喬果也說不清楚,她為什麽特別想和盧連璧一起逛街。其實,她並不想買什麽東西,其實兩個人一起走在大街上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然而喬果就是抑製不住那個要和盧連璧肩挨著肩手拉著手一起走在大街上的念頭。
那念頭和**的欲望一樣,越來越強烈,越來越無法擺脫。於是,喬果給盧連璧掛通了電話。
“嘟嘟,我想逛街買東西。”喬果說。
“你想買什麽?”
“安雅那邊的牆上光禿禿的,應該掛幾幅畫。”
“好,我去買。”
“你買的我要是看不中呢?”
“那就你去買吧。”
“我想和你一塊去。”
盧連璧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用委婉的語氣勸道,“果果,別任性。”
喬果不依不饒,“不行,我就是要跟你一塊兒去。”
盧連璧還想耐心開導她,“果果,你自己不是說,這個城市太小,滿大街都是熟人嘛。”
“我不怕。”
“果果--”
“你去不去吧!”
語氣象是通牒。
盧連璧在那邊歎口氣,答應了。
文心街可以算得上是一條文化街,那裏有專賣文具用品的“新文化”,有展銷油畫的“感覺畫廊”和掛賣名人字畫的“藏寶齋”,有“開卷書城“,有“跨世紀影都”……聽上去都帶著些文化色彩。
盧連璧本來打算驅車直奔“感覺畫廊”的,沒想到車開至文心街口,喬果就連連點著指頭說,“停這兒停這兒,就停這兒。”盧連璧按照她的意思,在街口泊了車。
看來喬果真是要將那條街從頭逛起的,她挽起盧連璧,一腳就跨進了街口的“新文化”。盧連璧躊躕著說,“來這兒幹什麽,你買作業本啊?”
喬果扯著盧連璧的胳膊隻管往裏進,“不買作業本就不能看看呐。”
盧連璧雖然隨著她,手卻擺脫了出來,低聲說道:“別扯著,讓人瞧著不好看。”
說著,一雙眼不住地到處瞧,象是老鼠四下張望著在躲貓。
“瞧你嚇的。”
喬果抿嘴兒笑著湊過去,盧連璧下意識地往一旁躲了躲,喬果也就不再勉強,由著他若即若離地一起走。
從“新文化”出來,又挨著店門進了“開卷書城”。說是書城,也就是幾十平方的營業店麵,幾十個書台書架罷了。插在書架上的書隻能看到窄窄的一條書脊,擺在書台上的望上去就繽紛多了。喬果一本本地看,一本本地翻,盧連璧自然著急,在旁邊不停地叨叨,“走吧走吧”。男人的思維是直線性的,既然買畫,去畫店就是了。就象**,一上手,就直奔主題。女人不同,尋的就是那份迂回曲折,要的就是那個去往目標的過程。
好不容易從書城出來,接連又進了幾個不相幹的小店,終於來到“感覺畫廊”。畫廊給人的感覺挺奶油挺咖啡的,木畫框都是那種刻意的雕鑿,塗飾成輝煌的金色,猶如西人的宮殿廊柱一般華美。畫麵上的人多是高鼻隆顴金發碧眼,景物建築或斯拉夫式或哥特式,不一而足。科技手段高了,仿製出的西人名畫幾可亂真。喬果瀏覽了一番法蘭西意大利俄羅斯,臉上的表情似乎很滿足。但問起想買哪張畫,卻輕輕搖搖頭,並沒有要將哪個異邦買回去掛在牆上的意思。
“感覺畫廊”的隔壁是“藏寶齋”,賣的是名人以及尚不夠名人級別的山水人物啊,翎毛花卉啊什麽什麽的。喬果饒有興致地看著,盧連璧在旁邊湊趣說,“來這幅山水吧?”
喬果撇撇嘴。
“瞧這幅鍾馗——,哎,還有那幅仕女,都還有點兒意思。”盧連璧又說。
喬果笑了,“嘻,掛他們?還不如掛咱們自己呢。”
這是一句說笑的話。可是到了隔壁,就成了現實。
“藏寶齋”的旁邊是“扮新娘婚紗攝影服務部”,這是潢陽市最大也最有名氣的婚紗攝影店,潢陽市的新娘差不多都由他們裝點過。攝影部的店麵鮮亮而氣派,臨街的一麵全部裝修了落地式玻璃櫥窗,裏邊擺放著一排拿姿作態,身著各式婚紗裙裝的模特兒。喬果走過去,手指輕撫著櫥窗,將那些雲霓般的婚紗一一看過,然後一閃身,邁步進了攝影店。
服務小姐熱情地迎上來,“太太,先生,要照象嗎?”
