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製作冰晶糕所需要的材料放到灶台上之後,就識趣地退出灶房。在父親工作的時候,那裏是我的禁區。父親一邊咳嗽著一邊慢慢走進灶房,“砰”的一聲,灶房那扇老舊的鐵門被父親重重地關上,隨後傳來他在裏麵拉上插銷的聲音。我和父親就這樣被隔絕在兩個世界,十幾年了,這樣的場景每天要上演一次。我早已習以為常,心裏卻多多少少還是有幾分悵然。

我是同順祥未來的繼承人,又不是一個時刻準備偷師的小學徒,為什麽就不能親眼看一次冰晶糕完整的製作流程呢?

這是多年來我心裏一直都有的疑問,父親從沒給過我滿意的答複。不過,換個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我又釋然了。我是父親唯一的兒子,他早晚都會把該傳的都傳給我的,我又何必著急呢!

在臨溪鎮這條最繁華的商業街,同順祥已經存在了一百六十多年。店門正梁上的那塊匾額早已斑駁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但用行書寫就的三個繁體字“同順祥”依然散發著特有的魅力。臨溪鎮有很多賣冰晶糕的店鋪,同順祥的名氣最大,曆史最悠久。準確地說,其他冰晶糕店都是同順祥的仿版。父親柳庭深是同順祥的第七代傳人,由於總愛咳嗽,人送外號柳咳嗽。我叫柳見三,是同順祥的第八代傳人。

我四歲喪母,父親對我格外疼愛。在我心目中,他一直扮演著慈父的角色。從小到大,對於我的要求,父親幾乎有求必應。唯獨在關上灶房那扇鐵門的時候,他才會變得不近人情。我曾經有過幾次耍脾氣賴在灶房不肯走,每次父親都像變了個人似的,虎著臉把我使勁推到門外。印象中,我們為數不多的幾次爭執,也都是因為這件事,我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他口口聲聲說冰晶糕的製作方法已經全部授予我,可為什麽還要這樣呢?祖傳秘方再神秘也是對外人說的,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講,他似乎都沒有理由這樣對我。

算了,別去計較了。小說裏、電視劇裏的那些名師傳人哪個不是曆經九九八十一難外加歲月的充分磨煉。我常常這樣安慰自己。

打記事起,我就知道自己是同順祥的第八代傳人。十五歲時,沒熬到初中畢業,我就主動退學到店裏幫忙。對此父親隻是淡淡地說了句:“我不勉強你。”可能他也知道,無論我讀多少書,最後的歸宿還是同順祥這一畝三分地吧。

我不是一個天資聰穎的人,卻並不缺乏勤奮。跟父親學手藝的日子是快樂的,尤其是剛開始的時候,至少從表麵上看,父親對我是傾囊相授的。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就能自己獨立製作出冰晶糕。兩年後,除了味道有欠缺外,從外形上看,我做的冰晶糕和父親做的沒有什麽兩樣。我自以為隻要再往前邁一步就能達到父親的水平,萬萬沒想到的是,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我這一步卻始終沒能邁出去。

同順祥冰晶糕說白了也是一種年糕,但它又不僅僅是年糕。冰晶糕的名字裏有冰字,是因為冰晶糕吃起來是涼的,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它其實還扮演著冷飲的角色。晶字則因為冰晶糕通體晶瑩剔透,猶如美玉。一塊同順祥冰晶糕,四厘米見方大小,正麵印有“不見三”三個紅字,從外觀上看幾乎透明,從背麵反看“不見三”三個字同樣紋理清晰可見,手感光滑如鏡,口感冰爽怡神,略甜微黏卻不粘牙。這些都是其他仿版冰晶糕所不具備的。

不管在原料還是在製作工藝上,同順祥冰晶糕都有很多獨到之處。據父親的口口相傳,同順祥冰晶糕所用的米是黑龍江方正縣產的黏米,先要經過人工磨粉,再加入一定量的白開水、白砂糖等十三種輔料,攪拌成黏稠狀後揉成麵坯,然後放在案板上不停地用兩個手掌拍打。拍是一個功夫活兒也是一個技巧活兒,專業術語叫拍麵。拍麵在冰晶糕的整個製作過程中非常關鍵,隻有麵拍得好,將來做出來的冰晶糕才能透明且沒有氣泡。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從表麵上看拍麵的拍和朝鮮族打糕的打意思差不多,實際上兩者相去甚遠。從時間上說,打糕是蒸熟了再打,而拍麵的時間是在麵坯未下鍋之前。從主要目的上說,打糕是為了黏才打,拍麵則是為了下一步的充分吸油。

