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全名韓璐,比他要小好幾歲,估計現在還在上大學。
韓璐家境很好,但祖上也是龍句鎮出來的,因此每年逢年過節,或是暑假,她都會被送到鄉下。
再加上和馮家是世交,就少不了串門。
那自然就認識霍野了。
當年霍野在龍句鎮可是出了名的,學習好,相貌佳,再加上天生的領導力,就如同獅群裏最健壯的那頭雄獅,從小到大都備受矚目。
哪家的長輩不是拿霍野當作別人家的孩子來做教材。
如韓璐這一輩人,從小都是聽著霍野的故事長大的,可謂是心目中的傳奇人物。
可偏偏這位傳奇人物並沒有什麽架子,對誰都一樣,親切又溫和。
年幼的韓璐甚至還喊出過,“哥哥,我以後要嫁給你”這種話來。
當時兩家都有意撮合。
隻不過,如今物是人非。
那句玩笑話,真成了句笑話,以至於韓璐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是恥辱。
如今再見這位哥哥,心中更難受了。
一身土裏土氣的西裝,身材幹瘦,除了顏值還算可以外,根本一無是處。
當時霍野出車禍的時候,其實韓璐還去看望過,那時的她還為此哭了好幾天。
不過這些都隨著時間漸漸淡去,再加上聽說霍家的情況,韓璐隻剩感慨,到最後便徹底形同陌路。
“沒事沒事,小女孩怕生。”馮巧靈隻是擠出笑容,想要緩和氣氛,卻不料說錯了話,“還記得你霍野哥哥嗎?小時候你可愛黏著他了……”
這話一出,率先眼中流露不滿神色的便是周雲萍。
她隻覺得馮巧靈是打算舊事重提,又要撮合自家女兒。
但如今你霍家什麽情況大家都知道,債台高築,食不果腹,兒子甚至高中畢業證都沒有。
就這樣的家庭條件,還敢說這種話?
多少有點癩蛤蟆吃天鵝肉的意思了。
周雲萍和韓璐都沒有開口,臉上的表情已經充分說明了一切。
馮巧靈立馬意識到什麽,笑容也變得僵硬,然後身體又不自覺彎了下來,連聲道歉:“對不起啊,我又說錯話了……”
那一刻,母親卑微如塵埃,哪怕是‘靜心咒’都沒了作用――
很多年前,馮巧靈還是位充滿了書卷氣的大家閨秀,會寫詩作畫,偶爾還能譜點曲子。
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女神,白月光。
哪怕是在那個年代,她依然以優秀的成績考上了大學,最終成了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
一生雖不享榮華富貴,但卻有個愛自己的老公,有個品學兼優的兒子,好像這世間千萬般福氣都被她一人占去了。
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氣,所有人都隻能羨慕她。
可如今,霍野看著母親如此卑微,隻因為說了句無心的實話就要向別人低頭道歉,給了他莫大衝擊。
他沒有任何猶豫,他快步上前,冷冷的目光從周雲萍和韓瑤臉上掃過,伸手挽住了馮巧靈的胳膊,輕聲說:
“我們走。”
而被霍野用目光掃過的周雲萍和韓瑤頓時心頭一顫,就好似被人用響鼓在胸口重錘了一下,莫名有些害怕。
霍野沒有理會,隻是拉著母親往裏走。
保安剛想說什麽,但對到霍野目光也是身形一頓,喉嚨滾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竟是不敢攔了。
見霍野母子走遠,周雲萍赫然回過神,然後望向自己的女兒。
韓瑤眨巴了下眼,然後惱怒著‘哼’了一聲:“拽什麽拽!”
