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來,以後就不要再來了!”喬果的這句話深深地剌傷了盧連璧。一個男人,他可以被女人乞求,女人的乞求甚至能讓他付出生命。但是,他不可以被女人逼迫,不可以被女人命令,女人的逼迫和命令帶給他們的是屈辱,為了抗拒這屈辱,他們甚至也能付出生命。
盧連璧不是沒有想過要到喬果那兒去,可是喬果的那個通牒給他劃定了一個界線:那天晚上沒去,這就意味著以後不會再去。女人既然說得出,男人也就做得到。
甚至彼此連個電話也沒有了。
喬果出現的那天上午,天下著雨。是的,是雨而不是雪。冬雪還在人們的記憶裏,春雨已經悄然而至。盧連璧和太太正在“奇玉軒”忙著接待顧客,忽然大門一晃,就見喬果娉娉婷婷地走了進來。羅金鳳如臨大敵,正要緊張地上前去堵,盧連璧伸手撥開妻子,自己迎了過去。
盧連璧一邊走,一邊猜測著喬果的來意。雖然盧連璧與喬果的事情羅金鳳早已知曉,然而那畢竟是秘不示人的隱情。此刻,喬果在這裏公然露麵,也就有了一種挑戰的味道。
麵對麵的時候,喬果嘴唇顫抖著說:“我想見你——”
想必這不是她準備好的話,說出來,她有點兒難為情地笑了笑。
“這不是見了。”盧連璧也盡力地笑,心裏忽然很難受。他和她曾經是那樣的親近啊!
“對不起,我得和你談談,當麵談……”喬果苦惱地搖著頭。
一種突如其來的溫情攫住了盧連璧,他傷感地說:“好的,你跟我來。”
盧連璧帶著喬果出去了,羅金鳳望著他們倆的背影,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在附近的雅心齋茶屋,盧連璧找了一個小小的隔間,麵前兩杯碧綠的清茶,他們清清靜靜地談起來。
“我想,咱們是結束了。”喬果說。
淡淡的,苦苦的,盧連璧點了點頭。不無惋惜,也不無輕鬆。
喬果的語調忽然又提了上來,“可是,不能這樣就算完了吧?”。
“……”盧連璧的心即刻提緊了。
“我想要你,最後一次!”是一種乞求,有些無奈,還有些絕望。
“嗯。”盧連璧應答著,不覺鬆了一口氣。
“這一次,要和剛開始的那些,一樣。”又是那種任性,那種執拗。
想起後來出現的那些力不從心的情形,盧連璧有些愧,有些怯,但還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喬果忽然掩麵,哭了起來。
“別,別。”盧連璧將手探過去,輕輕撚著對方的指尖。
“你不知道,我離不開你。”喬果甩甩頭發,仰起了臉。
女人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悲傷,莫若說是苦惱。盧連璧有些意外,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我的身體離不開你。”
喬果的雙眼是朝著盧連璧的,可是盧連璧卻覺得喬果並非在看他。那目光穿透了他,也穿透了木板壁,在探往一個遙不可知的地方。
盧連璧好象懂了一點。那意思似乎是說,精神上可以離開了,離不開的是肉體。
“我要一樣東西,請答應我。”喬果說。
“當然,請講。”盧連璧有些忐忑,不知道她會提出什麽要求。可是,無論什麽要求,他都準備勉力而為。他覺得自己非常對不起她,對她應該有所補嚐。
“我要一個玉筍。比著你自己的做,要和你的一模一樣。”
哦,這癡女人!——
“好的。”盧連璧深深地感動了,他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體內蘇醒。他挨過去,展開雙臂,將女人攬入懷裏。
喬果發現自己的肉體又蠢蠢欲動了,這可惡的肉體……,她沉入了冥想,應該掐死它,掐死這個貪婪的蠢貨。
女人實實在在地被盧連璧抱著,然而在他的感覺裏卻隻是一個虛空。仿佛女人並不在那兒,並不在他的雙臂之中。
盧連璧詫異起來,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情。
女人就是在那一刻掙脫了出來。離去之前,她說:“咱們回頭再聯係吧,等你給我做好了。”
喬果剛一推開事務部的門,苗淑貞就叫起來:“啊,小喬,你回來了。快快快,小甫在找你,讓你一回來,就到他那兒去。”
聽到是安少甫要見她,喬果即刻去了總經理室。
見到喬果進來,安少甫立刻從大班台後麵站起身。“啊,喬果,坐坐坐。”
喬果靜靜地坐下來,聽對方發話。
沒有什麽羅索話,安少甫接下來就說,“公司已經決定了,從今天起,你還是回業務部去。那一攤子,還是由你負責。”
“戴雲虹呢?”
