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連璧和妻子商量了,丹琴出院以後身體弱,得讓孩子休息幾天再去上學。

出院那天下午,盧連璧開車將丹琴和羅金鳳送回了嶽母家。羅金鳳是個識大體的女人,雖然西花園那天晚上的事情還堵在心裏,但是臉上卻一點兒痕跡也不露。一家三口熱熱鬧鬧地和老人一起吃完飯,羅金鳳對丈夫說,“連璧,我今天晚上在這兒陪陪丹琴。你也累了,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妻子這份兒體貼,讓盧連璧有些感動。於是他也體貼地說,“金鳳,你比我還累。丹琴沒什麽事兒了,你也鬆鬆快快地睡個好覺。”

說這些話的時候,盧連璧很真誠。

一出門,開上車,盧連璧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給喬果掛電話。丹琴好了,出院了,禁忌不存在了,他又想念喬果了。

這份想念,同樣也很真誠。

撥通對方的手機,聽到一聲柔美的“喂,哪位?”,盧連璧的心跳就驟然加快起來。結結巴巴地回一句“是我——”。

在感覺中,仿佛隔著不可及的空間,兩個人一下子就聯通了。繼而是空洞的沉默,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麽好。那空洞給人的感覺是不穩定的、短暫的,宛如風中飄忽的遊絲,隨時都可能斷折。

盧連璧預感到那斷折了,他迫不及待地接著喊了一句“喂——”。

對方就在那一瞬間掛斷了。盧連璧連忙再打,聽筒裏傳來的卻是一句電子合成的毫無情感色彩的聲音,“你所撥打的用戶現在關機,請用其它方法聯係……”。盧連璧氣急敗壞地一連撥了十幾次,每次聽到的都是這句不動聲色的回答。

盧連璧這才相信是喬果不想接他的電話。想想不久前兩人**時的情景,仿佛又看到喬果在他的身體下麵狂喜地扭動。女人是那麽投入那麽忘我地揮灑著生命,然後又那麽寧靜那麽信賴地睡在他的臂彎裏……

可是現在呢,卻如此冷漠、如此決絕!

這是同一個女人麽?——

真令人匪夷所思。

盧連璧沮喪地回了家,他無精打采地倒在**躺了好久,心情才漸漸地平靜。忽然想起好友鄧飛河的那番話:人生隻是個過程,隻有這個過程本身是真實的。那些女人在這個過程中什麽時候伴著你,什麽時候她們才是真實的,她們對你才有意義……

喬果既然要離開,那就讓她毫無意義去吧。

這樣想了,心裏仿佛得了莫大的安慰。他打起精神,強迫自己去做些事兒。他已經答應了鄧飛河,要把那條紅瑪瑙項鏈還給他。羅金鳳不可能將那項鏈隨身帶著,那東西一定藏在家裏。趁著羅金鳳今晚不在家,正好翻找翻找。

盧連璧先翻的是羅金鳳的梳妝台。伸手拉開梳妝台的抽屜,淺淺的擱物架上那些常用的首飾一覽無餘,沒有看到那條紅瑪瑙鏈。盧連璧的目光又落在了梳妝鏡前麵擺放的首飾盒上,那是個家傳的老式首飾盒,紅木盒身,黃銅做的包角黃銅做的鎖。盧連璧找不到鑰匙,就用一根卡子去撥,三下兩下,銅鎖彈開了。金的、銀的、玉的,全都是些陳年的老首飾。

放首飾的地方都沒有,隻有翻箱子。把幾個皮箱子逐一打開,把箱蓋的夾套搜了一回。遍尋不著,心裏開始焦燥起來,就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的抖落著拷問,然後隨手扔在大**。這樣翻找著,不知不覺夜已深了。這才感到累,這才有了罷休的意思。翻身倒在衣堆裏,想著就這樣睡了,明天再收拾。翻個身兒,目光順著鼻子尖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壁櫃。忽然想起壁櫃裏有一個密碼箱,那是朋友送的禮物,盧連璧想討討太太的歡心,就送給了羅金鳳。

盧連璧跳起身,從壁櫃裏把密碼箱掂了出來。望著那幾個轉碼字,盧連璧發愣了。咦,太太會設個什麽碼呢?523——,這是太太的生日。不對,打不開。912,女兒的生日,還不行。636,家裏電話號碼的後三個數,還是打不開。鬼使神差,盧連璧撥出個128,一壓鎖簧,箱蓋騰地一聲彈開了。

