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碗裏, 數種食材亂哄哄地堆在一起,鴨血暗紅柔滑、肥腸豐腴油潤、毛肚薄脆翻卷、鱔片嫩滑肥美……每樣食材都有其獨特的風格,然而, 在濃香的紅湯裏粗暴地過了一邊之後,它們便被匯成了同一道菜,熱鬧、複雜又紅火,正像是江湖。

這便是被稱為江湖菜鼻祖之一的毛血旺。

油溫燒至八成熟, 金黃澄澈的, 往蓋在食材上的辣椒段和香菜上潑去。大海碗裏,頓時響起“呲啦呲啦”的聲音,紅湯上“咻”地爆出一片金黃的油泡, 隨之彌散出來的還有誘人的濃香。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吧唧……”

安靜的室內,沒有其他的動靜, 隻有無數道咀嚼的聲音在幽幽回響。

聽起來,就像是……某種異世界生物的巢穴。

直到,一道聲音不滿地響起——

“林哥,換一段唄,這道毛血旺播七回了都。”

“對啊對啊,今晚盒飯裏沒有辣菜,看著難受,給換一段清淡的吧。”

“對,換薑老板做的那道豆腐羹, 咱盒飯都快吃完了, 別待會越看越餓。”

被稱為“林哥”的男人走上前, 在機器上調了一下, 切出另一段拍攝的素材。

這是他們這兩天新發現的下飯方法。

——看著薑老板做菜的素材, 劇組裏難以下咽的盒飯, 似乎也會變得……能吃一點點。

屏幕微微黑了一下,轉瞬放出另一段視頻,高清1280P的畫麵上,澄澈的雞湯表麵幾乎沒有油花,潔白的豆腐絲如水藻般,在清澈的湯羹裏悠閑自得地漂浮……

“吧唧吧唧吧唧……”

咀嚼的聲音繼續響著。

“薑老板才走半天,我這心裏想得咋這麽難受呢?”

“就是說啊,雖然薑老板在,我也不一定能吃上她做的東西,但至少還能有個念想……”

“咋整啊,咱這劇還有多久才能拍完?”

陸嘉樹坐在酒店餐廳的一角,緩緩喝著粥,聽著周圍細碎的談話聲,略略感覺有點好笑。

幸好……他能自己掏錢買五星酒店的海鮮粥,總算沒有別人那麽難熬。

鮮美的花蟹、蜷曲的蝦仁浸泡在白白的粥米裏頭,海鮮天然的香味和飽滿清香的高級大米放在一起熬煮,不需要太多手藝,散發出來的鮮美清香就已經很醉人了。

被高壓熬煮得軟糯稀爛的粥米,熱乎乎地順著食道下滑,進入胃部,暖意湧入四肢五骸,美得令人冒泡。

陸嘉樹的嘴角微微勾起。

蘇可心看到他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猶豫地問:“學長,你這兩天心情看起來很不錯哦?”

“嗯。”陸嘉樹笑了笑,望向坐在同一桌的小學妹,他挽起白襯衫的袖子,心情很好地抓起砂鍋裏的大勺,給蘇可心也多盛了一勺熱乎乎的海鮮粥。

陸嘉樹有一張很英俊的臉,幾乎可以說是漂亮,這也是他能飛速爆火的原因。那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帶著溫柔的笑意,長長的黑睫投下一片柔和的暗影。

蘇可心看呆了。

在那雙眼睛看向她的時候,她甚至感覺自己死去很久的少女心……突然詐屍了。

她想起來,還在電影學院的時候,她就欽慕過陸嘉樹,當時,他還是自己心中專業優秀,風光無限的學長。

蘇可心抿了抿唇,小聲說:“學長,說起來,我還沒認認真真地感謝過你,這一次,也是因為你的肯定,我才能接到這個機會的。”

陸嘉樹放下勺子,語氣疑惑:“因為我?”