“你是業務部第一經理。她是第二經理。”
這好消息讓喬果覺得太意外,她還想說什麽,安少甫卻果斷地擺擺手,“寫字台都給你準備好了,你現在就去。業務部的工作最近很繁重,具體怎麽操作,你和小戴商量吧。”
喬果就起身告辭,去了業務部。
業務部果然擺了一張新的寫字台。戴雲虹笑著向走進來的喬果伸出手,“歡迎歡迎,喬姐,歡迎你回來。”
喬果在那張新的皮轉椅上坐下來,說道:“雲虹,告訴我,你和安少甫是怎麽回事?”
戴雲虹詭譎地笑了笑,“我還問你呢,你和劉仁傑是怎麽回事?”
喬果解釋著,“什麽都沒有,真的。”
“不會吧?”戴雲虹說,“你不知道,天時苑又出麻煩了。必須你出馬,去找劉仁傑。”
喬果說,“怎麽可能?不是已經完工了嘛,廣告打出去了,樓花都預售了。”
“就是這樣才麻煩呢。當初安總不是為了擴大麵積提高價位,沒按規劃局的紅線施工嘛,後來你去找了劉市長,才過了規劃局的關。過了就完了吧,誰知道前些時做最後的驗收,又來了個綜合驗收組。市建委、規劃局、土地局、房管局……都來了人,一下子就卡住了。安總沒少想辦法,就是打不通劉仁傑。看來你不出馬,劉仁傑是不會買賬的。”
喬果這才明白,她為什麽又回到了這個位置上。她不由得想起她和劉仁傑的那些交往,想起對方那些始終不渝的深夜長談,想起那渾厚的聲音曾帶給她的異樣的妙不可言的感覺和意境……
望著呆呆愣愣的喬果,戴雲虹拍著手說,“一提劉仁傑,瞧你那個樣子吧。唉,說實在的,他對你可是真好啊!”
喬果心裏暖融融地一動,繼而就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怔怔地想了一會兒,才對戴雲虹說,“雲虹,我明白了。安總說的‘業務部最近工作很繁重’,指的就是這件事了。”
“對。”
“你放心,我現在就打電話。”
喬果說完,果真拿起電話來,撥通了劉仁傑的手機。聽出是喬果的聲音,劉仁傑很興奮,正要纏纏綿綿地說那些兜圈子的情話,喬果卻直截了當地說:“喂,劉市長,你不是說你給我寫好了唐婉的詞,要我自己去拿嗎?”
“對呀,對呀。”
“那我今天晚上去拿吧?”
對方的語調忽然顯得有些緊張,“今天,晚上?……”
喬果說:“對,今天晚上。你說過的,最好是隻有咱們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找你辦。”
“重要的事?——”對方好象在猜測,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不明白,“嗯嗯嗯,好啊好啊,不過嘛,你看這樣,是不是——”
對方在猶豫。
喬果決然地說道:“那就說定了。晚上八點鍾。我準時到你家。”
講完,就放下了電話。
戴雲虹在一旁豎起姆指說,“喬姐,我真服你了。”
那天晚上,喬果果真去了劉仁傑的家。比約定的時間稍微早了一些,她登門的時候,才不過七點剛過了幾分。劉仁傑的夫人已經穿好了外衣,正要出門。在客廳裏,兩個女人打了個照麵,彼此不約而同地“喲”了一聲。
劉仁傑說,“怎麽,你們倆認識?”
夫人說,“你忘了,那回陪你到醫院檢查病,在大門口碰上了。你介紹過,天時公司的小喬嘛。”
唔,喬果終於也對上了號。沒錯,眼前這位劉仁傑的夫人,就是盧連璧拍在錄象帶裏的那個神情憔悴的小夏!
喬果忽然有點兒可憐劉仁傑,於是就對那夫人說,“出去打網球啊?”
夫人一愣,深深地盯了喬果一眼,然後答道:“早就不打了。有時候去去健身房,蹦蹦健美操。”
劉仁傑在一旁說,“小喬,你康大姐愛運動,愛玩。這不,又要去看晚會,我是陪不住她呀。”
喬果又知道了,鄧飛河的這個女友原來姓康不姓夏。
夫人拉拉毛尼風衣扯扯圍巾,然後揚起右手掌,彈琴似的動動指頭說,“小喬,你們談吧。我走了。”
靜得很。偌大一套房子裏隻有喬果和劉仁傑兩個人。喬果坐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擦擦拉拉地響,那是劉仁傑挨了上來。
“別碰我,我想遠遠地看看你。”喬果仍舊閉著眼睛。
她真是在遠遠地看著這套房間,看著這套房間裏的這個人。客廳是很大的,深棕色的皮沙發奶油色的羊毛地毯,厚重的茶幾上擺著不鏽鋼咖啡具,很歐式很現代。書房呢?
牆上掛滿了字畫,鋪著宣紙的紅木案上有紫石硯,碩大的清瓷瓶裏插著雀翎和拂塵。有悠悠的樂聲在響,是古箏在幽滑地撥彈麽?是洞簫在嗚嗚地吹奏麽?