麵坯拍好之後,要倒入一定比例燒熟的花生油。和米一樣,在花生油的選擇上也是有一定講究的。必須是山東掖縣(山東省萊州市舊稱)的花生,而且油一定得我們自己手工壓榨,磨粉和榨油是製作冰晶糕的兩項基本功,學習這兩項內容占據了我學藝最初的半年時間。

接下來就到檢驗拍麵水準的時候了,花生油倒入後不需要任何人工攪拌,隻要拍麵的質量過關,麵和花生油會在五分鍾之內完全不露痕跡地合二為一。之後用專門的模具灌模,糕形出來後要上妝印字,接下來就可以下鍋蒸糕了。蒸糕用的火得是炭火,木炭必須是山東德州出產的果木炭,之前的燒花生油也一樣,必須用果木炭火燒。

同順祥冰晶糕有一個最讓人稱道的地方,即入口之後會慢慢呈現出兩種味道,一番冰爽甘甜之後,經過稍微咀嚼就會自動散發出另外一種獨特的醇香,令人唇齒留香、回味無窮。而我做的隻有前一種味道,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自己功力尚淺,時間久了自然會有所改進,等了十幾年卻遲遲沒見那種醇香味出來。我搞不懂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裏,多次向父親詢問原因,他總是這樣敷衍我:“兩根一模一樣的木炭,燃盡的時間卻並不相同。同樣的道理,經過我們兩個人的手製作出來的冰晶糕,怎麽可能完全一樣呢?”這樣的回答,又怎能讓我信服呢?

小時候,頭頂著同順祥未來繼承人的光環,我是臨溪鎮最幸福的人。長大後,尤其是到店裏幫忙之後,我漸漸失去了小時候的那種幸福感。同順祥冰晶糕上的“不見三”所代表的含義是:同順祥一天隻賣兩鍋冰晶糕。還特別規定每人最多隻能買一斤。所以每天早上不到七點,同順祥門前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八點半一開門,兩鍋冰晶糕會在十分鍾內全部售罄,同順祥全天的營業時間其實還不到十分鍾。

限量銷售的方式並不鮮見,很多知名老字號也有類似的營銷手段。與之相對應的,必定是高昂的價格,可是同順祥的價格卻有些偏低。一斤才賣二十元錢,我們可以算一下,一鍋十斤,兩鍋二十斤,一天總共進賬四百元,刨去各種成本,一天淨賺二百元,一個月下來才不過六千元的收入。店內隻有我和父親兩個人,平均下來一個人的工資才三千元,在當下這個時代,這樣的工資水平絕對算不上高。

在外人眼裏,同順祥一直是富有的代名詞。實際上我後來才知道,同順祥是紙麵繁榮,經濟實力隻不過比鎮上的一般人家略好一些罷了。這一點是我無法接受的,憑我們的實力不該如此,完全可以賺更多的錢。我一直都認為同順祥仿版眾多的一個主要原因是我們的產品數量過少經營時間過短,給了對方充分的生存空間。我曾經多次建議父親,要麽漲價,要麽增加銷售數量延長營業時間,或者與時俱進多開發一些新品種。父親總是說:“給別人也留口飯吃吧,再說了,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父親每天在店裏的時間很有限,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打牌下棋中度過。這種優哉遊哉的生活方式我並不認同,我始終覺得,享受生活應該在充分的財富積累之後。在迷戀上打牌下棋之前,曾經很長一段時間,父親有一項特殊的嗜好:燒果木炭。成天拿著秒表計算各種果木炭的燃燒時間,很難想象父親從中能得到什麽快感。即便如此,父親也過得並不快樂。他常常眉頭緊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可能鰥居的男人都如此吧,我一向這麽認為。

作為助手,我的主要工作是采購原材料、磨粉、榨花生油。由於產量過少,和父親一樣,每天我也有大把的空閑時間。和父親不一樣的是,我沒有浪費生命,把時間全用在對冰晶糕製作方法的研究上。既然父親不告訴我,我就自己找答案。起先,我懷疑父親在原料上有所保留,後來利用出去采購的機會,我偷偷拿著父親做的冰晶糕到省城濟南做檢驗,結果發現裏麵所含的成分、比例和父親告訴我的完全一樣。據此,我推斷,父親一定是在製作工藝上留了一手,很可能隱瞞了一道最關鍵的工序。

父親平時很少喝酒,隻有在母親的忌日那天才會喝上兩口。在我二十四歲那年的母親忌日,父親喝多了,他的話也隨之多了起來,他問我:“如果沒有同順祥,你自己能不能在這個社會上立足?”

