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要到春節了,羅金鳳和丈夫商量過節的事。羅金鳳說,“連璧呀,咱們每年春節都忙得要死,累得要命。今年換個過法兒怎麽樣?”
盧連璧說,“好啊,你說吧。”
羅金鳳說,”咱年三十晚上就走,到昆明去。聽說那兒四季如春,咱到那兒趕春天去。”
盧連璧聽了,馬上想到了喬果,自己走了,扔下她怎麽辦。心裏想的是這回事,嘴裏卻說,“喲,往年我說出去玩兒出去玩兒,你總是不同意,嫌花費大。今年怎麽,舍得花錢了?”
羅金鳳笑著往女兒身上推,“是你寶貝女兒要去,我還有什麽舍不得。”
盧連璧立刻說道,“那你就和丹琴去吧。店裏一攤子雜事兒,潢陽一攤子朋友,我恐怕是離不開。”
羅金鳳收了笑,不溫不火地說,“連璧,你那點兒花花腸子我還能不知道。咱索性挑白了吧,什麽離不開?還不就是離不開那個果子呀葉子呀。你告訴她,今年春節你不在潢陽,不去看她了。”
盧連璧臉上有些尬尷,嘴上卻硬著說,“唉呀,看你說哪兒去了。我離不開,就是離不開嘛。”
羅金鳳見丈夫不鬆口,馬上提高了嗓子喊,“丹琴--,來來來,你來給你爸爸說吧。”
那是母女倆商量好的事兒,聽到召喚,女兒即刻跑了過來。
孩子仰著臉,熱切地說,“爸爸,我讓你一塊兒去。咱們全家一塊兒去--”
盧連璧沒開腔。孩子摟住他的腿,把臉兒貼上來,可憐巴巴地說,“爸爸,求求你了。爸爸,求求你了!--”
盧連璧歎口氣說,“好啦好啦,咱們全家一塊兒去。”
羅金鳳就把計劃說給盧連璧聽,年三十上午坐飛機去昆明,初五下午再坐飛機回來,不耽誤初六店裏開門。跟著旅遊團去,票什麽的你都不用操心,隻操心自己這個人兒就成。
盧連璧喏喏地應著,心裏卻想著如何對喬果說。第二天,盧連璧特意開車去了市場,雞呀鴨呀海鮮呀水果呀狠狠地采購了一番,然後才去了安雅。一進門,盧連璧就看到喬果腰裏束著個圍裙,正在廚房的水池旁邊收拾魚蝦。旁邊的地上,還大包小包地堆著許多沒來得及打開袋子的東西。盧連璧脫口說,“哎喲,買了這麽多東西呀?”
喬果樂嗬嗬地指指盧連璧手裏那些鼓鼓囊囊的提袋,“說我呢,看你吧。咱們倆這個年可真肥死了。”
盧連璧淡淡地笑笑,就動手幫她一起收拾。
喬果手快,做起來有條不紊。哪些是很快要吃的,哪些是能放的,哪些要放進冰箱冷凍室,哪些要洗幹淨套上塑料袋放進冷藏室……,全都一一歸了位。看著喬果那利利索索的動作,盧連璧禁不住歎道,“果果,你過日子真是把好手。”
喬果半真半假地回道,“是呀,那你還不趕快來跟我過?”
盧連璧咧咧嘴,隻好不說話。
喬果做著活兒,盧連璧在旁邊晃著,喬果恍然中覺得那是阮偉雄在身邊。阮偉雄做家務也是一把好手,喬果和他總是配合得很默契。盧連璧就不同了,笨手笨腳的,象一截礙事的木樁子。
喬果終於忍不住,甩甩手說,“好了好了,越幫越忙,你還是歇著吧。”
盧連璧挺有自覺性,幹不了這個,幹那個。他收拾收拾桌子,往上麵擺餐具。
吃晚飯的時候,喬果去拿桌邊的那些藥瓶子。這個瓶子裏倒倒,那個瓶子裏倒倒,倒出一把藥丸,就著菜湯往嘴裏灌。盧連璧就問,“果果,你怎麽了?”