喬果未及答言,盧連璧在旁邊先說了句,“用不著了吧。”
喬果挑挑眉毛說,“怎麽用不著?”
盧連璧噎了一下,再不說話。
服務小姐將他們倆略一打量,即刻乖巧地說,“其實,現在來補拍婚紗照的夫妻也很多。”
一句話,把喬果逗樂了。她斜了一眼盧連璧,說道:“就是嘛,我就是想拍拍婚紗照。”
“我們店員裏提供的服務有套餐甲,套餐乙,還有套餐丙。太太想拍哪一種?”
喬果饒有興致地說:“你們的套餐都是什麽內容,先介紹介紹吧。”
服務小姐說,“套餐丙是小套餐,兩張婚紗照,一張站姿,一張坐姿,就在店裏拍,價目是兩百八十元。套餐乙是中套餐,兩張室內婚紗照,四張室外婚紗照,價目是一千八百元。套餐甲是大套餐,四張室內婚紗照,十二張室外婚紗照,價目是兩千陸百元。”
喬果聽了,偏過臉望著盧連璧說:“嘟嘟,你看拍哪種啊?”
題目出來了,盧連璧不敢怠慢,即刻拿出答案說,“當然是大套餐啦。”說著,就打開腰包付鈔,讓服務小姐去開票。
“扮新娘”,扮新娘,原本就是要細細打扮新娘的。喬果由兩個化妝師伺候著,先弄去洗頭洗臉,然後又坐下來做頭發畫眉眼兒。雖然男人也是這道工序,工藝卻簡單得多。不一會兒,就把盧連璧完工了。對著鏡子照一照,那套拍照用的西裝,那張拍照用的臉,全都陌生得很。然而正是由於陌生,又讓人生出一些新奇來。
對自己新奇著的盧連璧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喬果一點一點變得新奇起來。喬果的頭發盤起來了,是那種聳如螺殼般的發式。喬果頓時覺得她的臉兒長了一些,身材也更高了更挺了。婚紗裙服是那種低開胸露肩背的式樣,化妝師在那些**的部位處下著工夫,於是,喬果的前胸和肩背就變得格外粉嫩起來,望上去猶如細膩的白藕。換穿上的紗裙在腰肢那裏可可地束緊了,然後又輕盈地撒開,讓穿裙人的心情也象花一樣地開張著。
喬果久久地望著鏡子,滿心好新奇地欣賞著鏡子裏這個鮮嫩欲滴的女人。她簡直不能相信,那個女人竟然就是她!
“你瞧瞧,怎麽樣嘛?”喬果轉過身來,帶著幾分羞澀地望著盧連璧。
盧連璧一時無語,他情不自禁地將喬果延攬入懷。感覺裏,象是擁著一個光豔奪目的新人。
有了這份感覺,當鏡頭對準他倆的時候,兩人就有了一種心領神會的默契。耳鬢相觸,情融意合,不用攝影師擺布,就天作地合般地拍完了。
喬果仍舊癡癡地呆在那兒。
“果果——”盧連璧輕喚著。
“噢,完了嗎?”