蘇可心:“是啊,聽唐導演說,他當時雖然對我的試鏡滿意,但因為我的作品太少,他也不敢打保票,所以詢問過你的意見來著……”

陸嘉樹回憶起來:“哦,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蘇可心看著他。

陸嘉樹想了想:“那時唐導問我還有沒有其他人選推薦……”

陸嘉樹:“要說也不是沒有,主要是,我和其他女明星也不太熟……”

蘇可心:“……”

陸嘉樹看到蘇可心的表情,停頓一下,突然笑起來。

“沒有啦,看過劇本以後,我當然會推薦你,和唐導演一樣,我也覺得學妹你很合適。現在看來,我沒有推薦錯。你一直都很優秀。”

蘇可心埋下腦袋,悶頭喝了一口海鮮粥。這粥太燙了,她感覺自己的臉頰都被海鮮粥的蒸汽熏熱了。

陸嘉樹笑著說:“等劇組殺青後,一起去楓前館嚐嚐薑老板的菜吧。”

……

轎車在高速路上平穩地行駛著。

薑瓷沒有想到是祁硯親自來接,她原以為祁硯會派手下過來順便帶上她,卻沒想到,祁硯一個人出現在了劇組。

認得祁硯麵孔的人不多,唐導演甚至以為新出現的帥哥是薑瓷的男朋友。薑瓷連連解釋了好幾回,才讓唐導演明白,麵前這位是她的客戶,她的甲方……比較好人的那種甲方。

好在,祁硯看起來沒怎麽介意,禮貌地和唐導演寒暄了幾句,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

倒是程老爺子眼睛放光地抓著他,私下聊了好一會。

此時此刻,薑瓷被車裏的暖氣熏得有點暈陶陶的,她不動聲色地斜了一下眼睛,看向左前方那雙把在方向盤上的……修長的手。

夭壽了。讓甲方給乙方開車,這回頭怎麽好意思談單子啊。

薑瓷幹巴巴地笑了聲,沒話找話:“葉先生沒來嗎?”

祁硯一本正經地端坐著,聞言愣了一下,說:“沒來,他……在A市留著工作。”

薑瓷:“哦。”

薑瓷:“謝謝你啊,太麻煩你了,早知道我自己找輛車去B市找潘師傅就行。”

祁硯:“不麻煩,高速上一個小時就到了,很快。”

氛圍再次陷入沉默。

薑瓷尷尬地眨巴眨巴眼睛,望向窗外。

祁硯:“你忙了大半天,可以休息會,到地方了我叫你。抽屜裏有一次性的暖手寶,可以用。”

薑瓷依言拉開車子前的小抽屜,果然看到一個封麵寫著“一次性暖手袋”的小包裝,她拆開包裝,裏頭的小袋子不一會兒便發起熱來。

祁硯的眼裏漾出笑意。

葉弘亮的提議還算靠譜,一次性暖手寶,在走心中又顯得沒那麽走心,仿佛主人家原本就常備在車子裏的東西,體貼又不至於給人壓力。

而旁側,薑瓷的思路在另一個方向馳騁。

她好奇地打量著手中的暖手寶,來到這個世界後,她看很多東西都是新鮮的,這時不禁在心裏大叫,要是上輩子有這玩意,她至於在冬天做菜搞得一手凍瘡嗎?

而且這什麽玩意啊怎麽還會自動發熱的?

薑瓷把手中的小袋子捏了幾分鍾,玩膩以後才掏出手機看,上線後,她驚訝地發現楓前館暴漲了好多粉絲。

薑瓷瞪圓了眼睛,她慢吞吞折騰了兩三個月,楓前館才堪堪漲到破千粉,這陸嘉樹的一個轉發,迅速就給她折騰成大幾千了?

發布微博的工作人員第二天睡醒後,發現出大事了,趕緊過來找薑瓷解釋。薑瓷當時聽了一下,也沒介意,總歸不是什麽壞事,隻是沒想到,陸嘉樹的轉發威力這麽大。

她自己沒有賬號,在信息發酵的過程中,大概有某位食客認出了這是楓前館的薑老板,所以楓前館的賬號又被連帶著@出來。

薑瓷大概看了看圈她的微博,大部分網友主要還是被顏值圈粉的,關注食物的不算很多,畢竟美食雖然看著誘人,但香味無法通過網線真正地傳遞過去。

所以,網友們也難以理解,拍攝那幾張GIF的現場,真正令人快要喪失神智的,是那空氣中的濃鬱鮮香……

社交賬號提示有新的消息,薑瓷點進去,看了兩秒,頓時樂了。

祁硯:“怎麽了?”

薑瓷笑道:“可心說等戲拍完了,要到楓前館裏再吃一回,陸嘉樹也來。”

薑瓷正開心著,隨即想到什麽,又道:“不能夠啊,上次可心偷偷來了回,第二天店裏就多了好多她的粉絲,這陸嘉樹要是過來,我的店不得給踏平了。”

薑瓷歎道:“還是得開包廂,不過我那小破地方,從哪兒騰個包廂位置出來。”

祁硯微微斜眼,看到薑瓷一臉糾結的表情,猶豫了一下,提醒道:“這其實是個很好的機會,你已經開始吸引高端的客戶群了,如果有他們帶,完全可以開始做高端市場。”

薑瓷:“?”