喬果說,“晚上睡不好覺,整夜整夜地做夢。醫生說,是嚴重的神經衰弱。”
盧連璧說,“那些藥不管用,怕是氣虛了。回頭我給你弄點兒好人參,補一補。”
喬果苦笑著說。“不怪藥,還是怪自己。自己想得太多了。”
盧連璧聽了,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喬果卻笑了,“咱們幹嘛老讓自己不痛快,來來來,談點兒高興的事兒。”說著,摸出一張紙來,上麵一行一行的寫滿了字。蒜泥白肉、蠶豆春筍、麻辣佛手、五丁桂魚、一蝦兩吃、清蒸閘蟹、花仁蹄花湯……
盧連璧說,“這是什麽呀?”
喬果說,“菜譜,咱們的年夜飯呐。”
盧連璧頓時啞了。
喬果親親他的臉,說,“嘟嘟,我想了,不讓你為難。咱們的年夜飯,下午四點鍾開始,吃到六點鍾,你再回鳳凰那兒。”
這可怎麽辦,遲遲早早的事兒,盧連璧不能不說了。
盧連璧結結巴巴的,將春節他那邊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喬果。喬果閉上眼睛,真是不忍卒聽。她想想今年春節將要獨對的那份淒涼,不覺心酸萬分。
“嘟嘟,你不來,我在這兒呆不住。我會找個地方打發自己的。”說到這兒,喬果喉嚨一哽,終於嗚咽起來。
“果果,別哭別哭,”盧連璧慌了,趕忙抱緊喬果。
抱著抱著,喬果的手慢慢動作起來,摸摸索索地解著對方的衣扣。
“咱們提前過節吧,我要你。”那話是用嘴貼在盧連璧耳朵上說的,又熱又疾。
盧連璧愣了一下說,“等,吃完飯吧。”
“不,現在要。就是現在——”是那種任性的語調,甚至有幾分蠻。
隻好由著她。那種被動,讓盧連璧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她的唇舌在攻擊,她的手在攻擊,她的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攻擊。是那種疾風掃著落葉的感覺,那快速的攻擊裏仿佛隱含著一種恨。由恨,而顯出了凶狠。
盧連璧迎合著,回應著,接受著。他們就這樣做著愛。
在喬果欲要狂亂地升上去的時候,對方卻猛然結束,隨後便鬆滑下來。
“怎麽了,你這是怎麽回事?……”喬果不解地望著他。
盧連璧發現他被罩在了陰影裏——是上次**的陰影!這一次的情形,幾乎與上次完全相同。
“你過去不是的,你原來——,”喬果疑惑地審視著他。
盧連璧在那目光的注視下,顯得狼狽,顯得難堪。“我,我也不知道……”他說。
“我知道,你在敷衍我。我明白,你已經不——”女人喃喃著,因傷心而顯得失神。
“別說了。”盧連璧捂住了喬果的嘴。
自己好象沒做什麽錯事呀?然而,他卻感到他確實是欠著她了。
年三十的一大清早,羅金鳳就爬起來收拾東西,撲撲騰騰的,弄得盧連璧也醒了。他蒙著腦袋假寐,迷迷糊糊的,好象又睡著了。忽然身上一涼,有人掀掉了他的被子。
“大懶蟲,要走了,快起來!”小丹琴在枕邊叫嚷著。
小丹琴從頭到腳新嶄嶄的,已經有了過年的樣子。羅金鳳從頭到腳也在過著年。
“來,穿這一身。”
妻子笑吟吟的,將新的犛牛衫新的皮外套和新皮靴掂到了床前。
匆匆地洗把臉,匆匆地吃口飯,就聽到屋外汽車的馬達響,小丹琴在外麵喊,“大懶蟲,快,上車了!--”
盧連璧出了門,隻見家裏的那輛三星車轟轟地響著,駕駛位上坐著羅金鳳,旁邊的位置上坐著又喊又叫的小丹琴。羅金鳳平時不常開車,看著她那當家做主,煞有介事的樣子,盧連璧忍不住笑起來。
“喂喂喂,過什麽幹癮呐,快下來吧。咱們得打車走。”
這是明擺的事兒,三口人都坐飛機走,汽車不能扔到機場吧。
羅金鳳眨眨眼,興衝衝地說:“放心,有人開著去,就有人開著回。你走不走吧?”