恍若重生,喬果這才從陶醉的意境裏脫卻而出。
外景的拍攝共有兩處,一處選在開發區的萬國公寓,另一處是在流花湖公園。萬國公寓景點由各式各樣的建築別致著,照片拍出來,或歐陸風情,或大洋特色,看上去儼然新郎新娘出了一趟國。喬果和盧連璧相攜而往,由著攝影師在那些羅馬式雕塑西班牙式小樓英吉利式咖啡屋前搔了幾下首弄了幾回姿,然後又驅車去了流花湖。
流花湖公園的景致是國粹味的,蘇州園林式的假山,山上有亭台樓閣,雕著花欄,挑著飛簷。當然少不得小橋流水,橋是那種用石塊砌的圓拱形,橋下半個月亮,橋上半個月亮。欄幹上還有獅首,一個個雕得古樸雅拙。水是流動的,浮著水草,顯出一種盈盈晃晃的幽綠。四圍的岸邊生著婆娑的柳樹,樹影蔭在水裏,有水禽在那裏悠然地鳧著,愜意地拍打著翅膀。
假山前拍了,水榭處拍了,然後上了小橋。喬果偎著石欄,凝望著幽靜的湖水和水麵上的禽鳥,在這片仿古的景色裏,她的心中驀地湧起了一點仿古的詩意。是什麽?說不清道不明,還真有點兒欲辨已忘言呢。
盧連璧也靠過來了。鏡頭對準了他們。
“喂,再近點兒——”攝影師擺擺手。
喬果向男人懷裏偎了偎。
攝影師擠著一隻眼朝鏡頭裏望了望,然後又擺了擺手。“嘿,能不能再親熱點兒?”
“行啊。”盧連璧應著,麵頰貼了過來。
喬果感覺到那種肌膚相親的溫熱了,她的身體裏沁出了一種衝動。盧連璧想必也是同樣吧,因為他忽然響亮地吻了喬果。
“呀!——”喬果下意識地尖叫了一聲。
身前身後的水鳥受了驚一般,撲撲拉拉地拍打著翅膀飛起來。晴空的那片湛藍襯著翩然的白羽,美得讓人心顫。
盧連璧看到攝影師接連按下了快門。“照下來了?”他向攝影師發問。
“當然。”攝影師點著頭。
“你覺得,照得好嗎?”喬果問。
“你們都很自然,自然的最好。”攝影師回答。
穿著婚紗拍攝那些結婚照的感覺妙得簡直無以言說,它使得喬果時常處於恍恍惚惚的狀態,好象自己真的是在做著新娘。當所有的拍攝都已結束的時候,喬果卻不想結束了。
“喂,這樣就算把你的新娘娶到手了?”喬果嬌嗔地向盧連璧耳語著。
“還有什麽要求啊?”
“喜宴呢?還有交杯酒——”
於是,他們倆又去了一家酒店。
他們去得太早,酒店裏幾乎沒有什麽客人。他倆要了一個雅致的小包間,偌大的一張圓桌旁隻坐了他們兩個人。精美的涼菜擺齊了,琥珀色的葡萄酒在晶瑩的高腳杯裏凝固著。
盧連璧將麵前的杯子端起來,做出了一個彎臂的動作。“來——”
喬果說,“做什麽?”
“喝交杯酒呀。”
“唉,算了算了。”喬果忽然沒了興致。
酒杯停在空中,盧連璧的嘴角浮起了苦笑。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喬果想試著解釋。
“我明白。”
喬果不清楚對方明白了什麽,但是喬果明白她自己是從換下婚紗的那一刻,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致的。唔,原來讓她生出興致的不過是那身婚紗,不過是穿著婚紗扮新娘的那番行動罷了。從脫下婚紗的那一刻,她就走出了布景,走下了舞台。她不再是她演出的那個角色,她仍舊是生活中那個穿著鉛灰色西服套裙,在公司的寫字間裏整日忙碌的白領女人。
哦,“扮新娘”!這個名字起得可真有意思。
女人怎麽會是這樣——,喬果自嘲地想。
盧連璧不會想到,就在他和喬果扮著新郎新娘拍照的時候,有位不速之客去了“奇玉軒”。
那是一個矮矮的胖太太,身著一襲黑色的薄料風衣,走起來腳掌臀髖肩膀全都一甩一晃的,猶如一隻匆匆登岸的肥企鵝。胖太太進了玉器店,就四下裏張望,營業小姐見了,笑迎道,“太太,請問你想買什麽?”
“看看,隨便看看。”
營業小姐就陪著她在櫃台邊上轉。
說是看玉器,胖太太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走著走著,忽然對營業小姐說,“你們盧老板呢?”
“沒在店裏,有事出去了。”
“老板娘呢?”
“她在經理室。”營業小姐再次打量了一下胖太太,然後說道,“太太和我們盧老板熟嗎?”
“熟。”
“要不要叫盧老板的太太來?”
