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後破了李侍郎嫡女自縊案,與秀園春花魁下毒案的聞冤鋪,眾人自然有所耳聞。
低低議論一番後,神醫李斷續第一個出聲附議,“好,就依你的意思來。先找出凶手。”
“凶手倒也不難找。”胡說點點頭,目光如水,從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輕輕掠過,“迷宮困住了我們所有人,自然也困住了凶手。”
“你這是什麽意思?”有人忍不住問。
“我的意思是……”胡說不動聲色地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頓了頓,方道,“凶手就是我們中間。”
胡說的聲音不大,卻如平地驚雷,人人聽之色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不免帶上了警惕和懷疑。
“煩請諸位說一下昨晚亥時,人在哪裏,做了何事?”
眾人一一回答。
梁小刀:“昨夜子時,良辰美景當好,窗前對月,詠興暢懷,寫了幾句打油詩。”
鬱公子:“桃色灼灼,不忍睡下,遂秉燭賞花。”
柳長街:“晚膳吃飽,心滿意足,早早歇息。”
薑怡紅:“唱戲是門精細的功夫,故而我每晚必要吊聲練嗓。”
一番詢問完畢,胡說又找侍奉的小童取了廂房的圖紙和賓客的入住信息,埋頭看起來。
人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拿期盼的眼神望著胡說,似是等待著這個傳聞中的聞冤鋪主人大顯神通。可胡說卻沒有下一步的行動,隻是眨眨眼沉吟不語。過了一會,突然側頭,對著身邊的十七輕聲道:“替我盯住這幾個人。”
他手指在賓客名冊上點了幾個名字:梁小刀,鬱公子,柳長街,薑怡紅。
“這幾人有什麽問題?”十七疑惑道。
“昨夜可有月?”胡說問他。十七一臉迷茫,“不曾注意。”
“若是月出,此處開闊,視野清明,賞花何需秉燭?若是月隱,又何來的窗前對月,詠興暢懷?”胡說的視線在梁小刀和鬱公子兩人身上轉了一轉,低聲道,“所以,這兩個人之中,有一個在說謊。”
“你看這名冊所示,柳長街和薑怡紅的廂房是相鄰的。這兩人為了一把椅子都能吵起來,昨夜比鄰而居,一個要睡覺,一個要唱歌,居然相安無事?”胡說輕揚下頜,“這兩個人,也有問題。”
5
桃花扇主的房間雖說不小,可站了十幾位賓客,一時也擁擠不堪。人多口雜,委實不便,胡說便先遣了眾人回正堂等待。
“你昨日說是在睡覺,也沒有證人,萬一你就是凶手,賊喊捉賊,趁機銷毀證據呢?”有人不服。
十七眼一瞪,剛要往前一步,卻被胡說按住了手臂,隻見他一點也不惱,笑嘻嘻地說道:“這位兄台言之有理。胡某確有嫌疑未除,不妨由大家推舉一位可信的人,在一旁監督,也好讓諸位安心。”
最終,神醫李斷續留了下來。他醫稱國手,為人又古道熱腸,昨夜,約莫有半數的賓客都聚在了他的房中求方問藥,清白自是不用懷疑,威望也是無人置喙。
很快,眾人在小童的引領下離開,又有兩名桃花塢的下人打了水進來,替死去的主人拭麵淨身,收殮遺體。胡說背著手開始在房中踱步,左看看,右瞧瞧,時而蹲下,時而站起,也不知在找些什麽,而那名總是像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後的青衣男子,卻悄無聲息地消失了蹤跡。
李斷續輕咳一聲,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沉默,“道長……”
“嗯?”胡說聞聲回頭,靜靜等待後話,那雙傳聞中的重瞳一眨不眨,認真而專注地看著他,離他不過咫尺。
上至高堂,下至草野,李斷續醫過很多人,見過更多人,卻從沒與這樣一雙眼睛對視過。他的眸色似乎比常人要淡,灰蒙蒙的,像是北京城的黃昏,有一種化不開的倦意,卻又不知在執拗地守候著什麽,不肯睡去。
這樣近的距離,李斷續突然發現,其實眼前這個人很年輕,不足而立,眉眼清淺溫潤,透著蘊秀的書卷氣,和傳聞中那個玄乎其玄的厲害角色相去甚遠。他是醫者,自然也能一眼看出,此人皮膚蒼白,眼下微有青黛,話音虛浮,顯然是氣血虧虛的症狀,曾經定是受過重傷,落了病根,如今已是——
“李神醫?”
胡說又問了一句,將李斷續的思緒打斷。他回過神來,這才想起方才要問的事:“道長,這房中並無異樣,不知我們要找的到底是什麽?”
“沒錯,這房中並無異樣。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胡說話音微微一沉,“這是凶案的現場啊!為什麽如此整潔,沒有異樣呢?”
李斷續心裏一個咯噔,重新將目光落在了死者方才趴伏的桌案上。案上整齊地堆著一疊書卷,安穩地立著一盞燈燭,再無他物,也沒有分毫淩亂的痕跡。
“昨夜,桃花扇主應該就是坐在這裏,秉燭夜讀,然後凶手從背後偷襲得手,一擊命中?”李斷續試著想象了一下案發當時的場景。
“不對。”胡說道,“如果是一擊得手,怎麽解釋死者身上其他三處傷痕?”