我笑了笑,趁機說道:“擁有同順祥就一定能在社會上立足嗎?您留了一手,不管我怎麽做都做不出正宗的冰晶糕。”

父親定定地望著我,他的眼神裏透著些許無奈,似有話要說,嘴巴張了張又被他強咽了回去,他拿起一盅白酒,仰頭倒進口中。旋即,父親臉上的表情開始複雜起來,並且再一次欲言又止。那是迄今為止,我認為自己最接近真相的時刻,可惜父親最後什麽也沒說。

“小悅那邊還……咳咳咳……沒動靜嗎?”

在禁錮了自己一個多小時後,父親從灶房出來急切地問了我一句。他的整張臉都被汗水濡濕,他著急知道在醫院待產的我妻子小悅有沒有生產。

“早著呢,離預產期還有好幾天呢。”我回答。

父親不著急傳給我手藝,卻對我的婚事十分著急。自打我過了二十歲,父親就張羅著給我安排相親,幾乎每個月都有一場。七年時間,一共相了七十八場,這充分證明了“同順祥”這塊招牌的吸引力,即便是從相貌到學曆我都平凡至極,她們也都沒有否定我。當然,這些女孩並不了解同順祥的真實情況。我拒絕了前七十七個女孩,這其中有好幾個女孩是父親非常看好的,不過在我不停地搖頭下,他隻能無奈道:“好吧,我不勉強你。”

第七十八個相親對象是小悅,我一見傾心,她實在是太漂亮了,漂亮的女孩子誰不喜歡呢?父親卻偏偏不喜歡小悅,好在沒經過太多的拉鋸戰,他就妥協了。他還是像我小時候那樣,凡事盡量順著我的意思。隻要不涉及冰晶糕的製作秘方,他都是一個好父親。

婚後兩個月,小悅懷孕了,父親一貫布滿陰霾的臉上終於經常能看到陽光了,甚至連咳嗽的時候臉上也是掛著笑容的。他像供著神仙一樣供著他自己並不喜歡的小悅,對小悅肚子裏的寶寶,他這個爺爺比我這個爸爸還要上心,總是怕小悅磕了碰了出意外,離預產期還有十天就早早地把小悅攆到縣醫院待產。

“趕緊把冰晶糕送地窖裏吧。”

說完後父親就轉身走了。

剛剛蒸熟的冰晶糕是金黃色的,還冒著熱氣,我雙手端著,一股股熱浪直往臉上撲。經過十二個小時的冷卻之後,它們將神奇地變成水晶一樣的顏色。

一個星期後,小悅生下了一個女孩兒,父親給取名聞煙。聞煙出生的當天,父親就將一則停業通知貼在同順祥的大門上。同樣的事情,二十八年前也曾發生一次。那次停業是為了慶祝我的百日,父親包下了鎮上最好最大的飯店風月樓,宴請全鎮的父老鄉親,這是同順祥的傳統。在得知聞煙性別的那一刻,我原以為父親不會再用這樣的規格來操辦聞煙的百日。因為生女孩兒對我們柳家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失敗。從父親的爺爺那一輩開始一直到我,曆四代而單傳。我們柳家迫切地需要多幾個男丁來延續香火。不幸的是,我和妻子小悅的頭一胎就生了女兒。父親卻給了聞煙和我一樣的待遇。

就這樣,帶著一點點遺憾的心情,我迎來了女兒聞煙的百日宴。風月樓的四層樓被聞煙的喜桌擺得滿滿當當的,一樓大廳設三十桌流水席宴請鎮上的鄉親,二樓設五桌宴請柳氏宗親,三樓設五桌宴請娘家客人,四樓設五桌宴請街坊四鄰。父親事先特別關照過,來吃喜宴的客人一律不許帶紅包。

喜宴的氣氛祥和而又熱烈,父親坐在主桌上抱著小聞煙滿麵紅光意氣風發地接受各方的祝賀,嘴裏的牙齒幾乎全程暴露在外,臉上的皺紋因為過多的笑容又向皮膚裏深入了一厘米。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親情始終洋溢在父親的舉手投足之間,平時很少喝酒的他竟然也破天荒地頻頻舉杯,很久沒有看到父親這麽高興了,平日裏他是一個陰鬱的人。

如果聞煙是一個男孩兒,父親會不會把整個風月樓都買下來呢?