腳步聲沉穩地響著,徘徊在這些房間裏的這個男人,也是很歐式很現代,很東方很清雅……
這景象,喬果在心裏不知道已經看了多少次。
突如其來的擁抱和粗糙的摩擦,使喬果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於是,喬果看到眼前那些暗青色的顆粒猶如在顯微鏡下一樣,大得幾近模糊。刮劃出來的一條血痕象紅線蟲一樣在那些顆粒中爬著。
對方在吻她。喬果任由他吻著,喬果來這裏的內容原本就包括了親吻。劉仁傑向下吻她脖子的時候,喬果把那個部位伸得更長了。這樣,她就能有機會更全麵地了解一下這個客廳。很遺憾,褪了色的木地板上並沒有羊毛地毯,那個花哨的玻璃茶幾也遠遠談不上什麽厚重不厚重……
唔,他真是一把好手,居然這麽快捷地扯低了胸罩,吻住了喬果的**。
“不能在這兒呀。到臥室去吧,到臥室——”喬果說。
似乎插入了一個不該有的停頓,接下來才是“嗯,好。”
喬果是閉著眼睛被他抱進臥室的,喬果想保留一份對臥室的想象。手臂和胸乳覺得涼了,用做彌補的是溫熱的舔舐。大腿和腳也覺得涼了,繼而也有舔舐來做彌補。被子鋪天蓋地一般罩住了喬果,接著劉仁傑也拱了進來。
喬果忍不住了,喬果伸出手,也來剝他。
“別,別。”又是不該有的停頓,再加上不該有的阻攔。
喬果睜開了眼睛。她看了看四周,臥室就是臥室,也就是個普通的臥室罷了。
攔阻似乎沒有了,喬果繼續動手剝著,彼此終於完全平等。
“要,要!——”喬果急切地說。
她期望著得到,她等待挾著急雨的大台風。
可是,沒有台風的消息。
喬果奇怪地低頭看去,她看到一個萎靡不振的家夥,正無精打采地垂著腦袋。
“……?”喬果把目光投向了男人。
那是怎樣的一種慌亂,那是怎樣的一種愧疚!男人滿麵慚色,惶惶地說,“對不起,我……”
“不會的,來——”喬果欲要伸手相助,男人卻躲縮了過去。
“要吧……”喬果喃喃著。
男人忽然把手探進枕下,等他再拿出來的時候,喬果赫然地看到了那個碩大的玉筍。是那個血沁玉,斑斑的血痕在燈光的輝映下,仿佛還在閃滴。
“不!——”喬果下意識地揮手打去,那玉筍滾落在地,鏗然有聲。
男人兩手撐著床,雙膝跪著,垂下腦袋呆望著地上的武器。他被徹底打敗了,他象一個跪地求饒的俘虜。
等男人再抬起頭的時候,喬果看到他的目光裏充滿了痛苦。“對不起,我不行,請原諒,我的身體……”
喬果思維混亂地聽著對方的講述。是的,糖尿病。是的,很嚴重。醫生說,對,飲食,還有生活方式。本來不是這種生活方式的,本來是工程師。不,本來也沒想做工程師的,本來喜歡書畫,喜歡詩詞。愛你,是真的。一個殘缺的現實。但卻有一個完美的想象。想象中跟你**,非常好非常好……
喬果無意識地聽著,無意識地穿好了衣服。等到衣服完整地穿在了身上,意識也變得完整了。
她看了看依舊**的男人,不禁微微一笑。也就是個普通的男人罷了,脫了衣服,大家都一樣。
於是,她憐憫地說:“你穿起來好不好?”
“行,行。”
披掛整齊地坐好,仿佛各自又回複了生活中的角色。
“你放心,你們公司的那件事情,我會安排人去處理。”劉仁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又回複了市長的語氣。
該走了。
可是,喬果忽然說,“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書房?”
“哦,對對對,我還沒有給你那幅字。”劉仁傑拍拍自己的腦門。
喬果隨在他的身後,走進了書房。
沒有鋪著宣紙的紅木案桌。沒有紫石硯。沒有古瓷瓶。沒有雀翎和拂塵。當然也沒有古箏和洞簫……。一麵牆壁裝修成了頂天立地的大書櫃,中間的桌子上擺了一台筆記本電腦。
“你看,這些都是我寫的。”劉仁傑不無得意地指著掛在書櫃門頁上的幾輻字,“還有呢,在下麵櫃子裏,沒掛起來。”
雖然喬果不懂書法,但她也看得出來,那些字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它們望上去,就象用軟頭大簽字筆抹在了貴賓簽到簿上。
喬果把劉仁傑送給他的那幅字卷了卷,夾在了腋下。
劉仁傑一直把喬果送出門。分手的那一刻,劉仁傑站在台階上說:“小喬,好好走哇。我會經常給你打電話!”
喬果在心裏苦笑了一下。打不打電話,對於她已經無所謂。那些電話曾經帶給她的想象全都失卻了,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會擁有那些美妙的天地。這是她最大的損失,她很後悔,她是真不應該到這裏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