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
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
會桃花之芳園,序天下之樂事。”
拔下箭頭,從中空的箭身內取出折成細細一卷的信箋,展開。
上好的鬆花箋,底麵描著桃花圖,點點嫣紅,雲蒸霞蔚,襯著幾行俊逸灑脫的墨字。落款則是簪花小楷綴上的一句詩: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胡說與十七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桃花扇主?”
信是方才直接飛進聞冤鋪的。從怡親王府回來後,胡說明顯情緒不佳。閉門謝了客,在鋪子裏躺屍。還沒躺一會兒,十七拎著一壺酒就從隔壁溜達進來了。
剛進門,酒香四溢,清冽沁人。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十七把酒壺放到案上,又從懷裏摸出兩個被摩挲得光滑潤澤的瓷杯,大喇喇地盤腿坐下,屈指叩了叩桌麵,“來來來。”
“哼。”胡說翻過身,晾了個硬邦邦的後背,“有何憂要解?”
“我可是特意來安慰你的。”十七不屑地翻了個白眼,老不客氣地自斟自飲了一杯,端著酒杯朝空氣虛碰了一下,“何苦嘴硬?”
“……”胡說的後背倔強地僵硬了半晌,沒好氣道,“連抱琴都沒拿出來,也好意思說是來安慰我的?”
抱琴,是一種酒,取的是青蓮居士“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的意境。那可是十七的私藏寶貝,他那酒館子裏,什麽酒都有,獨獨不賣這一種。
抱琴而來,隻為知己。
胡說這話說得悶悶不平的,倒像是在與他置氣似的。十七挑了挑眉,嘴角有一抹促狹的笑意,剛想說什麽,眼神忽地一變,閃電般抬手,在耳邊一掠而過——不過交睫的功夫,一枚白羽箭已被他穩穩挾在指間。
“十竹齋的花箋,徽州程家的墨,就連這尾白羽也不是凡物。”胡說放下信箋,撚了撚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須,道,“這樣大的手筆,就為送一份請柬,不愧為桃花扇主。”
“你去嗎?”十七問。
胡說探身取了另一隻瓷杯,勉為其難地啜了一口,搖搖頭。
“什麽勞什子天下第一大會,不去也罷。”
2
桃花塢在北京城郊的一座山上。這山沒什麽稀奇的,既不峻峭,也不妍麗,京城裏的名貴都瞧不上眼。可正所謂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自從桃花扇主搬上山建了桃花塢後,這無名小山便搖身一變,成了遐邇聞名的勝地。
桃花扇主這麽有名,不是因為他長得帥,也不是因為他武功高,單純是因為,他有錢。
有錢,就有風雅;有風雅,就有佳話。關於桃花扇主的佳話很多,但頭一個排上名的,一定是他風雨無阻年年都會開辦的“天下第一大會”。
天下第一大會,顧名思義,就是把許多個擁有著“天下第一”技能的人匯聚在一起,圍成圈嘮嘮嗑。
比如有,天下第一能喝酒的人啦,號稱能一人吊打酒中八仙;
再比如有,天下第一能吹牛的人啦,曾經連續吹牛三天三夜不帶喘氣兒;
還比如有,天下第一會偷的,天下第一好賭的,天下第一能吃的……
總之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至於胡說為什麽收到了請柬,連他自己都莫名其妙。難道是被當成了天下第一的……神棍?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漫山遍野,舉目遠望,盡是深深淺淺的粉紅,好似瑤池仙姝的胭脂盒子打翻,落在了人間。
“這桃花扇主,倒是真花了心思。”胡說做了個長長地深呼吸,山中深鬱,空氣清新怡人。
“口是心非,不是說不來嗎?”
旁邊傳來一聲輕哼。胡說背著手賞花,對十七鄙夷的眼神視若無睹。
十七看著他的背影,他似乎又瘦了些,身上的舊袍子愈發顯得寬鬆,好似裏麵並沒有什麽血肉之軀,不過是一縷清風。
胡說為何臨時改意,十七是知道的。北京城不小,容得下隱姓埋名的重生;可也不大,避不開狹路相逢的對麵。她既然回來了,他自然是能躲就躲的。
十七悄悄歎口氣,不再說什麽,隻是默默跟了上去。
迎客的小童恭敬地垂首等待,直到十七跟上,才重新走在前方引路,邊走邊提醒道:“貴客請跟緊了,此處桃夭密林是主人仿造八陣圖栽種而成,一旦走錯,極易迷失。”
十七不以為然,倒是胡說聞言後來了興趣,凝神打量一番,確實看出一些奇門遁甲的端倪,笑道:“前有諸葛武侯壘石為陣,今有桃花扇主蒔花成林,隻是不知此番要困的是誰?”