128——,十二月十八日,這是他們夫妻結婚的日子啊!想一想太太用這個子日子做密碼時的那份心思,盧連璧不由得生出了感動,生出了愧意。

感動歸感動,慚愧歸慚愧,東西還是要找的。盧連璧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金鳳,對不起了,然後便伸手在密碼箱裏翻。三翻兩翻,就翻出個嶄新的牛皮紙信封來。他將折迭的封口打開,往手心裏一倒,那條紅瑪瑙項鏈就嘩啦啦地滑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盧連璧忽然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響。能用鑰匙開門的隻有羅金鳳,她不是睡在嶽母家嘛,怎麽這個時候跑回來了?盧連璧未及多想,趕忙把項鏈往褲袋裏一裝,然後將密碼箱放回了壁櫃裏。

剛剛從壁櫃前轉過身,妻子就走了進來。她掃一眼亂糟糟的房間,然後狐疑地盯著丈夫說:“這麽晚了還不睡,搞什麽鬼,把家裏翻得亂七八糟的!”

盧連璧沒有回答,反而以攻為守地說:“你不是在老媽那兒睡嘛,怎麽回來了?”

羅金鳳沒好氣地說:“噢,你在西花園弄出那麽一檔事兒,你想我能睡得著啊?在我老媽那兒沒找你的事兒,那是怕氣著我老媽了。告訴你,今天晚上不說清楚,咱倆都別睡。”

羅金鳳說完,一屁股坐在大**,擺出一副不審個水落石出絕不罷休的架勢。

出賣朋友解脫自己的事,盧連璧不會做,何況將房子交給朋友去會情人,這罪行並不比他自己在那裏會情人更輕。太太一定會這樣想:噢,既然你能借給狐朋狗友去會情人,那你自己更能在這裏會情人啦!……

無法可想,隻好硬著頭皮抵賴。

盧連璧裝出懵懵懂懂的樣子說:“你沒弄錯吧?西花園那套房子一直沒住人,誰會到哪兒去——”

“哎哎哎,你想抵賴呀,”羅金鳳指著盧連璧的鼻子,氣急敗壞地說,“我告訴你,我當時進屋去了,我告訴你,我拿的有物證。你說清楚,那東西是哪個女人的?”

羅金鳳一邊說著,一邊從壁櫃裏掂出密碼箱,她將密碼箱打開,匆匆地翻找著。

“哎,那個瑪瑙項鏈哪兒去了?”羅金鳳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會兒,忽有所悟地嚷起來,“好啊,你把它拿走了!”

“唉唉唉,別冤枉人啊。我到哪兒去拿嘛,我怎麽知道你放到哪兒了?”

“你沒拿才出鬼呢,”羅金鳳指著**那些翻得亂糟糟的衣物說,“瞧,你這還不是挖地三尺呀?項鏈準是你剛才翻走的!”

盧連璧竭力做出無辜的樣子說:“冤枉啊冤枉,剛才是找衣服呢。你想想,我就是知道你放到了密碼箱裏,我也打不開密碼鎖呀。”

一句話,倒把羅金鳳說住了。她咬咬嘴唇,騰地站了起來。“你說你沒拿,你讓我搜——”

盧連璧敏捷地向後躲了躲。那項鏈就在右邊的褲口袋裏,讓她搜出來還得了。

“你幹什麽?我不會讓人搜身的!”

麵孔嚴肅起來,聲調也透著自尊。

羅金鳳就站在對麵,仍舊伸著手,“你交出來,你自己交。”

盧連璧掂量了一番形勢,決定一走了之。於是,他就板著臉,拿起外套說,“好好好,你胡鬧吧,你就自己在家胡鬧吧——”

盧連璧撇下太太,獨自出了家門。低頭看看手表,已是淩晨兩點多鍾,寂寥的長街路燈昏黃,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那些川流不息的汽車就象被大笤帚掃過似的,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條平時看慣了的擁擠而局促的長街,此時顯得異乎尋常的空**。

盧連璧的心裏也是空****的,他茫然地開著車,不知該到什麽地方去才好。後半夜了,再折騰折騰很快就該天亮,不好去朋友家叨擾,找家賓館開個房間也沒什麽意思。想來想去,索性到自家的“奇玉軒”去,經理室的皮轉椅又大又軟,大班台旁邊的長沙發,躺下來就是一張床。