這趟出行的一應瑣事都是妻子包辦的,盧連璧懶得去猜妻子搞的什麽名堂。或許她已經安排了什麽朋友到機場把車開回來呢?——
丹琴擺著小手又叫,“快上來呀,快上來。”
盧連璧就上了車。
車出了濱湖路,忽然向左一拐,直奔長途汽車站方向去了。盧連璧說,“錯了錯了,往機場是向右邊拐!”
羅金鳳說,“沒錯,去水目山不是得從這裏上高速路麽?”
“去水目山?”盧連璧疑惑地說,“不是到機場,去昆明嘛。”
羅金鳳笑了,“機票昨天退了。我想了又想,飛機這東西太靠不住,萬一出點兒什麽事,咱三口兒從天上掉下來,那不全完了。”
盧連璧皺皺眉說,“大冷的天,跑到山裏頭有什麽意思。”
丹琴叫著,“媽媽說了,二姨家有鹿場,我給梅花鹿玩兒!”
羅金鳳說,“好長時間沒帶丹琴回去了,春節是個機會呀。年三十住你們家老宅,跟你們家老姑一起吃年夜飯。初一去看她姥姥吧,初二去她大姨那兒吧,初三去她二姨家走走吧,初四是她大舅,初五回來。就這,還有她小舅家沒去呢。”
盧連璧聽了,再不說話。他心裏明白,妻子還是舍不得花那筆錢。但是,她又不甘心過年過節的,由著丈夫和別的女人攪到一塊兒,所以就做下這麽一個套套。唉,妻子也不容易,反正自己業已入了套,就老老實實的,讓她高興兩天吧。
年三十這天,喬果接到了母親的電話,說是要她回家吃年夜飯。喬果推托說,外地的一位老同學帶著一家人到這兒過年,自己要接待他們。
喬果不是不想和母親一起吃年夜飯,喬果是不想聽母親在這個日子還叨叨她和阮偉雄。母親一向對阮偉雄的印象極佳,坐在一起,老人少不了要說喬果和丈夫分手的事。如此一來,就會弄得大家在除夕夜心情都不痛快。唉自己釀的酒,是苦是甜,還是自己喝吧。
喬果除夕夜回到安雅,空守著一片冷清,這才感到了寂寞的可怕。耳鼓裏響著家家的切剁聲,孩子們的嬉鬧聲,時時有烹調的香氣來襲,這些殘忍的進攻讓喬果難以抵禦。呆坐了許久許久,她才打起精神,動手來給她自己準備年夜飯。
拉開廚櫃,一眼看到了用小碟壓著的那張年夜飯的菜譜:五丁桂魚,一蝦兩吃……。用手團一團揉皺了,扔在廢物簍裏。心也是皺著的,卻又無處可扔。沒情沒緒地切了幾個鹵菜,下了一碗麵條,用托盤端著來到起居室,打開了電視機。
除夕晚會還沒有開始,屏幕上已經熱鬧起來,唱的跳的,紅的紫的,讓人的心情不能不跟著喜慶,不能不跟著歡快。幹嘛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幹嘛自己讓自己不舒服?來來來,幹一杯,幹一杯,新年愉快,新年愉快!——
喬果在杯子裏斟滿紅葡萄酒,拿在眼前舉了舉,然後仰起頭喝。
播新聞了,播天氣預報了。看看昆明,多雲轉晴天,最低溫度十八,最高二十四度,是個好天氣。飛機已經安全著陸了吧?明天玩的時候隻需要穿件毛衣……
忽然怔過來。去,操閑心,人家一家人出去玩,幹卿何事啊!