祁硯換了種說法:“就是,楓前館雖然沒地方設置包廂,但可以開分店,分店的定價可以比目前高一些,像A市裏之前聯係你的商人、劇組裏的朋友,你都可以讓他們去那兒。”

薑瓷反應過來,心動了:“你說得對。”

隨即,她又歎了口氣:“再等等,還得再攢一段時間錢,這開分店步子跨得還是有點大了,人工水電都要錢,也不知道王嘉年培養幫廚的速度怎麽樣……”

薑瓷陷入了沉思。

祁硯看了看她,到底沒說什麽。

小薑老板自己的事業,他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

潘家樓。

仿古式建築之內,四麵雕花欄柱林立,六角宮燈掛在各處,其上覆著古色古香的畫屏,畫屏上繪有龍鳳呈祥、四季平安等吉祥紋案。

暗棕色的實木桌椅被擦得光潔鋥亮,桌上的瓷製餐具在宮燈的照耀下,反射著瑩潤的光芒。

來往的客人們,大多服飾精致。

衛浩澤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跟著身前的人安靜地穿過大廳,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衛浩澤:“潘師傅那管家,都說了他今天不在樓裏,薑哲,你還往裏進是要做什麽?”

走在他前麵的,正是他的小舅子,薑家大哥的兒子薑哲。

衛浩澤此行也有點鬱悶,祁氏大宴之後,薑德庸氣得在家裏歇了好幾天,家庭醫生說是短期內不許再勞神。他想找潘先生這邊解釋,卻被頻頻婉拒,人又不好親自過來,於是便派薑哲和衛浩澤一同前往拜訪。

想到這兒,衛浩澤眸光微黯。

派薑哲,是因為往B市拓展的業務,本就由薑哲負責。

而派他,則是為了給薑哲鞍前馬後的,畢竟他現在算是半個薑家人了,這種一榮俱榮的事情,他確實會幫著薑哲做好。

衛浩澤感覺自己完全被拿捏住了,這還沒入贅成功呢,就過得跟包身小工似的。

當然,衛浩澤不會把心底的不滿表現出來,麵上還是一個十佳孫女婿的好模樣。

薑哲繼續前進,走出幾步才回頭道:“我有點懷疑,潘興昌是不是根本不想見我們,每次都有新理由。”

衛浩澤:“也不至於,潘大師確實忙,你看剛剛那個大爺,不也被拒絕了嗎?你認出他的臉了吧。”

“認得。”薑哲歎了口氣,“知名美食家,一根筆杆子能嚇得老板們流冷汗。這麽看來,潘師傅今天可能確實有事。”

薑哲:“算了,我們吃過飯就回去吧。剛好到了潘家樓,就來嚐嚐這裏的鮮。”

兩人和服務員招呼了一下,進了一個小包廂。薑哲取過菜譜,把潘家樓裏的招牌菜這樣那樣地點了一遍,也不顧兩人根本吃不完。

衛浩澤客氣地隨他點。

潘家樓的上菜速度很快,沒過太久,一道道佳肴便呈了上來。中餐在這裏被做出了新花樣,既有傳統留下來的美味,又依據現代人的口味做了調整。

糖醋鯉魚、香酥雞、奶湯蒲菜……一道道色彩漂亮,味道濃香的佳肴,滿滿地擺了一桌。

衛浩澤也不客氣,挨個夾上一點,一邊吃,一邊也感受到了薑家旗下酒店和這兒的差距。

衛浩澤感慨地說:“要是能從潘家樓挖幾個師傅回去……”

薑哲輕輕點了點頭,顯然有些意動,轉念又道:“也不知道可不可行,潘家樓這個平台比我們大太多了,要想挖人,得砸錢,還得悠著潘大師生氣。”

衛浩澤想到那看起來不太好溝通的潘大師,歎了口氣。

突然,包廂外頭傳來一陣**,聽起來熱熱鬧鬧的,這**在這個格調高雅的中式飯館裏,顯得有些突兀。

衛浩澤:“我去看看怎麽回事。”

衛浩澤起身走出包廂門,就聽附近似乎有包廂在喧鬧,走廊裏的服務員也是步履匆匆。衛浩澤好奇地叫住一個小姑娘:“請問那前邊,發生什麽了嗎?”

