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夏坐在凱菲特酒店大堂上,漫無目的地打量著過往的客人,出差的旅客,度假的夫妻,還有來旅遊的年輕人。

這個酒店其實並不是淮江最高端的,但它卻因為占據有利的地理位置,能最大程度上觀賞到大半個淮江的夜景。

問夏是沒有想到楊雪竟然一直隻住在酒店裏的。她給楊雪打電話的時候,楊雪還在外麵有事,隻讓她來酒店等著。

問夏坐的這裏,凳子和桌子都是由不規則的木頭做成的,保留了木頭原本的紋路,桌子邊緣也凹凸不平。

她趴在桌子上,也沒玩手機,一雙眼睛看完這裏看那裏,腦子裏卻亂得很。她實在是太想知道孤兒院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了。

外麵接待的門童突然語氣高亢,問夏側了頭看過去,酒店門口停了輛黑色的大眾,她這個角度隻能看清logo,以及下麵似乎有排字母。

門童還沒來得及去幫忙開車門,就見後座車門被一隻大手打開,隨即下來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純黑色的西裝,外套是敞開的,裏頭白色襯衫開了一半的扣子,從鎖骨到胸膛蔓延著片青色的紋身。

問夏視線往上,看清男人抿著唇間的臉,精致冷淡,含著怒意,隨後她又見男人彎著腰鑽進車裏拽出一個穿著小黑裙的女孩。

旁邊的人都在看著,女孩卻不管不顧往男人身上拳打腳踢,聲音穿透了感應式大門傳進問夏的耳朵:“別碰我!滾開!”

男人鉗製住女孩的手腳,將人扛在了肩上,女孩的膝蓋在男人腰腹上亂踢,被男人緊緊箍住小腿。

就在問夏考慮要不要過去幫忙時,就聽女孩軟下來的聲音:“宋聞祈,我錯了!你放我下來。”

男人已經走了進來,問夏聽到他低沉略帶磁性的聲音:“晚了。”

他們從問夏坐的那張桌子前走過,女孩努力仰著頭,正好和問夏好奇的目光對上。問夏才發現自己見過這女孩,去麵試那天這女孩不小心撞到她。

男人單手扛著女孩在那部員工通道的電梯前刷了卡,等電梯門合上,兩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見。

“問夏,久等了吧?”楊雪的聲音把問夏的思緒打斷。

楊雪拎著包進來,也沒停留,勾著手指讓問夏跟上她。問夏跟著她進了普通電梯,在光滑的電梯壁裏對視。

“師父,您怎麽住酒店啊?”

“人多,安全。”

問夏笑了笑,也沒當真。

楊雪住在21樓,並不算最好的房間,但是窗外淮江閃爍的霓虹還是讓問夏哇了一聲,“難怪師父喜歡。”

楊雪哼笑,脫了外套在吧台給問夏拿了瓶礦泉水,給自己卻是倒了杯紅酒。

問夏盯著她杯中紅色的**,楊雪以為她饞,“太晚了,待會醉了不好回家。”

問夏擺擺手,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楊雪搖著紅酒杯,視線落在問夏身上,“怎麽突然要找我?”

問夏看著窗外五顏六色的燈光,內心想的是那麽多人愛看的夜景,無非就是高樓大廈裏亮著的燈盞,亦或是高架橋上拖曳的刹車燈。

那這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藏著什麽?

問夏沉在自己的思緒裏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楊雪順著她的視線看,低頭抿了口紅酒,醇厚的味道在嘴裏炸開,她放下酒杯,進了房間。

等問夏反應過來時,楊雪又再次出來了,手裏拿著的是上次在辦公室想要給她卻最終沒給的文件。

“問夏,今天晚上在這個房間,你聽到的看到的,絕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家人。”

“從一開始,我並沒有想把你拉進來。我不否認我在利用你吸引他們的視線來方便我們的調查,但是我也始終確保你是安全的。”

“如果你今天選擇打開這個文件,要繼續聽我說完這個故事,你可能沒有辦法獨善其身了。但是你可以選擇不打開,然後回家,日子還是一樣的過。”

