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華寺是位於潢陽城郊的一座名寺,始建於南宋建炎年間,幾百年來雖然曆經戰亂,然而毀毀修修,竟完整地留存了下來。走進那座老舊的寺院,但見一棵棵古柏滄桑著,一座座殿堂久遠著,讓人不由得就覺出自己的矮小,自己的短暫。

眼下這個年代,許多人活得越來越有錢越來越出彩,然而卻越來越不自信了。求簽打卦,燒香拜佛的人也就越來越多。潢陽人都說,北華寺的佛最靈,於是,北華寺的香火也就格外地盛。

來北華寺燒香求佛是戴雲虹的主意,在此之前,喬果和戴雲虹曾經再次求訪那位星雲大師。一見兩個女人來,大師就笑了。戴雲虹說,“大師笑什麽?”,那大師就說,“你們倆慌慌張張又往這兒跑,我已經知道你們要問什麽了。”

戴雲虹說,“大師神明,那就請大師說說看。”

“我識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我點破了,你心裏自然明白,”那大師用手指朝著戴雲虹點了點說,“你是來問結果的。”

戴雲虹一怔,微紅了臉說,“大師說得不錯。請大師告訴我結果如何?”

那大師不慌不忙地吟出兩句話來,“春蘭秋桂,為佳一時。”

戴雲虹好似明白,又好似不解,乞著臉兒說,“大師能不能說得更明白一點兒?”

那大師卻置若罔聞,不再接話。

戴雲虹隻得做罷。

喬果在一邊怯怯地笑了笑,正要張口說話,那大師忽然先開了腔說,“唔,你是要問長久不長久的吧?”

喬果將嘴邊的話咽下去,然後點點頭。

大師就虛虛玄玄地吟道:“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喬果聽了,已隱約地觸到了那話的意思,但仍心猶不甘地說,“大師能不能指點得再詳細一點兒。”

那大師同樣地裝聾做啞,置若罔聞。

兩個女人隻得告辭離去。

離開是離開了,心裏卻窩著無名的懟怨,仿佛被誰做了對不起的事,必得回擊了方能一泄為快。喬果望望戴雲虹那張失意的的臉,忽然狠狠地說道,“雲虹,你還不明白麽?大師其實已經說得很清楚,你和那男人之間,是不會有什麽結果的。”

“是嗎?”戴雲虹一臉可憐無助的神情。

喬果卻不可遏止地向那無助衝決而去,“蘭花是什麽花?桂花是什麽花?都是一時開得香,最後能結出什麽果呀!”

話說出口,連喬果自己都覺得太過刻毒。

戴雲虹的臉脹了一下,隨即悻悻地說,“喬姐,大師指點你的那番話,我也聽出是什麽意思了。”

“哦?——”

“這世上的事情變得快著呢,什麽天長啦地久啦,什麽永遠不變呐,都是做夢吧!”那語調象水果刀一樣尖刻而銳利。

兩人將這些話說出來,仿佛都有了渲瀉後的快意。

然而,不久之後,歉意就漸漸地升起。它愈來愈濃厚,愈來愈濕暖。

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終於“哧——”地一聲,彼此會心地笑起來。

“咱倆去北華寺吧?”戴雲虹的手溫乎乎地拉住了喬果。

“去那兒幹什麽?”

“去拜拜嘛,聽說那兒的菩薩最靈。”戴雲虹的的神情是認真的。

……

此刻,喬果在那蒲草墊上跪下了。她抬頭望著高踞在蓮花台座上的觀音,那觀音胸有成竹地墩著肥頤,黑洞洞的鼻孔圓張著,仿佛正愜意地將香爐上嫋嫋升騰的煙霧吸入肺腑。觀音有數不清的手臂和手指,它們猶如劍麻一般撐持著,開張著。在手臂和手指上又有數不清的眼睛,東一個西一個,象是患了風濕痛,隨處粘貼的膏藥。

當初喬果見到千手千眼菩薩,隻是覺得有些好笑。什麽都要插一手,什麽都要看在眼裏,未免有些太多事。可是此刻,喬果卻希望菩薩能夠看到她正虔誠地在這裏下跪。喬果是在向期望下跪,期望是一種一廂情願的訴求,要訴要求便不得不卑躬屈膝。

軟墊前是一塊青石板,想必是由於額發過多的觸碰,它象塗了油似的光亮滑潤。仿佛有一種神秘的外力在驅使,喬果不由自主地垂下腦袋,向著那片光滑撞去。咚,咚,咚——,心是一個巨大的空洞,那聲音就在空洞中訇然回響。

天長地久,天長地久……喬果默默地祈願著。

燒香磕頭已畢,喬果離開那塊軟墊站起來,抬頭再看看那觀音,心裏竟有些茫然:方才就是自己在這木泥偶前下跪的麽?