“我明白了。”李斷續並非愚笨之人,很快反應過來,順著胡說的邏輯說下去,“死者身上多處有傷,必然與凶手發生過搏鬥。既然如此,現場必然混亂,怎會如此潔淨?唯一的理由就是——”
“凶手特意處理過現場。”胡說微微一笑,“可是他把屍體留在了這裏,說明並不是為了掩蓋殺人,而是為了抹去自己的痕跡。他為什麽不惜冒著隨時會被人發現的危險,費時費力地處理現場呢?”
“因為他曾經遺留了什麽東西在這裏,一樣帶不走,所以隻能抹去的東西?”李斷續猜測。
“又或者是,他從這裏帶走了什麽……”胡說斂眉,“一樣缺少了之後,立刻就會被發現的東西,所以他隻能將現場重新布置成另一種場景。”
“什麽東西?”
“他殺人所用的,凶器。”胡說沉聲道,突然眼角餘光一動。在他們二人身邊,桃花塢的侍從手執濕巾,正在為死者潔麵。
胡說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麽,奔過去蹲下,一把抓住侍從的手。
“啊?怎……怎麽了?”侍從嚇了一跳,大驚失色道。
胡說卻沒理會他,隻是緊盯著他手中的濕巾。
潮濕的白色巾帕上,洇開了一點淡淡的黑色。
不等侍從和李斷續反應過來,胡說再次動了,他奪過濕巾,小心地在屍體後腦傷口的周圍擦拭了一圈。
“有什麽發現?”李斷續連忙問。
胡說看著巾帕上洇開的越多越多的黑色,輕聲道:“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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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個又怎麽解釋呢?”李斷續和侍從麵麵相覷,胡說卻已經站起身,繞著死者走了幾步,低聲囈語。
兩名侍從已經擦洗完畢,小心翼翼地將屍體抬起,準備送往後屋暫行停放。
然而,桃花扇主是個習武之人,身材高大,加之屍體開始僵硬,兩個羸弱的小童有些吃力,抬著剛走了一步,後麵的小童就膝蓋一軟,屍體的左腳垂落下來,砸在地麵上。好不容易重新抬好,前麵的小童又沒了力氣,屍體的頭部一歪,將將擦過桌角,留下一道淡淡的凹痕。
兩名小童誠惶誠恐,幾乎要哭出來。李斷續實在看不下去,趕緊上前搭了一把手,這才順利將死者抬出房間。
胡說原本在看別處,卻像是突然被這一幕吸引了,定定地望著三人將屍體抬走,臉上的表情漸漸恍然。
“哎哎哎,你去哪兒?”李斷續隻覺得身後人影一晃,回頭時,隻看見胡說的一襲衣角消失在走廊盡頭,直奔前堂而去。
李斷續暫時抽不開身跟上,隻好看著他的背影幹瞪眼。
這個病人,跑得倒還挺快……
胡說跑到前堂門口,看見十七正懶洋洋地抱著手肘,倚門而立。瞧見他跑過來,眉毛一揚,“知道了?”
“我找一個人。”胡說喘著氣。
“都在裏麵呢!按照你的意思,一個人也沒放回屋。你讓我盯著的那四個人——”
胡說擺擺手,打斷了他,“不是那四個人。”
“那你找誰?”十七打了個哈欠。
“南宮得月。”
十七微愣,卻沒有多問,打哈欠的嘴巴還沒閉合,整個人已經縱身而上,如同平地裏起了一陣清風般,直朝房梁上倒卷而去。
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提溜著南宮得月的衣領,從梁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到胡說麵前,把胳膊往前一杵,“喏。”
“抓我做什麽,我就是在上麵睡覺,我……我什麽也沒做啊!”南宮得月耷拉著一副苦瓜臉嘟囔道。
胡說伸出一隻手,微微笑道:“早上你偷走了鬱公子的三枚骰子,可還在你這裏?”
“逢賭必輸鬱公子的東西,我才不稀罕偷呢,不過是逗他玩玩。”南宮得月不屑地撇了撇嘴,手腕一翻,速度快得驚人,須臾的功夫,三枚骰子已經落在了胡說的掌心。
“好身手,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偷。”胡說忍不住歎了一句。
“哼。”南宮得月從鼻子裏嗤了一聲,目光在十七身上一掠,有些古怪地丟下一句,“你身後這位才是好身手,可惜隻是個跟屁蟲。”話音未落,他像是一隻靈鼠一般,迅捷地攀上房梁,丟下一句,“別再揪我下來了。”
胡說笑了笑,低頭看手裏的骰子。
三枚骰子,其中有一枚的棱角處泛出隱隱的焦黑。
“果然。”
此時,李斷續也趕到了正堂,衝著胡說的背影剛要喊他,卻驀然收住了聲音。在他麵前,胡說已經轉過身來,正好與他撞了個照麵。
那雙清淡的眼眸深處,隱隱浮現了另一雙瞳孔,像是初生的新月,穿透昏翳的暮光。
“李神醫,把大家夥叫起來吧。”胡說將三枚骰子攏進了手心裏,目光看向堂中嘈雜的人群,“是時候讓真凶露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