“沒、沒什麽。就是潘師傅在和人比拚廚藝,那邊的客人聽到後有點激動,但潘師傅今天不見人。”小姑娘的神色有點興奮,話語脫口而出,“我們樓裏好久沒有這樣的事了!對麵還是個很漂亮的女孩!”

莫名的,衛浩澤心裏咯噔響了一聲,他壓抑住情緒,問:“女孩?誰啊?”

小姑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小姑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衛浩澤愣在原地,回過神才發現手心裏全是汗,他剛剛在想什麽?為什麽他一聽就覺得那是薑瓷?為什麽他總是想起薑瓷?

衛浩澤咬了咬牙。前些天,他打聽到楓前館的地點,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偷偷避開薑曉棠想去找薑瓷問個明白,然而卻撲了個空,楓前館歇業了。

在那次碰麵以後,他有太多太多想問了,因為莫名的心虛,他一直沒踏出那一步,而且,為了避免薑曉棠和薑家其他人的猜忌,他也隻能偷偷找時機。

衛浩澤抿了抿唇,走回包廂。

這其實也不太可能,世界上廚藝好的女孩,不止她薑瓷一個,A市距離B市大幾百公裏,薑瓷乖得連省都沒出過,她能一個人跑來潘家樓?

那個女孩,曾經那麽柔順,那麽乖,安靜又漂亮,和薑曉棠半點不同,他說要帶她出去旅遊時,她的雙頰快樂得泛著微紅。

雖然後來,他們沒有去那一趟旅遊。當時為什麽沒去來著?衛浩澤忘了自己的理由。

衛浩澤神色不屬地坐回位置上。

“外麵發生什麽了?”薑哲問他。

“沒……什麽。”衛浩澤下意識掩去了剛剛聽到的消息,“服務員也講不明白,附近包廂的客人遇上喜事了吧。”

薑哲“哦”了聲:“吃菜。”

……

半小時前。

潘興昌意外地看著出現在薑瓷身後的祁硯,粗壯的眉毛挑得老高:“你說薑老板要來,沒說你要來啊,怎麽一塊兒過來了,你不是很忙嗎?”

潘興昌太意外了,他雖說看著這位小祁總長大,祁硯願意時還會尊稱他一聲“潘叔叔”,但祁硯到他潘家樓裏來的時間其實不多。

因此,他壓不住心底的驚訝,連珠炮似的一通問,就見剛叫了他“潘叔叔”的小祁總,嘴唇緊緊抿著,神色還有點僵硬。

祁硯斜看了薑瓷一眼,女孩正在興奮地打量後廚,似乎完全沒留意到潘興昌說了什麽。

祁硯:“我……剛好有空,來看看你。”

潘興昌整個兒都僵住了。夭壽了,小祁總主動來看他?

過去十幾年裏,祁老爺子常常會來潘家樓,祁爸爸偶爾會來,祁硯則是最不耐煩踏足這兒的那一位。

“真的是來看我的嗎?”潘興昌狐疑地盯著他,語氣遲疑,話音剛落,肋骨突然被猛戳一下。

潘興昌:“老徐,你戳我幹嘛?”

老徐嗬嗬傻笑:“人來就來了,你問那麽多幹嘛。不趕緊招待薑師傅。”

潘興昌回過神:“哎喲,是,我今天準備好了要給薑老板露一手的。”

祁硯略帶感激地看了老徐一眼。

另一邊,薑瓷已經被豪華的後廚……深深地震撼了。

這幹淨的瓷磚,這明亮的灶台,一排十個,兩排二十個,層層排列。可以想見,幾分鍾之內,這個後廚就能供應上百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品。

薑瓷看得心癢難耐。

聽到潘興昌的話,她好奇地問:“潘師傅,你要給我露一手?”

“是啊,我都提前吊好高湯了。”潘興昌摩拳擦掌,瞧見薑瓷好奇的神色,他定了定神,解釋道,“上次,你帶我們三位大廚做了年宴,提點了他們不少,這次我把傳家功夫也給你露露,你看得懂多少,都算你的,咱這就算扯平了。”

薑瓷明白了,這是一換一的意思。

她莞爾道:“其實不用,上次三位師傅也幫了我不少忙。我看你這後廚心癢得恨,我也做一道吧,就算待會的菜,可以一起吃。”

她這麽說,潘興昌當然不會拒絕。

這時,後廚裏能閑下來的員工們,都紛紛圍到了兩人附近。樓裏的師傅們知道潘興昌,不少還是他的徒弟,見師傅久違地要展示廚藝,當即興奮得不行。

“那女孩誰啊?好年輕,師父這麽看得起她?”