他本是玩笑之言,引路的小童卻臉色微微一變,埋下頭,加快了步伐。
兩人跟著引路的小童在桃林裏穿梭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轉過最後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一處偌大的宅邸獨立於桃花掩映處,崇樓傑閣,朱門碧戶,上書“桃花塢”三字。筆法風流恣意,與請柬上的字跡如出一轍,正是桃花扇主的親題。
“廂房已備,請貴客先行休息。明日辰時,正堂設宴,天下第一大會正式開始。”
3
次日。
等到胡說懶洋洋地來到正廳時,賓客鹹至,匯聚一堂,好不熱鬧。
左首安坐一個大腹便便眉眼含笑的胖子,正是天下最會吃的柳長街。右首斜倚一位風度翩翩麵如傅粉的瘦子,正是天下最會唱的薑怡紅。上個禮拜輸掉了最後一條**的“逢賭必輸”鬱公子,好歹借了條長衫遮羞,此時正在被鄰座的“捉刀神筆”梁小刀慫恿著擲骰,骰盅卻搖了個空,三顆骰子早已被路過看熱鬧的“天下第一神偷”南宮得月順了個幹幹淨淨。
胡說打著哈欠溜達進來的時候,嘈雜的屋子靜了一瞬。大家打量一下,搖搖頭,又和旁人對視一眼,再搖搖頭。似乎誰都摸不清這個眼生的家夥是個什麽來路。
胡說也不管那些或是好奇或是狐疑的目光,徑直進了屋,瞅見唯有中間還空著一把椅子,正打算坐下再打一會瞌睡,卻被柳長街笑嘻嘻地攔住,“兄台莫要見怪,隻是這處素來是桃花扇主的位置,還請稍移玉趾。”
旁邊的薑怡紅輕輕嗤了一聲,“一把椅子而已,何人不可坐?草野之民,倒還分了等級。”
柳長街白白胖胖的臉上笑意更盛,“怡紅公子技動天下,自然是不屑與我等布衣為伍,卻不知為何還要屈尊來參加這天下第一大會?”
“為何而來?柳胖子,你又是為何而來?哼,別以為沒人知道你那齷蹉勾當。”薑怡紅不甘示弱地回擊道。
眼見眾人竟是要為了一把椅子爭吵起來,“始作俑者”這才努力將睡眼擠開一條縫,問了一句:“桃花扇主呢?”
兩撥對峙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都愣住了。是啊,辰時已過,桃花扇主呢?
“不好了不好了!”
眾人齊齊回頭,見一名小童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滿臉驚恐之色。
“出……出事了!”
桃花扇主死了。
屍體就伏在房中的書案前。
“回春手”神醫李斷續越眾而出,查看一番後,道:“死亡時間在昨夜亥時,直接的死因是後腦受到劇烈撞擊,內部出血而死。”
“除了後腦的撞擊,死者還受了一掌,但隻是輕傷。”李斷續掀開桃花扇主的衣襟,隻見一個淺淺的掌痕印在胸口。
“那這兩處呢?”旁邊忽地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大家這才發現之前那個睡眼惺忪的不知名道士,不知什麽時候蹲在屍體旁邊,正在細細勘驗,眼眸沉靜而清明,哪裏還有半分濁意。
胡說指出來的兩點疑處,分別是死者右手指尖的一點灼燒痕跡,和左腿膝蓋的一處淤青。
“看傷口的情況,的確是昨夜新添。但都是微末小傷,也許隻是磕碰所致。”李斷續說。
“李神醫,能否判斷出後腦的傷口,是由何重物所致?”
李斷續搖了搖頭,“難說。”
“現場也沒有痕跡,凶器一定是被凶手帶走了。我看挨個搜查房間便是。”有人提議道,卻很快被其他人否決,“這可說不準。萬一要是一塊大石頭,敲完人往地上一扔,這漫山遍野的,要如何去找?”
“哎你這人……”先前說話的人不服氣地叫喊起來,眼見快要爭吵起來,還是薑怡紅清了清嗓子,點出了當下要務:
“眼下都出了人命,會自是也不必開了,趕緊下山報官吧。”
聽到這話,幾個小童卻突然麵露為難之色,囁喏道:“諸位貴客有所不知,每晚主人都會重新布置桃林,或是裁枝,或是砍樹,或是移動林中石塊,是以桃夭密林一日一變。主人告知我等的走法,也隻適用於昨日的桃林,今日又不知是如何變幻了。”
眾人聞言色變。有腦子轉得快的人,已經意識到此刻是個怎樣的局麵。
他們被困在了一個迷宮之中。
而唯一知道迷宮出口的人,已經死去。
4
“諸位稍安勿躁。”
正在人人自危之時,卻有一個聲音穩穩當當地落在空氣中,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莫名地就叫人心神凝聚。
胡說朝眾人閑閑一揖,微笑道:“貧道粗陋,承蒙不棄,躬逢勝餞。如今主人罹難,死者為大,當查出真凶,以告亡靈。此案若破,下山的出路自當昭然若揭。”
旁人尚有疑色,卻已有幾位來自京城的客人認出了胡說,喊道:“是聞冤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