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桃花塢,正堂。
“方才我問各位昨夜案發之時在哪裏做了何事,有四個人的述詞,是有問題的。”胡說指出了梁小刀、鬱公子、柳長街和薑怡紅。
“有人說謊?”李斷續問。
“不全對。”胡說一一打量著四人,緩慢移動視線。
梁小刀鐵青著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鬱公子把玩著袖子的骰盅,似是無意間避開了胡說的目光。柳長街卻仍是那副和眉善目的模樣,而一旁的薑怡紅冷冷哼了一聲,麵露不屑之色。
“這四個人,全部說了謊。”胡說收回視線,不輕不重地說道。
“什麽?他們都是凶手,是共謀?”胡說的話猶如水濺油鍋,滿場嘩然。
“非也。我可沒說他們是共謀。他們四人昨夜的確都進入過死者的房間,但卻不是同時進的。”胡說輕輕一擺手,壓下眾人的熱議,接著說道,“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麽死者身上會有後腦、胸前、膝蓋和指尖四處不同的傷痕。直到剛才看見李神醫和兩名侍從抬屍體,分別不小心撞到了屍體的腳和頭的時候,我才得到了啟發。”
“其實,死者身上的四處傷痕,不是一個人造成的,而是四個人。”
“根據小童的說法,昨夜戌時到亥時之間,死者正在半山桃林中重新布陣。這個時候,有人偷偷潛進了他的房間,要找一樣東西。可是東西還沒找到,死者就回來了。倉促之下,這個闖入者隻好打滅了燭火隱藏身形,然後摸黑溜走。”
“死者重新點燭,卻因為太黑了,不小心被火鐮燒傷了手指。這就是第一處傷痕的來由。”
“可還沒過一會,第二個不速之客又到了。這個人不是偷偷進來的,而是被死者邀請進來的,他在桌案對麵坐下。眾所周知,桃花扇主好潔,用完了火鐮,肯定不會隨意擺放,而是收回原處。就在他收好東西走回來的途中,這個客人拿起了案上一樣他非常擅用的東西——毛筆,襲擊了死者。
“由於死者是站立的,而客人是盤坐著,兩人存在高度差,所以毛筆沒有打到死者上半身的要害,隻是點中了其膝蓋上的鶴頂穴,令死者摔倒後陷入了昏迷。這第二個客人同樣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卻有意外的發現……”胡說轉向一人,攤開了一隻手掌,“這就是你用來打滅燭火的那枚骰子。對嗎,鬱公子?”
“所以今日上午,你特意找鬱公子賭骰,實則是暗地裏將這枚骰子塞回到骰盅裏,想要暗示他你已經抓住了他的把柄,以作要挾。可你們誰也沒想到,骰子卻被一時興起的南宮得月偷走了,從而留下了這個證據。”胡說轉向另一個人,麵上依舊掛著憊懶的笑意,語氣平常得不像是在指控,倒像是在閑話家常一般,“對嗎?‘捉刀神筆’梁小刀?”
那枚因為被燭火炙烤過所以邊緣泛黑的骰子此刻正靜靜躺在胡說手心。梁小刀冷覷了一眼,繃緊了下巴不說話,已經算是默認。
“我……我是撒謊了,可我真的沒殺人啊!”鬱公子坐立不安,高聲辯駁道。
“沒錯。”
胡說朝鬱公子一點頭,“因為很快,第三位客人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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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扇主已經被暗算了一次,自然不會再被輕易蒙騙。所以這一次,他與第三位闖入者,也就是……”胡說走到柳長街麵前,咧嘴露出了一個相當親切友好的笑容,“柳長街你,發生了搏鬥,卻最終不敵,被你一掌掃在胸前,再次昏迷了過去。
“可惜呀,你也沒找到想要的東西。因為這個時候,又有人來了,於是你來不及查看桃花扇主是死是傷,隻得匆匆離開。返回房間,卻意外發現隔壁的人也不在房內。你猜測此人也是為了相同的目的去了桃花扇主的房間,卻不知道自己的行蹤是否敗露,於是早上你以一把椅子為由頭,故意試探。”
此時,胡說邊說邊走,已經來到了第四個人麵前。
“鬱公子,梁小刀,柳長街先後進入死者的房間,致使死者兩度昏迷,並留下三處傷痕。但,最終的致命傷,卻是來自於你——薑怡紅。”
“哈哈,荒謬!你說了這麽多,卻都隻是你的推測而已,證據呢?”薑怡紅一甩袖子,手指指在了柳長街的鼻尖,“就憑這個胖子的證言?你難道不知,我與他素來不和嗎?他的話如何可信?”