聽到老板的叫門聲,在“奇玉軒”守店的員工很快開了門。盧連璧剛走進去,店裏的那隻貓就親熱地竄過來,跳上了盧連璧的臂彎。它乖乖地讓盧連璧抱著,一同進了經理室。當盧連璧在長沙發上躺下的時候,那貓就縮成一團,偎著盧連璧。感受著那貓溫乎乎的鼻息,盧連璧的心裏就熱起來。他想起了在水目山的那天夜晚,喬果偎在他身邊的情形。當喬果看到那貓懷玉而死的時候,她呆著,她傻著,她那副呆傻的神情格外動人。她的口唇翕張著,猶如梨花初綻,盧連璧就是在那時候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

此時,盧連璧又體味到了那種深切的吮吸,他感到呼吸變得困難而又急促。在那吸吮中,他的心神仿佛都已被人攝取……

半睡半醒,沉溺在又甜又澀的混亂中。終於熬到天亮,盧連璧從沙發上爬起來,發現整個腦袋就象倒了瓤的西瓜,內裏咣咣當當,晃悠個不停,什麽也記不起來,什麽也想不進去。盧連璧自嘲地笑笑,這樣挺好,倒少了那些煩惱。

“奇玉軒”開門迎客之前,羅金鳳也到了店裏。她來的時間與往常一樣,臉上的神情也平靜如常。夫妻倆打了照麵,羅金鳳沒問對方昨晚在哪兒過的夜,盧連璧也沒問對方休息得怎麽。彼此隻是淡淡地說出個“早”,回了個“早”,互相客客氣氣,象是兩個關係還不錯的同事。

那一整天的時間裏,盧連璧時不時地會悄悄觀察一下對方臉上的天氣。還好,都是晴天,盧連璧也就慢慢地鬆弛下來。心想兩人畢竟是多年夫妻,天大的事隻要拖一拖,也就拖了過去。

黃昏時分,盧連璧抬頭看看牆上的電子鍾,差不多五點半了,該換換衣服去打網球。盧連璧往經理室走,羅金鳳迎了上來。

“去打網球?”妻子的神色平靜如常。

盧連璧臉上帶著笑說,“對,打網球去。”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

“從今天起,我和丹琴就住到我老媽那兒去了。你自己呢,隨便。”妻子客客氣氣地說完,轉身走了。

盧連璧頓時變得心灰意冷,他明白妻子為什麽那樣平靜如常,那樣的客氣了。如果說激烈的憤怒是夫妻之愛的另一種方式的話,那麽夫妻間的客氣其實是一種極度的冷淡。

換好網球服,盧連璧去發動汽車。那輛三星車在西下的夕陽裏閃著光,車頭左側的保險杠附近,有一塊稍顯不同的暗影,望上去猶如漂亮女人麵頰上的黃褐斑。那就是在雙峰山遇險時碰撞過的地方,雖然經過修整,仍舊看得出痕跡。盧連璧意識到,雙峰山他與喬果的那一夜,是一塊無可挽回的硬傷。從此之後,他和羅金鳳夫妻之間受了傷的關係即使精心地修補了,卻再也不是從前。

盧連璧進了網球館,一眼就望見鄧飛河和小夏正在三號球場上打球。鄧飛河穿的是白色的阿迪達斯,小夏的網球衫和網球裙也是白色的,兩人蹦蹦跳跳,猶如河畔的兩隻白色的鷺鷥鳥。鄧飛河看到盧連璧,即刻收了球拍,向盧連璧迎來。小夏則站在那兒,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向盧連璧笑。

“盧哥,來了?”

“嗯。”

兩個朋友麵對麵的時候,盧連璧將那串紅瑪瑙項鏈送到了鄧飛河手裏。鄧飛河喜出望外地說,“大哥,好本事。怎麽從嫂子那兒要回來的?”