天長地久,和誰天長地久呢?當然,是和丈夫,要和丈夫白頭偕老的。當然,也是和盧連璧——在心靈的最隱秘之處,那種要和盧連璧天長地久的期冀,不是更為深切更為強烈麽!

看清楚了這一點,喬果自嘲地想,這個女人,可真是壞透了。

那塊膩滑的頑石前,此時正跪著戴雲虹。她雙目微合,兩片薄薄的紅唇微微翕動,顯然在念叨著什麽。在菩薩麵前,她要許一個什麽願呢?

……

離開了大殿,兩個女人顯然都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放鬆感。戴雲虹打趣地說,“喬姐,你好誠心呀,剛才把腦袋碰得好響哎。”

喬果也不饒人,伸出手指在對方的肋旁搗著,“你沒瞧瞧你的兩片嘴呀,在菩薩麵前巴唧巴唧的,說什麽了,老實交待!”

兩個女人嘻嘻哈哈地走著,全然沒有了方才在殿內的那份持重。甬道旁的廂房那邊,有些熱鬧,那是售賣佛物的小店。戴雲虹拉著喬果的手說,“走啊,咱們去瞧瞧。”

進到店內,隻看到兩個光頭小和尚,在三個玻璃櫃台後邊忙著。賣的佛物,也不過是些紙啊香啊經書啊小佛象啊什麽的。戴雲虹擠過去,趴在櫃台玻璃上,勾著腦袋瞧。喬果靠上來,掃了一眼,便不以為然地說,“走吧,有什麽好看的。”

戴雲虹卻用手指敲點著櫃台玻璃,對小和尚說道,“把那個拿出來,我看看。”

小和尚拿在手心裏的是一塊翠玉掛件,細細的紅絲繩,盡頭處吊著一個小菩薩。玉料未見得特別晶瑩,做工亦未見得特別精致,而且玉色偏黃偏棕,有點兒象眼下時髦女孩兒染的頭發。

喬果脫口說,“喲,怎麽挑這種顏色?沒見過。”

“要的就是跟別的不一樣,”戴雲虹將那小掛件拿在手心裏掂著,問道,“多少錢?”

小和尚說:”一百五。”

喬果扯扯戴雲虹說:“不要不要,哪兒沒有賣這種東西的?在攤子上,也就是七八塊錢一個罷了。”

小和尚聽了,大不以為然地說:“寺裏的可是不一樣,師父念過經文,開過光,最靈驗”

戴雲虹一邊付款,一邊勸著喬果,“真是的,喬姐,你也買一個吧。”

老和尚念過經文開過光——,這一說還真把喬果打動了。終於擋不住那“開過光”的**,喬果猶豫再三,還是拿出三百元,買下兩個來。

出了店門,戴雲虹就取笑說,“喬姐,我知道你,不買就不買,要買就買兩個。”

喬果反擊道,“我也知道你,隻會買一個。嘻嘻,別看我不知道那人是誰,反正我知道你是要在那一棵樹上吊死的!”

兩個女人說笑著,一邊走,一邊又將買來的東西各自捧在手心裏看。小菩薩似乎也笑著,很慈祥的樣子。喬果用手指去摩挲,眼前就浮現出掛在男人脖子上的情景。那脖子粗大而壯碩,象麻石一般密布著許多顆粒。然而,撫上去的感覺,卻是既溫潤,又光滑——

那是盧連璧。

戴雲虹對喬果說過,世間所有的男人都是蒼蠅。如果這種結論能夠成立的話,那麽天時公司的老總安少甫就是一隻大蒼蠅。

喬果已經習慣了這隻大蒼蠅時常到寫字間來嗡嗡一番。蒼蠅不象蚊子,叮一口就要出血,蒼蠅至多是來爬一爬罷了,爬得人有些癢,有些煩,但是也添了許多熱鬧——為誘人的美麗做著熱鬧的廣告。

這些日子,大蒼蠅來得似乎格外頻繁了一些。

大蒼蠅一進來,就營營嗡嗡地說,“哇,小喬,你今天好美麗哦!”