看晚會,看晚會。隻有電視裏的人是和自己在一起的,隻有電視裏的節目是屬於自己的。躺在長沙發上,搭著毛毯,一個節目連著一個節目地看下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不停地做著亂七八糟的夢。
等到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居然已經是翌日的上午十點鍾。頭疼得厲害,精神也有些恍惚。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斜射進來,照著對麵牆上的婚紗照。那景物,那人,忽然都顯得很遙遠,很虛假,很陳舊。隨後,母親的麵孔兒子的麵孔就無比清晰無比新鮮地升起來,一種強烈的思念開始在血管裏湧流。不是那種體外加之的思念,那是一種源於血脈自身的衝擊,是一種生而有之的血的緣份。
被那思念促動著,喬果很快地收拾了一番自己,即刻出了門。
先去拜望母親。起居室挺熱鬧,拜年的朋友不少。母親穿著一件花色鮮亮的新毛衣,臉上的氣色也很新很鮮亮。看到喬果來,母親把客人留給弟弟和弟媳,拉著喬果的手去了臥室。
母女間什麽話都沒說,隻是彼此望著。隻需望著,就什麽都有了。
喬果和母親談昨天的晚會,兩人細細地評點著那些節目的得得失失對對錯錯。母親小心翼翼,竭力不談阮偉雄,不去評點喬果的生活。
隻是到了最後,弟媳來叫她們去吃午飯了,母親才忽然問了一句,“寧寧最近怎麽樣,寧寧還好嗎?”
說出這句話,母親顯出了那種久久壓抑始得放釋的鬆快。喬果忽然發現許多毛毛紮紮的灰發猶如塵埃一般在母親的頭頂浮遊著,使得母親看上去是那麽的蒼老,那麽的無奈。喬果嘴裏說著,寧寧很好,放心,放心吧,心裏卻生出強烈的自責。她提醒著她自己,以後務必要多帶寧寧來看看姥姥。
在母親這兒吃了午飯,喬果說是約好了還要看朋友,就匆匆出了門。她接連往阮偉雄那兒撥了幾回電話,都沒有人接,想必阮偉雄是帶著寧寧到他爺爺那兒去了。喬果獨自站在寒風裏想了又想,竟無處可去,隻好叫上出租車,又回了安雅。
初一的下午和夜晚,喬果就象冬眠一樣蜇伏在那套三室一廳的洞穴裏。除了間或往阮偉雄那兒打個電話外,就是躺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看書。書是那本《宋詞今譯》,看著看著,就覺得心和神都進到了書本裏。是李清照的《聲聲慢》,“……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喬果仿佛看到那些憔悴凋零,滿地堆積著無人問津的昨日黃花了。她就在那些落花間走過去,落花扯著她的褲角,在風中哀鳴。是那種木格窗欞,一雙深幽幽的眼睛在木格的後麵久久地探望著,直到窗外的暮色變得與那眼眸一樣的黑。眼下沒有梧桐沒有細雨,卻看得到磷光一般的雪粉在光禿禿的枝梢間揚撒著……
恍惚間,喬果辨不清那是李清照,還是她自己?
書裏真是別有一番天地呢,讓人在渾然忘我中,得到一種滿足。
真好,有個女人陪著自己,有李清照。
初二的中午,喬果才與阮偉雄聯係上,他果然是帶著寧寧去了爺爺家。大概是佳節讓世間的人都變得寬厚了吧,阮偉雄在電話裏心平氣和地向喬果道了問候,甚至還詢問了她的工作和身體情況,語調象是一個老朋友。
說好了,下午他和寧寧在家裏等喬果。
雖然午覺前也吃了安眠藥,喬果還是沒睡著。先琢磨了穿什麽衣服穿什麽鞋去見那個人,然後才坐在梳妝台前打扮自己。左描描,右畫畫,就是不滿意。最後找到原因了,是這個梳台不如原來阮偉雄買的那一張。
坐上出租車來到原來的家屬樓區,感覺裏似乎是多年的遊子回了故園。門前擺放的還是那個粗毛踏墊,喬果還記得是她花了十五塊錢在批發市場買來的。隻是舊桃已去,門框上的春聯已經換了新符,讓喬果生出那種揭了舊瘡疤似的疼痛。她當時就後悔起來,不該約在這個地方見兒子。
很客氣地開了門,很客氣地進了門。室內很安靜,阮偉雄說,寧寧貪玩,昨晚睡得遲了,這會兒午覺還沒醒。
喬果會意地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坐下,不去驚動兒子。茶幾的果碟裏擺了糖果瓜子,阮偉雄端起來向喬果麵前送了送,喬果接過來拈起一顆,心裏有些堵。愈發意識到此身已是客人了。嘴裏嗑著瓜子,目光卻四下看。屋角牆縫都很潔淨,顯然已是清理過的。喬果在時,年年都要和阮偉雄一起在節前掃房子,今年不知是否有人補了缺?