看到父親對聞煙的那種發自內心的疼愛,我忍不住這樣想。

百日宴從上午十點一直辦到晚上七點才結束,散席後父親特意把幾個年長的見字輩的柳氏宗親請到家裏開會。我對這些柳氏宗親素無好感,前麵提到過,在臨溪鎮有無數個賣冰晶糕的店鋪,這些店鋪的主人絕大多數都姓柳。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祖先,在很多年前曾參與過同順祥繼承人的競爭。多年來,這些失敗者的後代,因為我家人丁不旺,無時無刻不在覬覦同順祥冰晶糕的製作秘方。其實有時候老天爺是很公平的,他們的祖先沒能繼承同順祥,卻一代接著一代繁衍得枝繁葉茂。

盡管我們同屬柳氏後人,但從繼承人的角度上講卻是旗幟鮮明的兩派,我一直在暗地裏叫對方奪權派。在聞煙的百日宴上奪權派們喜悅的心情不亞於父親,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關注我下一代的性別問題。

奪權派家族年齡最大輩分最高的人叫柳見中,自打我記事起,他就已經是一個頭發、胡子花白的老頭。我不知道他具體的年齡,隻知道他有四個兒子,小兒子和父親同歲,想來他該有八十多歲吧。從年齡上說柳見中絕對能做我的爺爺,可從輩分上講我們倆同輩,我管他叫哥。柳見中是奪權派的頭領,仗著自己年齡大,總找各種機會向父親發難,父親一直忍讓。

父親作為同順祥的繼承人,同時也是整個柳氏家族的族長,掌管著柳氏宗譜。柳氏家族平時很少開會,隻有奪權派裏又有男丁出生需要登記入宗譜的時候,才會一起聚到我家來舉行一個入譜的儀式。奪權派喜歡用這樣的方式來刺激父親的神經,父親還得奉上一筆不菲的新人見麵禮金。我不知道這次父親把他們幾個請到家裏開會要幹什麽。按照慣例,父親坐在正廳中間的那把太師椅上。柳見中和另一個老人分居兩側。我是見字輩年齡最小的,抱著聞煙坐在兩側最末一排的椅子上。小悅依次給大家倒過茶之後就從我懷裏接過聞煙退進臥室。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我要讓聞煙入宗譜。”

一陣幹咳後,父親呷了一口茶,直接開宗名義。

“庭深叔,這個不妥吧,哪有女娃入宗譜的道理?”

柳見中聲如洪鍾,當即提出質疑,其他人馬上隨聲附和。

“聞煙是一個特例。”

父親不緊不慢道,酒精還沒完全從身體內褪去,他的兩個臉頰微微泛著紅潤。

“就因為聞煙是你族長的孫女兒?”

“不是。”

“那是為什麽?”

柳見中步步緊逼。

父親又是一陣幹咳,等調整好氣息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是在通知大家,不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見。”

一向不願多事的父親這次卻堅決得出奇,他的這句話猶如平地起驚雷,激起了奪權派的強烈反應,大家爭來吵去最後不歡而散。說實話,我沒想到父親會有讓聞煙入宗譜的想法,這的確不符合柳家的祖製。父親並不是霸道不講理的人,隻能說他對聞煙的疼愛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柳聞煙這三個字最終還是出現在了柳氏宗譜柳見三的名字下麵。有些奇怪的是,柳字是父親手寫上去的,柳旁邊的聞煙二字,是先寫在一塊小紙上,後粘上去的,那塊紙看起來比宗譜上的紙還舊,和周圍存在非常明顯的色差。我沒有去問父親這是為什麽,猜想可能父親不會寫聞煙這兩個字的繁體字,從別的什麽地方撕下來粘上去的。或者他故意用這種方式來區別聞煙是一個女孩兒。

晚上臨睡前,我到父親房裏來為他敲背,這是保持了很多年的習慣。父親有咳嗽的毛病,給他敲敲背夜裏能睡得安穩一些。父親坐在床邊,我跪在他身後,兩個手掌微微並攏呈空心狀,然後輕輕地在父親的後背拍著。父親那為數不多黑白混雜的頭發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我眼前。他的前額和頭頂早就禿了,隻靠兩個鬢角和後腦勺的幾縷頭發勉強支撐著門麵。小時候我給父親敲背時總是會用上十成的力量,隨著父親年紀漸長,我手上力量越來越弱,父親已經五十多歲了,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看起來真的老了。

“聞煙睡了嗎?”