喬果抬起頭,卻發現安少甫的目光並沒有在她的身上,而是盯著旁邊的戴雲虹。戴雲虹也就是穿著一套奶油色的西裝套裙罷了,隻不過上裝的胸口開得很低,豔出了裏邊的一件柔軟的真絲胸衣,胸衣上繡著精美的花,花叢裏隱現著一條深深的乳溝。

戴雲虹應該能感到對方的目光,戴雲虹應該輕俏地和安總說幾句玩笑話的,然而她卻不動聲色地做著案頭的事,那是一種不同尋常的沉穩,一種胸有成竹的沉穩。

喬果隻好自己來應付他,“安總,你這是在誇獎戴雲虹吧。”

安少甫說,“都誇獎,都誇獎,你和小戴,是咱們天時公司的兩朵花。天時公司的興旺發達,全靠你們倆了。”

戴雲虹這才略為抬抬頭,用眼睛斜睨了一下安少甫說,“哼,光知道拿話甜人。”

戴雲虹開了腔,安少甫就興衝衝地說,“哎,小戴,你這話可就把你安大哥看扁了。我可是鄭重宣布過,隻要房子賣得好,第一線有功人員由公司出錢去遊新馬泰。”

喬果說,“安總說的話,都是網站上賣的鮮花吧?隻能看,聞不著香。”

戴雲虹笑著幫腔,“就是。”

“不抬杠了啊,沒時間和你們抬杠。”安少甫將手中的圖紙嘩嘩地拍響了說,“前天《長河報》把咱們天時苑售房廣告的校樣搞好了,要咱們公司最後看一下好發排。有幾個地方,很不能讓人滿意。我又讓銀象公司的人給重新改了改。這不,明天就得登出來。你們倆看看,誰去跑一趟啊?”

戴雲虹是喬果的助手,按說這種雜事首先應該由她去做。喬果用目光望望戴雲虹,戴雲虹卻低著腦袋繼續做她的文案,似乎沒有聽見安少甫說的話,也沒有感覺到喬果在看她。

喬果略一沉吟,便笑著從安少甫手中接過那紙樣說,“安總,我去吧。”

“好,好,你去一趟最牢靠。”安少甫說,“直接交給樓市版的編輯,讓他們照這個改過的發。”

喬果答應著,匆匆出了門。

自告奮勇地出來送那份東西,喬果是做了些盤算的。請“扮新娘”攝影店拍的那些婚紗照,應該是明天取。不過,今天下午這個時辰,估計照片也可能取得出來。穿著婚紗拍照的那些令人沉迷的感覺,此時又不可遏止地湧出來,讓喬果心癢難耐,恨不能即刻就看到它們。

站在取相台前,喬果遞上了那張小小的薄薄的條子。服務小姐看了看,什麽也沒說,便轉過身去查找。喬果的心就是在那一刻不規則地激跳了幾下,她看到服務小姐給她抱來了一個寬寬的大大的驚喜!

——這是我嗎?

鑲著金邊的木框裏,一位嬌美的新娘雙眸如水,絢麗得如同朝霞一般。輕柔的婚紗是白雲的羽翼麽?裹在溫柔中的鳥兒神采飛揚,似乎要撲著翅翼翩然而起……

喬果被深深地震憾了,恍惚間,她覺得她已重生。她不敢相信,她還可以如此年輕,如此美麗,如此動人。

大大小小,十二個木框。大大小小,十二個別開生麵的驚喜。

守著這一堆美麗,喬果有點兒慌亂不安,有點兒不知所措。它們應該是秘不示人的,應該把它們遮蓋起來!

喬果四下張望,她真怕此刻會有一個熟識的人進來,看到另一個喬果。

“太太,就你一個人來了麽?”服務小姐熱心地望著她。

“嗯。”喬果點點頭。

“我去替你叫一輛出租車?”