起居室的擺設依然如舊,隻是窗簾換了。仔細看,窗簾的線角縫壓得不那麽平整,花色也略微土氣了,但是顯得很實在……
喬果正看著,忽然聽到寧寧在他的小房間裏叫,“爸爸,誰來了?”
阮偉雄說,“你媽媽。”
那邊就“媽媽”“媽媽”地叫個不停。喬果向阮偉雄笑了笑,即刻起身走了過去。
寧寧從被窩裏鑽出來,小臉蛋兒紅撲撲的。喬果慌忙動手替他穿衣服。寧寧說,“媽媽,我早就是自己穿衣服了,我自己來。”喬果說,“聽話兒子,讓媽媽給你穿穿吧。”
每穿上一件衣服,就在兒子的臉蛋兒上親一下,喬果發現替寧寧穿衣竟是如此的溫馨如此的動人。她盡量延緩著那個時間,等到把褂子褲子襪子鞋全都慢慢地穿好了,喬果猛地將兒子摟在懷裏,再也不想鬆開。
滿肚子說不完的話。身體怎麽樣,功課怎麽樣,吃飯還挑食嗎?爸爸對你發不發脾氣?上回媽媽買的鞋子大不大?……
終於把兒子鬆開,兒子就想往起居室那邊跑。
“寧寧——”喬果在後麵叫了一聲,手裏舉起了小紅包。
寧寧站住了。他接過那壓歲錢,先說了一句“謝謝媽媽”,然後又想起什麽似的,恭恭敬敬地補了一句拜年的話,“祝媽媽新年好!”
那神情,竟有些生分。
喬果又一次摟緊了兒子。喬果把臉背在兒子的小腦袋後麵,眼淚刷地落下來。她怕那種生分,她真怕那種生分呐!
……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後來,就有人在樓下喊,“哎,吃飯了——”。是趙秀梅。
喬果起身要走,阮偉雄說:“喬喬,一起去?”
喬果搖搖頭,“不,謝謝了。那邊還等著呢。”
說完,心裏就苦澀地想,唉,冷鍋冷灶的,有誰等你喲!
阮偉雄深深地望了喬果一眼,然後就帶著寧寧,送喬果下樓。走到樓梯口,看到趙秀梅已經開門在外麵迎著了。阮偉雄說,“寧寧,你先到趙阿姨家,我再送送你媽媽。”
寧寧乖乖地跟著趙秀梅進去了,喬果就由阮偉雄陪著一直到了樓洞口。
喬果說,“回去吧,怪冷的。”
阮偉雄沉默著。樓洞口燈光昏黃,一陣寒風斜吹著襲來,雪片就象亂蛾一般撲打在臉上。
喬果咬咬嘴唇說,“我走了。”
阮偉雄忽然冒出一句,“那邊怎麽樣?”
喬果脫口道出了實話,“離不掉。”
“那就回來吧。咱們,還是一樣——”
聲音不高,但是很誠懇。
聽清楚了那句話,喬果猛地衝進了風雪中。
怎麽可能還是一樣?怎麽可能還是一樣!……喬果狠狠地抹著淚水。
這才知道什麽叫複水難收,什麽叫破鏡難圓,什麽叫畫殘莫補,什麽叫夢好難留啊!
在街頭的風雪中佇立良久,駛過的幾輛出租車都載了客。忽然聽到手機的振鈴聲,恍惚中竟以為是幻覺。拿在耳邊聽,是戴雲虹的聲音。
怎麽會是她?——
“喬姐,新年好。”
在風雪中聽到這句話,畢竟挺溫暖。
“新年好。”喬果說。
兩個朋友說完這句客套話,忽然全都卡住了。
一些不愉快的念頭象陰雲一般在喬果的心裏掠過,想必對方此刻也是如此吧。
“喬姐,我到你那兒去看你吧?”對方忽然又開了腔,那聲音很明亮。
“謝謝,不必了。”喬果想到,讓戴雲虹到安雅那個小巢去,畢竟不方便。
“那,你到我這兒來玩吧,就我一個人。”仿佛回複到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邀請很真誠。
喬果的心動了動。可是,沒有答應別人到自己的住處,倒是挺爽快地要到別人的住處去,這似乎不大妥當。
忽然有了一個好主意。“雲虹,我想,咱們換個地方成不成?——”
“你說是去吃飯吧?我請你!”