自從聞煙出生後,父親見到我的第一句話總和聞煙有關。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複後,父親久久沒再言語,直到我敲背快要結束時才又重新開口。

“三兒,從明天起,同順祥就交給你了,我就在家幫著小悅帶聞煙吧。”

我感到難以置信,正在敲背的手懸在半空中。

這算是第八代繼承人正式上位嗎?好像還少了點什麽。沒錯,是那道神秘的工序。

“以我現在做的冰晶糕拿出去賣,那是在辱沒先人。”我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父親說。

“還差一種醇香味。”我說。

接下來是父親的一陣幹咳,我趕緊恢複敲背。不過我覺得他是在用咳嗽搪塞我,他習慣這樣。果不其然,不再咳嗽了之後,父親一直沉默沒接我的話茬。我不覺有些生氣,腦海裏又閃過柳見中每次到家裏來都會先問的那句話:“我見三兄弟的手藝練得怎麽樣了?庭深叔可是二十歲就獨當一麵的,見三兄弟今年有二十好幾了吧?”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會出離憤怒,這是我的錯嗎?父親不該讓我受到這樣的屈辱。

“爸。”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父親卻直接打斷了我。

“三兒,別說了,照我說的做吧。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來經營同順祥,我不會幹涉。”

最後這句話是父親對我的補償嗎?夜裏躺在**,我思索著這個問題。或者,父親在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把那道工序告訴我,也許會在他臨終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希望那一刻永遠不要到來。沒辦法,我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我得到了同順祥卻並不開心,小悅倒是高興得不得了。對父親的經營方式小悅一直頗有微詞,在很多理念上她和我是一致的。正式接管同順祥後,在小悅的強烈支持下,我按照自己的意誌在經營上做了很多改變。

首先,打破了過去隻賣兩鍋的傳統,變成了全天不限量,與之對應的營業時間也從過去的不到十分鍾,變成從早八點半到晚八點半。

其次,漲價,每斤從二十元漲到三十五元。

第三,徹底改變過去品種單一的局限,又研發了多個新口味品種。

最後,打破了過去不允許請夥計的慣例,因為我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請了三個夥計在店裏幫忙。

用了不長的時間,這些改變就換來了巨大的經濟效益,讓我賺得盆滿缽滿。另一個重大收獲是奪權派的店鋪紛紛關門倒閉。他們憤怒地不斷嘲笑我做的冰晶糕上不該印“不見三”,而應該印“丟一味”。我承認確實少了那種醇香味,可這又怎麽樣呢?雖然我做的冰晶糕不是正宗的,但也是最接近正宗的。在同等條件下,和我相比,他們的產品根本不堪一擊。

柳見中們不幹了,多次以我違背傳統為借口到父親那裏告狀。父親不為所動,他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沒對我做一點幹涉。每天早晨一起床,他就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讓小悅把聞煙推到他跟前,現在聞煙就是他的全部,他不再打牌下棋,天天含飴弄孫,盡享天倫。我們倆各行其道,倒也相安無事。

作為同順祥的老板,我整天忙碌著,一味地追求各種數量上的疊加,不再有時間去研究那道神秘的工序。我認為自己是成功的,並且享受著這份成功帶來的喜悅,暫時忘卻了之前的苦惱。直到有一天晚上臨近閉店時,店裏來了兩位外地遊客。

那兩位外地遊客是一對姐妹,她們的爺爺出生在臨溪鎮,少小離家後再未吃過同順祥冰晶糕。這次讓出來旅遊的孫女們一定要來臨溪鎮,買幾斤同順祥冰晶糕回去給他老人家吃。由於火車晚點,兩姐妹到臨溪鎮時已經接近晚上六點。她們以為不會買到冰晶糕了,因為爺爺特別囑咐過她們,一定要趕在下午三點前到達同順祥,下午三點同順祥就關門了,同順祥冰晶糕上“不見三”三個字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不見三”還有另外一種含義,晚上關店後專門向父親求證。

父親頓了一下,之後緩緩說道:“她們說得沒錯,很久以前同順祥是營業到下午三點之前的。”

“那‘不見三’的真正含義到底是哪一個?”