“對,對,你去請請她。”
營業小姐不敢怠慢,趕忙去了經理室。
羅金鳳聽說外麵有熟客找她,即刻走了出來。遠遠地看到一個穿黑風衣的胖女人向她笑吟吟地打招呼,“哎,忙著呐!”,羅金鳳也就笑吟吟地答道,“哎,不忙不忙。”
走到近前仔細看,來客卻並不認得。
“盧老板沒在,啊?”對方仍舊是很熟份的口吻。
客人可以不認識老板,老板是絕不可以不認識客人的。羅金鳳也就很熟份地答道,“說是有事,出去了。有什麽要辦,盡管說。”
“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想挑件合適的玉件送人唄。”
“送什麽樣的人?送多少錢的吧。”
胖太太略做沉吟,回道,“送,一位年齡大些的老同誌。人家也不稀罕錢物,是個意思吧,三四百塊錢的就行。”
報出這價錢,羅金鳳先就泄了,然而臉上並不帶出來,仍舊熱情地附和著,“可不是,送禮就是送個情嘛,隻要情意到了。”
先讓胖太太看的,是個玉桃。桃形豐滿肥盈,圓嘟嘟地托在一個栗色的木盤中,玉料是白的,也還通透。桃尖處有些粉色,望上去卻不大自然。胖太太拿在手裏,轉著看了又看,然後說道:“桃尖的這點兒紅,不是玉的本色吧?”
羅金鳳回道,“老熟人了,能瞞你嘛。要是本色玉料,就不是這個價啦。”
再看的,是個玉龜。土黃色的玉料,雜著些斑駁的褐色。那些斑駁的色塊工巧地配成了龜殼的紋路,望上去也還算得上渾然天成。胖太太沉吟良久,隻是不吐口。
羅金鳳在一旁說,“不是個年紀大些的老同誌嗎?送個玉龜給他,挺合適的。”
桃和龜,都是給上年紀的人賀壽用的,胖太太自然懂得。隻見她將腦袋微微一搖,說道,“是老同誌,可也沒老成那個樣子。”
“噢——”羅金鳳笑了,她轉身拿起一匹玉馬,“那就送馬吧,送馬最合適。”
那是一匹雪青馬,雖然粗了些,笨了些,但是昂著頭揚著蹄,很有些精氣神兒。木座上題著詞,“誌在千裏”。沒有伏櫪的老驥之態,卻昂揚著心誌,還真是件好東西。
“多少錢?”胖太太問。
“四百二。”
“四百吧。”
“行啊,老顧客了。以後常來吧。”羅金鳳笑著接受了。
“拿好了,四百塊。不用開票了。”胖太太一邊收起包裝好的玉馬,一邊將錢遞到了羅金鳳的手裏。
四張百元麵值的鈔票緊緊地卷在一起。羅金鳳拿在手裏,隱約地感到那種卷和那種緊,好象有些過於刻意、過於經心。
抬頭看,扭動的胖腳扭動的肥臀居然快要消失在店門口了。
莫非是假鈔嗎?
羅金鳳頓覺不妙,趕忙將那錢卷打開。一張紙條赫然呈現在她的眼前。
可憐人:你想知道你的丈夫背著你和什麽樣的女人在一起嗎?你到安雅小區九號樓三單元一號去看看就清楚了。
那幾行字猶如強光一般,眩得羅金鳳睜不開眼。一顆心虛弱得顫跳不已,胸口也悶得透不過氣。稍稍穩住神,羅金鳳才急急忙忙追出店門。眼前是熙熙攘攘的車流和人流,哪裏還能看到哪個穿黑風衣的胖女人。
羅金鳳呆呆地站在街頭,心中惱怒萬分地想:好你個盧連璧!怪不得你整天要出去辦事,你辦得是什、麽、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金鳳才重新回到店裏。見女主人進來,營業小姐們立刻圍上來不住地問:“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兒?”
“沒事沒事,”羅金鳳竭力掩飾著。她能想到,她臉上的神色想必很難看。
“是假錢吧?”
“那個人偷走東西了?”