問夏握著文件袋,腦袋裏是亂成一團的毛線,可手指卻不受控的拎著那根線一圈又一圈轉,最終抽出裏麵白色的A4紙。

說實話,這一刻的她好奇大過了一切。她也想過,是有危險的。可是,沒有真正經曆過危險的人是無法隔空想象那種害怕的。

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是不撞南牆不知痛。

紅酒杯見了底,楊雪臉頰有些泛紅,聲音都帶著微醺。她緩緩講述著,仿佛那是別人的故事。

“我曾經做臥底,把一個非法售賣定製偷拍女性隱私視頻的網站運營者給送進了大牢。那會兒,你可能還在讀高中,六七年了吧。”

“網上到處可以見到誇我的文章,可是沒有人知道,除了我,其實背後還有很多默默付出的同事,包括我那個再也回不來的朋友。”

“她是個單親媽媽,認識她是因為喜歡去她開的餐館吃飯,一來二去熟了。找她幫忙是想引蛇出洞,她也很樂意幫忙。”

“後來我們成功偽裝進去,在那個網站見到了無數不同女性的各種視頻。除了偷拍,還有定製類。定製類的大多是一些獵奇的,兒子偷拍母親啦,公公偷拍兒媳啦,最多的,是一些幼童,男女都有。”

“不管是我還是我背後那些同事,都非常震怒。但還讓我驚訝的是我那個朋友突然的崩潰,她說她好像在其中一個視頻裏看到了她走失的女兒。”

“在我和同事的安撫下,臥底暗訪才得以繼續,最後那個網站的運營被抓了起來。那時候我天真的以為到這裏,事情差不多要了解了。”

“可我低估了人性的惡,以及執念。那時候我經常收到一些陌生的快遞,裏頭是死老鼠,活蛇,不過對我來說這些都是小兒科。”

“直到最後一個快遞,是一截斷指。”

楊雪說到這裏,似乎有些疲累,閉了閉眼,繼續道:“還有一部手機。我才知道我朋友在他們手上,那個團夥的打擊報複已經變本加厲到這種程度。”

“我報了警,在警察的幫助下找到了我朋友。找到她的時候,身上傷痕累累,可是她說她不痛,隻握著我的手,求我幫她找到她那個女兒,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心願。”

“如果不是我,她不會看到那些視頻,也不會錯認女兒,更不會被那個團夥打擊報複。所以我一直想完成她的心願,幫她找到她女兒。”

“她用命換來一個孤兒院的線索。她家也不是本地的,後來我辭職,去到她老家,跑遍了當地的派出所才找到她女兒的名字。”

“據那裏的警察說,小姑娘是受了傷被人送去醫院,但是聯係不上家長,出院後被警察送到了孤兒院。”

“我又順著警察說的孤兒院去找,那所孤兒院早就沒了人,附近的人說是搬走了。我打聽了很久,才了解到那所孤兒院搬來了淮江,改名天使孤兒院。”

“然後我跑去孤兒院問,兩位院長說小姑娘被國外一對夫妻領養走了,手續齊全,都給我看了個遍。”

“到這裏,我還去了趟我朋友的墓地告訴她這個好消息。但是很神奇,那天晚上我就做夢夢到她,她說她想看看她女兒的現在的樣子。”

“我就想著也是啊,這麽久了,也不知道她女兒現在過得怎麽樣。等我再次回孤兒院想找院長要聯係方式的時候,”楊雪說到這輕笑了下:“馬腳漏得太快了。”

“他們給不出答案,我就報警,可是證據不足,根本沒有辦法拿他們怎麽辦。那時候我知道,這背後肯定涉及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我花了錢從黑道那裏買消息,才知道這所名為天使的孤兒院竟然背地裏販賣兒童。我朋友的女兒被賣去了菲律賓,生死不明。”

“可是我隻能買消息,卻無法讓那些人替我作證將他們繩之以法。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我朋友的女兒被好心人收養了,隻是搬遷了很多次再找不到她了。”

“他們的犯罪從來沒有停止,我卻一直沒有直接的證據。”楊雪看著對麵聽的一臉認真的女孩,“問夏,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事情,除了我,還有其他人,同事,以及警察也在暗中調查。”

“但是為了他們的安全著想,我無法告訴你具體是哪些人,我隻能說,這並不是一場孤軍奮鬥的戰爭。”

問夏花了點時間消化這個故事,半晌才點點頭,“她叫什麽名字啊?”

“她姓夏,單名一個葵字。”

問夏點點頭,突然有些低迷,“我很擔心馨寧,她今天讓我救她,我根本不知道怎麽辦。”

楊雪正好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腦袋,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