“人言確實不足信。”胡說斂了神色,將手攏在袖子裏,俯身湊近了薑怡紅,低聲道,“那,若是鬼言呢?”
薑怡紅渾身悄然一震,倏地抬起眼皮,卻正撞上胡說近在咫尺的眼眸。一時間,那些傳言遽然湧入腦海:聞冤鋪的主人,生來重瞳,可見陰陽兩界,可聞鬼魂訴情……
“你……”薑怡紅張了張口,卻驀然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有些嘶啞,連忙拿起手邊的茶盞,灌了一口涼茶,勉強掩住了那一瞬的怯色。
胡說將他的反應悉數納入眼底,這才微微一笑,直起身來,從袖子裏抽出來一條巾帕,展開示意。
“這是侍從為死者潔麵時所用的濕巾,在擦拭死者頭部的時候,出現了這樣的黑點——這是墨痕。先前因為和頭發同色,所以李神醫驗屍的時候沒有發現,直到幹涸的墨跡遇水融化,才顯現出來。”
“墨跡?”“怎麽會有墨跡?”眾人接過濕巾,一邊傳閱,一邊議論紛紛。倒是李斷續凝神思忖了一會,率先反應過來,喊道:“是墨硯!”
胡說欣許地點點頭,“沒錯。凶手用來給予死者致命一擊的凶器,正是案上的硯台。”
“我們可以還原一下當時的情況。”胡說朝十七使了個眼色,十七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地趴倒在地。
“當時,桃花扇主被柳長街的那一掌擊昏,趴在地上。凶手潛入,正在桌上翻找東西。”胡說站在十七前麵,彎腰做尋找狀,“這時,桃花扇主突然醒轉過來!”十七聞聲後,勉強抬了抬脖子,意思了一下。
“情急之下,凶手抓起手邊最堅硬的東西——硯台,朝桃花扇主的頭部狠狠敲了下去!”胡說虛握拳頭,回身“擊”在十七的後腦處。
“桃花扇主死了。凶手也染了滿手的墨汁,清洗不掉。他害怕了,於是他帶走了硯台。可是筆墨紙硯文房四寶,缺少任何一樣,都會很快讓人感覺異常。所以,他幹脆將案上的所有東西一並卷走,又擺了幾冊書,重新布置了現場。”
“可惜啊,可惜!”胡說歎完可惜卻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盯著薑怡紅,似乎在等待他的坦白。
可薑怡紅一振脊背,依然不肯示弱,矢口否認道:“一派胡言!證據呢?”
胡說輕輕歎口氣,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惋惜,用極細微的幅度搖了搖頭,“在座的人,都曾收到過桃花扇主的請柬。梁公子,你擅丹青,應該能辨認出來他用的是什麽墨吧?”
梁小刀沉著臉,吐出四個字,“徽州程墨。”
“正是。徽州程墨,以其堅如玉,其紋如犀,入紙不暈、舔筆不膠而馳名天下。哦對了,還有一個特點……”胡說指向薑怡紅的手,“一點如漆,經久不褪。”
“你可能已經清洗了不下百遍,可是程墨真的太難洗了,必然還有一些墨跡,留在了你的指甲縫裏。”薑怡紅的臉色頓時變了,下意識地將手指藏進袖中。
“而這,就是你殺人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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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塢的侍從憤怒地一擁而上,將薑怡紅捆綁起來,他麵色灰敗,沒有反抗。
十七一骨碌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灰塵,問了一個問題:“喂,你說他們四個人都去了死者房間裏找東西。到底是找什麽寶貝?”