……
“好了好了,該幹什麽幹什麽。”羅金鳳用這句話打發著眾人。
羅金鳳本來是想做到該幹什麽就幹什麽的。她應該一如既往,以女主人的身份沉穩地坐鎮店堂。然而,此刻她卻無法控製她自己,一種比她自身更強大的力量占領了她,她已經淪為那力量的奴隸。那力量驅使她在想象中馳騁,於是,她便天馬行空似的俯瞰到了那個小區那幢公寓樓。小區的樓體是白顏色的,猶如藏在綠草叢中的蛇卵。三單元一號!——黑乎乎的,就是這個洞窟。洞窟裏的妖精走出來了,細溜溜的水蛇腰,還扭啊扭的。臉呢?要看她的臉。
看,不,清!——
“砰。”櫃台被羅金鳳撞歪了。
推,推,推,店門卻推不開。
“羅姨,讓我來。”一個營業小姐跑過來,在貼著“推”字的那扇玻璃門前替她拉開了門。
出現在羅金鳳眼前的真實的安雅小區比她想象中的小區更妖嬈更****,噴泉池是這**張大的嘴,是的,是嘴,口涎湧濺,等著人去親。小廣場是這**的肚皮,是的,是肚皮,無遮無掩,**在那裏,等著人去趴。樓房之間的甬道就是這**的×道了,是的,是×道,等著人去×!……羅金鳳也不明白她怎麽會變得如此惡,如此狠。她一邊翻騰著那些惡毒的念頭,一邊用腳狠狠地踩著那條甬道,徑直走向三單元一號。
厚實的防盜門塗著綠漆,就象墓道的石門生著綠苔。是鎮墓怪獸麽?鐵門環上一個猙獰的獅頭就懸在羅金鳳的頭頂上,似乎要一口咬開她的腦殼。羅金鳳一往無前地抓住了獅口裏的鐵環,用力地拍動著。
“乒乒兵!——”
聲音驚心動魄地響著,墓裏的鬼們不怕麽?
敲了又敲,裏邊卻寂寂的,聽不到一點兒聲響。狗男女恐怕不在裏邊吧,羅金鳳想。於是,她離開鐵門,繞到了窗下。所有的窗子都關著,並且掩著厚厚的窗簾,讓人無從窺探。
羅金鳳稍稍遲疑,旋即退往甬道的外麵,她選了一處不遠不近的石階,舒舒服服地坐下。她拿定了主意,今天就要守著樹,等那兩隻兔子來。
情緒略微平穩了一些,羅金鳳忽然又想:那個到店裏送紙條的胖女人是幹什麽的?她在哪兒?——
做出此等嫉惡如仇舉動的女人自然是蔡太太。蔡太太其實這會兒就帶著小狗貝貝在草坪邊的環行水泥道上溜彎兒。脫卻了穿在外邊的那件黑風衣,蔡太太變得花團錦簇。她的手裏提著那個“誌在千裏”的玉馬,行行複行行,已經與吳老師三次擦肩而過了。蔡太太心裏不禁生出了千裏跋涉的疲憊感,她不知道她該如何向對方展示她攜來的這件禮物。如果總是這樣在碰麵的時候彼此點點腦袋,隻怕玉馬是再無出頭的機會了。
在焦灼之中熬煎的蔡太太,很快就要麵對軌道上的第四次相逢。也是情急智生吧,當吳老師又一次與她笑臉相向擦肩而過時,她把手提了提,於是那盒子就碰在了吳老師的身上。
“喲——”吳老師擔心地站住了。
“對不起,把你碰疼了吧?”蔡太太說。
“沒關係,沒把你的東西碰壞吧。”
壞沒壞,當然要看看。於是,那禮品終於有了見天日的機會。
“唔,是匹玉馬。”吳老師說。
“好看不好看?”