“好的好的,謝謝。”

那堆美麗終於都放進了出租車。

“到哪兒去?”司機問。

“安雅小區。”喬果毫不猶豫地說。

同樣的一個人居然可以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同樣的一個人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居然會有兩個不同的自己。當喬果用鑰匙打開安雅小區九號樓那套房門的時候,刹那間,她覺得一個世界被她關在了身後,她開始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在身後的那個世界裏,她是個惴惴不安心神不定拘謹害羞的女人。可是進入這個世界,她就變成了一個輕鬆的慵懶的****的(她內心裏承認,她的確****)女人。

這種狀態,這種感覺,讓喬果覺得有些可怕。然而,唯其可怕,卻別有一番誘人的魅力。

在新冰箱裏取出一筒新放進去的飲料,半躺在新沙發上慢慢地啜吸。鼻粘膜上紛紜著新窗簾、新家具、新地毯、新……的氣息,於是,做新人的感覺也就愈益凸顯了出來。喬果甜甜糯糯地站起來,她要給這套新房增添一些新視覺。

起居室是整套房子最大的一間,最大的照片當然要掛在這裏。在電視櫃的上方,在正對著長沙發的那麵牆上,披著婚紗的喬果亭亭玉立著,一隻纖手猶如巢中的芻鳥似的溫順地搭在盧連璧的肩膀上。書房裏也掛了一幅,就在那排書櫃對麵的牆上,穿著燕尾服的盧連璧和喬果並肩坐著,兩人的眼睛都瞪得很大,似乎是要在那稀疏而參差的幾排書脊中尋找他們想讀的那本書。過道裏當然也不能少,掛上上兩人站在綠草坪上的那一幅。如此一來,隻要在過道裏走,就可以看到他們自己在迎接自己了……

最費心思的是臥室,四麵牆壁都掛上了兩人的照片。做完這些活兒,喬果喘籲籲地躺在了軟**。一對又一對的喬果和盧連璧,從一個又一個的角度注視著軟床,於是喬果的心裏竟有了一種眾目睽睽之下的暴露感,剌激感。

——這樣**會格外動情的吧?

手機響起來,是劉仁傑。聲音是那種雄猛的鐵青色,猶如剛剛刮過的連鬢胡子。

“小喬,你在幹什麽?”

“我正躺在**呀。”聲音裏透著好心情。

“這麽早就上床了?小喬,我能想象到你躺在**的樣子。長頭發披散在枕頭上了,側過來的嫩臉蛋兒壓在白胳膊肘上,把肉乎乎的紅嘴唇都給壓扁壓斜了。胯骨一隆起來,軟塌下去的腰就更細了。長腿呢,長腿半曲半彎著,那是想往哪兒蹬啊?——”

那聲音有一種魔力,讓喬果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她自己。神了,斜臥在軟**的身體,還真是這副樣子!

“小喬,我聞到你嘴裏呼出的氣味兒了,你能聞到我的嗎?……”

喬果覺得身體的那個地方動了一下。不,不能讓他這樣再說下去。

“你怎麽有時間給我打電話,你在哪兒呢?”喬果截住對方,另開了一個話題。

“我還能在哪兒?自己出去散了一會兒步,這兒會剛剛進家門。”

喬果逗他一句,“太太呢,太太怎麽不陪你?”

“她有她的事,她有她的活動方式。我和她是互相尊重,互不相擾的。”

是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但是喬果卻感到那裏麵隱著許多的重,隱著許多的濃。

對方顯然也不想循著那話題談下去,即刻將它岔開了。

“你知道,我住的這邊有一個湖,還有一座橋,我喜歡吃過飯以後,到那裏散散步。湖麵那個靜啊,湖水那個綠啊,‘水紋細起春池碧,池上海棠梨,雨晴紅滿枝’。橋是那種拱形的小橋,象嫩月。佳人也象月亮呀,‘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雙雪’。小喬,我真想捉住你的手腕,又怕捉住你的手腕,它們白得象雪,拿到手裏就融化了……”

喬果靜靜地聽著,她的目光凝在正對著軟床的大照片上。那是在流花湖的拱橋上拍攝的,樸拙的石欄,漣漪微**的湖水……,喬果想起來了,市長們居住的那片小樓就在流花湖畔,與她去拍照的公園原本就是連通著的。

“小喬,不知道為什麽,每當我想你的時候,常常會生出一些幻覺。剛才就是這樣,我朝著那拱橋走著走著,一抬頭,看到你從橋那邊走到拱橋上了。雪白的衣裙,飄飄然悠悠然,就象一隻白色的鳥,在風裏展著一羽翅。唔,真是翩若驚鴻,翩若驚鴻啊!”