盧連璧自嘲地說,“你嫂子可沒那麽好說話,你大哥當了一回賊。”

盧連璧前前後後地講了一遍,鄧飛河又是抱歉又是安慰地說,“盧哥受委屈了,真過意不去。不過嘛,嫂子走幾天也好。大哥,難得自由啊。”

盧連璧笑了,“行啊,你大哥就向你學學,嚐嚐單身貴族的滋味兒。”

拿著那串項鏈,鄧飛河回到小夏身邊。兩人低聲說著什麽,小夏一邊聽,一邊不時地向盧連璧這邊看。

過了一會兒,鄧飛河和小夏一起走過來。鄧飛河說,“小夏,你陪盧大哥打兩盤。”

盧連璧連連擺手,“別別別,你們玩兒你們的。等一會兒,我再跟弟弟打。”

小夏說,“盧大哥,你就來教教我吧,弟弟的腿疼,你沒注意他有點兒瘸?”

盧連璧說,“真的,怎麽回事?”

鄧飛河說,“可能什麽時候碰住了,左腿膝蓋下麵老是鈍鈍脹脹的。”說著,彎下腰,拍著揉著那個地方,坐到了場外。

這樣,盧連璧就和小夏對上了陣。

和小夏這樣的女人打對手,與其說是打球,毋寧說是遊戲。小夏將球打過來,盧連璧隻是用球拍向上挑著把球再擋過去,對手就很緊張了。小夏蹦蹦跳跳的,用生硬的動作去接每一個來球。那情形很象一個電動靶牌,在做著機械運動。

打著打著,眼前這個晃動的人影就變成了喬果。喬果比小夏顯得年輕,動作起來肢體也更輕盈,但是反應似乎不及小夏敏捷快速,因而會顯出一些笨態……

這樣半玩半打的結束了兩局,鄧飛河就在場外喊,“別打了,今天早點兒吃晚飯。”

盧連璧還沒有打出汗來,就說,“你們吃飯去,我再玩玩兒。”

鄧飛河說,“盧大哥,你不去還行?今天就是要請你的。”

盧連璧明白了一起吃飯的意思,於是說道,“行啊,我請你們。大哥在,怎麽能讓弟弟破費。”

小夏說,“都別說了,今天我做東。”

鄧飛河向盧連璧眨眨眼兒,盧連璧會意,於是笑道,“行啊,今天就讓半邊天奪一奪權。”

既然由小夏當家,吃什麽在什麽地方吃,就由小夏安排。盧連璧聽著指揮,開車往北郊走,眼看到了新辟的開發區,車子向右一拐,忽然看到街旁出現了一座大和式建築。炫目的霓虹燈不停地閃著,“北海道”三個字藍瑩瑩的,頗有幾分海的韻味。

上麵是宿客的賓館,一層是餐屋。迎賓小姐引著,過了門廳,忽然出現了原木色的門框和原木色的吊燈。腳下厚實的木地板也是原木色,去了鞋走在上麵,腳掌能感到原木特有的彈性和溫暖。沿著通道向前走了一段,迎賓小姐伸手打開旁邊一扇木製的拉門,於是,一個“塌塌米”式的包間就出現在他們麵前。

在小木桌前盤腿坐下,服務小姐趨前進茶。她行的是日式的茶道,一招一式都有講究。小夏拿著菜譜,和服務小姐商量著點菜,兩個男人就把腦袋湊在一起,低低地耳語。

盧連璧說,“我還真不知道,咱們潢陽有這麽個地方。”

鄧飛河說,“這個地方好啊,鬧中取靜,客人不多。”

盧連璧指指樓上,“那上麵,是客房吧?”

“對,清靜得很。帶個人來開房間,再沒那麽合適。唉,可惜小夏不行,隻要是賓館她都不願意住。要不然,怎麽會去借你的那套房子。”

盧連璧“哦哦”地應著,鄧飛河後麵說了些什麽,全都沒有聽進去。盧連璧心裏想著喬果,要是能領著喬果到這兒來……

阮偉雄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看電視,兒子寧寧緊挨爸爸坐著,將作業本攤在茶幾上寫生字。

阮偉雄說,喬喬,你幹什麽呢?來看電視啊。

喬果在書房裏答話,別管我,我想自己坐一會兒。

書房沒有開燈,濃重的夜色從窗外淹過來,將喬果淹得幾乎要窒息。你就憋死我吧,憋吧,喬果恨恨地想,這樣想了,就有一種自虐般的快樂。

喬果是要忘掉盧連璧的,一定忘掉,永遠地忘掉。可是,盧連璧怎麽能這樣就消失了,怎麽能這樣就再不露麵呢?他怎麽能忘了,他們有了那一夜,他們有過那一夜呀!哦,不接你的電話,你就可以不打電話來啦!——