周雲萍也是平靜下來:“馮巧靈是聰明人,她自然會明白雲泥之別。”
說完,她們便重新回到車裏,自然也少不了那保安一陣的點頭哈腰。
霍野隻是挽著母親,平穩地在路上走著,一言不發。
當周雲萍那輛林肯從身邊駛過時,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隻有後排的韓璐不屑地哼哼,隨即關上了窗戶。
“小野……”馮巧靈剛要開口,就被霍野打斷了。
“別擔心,我沒有生氣。”霍野隻是輕聲說,“以後沒有人能再欺負你們。”
感受到掌心輕微地用力,馮巧靈露出了笑容。
心裏好似千萬般委屈都一掃而空。
這次聚會是馮家長子,也就是馮巧靈的大哥,馮天明組織的。
說是普通的家庭聚會,但這些人湊到一起,必然又是張口談天下了。
本來一般情況下,是不會邀請馮巧靈的,但因為霍野醒來的緣故,怎麽說也是外甥,表麵工作也要做。
在馮天明的構想裏,其實自己的妹妹是不會來的,也就那麽隨口一說。
可他怎麽也想不到,馮巧靈會因為霍野考試的事而上門。
當馮天明興高采烈地開門,以為是哪位老友時,看到馮巧靈時微微一愣。
“大哥。”馮巧靈率先開口,顯得很熱情,連忙把霍野拉到身側,“這是小野,還記得嗎?”
馮天明不動聲色,也是爽朗笑道:“小野啊,你可算醒來了,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們這幾個舅舅有多擔心你。”
霍野隻是不鹹不淡地喊了聲舅舅。
馮天明是屬於很儒雅的那種類型,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就像是經常在電視裏見到的大人物那樣。
馮天明暗中皺眉,但表情不變,伸手拍著霍野的肩膀:“快進屋!”
兩人進屋,霍野便看到有好多似曾相識的麵孔,大大小小,方才的韓璐似乎不在大廳。
以馮天明的身價還不足以買下湖邊的別墅,但他這房子也很大,是複式樓,麵積有三百平。
裝潢都是國風,處處都能看到古色古香的裝飾,屏風玄關,牆上的掛畫都是如此,很有味道。
也很符合他的身份。
按理來說他是買不起這房子的,甚至也不能買。但他的老婆卻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自然也沒人多說什麽。
一看到馮巧靈進入大廳,許多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異色,但並未表現出來,那些女性長輩們也故作親昵地湊上來挽住了她。
先前的周雲萍也在其中,坐姿端莊,正抿著一杯茶,眼中不知道在盤算著什麽。
一邊嘴裏還誇讚著:“小野啊,幾年不見,真是越來越帥。”
又或是心疼地說:“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畢竟母親在這,霍野隻得微笑一一應對,顯得很有禮貌,但也是不卑不亢。
馮巧靈就像是被眾星捧月一般,被拉進人堆裏,但神色卻十分緊張局促。
其實這些人都是故意為之,當麵對比自己社會地位低下的人,表現得熱情,就越能凸顯個人的謙遜有禮。
霍野眉頭微皺,馮天明隻是又拍了拍他肩膀:“去那邊看電視,你舅媽正在做飯。”
巨大的壁掛電視下,有幾個五六的小孩,屏幕上還放著動畫片。
小孩們並沒有看,隻是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剛進門就引**亂的客人。
他隻是點頭,但沒有行動,擔心這些人刁難母親。
這時,周雲萍開口了:“怎麽?擔心我欺負你媽媽呀?”
此話一出,七嘴八舌地上來了。
當中還有人發出嘲弄:“都這麽大了,還粘著媽媽呢?”
“咦,說什麽呢?人家昏迷了七年!”周雲萍陰陽怪氣道。
大笑聲不絕於耳,惺惺作態者還出言打圓場:“巧靈,別往心裏去,大家都是開個玩笑。”
馮巧靈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而馮天明像是沒聽到般,隻是站在一旁默然注視著這一切。
霍野的神情遠比他想象的要平靜。
甚至可以說,沒有絲毫變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但他卻一直站在原地,仿佛一棵風吹不動的老樹。
就像是舞台上的小醜,台下全是看戲起哄的觀眾。
若是換作普通年輕人,恐怕要麽氣急掀桌,要麽躲到一旁了。
馮天明久居高位,見人見事很多,也習慣於以這樣的辦法來觀察後輩。
聚會也好,酒桌也好,你的一舉一動,開口說的話,表現的態度,都能直觀地顯現。
不在於場麵多難看,關鍵在於你如何化解。
正當馮天明心頭閃過一絲意外之際,卻聽霍野開口了。
不急不躁,甚至不悲不喜。
聲音不大,卻準確地傳到所有人的耳朵裏。
“媽,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