喬果沒有掛斷電話的意思,她聽得很投入。在那樣聽著的時候,她看到照片上的盧連璧正吻著她。背景裏有隻大鳥正撲著羽翼,從湖麵上驚飛而起。

那是一隻雪白的鴻鳥,白得有些觸目驚心……

那大概是幻覺,盧連璧想,小夏不可能出現在這兒,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到三號網球場來了。盧連璧眨了眨眼,再仔細看過去,人影卻更加清楚了。是小夏,雖然沒有穿那身雪白的網球裝,手裏卻拿著那柄紅藍相間的網球拍,她是來打球的麽?

輪椅也象是幻覺裏的東西,可是卻分明擺在那兒。輪椅上的人揮揮手,喊了句,“盧大哥——”

是鄧飛河。

“哎,飛河,小夏。”盧連璧一邊答應著,一邊跑了過去。即便是在跑,他仍有身在幻境的感覺。

他握住了鄧飛河的手,刹那間,他覺得是握著一束風幹的臘物。

“我瘦多了吧?”對方敏感地說。

“還行。”盧連璧含混地回答。

“沒別的,就是想再打打球。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對方忽然笑了。那笑象殘了的刀鋒一般,尖刻、淒厲。

“唉,哪裏會?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盧連璧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了對方的脖子上。鄧飛河的頸脖上還吊著那個木猴,凸腦門凹眼窩聳顴骨撮兩腮,望上去骨相畢露,猶如一顆出土的骷髏。

早就預感到那是個不祥之物,果然應驗了。

盧連璧的目光移下來,盯住了那張輪椅。黑漆漆的扶手,陷井般的椅墊,閃著寒光的輪輻……這景象曾經在幻覺裏出現過,那是在醫院裏第一次聽說鄧飛河患了腿骨癌症時發生的幻覺。

盧連璧合上了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那雙阿迪達斯網球鞋上。左邊的那隻鞋是飽滿的,右邊的那隻呢?——那裏沒有右腳了,那裏有的隻是右腳的幽靈,它在空褲腿裏晃**著,它在空鞋殼裏縮藏著。

盧連璧駭然了,這雙阿迪達斯是他在醫院送給鄧飛河的,送鞋時他情不自禁地望了望鄧飛河的腳,眼前曾經出現了幻覺。此刻的這番景象,竟然和他當時的幻覺是一模一樣的啊!

為什麽這些幻覺都一一成了現實,莫非自己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麽?盧連璧簡直有點兒畏懼自己了。

“怎麽,盧大哥,我是不是變了很多呀?”長時間的注視顯然剌激了鄧飛河,他用一種金屬磨擦般嘎啞的嗓音自嘲地說,“由活人變成死人了,絕症嘛。”

盧連璧一時無語,他情不自禁地望了望旁邊的小夏。

“不用瞧她,不用。哈哈,你是不是想問她,我怎麽知道自己得了絕症?從住進醫院的第一天,我就想到了。絕症有什麽稀罕,每個活著的人都帶著絕症——人一生下來,就帶著死!”

鄧飛河笑著,那笑既尖刻又凶狠,儼然一個死亡的使者。

盧連璧不禁悚然。

“飛河,安靜點兒,”小夏歎口氣,推推輪椅說,“話說多了,容易累。”

“累怕什麽,我還能累多久嘛。”鄧飛河在輪椅上揚了揚球拍,對小夏說,“你去呀,去接球。”。

小夏無奈地向盧連璧苦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向球場的另一邊走去,盧連璧隨後跟了上來。

盧連璧低聲問小夏。“怎麽帶他到這兒來了?”

“他的情況很不好,體力很差,一直在病**躺著。今天下午,他忽然坐起來,硬要跟我來打球。怎麽辦,隻好由著他了。”

盧連璧心裏歎道,或許,這就是回光返照吧。

“嘿,接好了——”鄧飛河在場那邊的輪椅上叫著,他瘦得已經脫了形,遠遠地看過去,猶如擺放在輪椅上的一具骨架。

右手將球拍揚在頭頂,左手把網球托在胸前,他竭盡全力地擺出了往昔的那種瀟灑姿態。“啪”,小小的圓球虛弱地劃出一個短短的拋物線,象無力躍過龍門的鯉魚一般,跌落在遠離球網的地方。

盧連璧望望準備接球的小夏,小夏不動聲色地站著,仿佛對方根本就未曾發過什麽球。

裝著網球的長筒盒就擺在鄧飛河的椅座邊,他伸手又掏出了一個。仍舊是那副姿勢,仍舊在竭力尋求著昔日的瀟灑。

第二條鯉魚還是沒有躍過龍門;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盧連璧暗暗地計算著長筒盒裏還剩有幾個球,他在想,該怎麽幫助朋友擺脫眼前的尷尬。就在他沉入冥想之際,耳邊忽然響起小夏驚喜的叫聲,“好!——”