喬果說,“得了,還是我來請你吧。”
“幹脆,AA製。嘻嘻——”對方一下子笑了,“去‘南粵海鮮樓’怎麽樣?那兒春節不關門,打七折。”
“嘻嘻,”喬果也笑出了聲,“現在就去,一言為定。咱們待會兒見。”
“好,待會兒見。”
通完話,喬果的心情暢快了許多。她剛才差一點沒問戴雲虹,是不是安少甫過節期間分不開身,把她給閃下了。都是女人,真是同病相憐啊。
山裏人在冬閑的時候,幾乎沒有了什麽時間觀念,尤其是逢上過年。頭天晚上盧連璧喝多了酒,又和族裏幾個自家兄弟打牌,睡得太晚。第二天睜開眼,看看表,差不多已是上午十點鍾了。羅金鳳說,“連璧,鍋裏給你熱著雞蛋麵,吃兩口,咱們好到她二姨家去。”盧連璧沒吱聲,不緊不慢地穿衣洗臉。等收拾完了,忽然看看表說:“鳳兒,我今兒得趕回去了。”
羅金鳳挑挑眉毛說,“看你,不是說好了,呆到初五回嘛。”
盧連璧說,“昨晚上稅局的老馬給我打了個手機,約好了工商所的胖牛和黑子今天晚上打麻將。”
羅金鳳狐疑地盯著丈夫的臉說,“是不是啊?哪有初二就打麻將的!”
盧連璧說,“唉,又不是頭一回了,你還不知道這種事。不就是輸點兒錢給他們,讓他們好過年嘛。”
羅金鳳不吭聲。
“想把店開順當,就得打點好這些人。”盧連璧的語氣已經是不容置疑了,“你看看吧,你要是開車去她二姨那兒,我就坐班車回。你要是讓我開車回呢,我到初五再來接你們。”
羅金鳳笑著說,“你開車走吧。她二姨那兒就七八裏地,我讓二伯家的小順子開拖拉機送一趟。”
於是,盧連璧就開著三星車回了潢陽。
下著小雪,路不好走,回到潢陽,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鍾。盧連璧徑直來到安雅小區,他打開小巢的門,一邊叫著喬果,一邊往屋裏走。房間裏空空如也,讓他的心裏也不免空落落的。
初二突然從水目山趕回來,是盧連璧一時的心血**。說是打麻將,說是給那些人送份過節錢,全是子虛無有的事。盧連璧趕回來就是為了會會喬果,春節這麽多天的假期,把她一個人甩在這兒,盧連璧覺得太負心。
長時間的趕路,覺得累了,覺得餓了。盧連璧打開冰箱,胡亂找點兒東西填了填肚子,然後往**一倒,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等到醒過來,外麵的天已經黑透。想著喬果這時候怎麽還不回來,於是就開了燈,心神不安地在房子裏轉。這才發覺房間裏很亂,全然沒有過節的樣子。廚房裏的青菜什麽的,都有些蔫了,似乎沒有人動過。小碟裏有塊啃過的饅頭,已經有些幹癟。盧連璧拍拍腦袋,連連說傻。他想起來節前走的時候,對喬果說是去昆明。喬果呢,也說了一句,“你不來,我在這兒也呆不住,我會找個地方打發自己的。”
喬果把她自己打發到何處去了?
雖然想到喬果可能沒在這裏過節,但還是心猶不甘。接連向喬果的手機掛了幾次,通了,卻無人接聽。盧連璧猜不出是怎麽回事,隻覺得很失望。
獨自在這個小巢呆下去嗎?不行,這裏太淒清。想了想,還是回家去吧。
於是,盧連璧又驅車回了家。泊車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家裏的電燈亮著。記得去水目山那天,天然氣灶和電器什麽的都仔細地察看過,還不至於馬胡到竟然忘記了關電燈吧?