喬果等著盧連璧的出現,已經等得心煩意亂,忍無可忍。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個很舊很舊的故事。一個魔鬼犯了天條被裝在了魔瓶裏,第一年的時候,魔鬼暗暗地發誓,誰救我出去,我將好好地報答他。可是,魔鬼的願望落空了。第二年的時候,魔鬼又暗暗地發誓,現在誰救我出去,我會重重地報答他。然而,魔鬼的願望仍舊落了空。第三年的時候,魔鬼恨恨地在心底發誓,如果誰現在來救我,我一定要吃了他!……

喬果睜大眼睛,望著四周擠壓過來的黑暗。此時,她與魔鬼心靈相通,她就坐在魔瓶裏,做著無望的守候。如果盧連璧這個時候出現,她會吃了他,一定會!

猶如要萌出新牙一般,喬果的牙槽骨那裏癢癢的。

可是,那天晚上盧連璧一直沒有出現。沒有!

第二天下午,喬果按計劃原本要到市房地產管理局,聯係辦理樓房預售許可證,然而鬼使神差,在出門的那一刻,喬果卻去了天時公司。坐在寫字間裏,準備樓房銷售的宣傳預案,忽然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於是拿起草擬的幾句話,徑直去了安少甫的總經理室。敲敲門,裏邊回一句“請進”,喬果就推開了門。安少甫的大班台正朝著門口,背對著他的那個男人的輪廓熟悉得讓人生疼。

那男人回轉頭,定定地望著喬果。喬果僵住了,手裏的文件夾差點兒掉在地上。

安少甫說:“小喬,還認識嘛,這是盧老板。”

喬果說,“怎麽不認識,幫了咱們公司那麽大的忙。”

安少甫說,“小喬,你進來呀。有什麽事兒?”

“你們先談,你們先談吧……”喬果說著,想轉身走掉。

盧連璧說話了,“小喬,等一會兒我去你那兒。”語調輕鬆而隨意。

“好啊,歡迎。”喬果笑著回答。

喬果慌慌張張地回到寫字間,傻傻地站著,竟然想不到要坐下。戴雲虹覺得奇怪,就問道,“喬姐,你怎麽了?”

喬果這才回過神兒。“雲虹,你幫個忙。等一會兒有個男的來,你就說我有事兒出去了。”

“那是個什麽人?”

“別管什麽人,打發他走就是了,我不想見。”

“唔,知道了。”戴雲虹似乎明白了什麽。

“我就在隔壁工程部,等那人走了,你再來告訴我。”

“好的,放心。”戴雲虹笑答著。

喬果離開不一會兒,盧連璧果真到業務部來了。他推開門,看到寫字間裏隻有戴雲虹坐著,便彬彬有禮地問,“喬經理在嗎?”

“不在,她出去了。”

戴雲虹仔細地打量著對方:黑中透紫的臉膛,棱角分明的下巴,給人一種通體剛硬的感覺。這就是喬果說的那個男人吧?

“喬經理什麽時候回來?我能在這兒等等嗎?”盧連璧望著身邊的椅子。

戴雲虹明白他的意思,戴雲虹就是不說“請坐”。戴雲虹冷冰冰地說:“有事兒明白再說吧。喬經理有很多事情要辦,今天下午不會回來了。”

“可她告訴我,她在這兒等我的——”

“她又有事情了,她交待說她今天下午不會回來。”戴雲虹的回答毫無餘地。

“對不起,打擾了。”盧連璧隻得離去。

看著這人離去之後,戴雲虹象是完成了一項重要使命,興致勃勃地來到工程部。喬果那時正縮在靠近牆角的沙發上,似看非看地翻著報紙。

“喬姐,我替你打發走了。”戴雲虹說。

“唔,走了?”喬果下意識地立刻站起身,向窗子那邊走去。

“那家夥還想賴在辦公室等你,我說你今天不會回來了。”

“哦,你說,什麽——”喬果似乎有些失神,她透過窗子,向樓下張望。

戴雲虹看在眼裏,忽然抿著嘴笑了。“他剛剛走,還來得及。”

喬果沒有說話,她急匆匆地走出去。一到走廊,喬果就跑起來,遠遠地看到電梯間的門還開著,喬果招著手喊,“等等——”。那一聲喊叫仿佛就是關門的訊號,亮晶晶的不鏽鋼門應聲而合。等到喬果喘籲籲地跑過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紅色的顯示燈一閃一閃地跳出下降的數字了。