盧連璧抬起頭,他看到那小小的圓球飄飄悠悠地越過場中心的球網,向小夏這邊的場地落去。小夏將手臂平伸,那隻球猶如得救了一般,輕輕墜在了網球拍上。隨後,球拍向上一挑,網球又騰身向上,繼而越過了球網。

輪椅上的鄧飛河沒有去接那隻回複過來的網球。他尊嚴地穩坐著,猶如一個得勝的將軍。

當小夏走回他的身邊時,他慢慢地笑著說,“小夏,你總說接不住我的發球,這一次,你接住了……”

小夏忽然伏在他的身上,哭出了聲。

兩個男人沒有流淚,隻是對望著,目光裏碰出了生離死別的慘烈。

互道再見,互道珍重,小夏推著輪椅和鄧飛河一起離去了。盧連璧慢慢地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孤單的感覺。那情形,就象一隻羊被孤零零地拋在了荒原上。

盧連璧極想聽到一個聲音——,想聽到喬果的聲音。

撥通喬果的手機,盧連璧猶如落水的人看到了帆影一般,急切地嚷著,“你在哪兒?”

“我在安雅小區,在咱們的新房裏!”是那種興高采烈的聲音,是那種活潑潑的聲音。

仿佛剛剛從死亡的手掌下掙出被捂壓的口鼻,仿佛聽到了生命在呼喚,盧連璧高聲嚷道,“你等著,我這就去!”

盧連璧把三星車開得飛快,夜燈下的街樹和行人從車旁掠過,猶如驚飛的鳥。是的,是驚飛的鳥,盧連璧依稀記得兒時就是這樣在夜色中慌亂地穿過村邊的老墳地。手心裏攥著涼津津的汗,心在胸腔裏怦怦地撞跳,樹跑了鳥飛了,隻剩下老墳地伸出手在身後撕扯,不讓走不讓走不讓走——

那是死在身後扯他。

桔黃色的光搖曳著生的動感,那個企盼中的窗口出現了,它在夜色裏鮮明而溫馨。盧連璧泊好了車,迫不及待地奔了過去。

有房門的鑰匙,門框邊有門鈴,可是他卻揚起雙手,咚咚地擂響了鐵門。

門打開了,喬果有些吃驚地望著他。

沒有解釋,沒有停頓,盧連璧跨進門就將女人擁在了懷中。他把臉埋在女人後頸脖毛茸茸的發際裏,貪婪地抽吸著。那情形,就象瀕死的人在拚命吸著氧氣。那是令人融化的清新,那是讓人顫栗的溫暖,旺盛的活力在那溫暖的體息中複蘇了,**的欲望猶如肥碩的毛蟲一般蠕動起來。

男人躬躬身,女人便雙腳離地,被男人抱了起來。

“你看啊,你看那是什麽?”女人指著起居室牆上新掛起的大照片。

看見了,看見了,那不是披著婚紗的新人麽?

“你看這一張,你看這張——”穿過走廊的時候,女人在男人的懷裏念叨著。

看到了,看到了,那不是站在西班牙式小洋樓前的一對新人麽?

“喂,瞧這張,你快瞧瞧呀——”女人在臥室的軟**指著對麵的牆。

看到了,看到了,那不是在小橋流水上相擁相吻的一對新人麽?新,實在是太美、太誘人,而人生又實在太容易陳舊了。人生不過是一次性使用的方便碗筷,人生不過是還未上身就已經做舊過的水洗布褲子罷了。

人生為新能幾何!

