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那年,我自願申請去貴州西部一個名叫鳳家疃的偏遠山村做支教老師。鳳家疃村一共有二十七個孩子,在我沒去之前,他們每天要走二十多公裏山路去另外一個有學校的村子上學。我去了之後,村裏把孩子們集中在一起,成立了鳳家疃小學。我既是學校的校長又是全科老師。

對於條件的艱苦,事先我是有思想準備的。可是,當我真正來到鳳家疃村時,才發現條件差並不是主要問題。對我來說真正的難題是走夜路。女孩子天生膽就小,對黑暗格外恐懼。山裏的夜晚寂靜得瘮人,每次晚上家訪往回走的路上,我都提心吊膽的。一路小跑著回到宿舍後,趕緊鑽進被子裏,渾身蜷縮成一團,不停地數羊,希望自己快速進入夢鄉。來到鳳家疃村一個月後,鄉領導到學校來看望我。當問到我有什麽困難時,我借口聽不懂當地方言,希望能臨時安排一位翻譯,其實我是想找人做個伴兒。鄉領導非常支持我的工作,當即決定讓在鄉政府工作的春梅做我的翻譯。

從此,我和春梅形影不離,白天我們一起去上課,晚上一起回宿舍睡覺。春梅身材五短,深眼窩高顴骨,一口別扭的普通話從她寬大的嘴巴裏像子彈一樣射出來,語速特別快。她比我大五歲,中專畢業後分到了鄉政府,一直負責計生工作。

一天晚上家訪結束後,我和春梅一邊往宿舍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路過一片鬆樹林時。春梅側頭問我:“你來這麽久了,知道這片鬆樹林的故事嗎?”

我搖了搖頭。

春梅說:“其實原來鳳家疃有一所小學的。”

我說:“這個我知道,現在用的那間教室就是吧。”

春梅說:“沒錯,可惜後來那個男老師跑了。”

我說:“為什麽?”

春梅說:“你膽子那麽小敢聽嗎?”

我說:“有你在我身邊,有什麽不敢的?”

春梅說:“好,那我就告訴你。那個男老師姓張,三十出頭的年紀。和你一樣,也是北方人。有一天晚上,就像咱倆現在這樣,張老師結束家訪後一個人往回走。路過這片鬆樹林時,突然感到尿急,連忙躲進鬆樹林裏方便。就在這時,他聽到樹林深處有細微的聲響,借助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一對赤身**的男女正在那兒**。這一下子吸引住了張老師,他很享受偷窺帶給他的愉悅。第二天晚上同一時間,張老師又悄悄來到鬆樹林,又看到了那對**的男女。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連兩個多月,張老師天天晚上去鬆樹林裏偷窺,每次都能看到那對男女。漸漸地,張老師意識到有點不對勁……”

說到這兒,春梅賣起了關子,停了下來,用詢問的目光盯著我。

“到底哪裏不對勁,你倒是快說呀。”我催促道。

春梅淡淡一笑道:“傻妹子,這你都看不出來?咱們女人是有月事的,哪能天天做那個事兒。嗬嗬。”

春梅說得很自然,我卻覺得麵紅耳熱,隻輕聲“哦”了一下。

春梅接著說:“不僅如此,張老師還注意到,那對男女他在鳳家疃從未見過。你也了解的,村子裏總共還不到一百人,時間久了,就算不認識也都能混個臉熟。這裏封閉得很,離得最近的遠遙村也得七八公裏,不可能有外村人大老遠天天跑來**的。而且還有,每次那對男女**時的流程和動作幾乎一樣。”

“所以呢?”

我心裏緊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抓住春梅的手腕。

“所以,張老師感覺那對男女可能不是活人。”

春梅故意壓低了嗓音,讓我抓在她手腕上的雙手不由得用足了十分力。

我顫聲問道:“不會是真的吧?”

“後來,有一天晚上下起了大暴雨。張老師想,如果在這種天氣下還能見到那對男女,他們就一定是非人類。於是,張老師穿著水鞋和雨衣,又來到鬆樹林,躲在一棵樹後環伺。可是這次他卻遲遲沒能見到那對男女現身,這讓他對之前的判斷動搖了起來。過了很久,張老師覺得有些困了,決定回去睡覺。就在張老師轉身的一瞬間,他看到那對全身**的男女,靜靜地並肩站在他麵前,身上沒有一絲一毫被雨水淋濕的地方。那個男的用一種近乎磁帶走調的聲音說道:‘你在等人嗎?’張老師已經被嚇傻了,雙腿癱軟無力,直接坐到了地上……”

“你快別說了。”