“好看。”
“……”
蔡太太接下來打算說,“好看,就送給你”,可是這句關鍵的話沒能說出來。因為就在這個時候,吳老師的夫人遠遠地在大門口那兒喊他的夫君了,“老吳啊,快來幫我拿拿菜——”
“唔,抱歉抱歉,你瞧我得走了。”吳老師對蔡太太說。
吳老師的夫人總是在黃昏之前買菜的,這個時候的菜價最便宜。這樣,吳老師就很便宜地被他的老婆從蔡太太身邊喚走了。
夕陽的餘輝悲傷地籠在蔡太太的後背上,垂著腦袋的蔡太太在頹光的投照下顯得更駝顯得更圓。她仍舊牽著貝貝,茫然地在環行道上漫步,那情形就象一顆失去了動力的航天器,依據著慣性在軌道上做著墜落前最後的運轉。
天是陡然間黑下來的,和人的心情一樣,不知道在哪個瞬間就完成了由晴到陰的變換。蔡太太終於滑落出冷寂的軌道,心情蒼茫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同樣沮喪地浸在黑暗中,那就是羅金鳳。羅金鳳在那個石階上坐得太久,以至於她覺得股骨和腰脊骨都已經變成了冰涼的石頭。在這段時間裏,她一再地在心裏問過自己:我正常嗎?我在這裏坐著幹什麽?我還是走吧。然而,她卻仍舊象石頭一樣呆在那兒。她的眼睛牢牢地盯著那幾扇窗戶,她的視覺不可思議地穿透了那些厚實的窗簾,看到了室內紛繁的景象:那是什麽?那是罩著鋼化玻璃的淋浴間,一個粉色的肉柱豎在那兒,無數條滑落的水跡將它扭曲著、變形著,那是一個邪惡而****的怪物!那是什麽?那是起居室的沙發,沙發上有兩個**的肉體在蠕動,象是洗菜盆裏亂滾亂翻的兩條開了膛的大鯰魚。那又是什麽?那是臥室的軟床,那上麵的男女顛簸著顫抖著,還恬不知恥地大呼小叫著!……
羅金鳳聽得清清楚,那是她的男人在喊。喊叫聲可怕地膨脹著、擴大著,幾乎要撕裂她的耳鼓!
她用雙手拚命地捂緊了耳朵。
等她鬆開手,她發現她的兩個手心汗津津的,血流在頭頂上砰砰砰地衝撞著,胃和腸子全都痛苦地翻騰不休。她急促地喘著氣,整個人都變得虛弱不堪。
她駭然地想,怎麽會這樣?如果再這樣呆下去,她會死的。
這樣想著,心情就變得悲涼起來。悲涼使她漸漸地趨於平靜,在平靜中她忽然想起了女兒丹琴。糟糕,都什麽時候了,竟然忘了去學校接孩子!
丹琴會在學校門口等啊等啊,等得痛哭流涕吧。或許,這孩子會自己走回家。她已經上小學四年級了,走回家也就是十幾分鍾吧——。羅金鳳一邊想著,一邊拿出手機往家裏撥電話。
通了,有人接。
“喂,誰呀?”清亮亮的小嗓門,是丹琴!
“丹琴!你是怎麽回家的?”羅金鳳驚喜地叫著。
“是爸爸接的呀。”
羅金鳳頓了一下,然後才問道,“爸爸在幹什麽?”
“爸爸在做飯。要不要他來接電話?”
“算了,媽媽馬上就回家。”
打完這個電話,羅金鳳心裏忽然愧疚起來。想起上一回去西花園那套小房子抓奸,就錯怪了丈夫。這一回,想必是又冤枉了他。人在買賣圈子裏混,說不定就得罪了誰,使個壞招,讓那胖女人出來當槍使。
不能隨便就上當啊。
自己讓自己想通了,頓時歸心似箭。拍拍屁股站起身,興衝衝地轉回家。走到樓角的時候,羅金鳳和蔡太太不期而遇。羅金鳳急於歸去,也就未曾留心對麵的來人。蔡太太則不同,慢慢悠悠百無聊賴地牽著狗向那空巢尋著歸程,閑人閑心閑眼睛,自然就注意到了羅金鳳。
本來是灰溜溜的,本來是無精打采的,騰地一下子就激靈起來,哈,這不是“奇玉軒”的老板娘麽?她真的尋到這兒來了!蔡太太心中湧起了一種滿足感,湧起了一種成就感,她本想站下來,和對方好好聊聊的。可惜的是對方已經走過去了。喊她吧,又覺得唐突了一點兒。於是蔡太太就那麽站著,望著對方漸去漸遠的背影,將自己輝煌的戰績回味了又回味。
羅金鳳自然無從得知與她擦肩而過的另一個女人的別樣心情,羅金鳳象奔向節日一樣,奔回了她的家。房門洞開,桔黃色的燈光發送著溫馨,親切的桌椅親切的碗筷親切的丈夫和女兒,一股熟悉的家的氣息撲麵而來。
“媽媽回來了!”丹琴在餐桌前拍著手。
刹那間,羅金鳳幾乎要落淚。
“你怎麽了,出了什麽事?”丈夫盯著她問。
“沒有,沒什麽。”羅金鳳哽著,幸福地搖搖頭。
羅金鳳到臥室更衣,丈夫跟了過去。
“你把丹琴接回來的。”羅金鳳說。
“嗯,”盧連璧點點頭,“你到哪兒去了?”