父親輕歎了一聲:“這個我也說不好,或者各種含義都有一些吧。”

父親含糊其詞的回答無法讓我滿意,我忽然意識到,除了那道工序外,同順祥還有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

俗話說得好,物極必反。在我成為同順祥老板的第三年,一家名為“夥計幫”的冰晶糕店在同順祥對麵開業,老板是我原先的一個夥計,他從我這裏成功偷師,做出的冰晶糕幾乎和我做的完全一樣。

“夥計幫”的開業帶走一大批客流,同順祥受到嚴重衝擊,我終於嚐到了改變傳統所帶來的苦果。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這時,聞煙在一次發燒後查出患有再生障礙性貧血。與此同時,我從柳見中嘴裏聽到了“不見三”的又一種含義,他說:“除了你父親外,還沒有哪個同順祥的繼承人見過自己的第三代,這是因為同順祥的繼承人是不能看到第三代的,否則兩方必須有一方死亡,這是一個魔咒。”

見我不信,他又補充道:“你父親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在正式繼承同順祥後不久,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秘密,這個秘密就藏在柳氏宗譜裏。雖然他沒明說秘密到底是什麽,但我們都知道是那個‘不見三’的魔咒。”

仔細想想,柳見中說得好像很有道理,我沒見過我的爺爺,父親也沒見過他的爺爺。盡管如此,我還是不相信真有那個魔咒,又一次向父親求證。

父親先是緘口不言,後來在我的一再逼問下才說了一句:“柳氏宗譜裏確實有一個秘密。”之後就什麽也不肯說了。

從此以後,小悅強行剝奪了父親看聞煙的權利。父親的生活一下子又黯淡了下來,他甚至比以前更鬱鬱寡歡了。

在高昂的醫療費麵前,我和小悅這幾年積累的財富顯得那麽微不足道。幾乎一夜之間,我之前建立起來的成功感就煙消雲散。為了讓聞煙得到最好的治療,小悅帶她去了北京的大醫院,我留在臨溪鎮賺錢供她們娘倆在北京的一切花銷。聞煙的病治療得還算順利,僅僅過了半年就找到了合適的配型,並且配型成功。骨髓移植所需的手術費和後續的一些費用加起來一共五十萬,這成了擺在我麵前的一道難題。柳見中不失時機地提出負責聞煙的醫療費,但要用同順祥冰晶糕的祖傳秘方做交換,被父親當場拒絕。

父親拿出了四十萬,我後來知道其中有二十萬是父親借的高利貸。父親選擇了重新出山,他沒有改變我的經營模式,工作量比過去增加了N倍,他像陀螺一樣連軸轉,常常要忙到下半夜。他依然固執地在工作時拒我於灶房外。整整兩年時間,父親的背駝了,也更加蒼老了。同順祥對麵的“夥計幫”毫無懸念地關門變成了火鍋店。聞煙的病治好了,父親卻病倒了,他得了肺癌,僅僅過了三個月就離開了人世,父親是帶著微笑走的,他眼睛裏最後的內容是聞煙健康活潑的身影。柳見中說的那個魔咒似乎得到了應驗。

父親至死都沒告訴我那道神秘的工序到底是什麽,不過,比起失去父親,那道工序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父親的離去讓我消沉了很長時間,在整理父親的遺物時,我偶然發現了一張很舊的紙,上麵是用繁體字寫的冰晶糕製作方法,原來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冰晶糕製作秘方。每一道製作工序都是兩個字,依次是:……打粉、拍麵、××、浸油、靜置、灌模……

我注意到,拍麵和浸油之間的位置是一個空洞,像是被人故意撕掉了。這很可能就是我先前一直尋找的那道工序,也很有可能是父親故意撕掉的,他為什麽要做得這麽徹底呢?我很是不解。