隻好等了。等電梯再上來。

那時候,盧連璧其實還呆在一樓的大廳裏。他乘電梯下來之後,並沒有馬上離開。他在一樓的大廳裏躊躕不定地踱著步。一會兒,他向大門那邊望望,一會再向電梯這邊瞧瞧。就在這時候,電梯間的門打開了,裏麵的人接踵而出。片刻後,等候的人開始進入電梯。

盧連璧歎口氣,終於轉身向大門那邊走去。剛剛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看,隻見最後一個人已經進了電梯,正要伸出指頭,撳動關門的按鈕。盧連璧驀地轉過身,豹子一般敏捷地衝了過去。在電梯門合攏的一瞬間,他鑽進了電梯裏。

喬果在十八樓看到指示燈顯示電梯已經上來了。當電梯的不鏽鋼門對著她打開,她驚訝地看到盧連璧就在她的鼻子尖兒前站立著。

……

後來,他們倆就靠在走廊盡頭的安全梯旁邊說話。

“我們不要再見麵了。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我也不會再去找你。”喬果說出來的這句話象是從冰箱裏取出來的,還冒著冷氣。

盧連璧的嘴巴張了張,再合上,張了張,再合上。脖頸下粗大的喉結艱難地運作著,竭力要把這塊冷凍食品咽下去。

“如果,打打電話呢?”他想尋找一種加熱的方式。

“電話也不必打,沒什麽意思。”

盧連璧痛切地咽了一下,忽然變得平靜了。

“既然這樣,好吧。”

結束了?喬果望著不再激動的喉結不再激動的嘴,心裏升起了悵惘。這也太簡單,太容易了吧!

欲要轉身離去的盧連璧很認真很細致地看著喬果,很耐心很深入地吸著鼻子。那情形仿佛是一條離家的狗,要把家人的樣子和家的氣息全都記下來。

喬果覺得有什麽地方在疼,那是心。

“咱們找個地方坐一坐?喝個告別酒。從此之後,你東我西,永不謀麵。”盧連璧沉重地提議。

“好吧。”喬果很快地答應著,仿佛擔心回答得慢了,那提議就會被收回。

喬果曾經發誓再也不坐盧連璧的三星車,再也不見這輛車的主人。可是,當夜色降臨的時候,她已經坐進了這輛三星車裏。

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喬果在心裏反複地對自己說。她的目光向前直視著,車窗前流光溢彩,斑駁陸離,仿佛前麵有無盡的希望,無窮的空間。人是要向前看的,目不旁視心不旁騖。此時,旁邊駕駛座上的盧連璧隻是容留在喬果的餘光裏。盧連璧沉靜得猶如死寂的火山,讓喬果幾乎難以相信他曾經有過飛煙騰火的噴發。

新辟的開發區,閃爍的霓虹燈,“北海道”三個字湧著深海藍幽幽的水。

脫了鞋,走在厚實而溫暖的木地板上,推開木拉門,喬果和盧連璧一起在“塌塌米”式的房間裏坐下了。

喬果聽不到盧連璧說些什麽,她呆呆地望著壁上被原木吊燈映亮的北海道的風景畫。畫旁掛著兩幅字,都是日本江戶時代著名詩人鬆尾芭蕉的俳句。一幅是“奈良秋菊溢香馨,古佛滿堂寺廟深”,另一幅是“古池冷落一片寂,忽聞青蛙跳水聲”。字體是那種樸拙的隸書,意境是那種獨到的幽雅和靜適。恍惚之間,喬果覺得她仿佛跟著盧連璧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一個陌生的天地。他們這是旅遊,他們這是私奔——,對,是私奔!

喬果激動起來。沒來由地笑了笑。

“你笑什麽?”盧連璧問。

“我在想,你今天來我們公司幹什麽。”

“說是推銷禮品,其實,不過是想見見你。”盧連璧實實在在地回答。

喬果心裏生出了感動,生出了滿足。嘴裏卻說,“好了,今天咱們把要見的麵全都見完,以後可就再也沒了。”

“你不用提醒我,我會做到的。”盧連璧苦笑著點頭。

隨後,他們倆就一起商量著點菜。盧連璧問喬果,“給你來點兒什麽飲料?”