一開門,丹琴就撲上來喊,“爸爸,爸爸——”。羅金鳳也從洗衣機那邊迎過來說,“噢,這麽快就打完麻將回來了?”
盧連璧含糊地應著,“哦哦,他,他們晚上另有飯局,下午就開打。輸給他們每人千把塊錢,算是了結啦。”
怕老婆細問,又反問道,“哎,你們怎麽回來了?”
羅金鳳把原委往女兒身上推,“你走了,丹琴能呆得住麽?我們坐下午的長途班車,天落黑就進了家。”
盧連璧明白妻子肚裏的彎彎兒,隻是不說破,連連道,“回來好,回來好,全家人一起,多熱鬧。”
這倒是一句實話。晚上守著電視機,聽丹琴熱熱鬧鬧地唱卡拉OK,盧連璧還真把所有的煩惱都忘了。
盧連璧哪裏知道,他給喬果打電話的時候,喬果正在‘南粵海鮮樓’和戴雲虹一起吃海鮮。店堂裏很熱鬧,戴雲虹和喬果說說笑笑聊得正開心,沒有誰會留心聽到皮手袋裏手機的振鈴聲。
和戴雲虹熱鬧了一番,那天晚上喬果似乎覺得挺充實,所以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天放晴了。樓頂和樓旁邊的樹枝上都裹著一層潔白的積雪,在陽光下熠熠地閃著,望上去分外動人。
踏雪去吧?公園裏有山有樹,有湖有橋。格格吱吱地踩著那些積雪,會讓人感受到一種自信的力量。團一個雪球,再團一個雪球,把它們遠遠地扔出去,會讓人覺得生活中所有的煩惱都被拋掉了……
於是,喬果就去了流花湖公園。
是當初和盧連璧一起來拍婚紗照的那個公園。蘇州園林式的假山,山上有亭台樓閣,雕著花欄,挑著飛簷。當然有湖,有小橋流水,橋是那種用石塊砌的圓拱形,欄杆上還有獸首,一個個雕得古樸雅拙。此刻,所有的景物都被耀眼的冰雪裝點著,給人一種似又不似的陌生,一種疏離之後的新鮮。
那些紅紅綠綠藍藍紫紫的,都是些來觀雪景的遊人。他們笑著,鬧著,給這座沉寂的園林增添了許多生氣。喬果沿著湖邊的環形路,向遠處的那座拱橋走去。那些原本身姿婆娑的岸柳因為裹了積雪,都變得臃腫起來,象是些風華已逝的半老徐娘。盈盈晃晃的綠水草呢?此時早已枯萎變黃,被蓋在冰殼下麵了吧。
喬果又站在了那座拱橋上。
她偎著石欄,仿佛又感覺到盧連璧就緊緊地挨靠在她左肩背的後麵。鏡頭又對準了他們,那飛鳥呢?它撲拉拉地展著翅膀,讓晴空的那片湛藍襯著它翩然的白羽,美得讓人心顫。
——哦,翩若驚鴻啊!
是那麽動聽的笑聲。喬果向橋下看去,隻見封凍的湖麵上有許多孩子在快樂地溜冰。那串透明的笑聲是離她最近的一個女孩子發出來的,她穿著一身紅色的滑雪服,猶如一團火苗似的竄動在銀白的世界裏。她摔倒了,她仍舊笑著,爬了起來。她那麽年輕,摔一跤對於她隻是輕鬆的遊戲。她毫不在意地舉起手,向著岸邊揮動——
喬果順著那女孩子的目光看去,這樣,她就吃驚地看到了盧連璧和他的太太羅金鳳!