“這個,你就要問他們了。”胡說朝鬱公子等人努了努嘴。
幾人垂著眼,默然不語,最後還是梁小刀哼了一聲,開口道:“江湖有傳言,桃花扇主在這座山裏找到了寶藏,故而橫空出世,擁有敵國之財富。”
“寶藏?”十七噗地一聲笑了,“這你們也信?就為了這種無憑無據的謠言,就要謀財害命?”
“害命的是他!”梁小刀不忿地指著被束縛在一旁的薑怡紅。
“有區別嗎?不過是他倒黴,敲的那一下正好要了桃花扇主的命。你們三個人,就無辜了嗎?欲念一起,殺心也不遠了。”十七鄙夷地反駁回去,梁小刀的臉上青白不定,竟被他的幾句話說得啞口無言。
“好了好了。”有人打斷他們,惦記起最重要的一件事來,衝胡說一抱拳,問道,“道長,案子已破,可這下山的法子……”
“對對,差點忘了這事。”胡說拍了拍腦袋,從懷中拿出一折信箋,展開,正是桃花扇主的請柬: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花之芳園,序天下之樂事。”
胡說道:“這是青蓮居士的《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桃花扇主改‘天倫’為‘天下’,用作宴會的序詞。”
“這又如何?”這份請柬人人都收到了,有人不以為然道。
“其實,桃夭密林的秘密,就藏在了這首序詞裏。”胡說轉頭,“十七。”
十七聞聲,解下腰間的酒壺,仰脖飲下,然後一口噴在了信紙上。
胡說抬頭看了看門外,“晌午剛過,日頭正好,大家請看——”說著,他將信箋迎著日光舉起。光線透紙而過,底麵描繪的桃花圖浸潤了酒,由淡轉濃,四片桃花花瓣正好映在四個字之上:
逆、光、而、下。
“逆光而下?”
“是的。逆光而下。”胡說笑道,“隻要保持著背對太陽的方向,一直往下走,就能走出桃林了。因為每日太陽升落的時間和角度都在變化,所以桃花扇主才會每天夜裏都重新布陣。”
“果然如此。”眾人紛紛拿出自己的請柬,一番試驗之後,無不信服,“真是奇怪了,大家都收到了一樣的東西,怎麽就胡道長一人看出了其中關巧,果真是奇人啊,佩服佩服。”
“啊……這個嘛……隻是僥幸……僥幸……哈哈。”
胡說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
總不能告訴他們,是自己喝酒灑了,順手拿它當草紙來擦桌子的時候發現的吧……
尾聲
離開桃花塢,下山的路上,依舊是滿眼雲霞,令人癡醉。隻是那個無限風流的桃花扇主,卻已身殞名沒,這漫山遍野的桃林,若有花魂,不知是否也會黯然。
十七走在胡說身側,閑聊中隨口道:“這天下第一大會,自此也成絕響了。也不知這桃花扇主到底有什麽寶藏,好端端地招了殺身之禍。”
“是玉吧。”身邊的人忽然開口。
“啊?”
“這樣一座無名之山,桃花扇主為何情有獨鍾?最有可能的,就是這座山上有玉脈。玉是勝過黃金的無價之寶,擁有一座玉礦,自然富可敵國。”胡說淡淡說道。
“那那那……”十七有些慌了神,“我們要不要上報給官府?”
“算了。”胡說背著手,慢悠悠地往下走去,聲音則同樣慢悠悠地往上飄來,“就像你說的。欲念一起,殺心也不遠了。這樣一筆財富,不知又要引起多少腥風血雨。就讓它靜靜埋於青山綠水之間,與這十裏桃林相伴吧!”
十七看著眼前漸行漸遠的背影。瘦長的一抹灰色,弱不禁風一般,卻隱隱透著孤直,像他袖中的劍。
他歎口氣,卻又忍不住彎起嘴角,三步兩步跟了上去。
胡說拉長了音調的吟誦聲若有若無地從前方傳來,漣漪一般,在深深淺淺的花紅中逐漸漾開。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
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