喬果說,“酒,幹紅。”

盧連璧知道喬果平時是不喝酒的,聽到喬果要酒,盧連璧就說,“我也喝幹紅,陪陪你。”

酒上來了,菜上來了,盧連璧對服務小姐說,“你不必在這兒忙了,我們自己會照料自己。”

服務小姐退身而去時,輕輕地合緊了木拉門。

小包間裏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兩人竟默然無語。撲撲沸響的火鍋隔在他們兩人之間,嫋嫋的蒸氣將他們倆籠在一團揮不去的雲霧裏。他們隔著這厚厚的雲霧彼此搜尋著,蒸騰的霧氣時而化開,時而又變得濃重,於是他們就時而仿佛離得很近很近,時而又似乎隔得很遠很遠。

他們用大杯子喝紅酒,喝下一杯之後,盧連璧說,“喬果,你能告訴我,你在心裏將我叫做什麽嗎?”

“嘟嘟。”喬果望望對方的樣子,很快地回答。

“嘟嘟——”盧連璧奇怪地瞪大眼,“為什麽?”

“你照照鏡子看。你不高興的時候,就嘟著嘴。象一個調皮的小男孩兒,怪老師分糖果的時候少給了他一粒。”

“哦,”盧連璧笑了,“很難看吧。”

“不,很可愛。你嘟著嘴,昂著頭,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哦,我是這個樣子啊。”盧連璧故意嘟起嘴,想象著自己的那副模樣。

喬果說,“哎,我問你,那你叫我什麽呀?”

“果果。”

“果果——,什麽意思?”

“嫩唄,又是汁兒又是水兒的,就象一個嫩水果。”

“哎喲,多煩人,給人家起這麽個名字。”喬果嬌嗔地說。

盧連璧歎了一聲,“唉,煩不了多久了,反正以後不再見麵。”

“對。”

說是這樣說,心裏卻有些難受,以後再見不到嘟嘟了。喬果覺得嗓子眼兒那裏有些幹,有些癢,她端起裝滿幹紅的大杯子,喝水似的灌了一大口。

盧連璧也把麵前的杯子端給喬果看,然後一飲而盡。喬果拿過酒瓶,正要斟酒時,身邊的手機響了。喬果就把身子向後靠了靠,接通了電話。

“喂,小喬,你在那兒?”是劉仁傑的聲音。

“我在外麵,和朋友一起吃飯。”

“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說吧。”

“小喬,我自己在書房裏,我一個人。麵前一杯茶,一本書,很清靜,很寂寞。”

喬果仿佛看到那個書房了,兩麵牆壁都是又大又高的書櫃,從木地板一直接到天花板上。瓷盞裏的清茶澄碧如玉,嫋嫋的煙氣宛如焚燃的線香。在字畫的環圍裏,那人守著清燈讀書。有古箏麽?有洞簫麽?——唔,那還真有些讓人神住呢。

“小喬你看,這首詩寫得多好。‘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複計東西!’小喬,我們每個人都是匆匆的過客罷了,在人生的旅途上留下那麽一點無人憑吊的痕跡。就象飛鳥一樣,在雪上在泥上偶然地留下一星半點兒的爪子印。後人去哪兒找那些鳥呢?他們找不到的。”

……

通完話,喬果有些發呆。她久久地盯著盧連璧,心裏竟有一種淒絕的味道。

“怎麽了,你?”

“沒人找得到你,也沒人找得到我,沒人。”喬果傷感地說。

“你說什麽,沒頭沒腦的。”

“沒什麽。來,喝!”喬果把瓶子裏剩下的幹紅全倒進大杯子,端起來就往嘴裏灌。

盧連璧一把抓住她的手,“別喝了,你不能再喝。”

“別管我——”

喬果仰著緋紅的臉兒,口唇翕合,嬌弱地喘息著,那神態有些象離了水的魚,顯得楚楚可憐。盧連璧頓覺情難自抑,他猛地俯下身,緊緊地吻住了她。

不能不能不能……喬果混亂地想,可是她卻象快要窒息的人麵對一扇開啟的窗戶一樣,拚命地呼吸著。她是那麽的貪婪,仿佛要用那甘冽的**來充滿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腱。

在這迷亂的吮吸中,喬果的身體膨脹著,覺醒著,終於走向了叛逆和獨立。喬果無力主宰它,喬果無法駕馭它,那情形就象一個船長拚命地打著舵輪,卻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船興高采烈地駛向要劫持它的海盜……