從春梅嘴裏蹦出的每一個字都如石破天驚般撞擊著我的耳膜,衝擊著我的神經,讓我心驚肉跳,我不敢往下聽了。

夜裏睡覺時,我把頭緊緊地捂在被子裏,越想快點入睡越睡不著,腦子裏盡是那對**男女的身影。

從那以後,那片鬆樹林就成了我的心結,即使是白天路過,我也會膽戰心驚,我的膽子似乎更小了。有一點一直讓我十分好奇,鳳家疃村的人不論男女老少膽子都大得出奇,就算是半夜十二點,五六歲的小孩子或者年輕小姑娘都敢一個人出門。即便那片鬆樹林曾發生過那麽可怕的事情,對他們來說似乎也無所畏懼。先前我一個人去家訪時,心裏特別希望學生家長能送我回宿舍,隻是一直沒好意思說出口。那些家長沒有一個主動提出要送我的,我當時還怪他們不懂人情世故。後來我才明白,對於他們來說走夜路並沒有什麽可怕的,根本就不需要送。

有一次,我專門問春梅,鳳家疃村人的膽子為什麽那麽大?春梅告訴我:“鳳家疃村民風淳樸,沒有歹人作奸犯科,還有一點很重要,鳳家疃有吃狼肉的習俗。這裏有一句俗語叫‘吃狼肉不怕後’,意思是說吃了狼肉後人就不知道害怕了。”

“真有那麽神奇嗎?”我問。

“應該是吧,反正原先鳳家疃的孩子在小時候都要吃狼肉的。隻是最近這些年狼變少了,才吃不上了。”

我問:“狼肉好吃嗎?”

春梅說:“不知道,我沒吃過,怎麽,你想嚐嚐?”

我不置可否。

日子一天天慢慢流走,我已經能完全聽懂當地方言了,春梅也完成了她的使命。可我舍不得她走,總找各種借口不讓她回鄉政府上班。不過,總拖著也不是辦法,春梅終究還是要走了。在臨走那天,春梅外出了一趟,回到宿舍後神秘地掏出一個紙包拿給我,打開後發現裏麵包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熟肉,肉是褐色的,看樣子特別像醬牛肉。

春梅興奮地問我:“知道這是什麽肉嗎?”

我問:“醬牛肉?”

春梅說:“這是狼肉。”

我眼中精光一閃:“從哪兒弄來的?”

春梅說:“這你就別管了,快吃吧。吃了你就不會膽小了。”

我隻猶豫了片刻,就把那塊狼肉給吃了。雖然對吃狼肉膽子會變大的功效將信將疑,但是我討厭膽小的自己,寧願信其有。狼肉吃起來口感較硬,不過味道還可以,和豬肉有點像。

春梅走後,我不得不一個人麵對走夜路的問題。還好有狼肉墊底,我不至於像以前那麽害怕。

一天晚上,給一個學生補完課後,我一個人邁著緊湊的步伐往回走。不知不覺中又來到了那片鬆樹林,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打算快點通過。這時,有一個飄忽不定的聲音從樹林裏傳來。我不敢側頭張望,但餘光也足以讓我看到樹林裏有個人影,還有低低的呻吟聲。

“我吃過狼肉,有危險也不怕。”我暗暗對自己說。

站定後我轉過身去,看到樹林裏不遠處,有一個老太太靠坐在一個破舊的輪椅上。我慢慢走上前,老太太灰白的頭發蓬亂著,臉上黝黑的皮膚像菠蘿皮一樣,一雙眼睛混沌無神,嘴裏喃喃地哼個不停。對於我的到來,她沒有任何反應。

我在腦海裏快速過濾了一下鳳家疃村所有人的麵孔,確定沒有眼前這個老太太。我本想問老太太是誰,為什麽在這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我想起了春梅給我講過的那個張老師在鬆樹林裏經曆的事情。

在鳳家疃這個偏遠封閉的地方,怎麽會憑空出來個老太太呢?她是人是鬼?我心裏起了疑,恐懼在腦子裏重新占據了上風。

最後我撒腿就跑,等跑到宿舍門口後,我又後悔了。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她隻是一個迷路的老奶奶,我應該幫助她的。

想到這一層後,我又重新跑回鬆樹林。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前後也就五六分鍾的工夫,老太太竟然不見了。我又重新斷定老太太和那對**的男女一樣根本不是人類。我連滾帶爬地逃回宿舍。

這件事在三天後出現了反轉,那個老太太最終被發現死在離鳳家疃村不遠的一個小山溝裏。她身患重病,是被自己的子女遺棄的。老太太的那雙不孝兒女在第一次遺棄後,偷偷躲在一旁,看到我出現在老人麵前後,覺得遺棄在鬆樹林裏太容易被發現,又迅速將老太太轉移到更偏僻的山溝裏。

從那以後,我就沒那麽膽小了,也可能那塊狼肉真的有效果吧,我常常這樣想。

2013年,我在鳳家疃村教過的學生馮娃,考上了我所在城市的一所大學。馮娃專門來看望我,從他口中我得知,春梅已經當上了副鄉長。春梅讓馮娃替她向我問好,同時還請馮娃轉告我,其實當年我吃的那塊肉並不是狼肉,那隻是一塊野豬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