這幾年,為了給聞煙治病,小悅的精神壓力很大,身體大不如前。即使是聞煙病愈後,在沒采取任何措施的情況下,她的肚子也一直沒再有動靜。這成了奪權派新的攻擊點,柳見中對我說:“你沒有男丁為後,沒資格做族長,也沒資格繼續保存柳氏宗譜。”我早已厭倦了這種無休止的扯皮,決定把柳氏宗譜交給奪權派。

那天晚上,我拿出柳氏宗譜打算最後再看一次。一百六十多年來,我們這一支柳氏每一代存在於世的痕跡隻有區區一行字:

第一代,柳淨煥,字進先,己未年岩歿,卒年三十八歲。

第二代,柳章武,字炎興,辛巳年岩歿,卒年四十二歲。

第三代,柳永和,字大通,癸卯年岩歿,卒年四十三歲。

第四代,柳隆昌,字景平,乙醜年岩歿,卒年四十三歲。

第五代,柳東根,字元太,庚寅年岩歿,卒年四十六歲。

第六代,柳至德,字乾明,戊午年肺癌故,卒年五十一歲。

第七代,柳庭深,壬辰年肺癌故,卒年五十八歲。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岩歿是死於癌症的意思。癌症好像是我們家庭的遺傳病,同順祥繼承人全是短壽,也許未來我也會這樣。由於聞煙二字是寫在一張小紙上後粘上去的,所以“柳聞煙”的名字在宗譜裏顯得格外醒目,吸引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麵。看著看著,我忽然覺得這張小紙的外部輪廓有些似曾相識。我趕緊找出祖先留下來的那張冰晶糕製作秘方,把空洞的位置對準聞煙二字平鋪在宗譜上。結果發現兩者竟然完全吻合,絲毫不差。原來那道神秘的工序就叫聞煙,我仿佛領悟到了什麽,但還有很多細節無法厘清。我所有的腦細胞一下子活躍了起來,在製作第二天的冰晶糕的過程中,全都在思考這個意外發現,以至於燒花生油的時候走神了,直到油燒開後很久冒出了刺鼻的煙味才趕緊撤鍋。

就在這時,我大腦裏有一道電光閃過,我意識到自己已經知道聞煙這道工序到底是什麽了。

我把油鍋又重新放到火上,隨著加熱時間的增加,花生油不斷冒出各種不同的煙味。以往我做冰晶糕時,隻是把油燒開了即可,從未達到過這一步。我猜測,一定是油燒熱到某種程度冒出某種煙味時,才真正達到火候讓冰晶糕產生醇香味。這種煙味隻能靠經驗聞出來,但是在聞煙過程中會吸進大量有害氣體給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父親和爺爺都死於肺癌,前五代同順祥繼承人也很有可能是死於肺癌。後來我通過反複實驗,印證了自己的猜測。我找到了那種煙味,也找到了那種醇香味。

我終於讀懂了父親,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麽給自己的孫女起名聞煙,為什麽堅持讓聞煙入宗譜。終於明白了藏在柳氏宗譜裏的秘密根本不是那個所謂的魔咒,而是聞煙可以致癌。也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麽給我取名見三,明白了他獨特的生活方式是用減少工作來延長壽命。又有誰不想多代同堂呢?這是一個普通人最正常的要求。但是父親還有一個身份是傳承者,他既希望自己的子孫後代能是健康的,又不得不考慮祖宗留下來的手藝該如何安全地、對子孫後代不造成傷害地傳承下去,在子孫有難時,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他嚐試過用計算木炭燃燒時間來掌握燒油的火候,可無奈於每一根木炭都是不同的,他失敗了。

有時候生活就是一道雙選題,要麽是A,要麽是B,沒有什麽可以折中的第三個選擇。父親是痛苦的,在傳承與放棄的兩難境地之間,他最終選擇了放棄,他把聞煙從祖傳秘方裏撕下來封存到宗譜裏,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我這道工序。也許父親也曾有很多次想要告訴我真相,隻不過他更清楚,貪婪會讓自己的兒子無法理解這份良苦的用心。恍惚間,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四歲那年的母親忌日,看到了父親那張複雜的幾近苦楚的臉。

我找回了同順祥冰晶糕的那種醇香,但我會選擇忘記它。在以後的日子裏,我依然會按照自己以前的方法來製作冰晶糕,同順祥冰晶糕將永遠失去那種醇香味,卻多了另外一種味道,那是一種叫作“父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