那火一樣的女孩子活潑潑地回到父親和母親的身邊,一家三口人親親熱熱笑笑鬧鬧地抱在了一起。
望著這情景,喬果猶如遭到雷擊一般,頓時木然。
片刻之後,喬果低下頭,急匆匆地走下拱橋,徑直向公園的大門奔去。
縮在安雅小區九號樓那套房子裏,喬果覺得她就象一隻受傷的野獸逃進了窩裏。受的什麽傷?她說不清楚。誰讓她受的傷?她也不知道。然而,被傷害的感覺卻如此的痛切,如此的真實。她無比虛弱地躺在那兒,仿佛血將流盡,力已衰竭。
當黃昏降臨之時,喬果才慢慢地回複過來。她有點兒看破紅塵,心灰意懶。她忽然發現自己一無所有,一無所得。隨後,一種尖銳的恨意從心底騰起,她猛地坐起來,抓起了床頭櫃上的電話。
是打給盧連璧的,直接打進他的家裏。
通了,聽到了那邊傳來的聲音。一個清脆稚嫩的女孩兒的歌聲,一個渾厚重濁的男人的嗓音。這是盧連璧。他們隨著音樂,在唱卡拉OK。
“喂,哪裏?”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喬果能猜到,這是羅金鳳。
喬果直截了當地說:“我找盧連璧。”
那邊沉默了。直覺一定告訴了那女人,打電話來的是誰。
片刻的對峙之後,那邊冷冷地回一句,“他不在。”,隨後嗒地掛斷。
仿佛挨了一掌,喬果頓時怒火騰燃。她立刻又掛要了那個號碼,是接通的聲音,可是沒有人拿起話筒。振鈴的信號延續著,忽然嗒地一下,又被掛斷。
喬果不屈不撓地再打過去……
終於,那邊接聽了。“喂,是我。”是盧連璧的聲音。
喬果咬著牙說,“你到這兒來——”
“現在?恐怕不合適吧。”是那種平靜的微笑的聲音。
“不行!現在來,馬上來!”喬果激烈地叫著。
對方有了沉重的感覺,一種被強迫的受辱的感覺。許久許久,才回了一句,“冷靜點兒。改日吧,改日再說好不好?”
“不好,”喬果用滿腔的怨恨對著話筒喊,“今晚不來,以後就不要再來了!”
說完,啪地放下了電話。
漸漸地、漸漸地平複下來。於是,覺得自己有些乖戾。
怒火沒有了,剩下的隻是哀傷。哀傷是憤怒燃餘的灰燼。
深夜十點鍾了,盧連璧還是沒有來。
鑽在被窩裏,就著台燈看那本《宋詞今譯》,慢慢地看進去了,慢慢地融進去了。忽然有人要通了手機,是劉仁傑。
問候了節日愉快,問候了身體健康,問候了工作順利,然後忽然問,“小喬,你在幹什麽?”
“看書呀。”
“看什麽書?”
“宋詞啊。”
“哦,你也喜歡古詩詞了!”那邊顯然來了興致,“給我講講,你喜歡哪一首呀?”
喬果忽然想到了流花湖公園,想到了湖水,想到了拱橋,想到了那些亭台樓閣。她脫口說道:“喜歡陸遊的《釵頭鳳》。‘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綿書難托。莫,莫,莫!’”
“小喬,你喜歡陸放翁的詩詞,這就是說你的內心裏與放翁有共通之處啊。放翁到沈園遊玩,碰到了昔日的愛人唐婉,才有了這些名句。其實,唐婉也有《釵頭鳳》回贈,這個才女,寫得絕不亞於放翁啊。”
“是嗎?”
“當然,唐婉是這樣寫的。‘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劉仁傑在那邊一念三歎,喬果在這邊聽得如癡如醉。聽完了,喬果說,“我的書上沒有這首詞,真可惜。”
劉仁傑說,“沒問題,我給你寫下來,裱好,送給你。”
喬果說,“真的,太謝謝你了。”
“不過嘛,得你自己來拿。”
“行。”喬果一口答應。
那邊的人亢奮起來,忽然說道,“那可得挑個好機會,等你嫂子不在,隻有我自己在的時候,你再來!”
一股異樣的熱感驀地穿透喬果的身體,她脫口答出個“好!”。語調裏,也分明透出了幾分亢奮。
打完電話。喬果吃了加倍量的安眠藥,卻依舊未能入睡。她幹脆重新扭亮台燈,靠在床頭想心事。想來想去,似乎是想通了。和盧連璧這樣相處,自己苦,對方想必也苦。唉,錯錯錯,莫莫莫,倒不如索性斬斷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