仿佛是在擔心動手慢了,**的女人也會舊下來似的,男人飛快地動起手,從殼裏剝脫出那個新鮮的嫩物。

那是對新鮮的膜拜,那是對生命的膜拜,男人深深地跪伏著,猶如虔誠的信徒匍匐在聖物前。他顫抖地撫摸著親吻著他的聖物,他的手指緩緩地移動著,象蛇腹依戀著土地。他的舌體來而複往地伸縮著,猶如母親舔舐著嬰兒。

驀然,喬果發現她的雙腿已經被扛在了男人的肩上,隨後便向她的身體注入著快樂,注入著放縱。

是那種快樂的絕望,是那種痛徹心脾的放縱,仿佛此時完了再不會有彼時,仿佛今天完了,便永遠沒有明天。

肉體用它的語言將男人的這種感覺這種心境傳遞給了女人,於是,女人的肉體也喃喃地絮語起來。先是那種舒緩的談話節奏,繼而就談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熱烈。這樣交談了之後,男人顯然倦於那種居高臨下的姿勢了,他用雙手托著女人的腰臀,讓她坐了起來。

喬果騎在男人的腰胯上,扁平的小腹緊緊地貼住了男人堅實的胸脯。男人的臉靠上來,猶如嬰兒似的噙含著她鮮草莓一樣的**。

“啊!——”喬果唱出了歡樂頌的一個高高的音符。

那音律感染了男人,他即刻跟上,用一個渾厚的胸音做為和聲。

兩個肉體就這樣一起合唱著,它們相互讚美,相互感染,一起向歌唱的華彩段落攀升。

喬果流淚了,她心裏湧滿了快樂,湧滿了感激。在有節律的顛**中,喬果伸出手,在床頭櫃上拿起一樣東西,戴在了男人的脖頸上。

“保佑你,保佑咱們……”喬果撫著它,絮絮地說。

“唔,小菩薩?”男人看了看,然後皺皺眉,職業性地伸手要拿褲帶上的那柄昆吾刀,“瞧,長得多難看,讓我給它修修麵。”

“別。這是從北華寺求來的。老和尚給它念過經開過光,靈得很。”

“哈哈,開光?”男人忽然興起,猛地將它取下。

“你,你要幹什麽?”

未等喬果做出反應,它已經進入了喬果的身體。它擺擺晃晃,遊走在**之前,猶如一個精靈。

“啊,啊——”喬果尖叫著仰倒下去,她發現天花板上的小射燈在亢奮地眨著眼。

“好了,這才是開過光了。”男人滿意地笑著,將那小菩薩又套在了脖子上。

男人俯下身,那小菩薩就在喬果的鼻子尖前怪異地晃。變幻不定的折光在小菩薩的身上熠熠地閃著,猶如陽光下的冰淩。光,那就是她和他用生命開出的光吧?……喬果恍惚地想。

在那閃爍的光暈裏,喬果看到她變成了一艘雙桅船,她的雙腿就是直立的桅杆,那驍勇而瘋狂的水手正爬在桅尖上,熱烈地含吻著。那是石榴紅色的桅尖,那是滴血的桅尖,一滴兩滴……,男人逐個逐個地含咬著。

船下的波浪在衝擊著喬果,桅尖的風在搖**著喬果,喬果洶湧澎湃氣勢磅礴地呐喊起來。

男人沒有堵她的嘴。他在頃聽著,在欣賞著。

喬果忽然在一瞬間失去了知覺。

再度清醒的時候,喬果看到身邊的男人正疲憊地望著她笑。

“笑什麽?”喬果說。

“你真行,你真是造愛大師。”

“你才是,你不知道你有多棒。”

“不,如果不是你,”盧連璧搖著頭,“我和我太太,就不——”

喬果愣了一下,隨後便感動起來。她認真地思索著說,“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造愛”這個詞,它真是貼切得很。愛必須由兩個人來一起製造,必須同心協力。”

“我可是同心協力了,我的力氣都給用完了,”男人精疲力盡地說,“你知道那一會我看見什麽了嗎?我看見我死了,就直挺挺地躺在這張大**。”

喬果緊緊地抱住男人說,“別,別這樣說。其實剛才我也死了,一點兒知覺都沒有。我算知道什麽是死了,樂極了,就是死。”

喬果嘴角掛出一絲笑。那笑,有點兒淒絕。

門鈴忽然叫起來,聽上去有些驚心動魄。

“誰呀?”盧連璧懶洋洋地坐起來。

“別理它,快關燈。”

“剛才還亮著燈,一喊門,就關燈,倒有鬼了。”盧連璧一邊說著,一邊穿上了睡衣,用腳在床邊勾拖鞋。

“別,別開門。”

“為什麽不開門?我們就在這兒住,這是我們的家。”盧連璧說著,踢踢踏踏地往外走。他想,現在隻不過是晚上八九點鍾,或許是小區的管理人員來收什麽費吧。

盧連璧慢慢吞吞地打開門。

他看到外麵站著太太羅金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