有那麽一刻,羅金鳳幾乎要將一切都和盤托出了,但是她終於欲言又止,隻是沉默地笑了笑。
其實,羅金鳳本來是很有可能在安雅小區碰到盧連璧和喬果的。拍完照片去吃飯,吃完飯然後開車到安雅小區,這是盧連璧計劃中的事。沒想到,脫下婚紗的喬果居然連喝交杯酒這樣的事情都失去了興趣,下一個程序顯然難以進行了。兩人無滋無味地吃著飯,盧連璧的手機響了。那是丹琴從學校旁邊的公用電話亭打來的,說是別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卻沒有人來學校接她。
盧連璧坐不住了,他為難地向喬果解釋著,要即刻開車去接丹琴。不料喬果竟興衝衝地說,她也要去。喬果在路邊的商店裏買了些好吃的好玩的東西,跟著盧連璧一起去了丹琴的學校。在丹琴的眼裏,這個送給她好多好多禮物的漂亮阿姨很親切很和藹,一路上她們倆玩得挺高興。
總之,一切都很僥幸,一切都很圓滿。在圓滿中,那餐飯全家人都吃得很高興。
盧家的這套房子有三間臥室,他們夫妻和孩子分別擁有各自的天地,互不相擾。丹琴日常的生活習慣很好,她自覺地做完作業,在九點半鍾左右就熄燈睡覺了。盧連璧累了一整天,草草地洗浴之後,也躺在了**。他似睡非睡地打著盹兒,眼前還若隱若現地浮起白天和喬果一起逛街照相的的情景。女人的影子就象活著一樣,在那裏晃著動著。
忽然間,他覺得那影子有些異樣。喬果的影子窈窕柔韌而頎長,象柳象白楊。可是這個影子卻粗圓敦實而穩固,猶如一根撐持屋頂的石柱。
盧連璧睜開了眼睛。
妻子就站在他的床頭,**的胴體上仿佛還閃爍著水跡。微光裏,那張臉和目光都分外地柔和,柔和得讓人心碎。
盧連璧的身體向床內讓了讓,妻子就緊挨著他躺了下來。
“咱們家,真好。”是那種從身體最深處發出的聲音,讓人不能不在身體深處感到震顫。
盧連璧伸出胳膊,攬住了妻子。
“咱們孩子,真好。”妻子把腦袋信賴地放在丈夫的肩窩裏。
盧連璧伸出手,按按她的左**,再按按她的右**,表示對兩個“真好“的同意。
女人的**感激地膨脹起來,於是,盧連璧的下體也做出了膨脹的回應。“要,要——”,妻子喃喃地呻吟著,整個胴體都毫無保留地貼上來。
與其說是“要”,毋寧說是給予,那姿態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奉獻。
女人的給予是真誠的,含著真誠的愧疚。仿佛隻有這種給予,才能對她的錯誤做出補嚐。
女人的這種肉體的語言使盧連璧感動了,他以緊緊的抱擁和愛撫做為回報。那一刻,盧連璧心內同樣含著真誠的愧疚。他想,無論如何,他也應該平等地將**的能力給予懷裏的這個女人。
不是那種楊柳般的細腰了,環圍在手臂之間的腰臀猶如麥捆一般豐腴而敦厚。不是那種膩如膏脂盈若嫩芹的紅唇了,接合中的兩張唇片菲薄而鬆弛……盧連璧竭力驅趕著那種混亂的對比,盡心盡力地操勞著自己的那份工作。
女人熱烈地湧動起來,一浪一浪地撲打著堤岸。好了,好了,終於翻過岸頂了,那種翻越是熱烈的,但是卻遠遠未及那種如癡如醉的狂亂,遠遠沒有達到那種一泄千裏的潰決。
女人笨重而可憐地喘息著,象是犁完了最後一壟田的勤懇的老牛。
“你好嗎?”女人心滿意足地問。
“好。”盧連璧平靜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