對方的身體在呼喚著喬果的身體,喬果的身體在應答著它的夥伴。那是兩個身體的盛大的節日,那是兩個身體的恣意的狂歡。它們緊緊相擁,渴望著相互的融合。喬果在意識沉溺的最後一刻,忽然感覺到對方的腰間有一個硬東西硌了她,是那柄琢玉用的昆吾刀!她一伸手,將它拔了出來。

“別碰我!”喬果絕望地叫著。

“你殺吧。”盧連璧閉上了眼。

當啷一聲響,喬果丟下了刀。她含著淚,求饒似的顫抖著,“抱抱我吧,抱抱我——”

……

“北海道”賓館客房部的那張雙人床很大很軟,床頭櫃上的台燈用的是木燈罩,使得房間內的光線有了一種桔子般溫馨的氣息。靠窗子的那邊立著一個可愛的小圓桌,與它做伴的是兩把同樣可愛的圈椅和茶瓶茶杯什麽的。於是,喬果恍然間覺得這裏很象一個家。然而四下環顧,卻發現它缺少了居家的瑣碎和繁雜,它過於實用,過於簡潔和明快了,除了寫字台和電視機外,幾乎再無他物。這裏沒有家的那些累贅,因而也就缺失了家的那份讓人牽掛的份量。

“我要,去洗洗。”喬果懶慵慵地從被子裏探伸著身體,想要坐起來。

“你去呀。”盧連璧在被子下麵環抱著她的腰,臉貼在她的乳溝間。

“求求你了,讓我去。”

“好吧。”盧連璧親熱了一陣,才戀戀不舍地放了手。

喬果認真地說,“不許看。”她將被單拉起來,遮蓋在**上,然後才坐了起來。

“好,我不看。”盧連璧閉上了眼睛。他又好笑又奇怪,女人呐女人,給都給過了,難道還怕看麽?

浴室裏傳來嘩嘩啦啦的水聲,剌激著盧連璧的聽覺。繼而,視覺也饑渴起來,他情不自禁地溜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向浴室。轉一下門把柄,將門開出窄窄的一條縫,恰好容得下一隻眼。蓮蓬噴頭下麵的女人毫無察覺,水淋淋的白晰就亭亭地立在那兒,猶如一株水仙。

看著看著,門縫漸漸大起來,盧連璧忽然走了過去。

“你壞,你快出去。”喬果求告著,她的雙臂夾緊了,用浴巾掩在胸前。

盧連璧沒有說話,他象隻獵豹一樣敏捷而凶猛地撲了上去。獵物本能地反抗著,獵豹因那反抗而倍加亢奮。這幾乎算得上是一場強暴,無論是喬果還是盧連璧,那都是不曾有過的經曆。新鮮的剌激使他們耗盡了精力,他們幾乎要衰竭而死。

不知道過了多久,盧連璧才站起身。他抱起**的喬果,慢慢地往外走。喬果閉著眼,四肢軟軟地鬆垂下來。那情景,就象走向祭壇的人虔誠地捧著他的犧牲。

在被子裏躺了好一會兒,意識才象輕風一樣,慢慢地吹回喬果的軀殼裏。喬果流淚了,淚水是意識帶來的雨,淅瀝淅瀝地下個不停。

“你怎麽哭了,為什麽?我希望咱們在一起的時候你能快樂——”

盧連璧心疼地吻著她的眼窩,將那些淚水一點一滴地啜幹。

喬果沉默著,她想回家。然而,她的心裏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怯意,她怕麵對夫君,她怕麵對兒子。她看看表,已經將近午夜了。

“對不起,我想打個電話。”

“打吧。”

那邊的振鈴信號剛剛一響,立刻有人拿起了話筒。是丈夫的聲音,顯然,他一直在話機邊守著。

“喂,是我呀。”喬果的聲音低低的。

“你在哪兒?你怎麽還不回家?”

聲音飄飄緲緲的,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恍然間,喬果覺得自己原本熟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而遙遠。

“臨時出差,今天晚上回不去了。”

“出什麽差,去哪兒了?安排的住處還好嗎?”丈夫的語調很關切。

“回去以後再說吧,我現在累了。”

“好吧,你早點休息。對,兒子等著你,也沒睡,他要跟你說句話。”

“媽媽,爸爸會照顧我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是那種稚嫩的童音,聽上去可愛極了。

喬果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很壞很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