“小武,你去青年廚藝大賽時見過不,都是這年紀的,應該眼熟。”

“我……沒見過。”

“我倒是覺得蠻眼熟,跟電視機裏的女演員似的。”

“潘師傅可得給點麵子啊,她才這麽年輕,萬一被潘師傅的廚藝震撼了,心態不穩,那未來的路可不好走。”說這句的廚子,嘴角帶了點不懷好意的笑容。

“都叨叨什麽,薑老板厲害著呢。”老資曆的徐師傅走過來,把窸窸窣窣說小話的幾人,嚇得都閉上了嘴巴。

……

潘興昌拿手的大菜是四喜丸子,也是靠這一道菜,在他父親之後,讓潘家樓立穩了名聲。二十年來,他敢拍胸脯保證,B市裏沒有一個人做出的四喜丸子能超出他的滋味。

肥瘦相間的豬五花層次分明,剁碎後,拌入粘稠的蛋液,再細細調味。丸子團好以後,下入鍋裏油炸,直到表麵附上一層淺淺的金黃色。提前吊好的高湯是潘興昌最強有力的武器,幹貝、豬骨、肥雞等數種食材熬製出來的鮮美湯汁,會賦予四喜丸子最醇厚濃香的底味,下入大料慢慢燉煮,直至美味完成,圓溜溜的大丸子起鍋裝盤,最後撒上綠蔥花和鹹香的火腿丁,擺在桌上,立刻滿室生香。

他這一手,凝聚了數代人的經驗,又經曆了至少二十年的反複磨練。

薑瓷看著,臉色慢慢正經了,她久違地感覺到一絲切磋的酣暢。少年時期,她最快樂的時光之一,便是看太爺爺手下來自五湖四海的大師傅們做菜。南邊、北邊、東邊、西邊,不同的地方帶來不同的口味和經驗,但無一不是被人們認可過的美味。

薑瓷看出潘興昌拿手的是魯菜,便跟著做了一道醬爆雞丁,回饋一些關於魯菜的經驗。

薑瓷做的是快手菜,便沒有像潘興昌那麽精雕細琢。她將新鮮的雞脯肉洗淨,再迅速地畫上一字花刀,切丁,醃製去腥,調味上漿後,放在一旁入味。

緊接著,薑瓷行雲流水地開始調製醬汁,在筷子敲擊瓷碗的聲音中,醬汁被拌勻,等待著與食物發生奇妙反應的那一刻。

熱油、滑鍋、散入雞丁,三分鍾後,薑瓷將鍋從火上移開,傾斜,明黃鮮香的雞丁滾到瓷盤裏,醬香彌散出來,即便是在各種菜香蔓延的後廚內,依舊沒有人能忽略這道香味。

“這、這就完了?”

“發生什麽了,我剛去了趟洗手間,開始做了嗎?”

“做完了都!你才回來啊!”

左邊的大師傅們紛紛震撼。

右邊的小徒弟們也滿臉驚悚——

“這姑娘才幾歲……”

“我的天啊,這是潘師傅在哪裏偷偷收的徒弟嗎?不可能吧,總、總覺得……那雞丁的香味都要蓋過四喜丸子了。”

“小武,你真的沒見過她嗎?這不得是冠軍選手,搞不好還能坐你們評委席!”

“我真沒見過,我們那屆的冠軍是個胖子大哥,我怎麽都不會認錯的!”

潘興昌嗅著那極度**的香味,回憶著剛剛薑瓷的那一手,臉又有點熱了。

嗨呀,腦門一熱想要露一手,怎麽就沒想到……

自己可能在徒弟們麵前丟臉呢。

眼看著徒弟們個個眼睛發綠地盯著醬爆雞丁,潘興昌越看越覺得沒臉,冷哼一聲,吩咐老徐道:“老徐,把菜端去包廂,我們開飯去。”

“啊?師父!給我們嚐兩口唄!”

“對啊對啊,不是切磋嗎,切磋了不得讓人評價一下。”

“評價個屁!我們沒有在切磋。”潘興昌不爽了,開始趕人,“給我回去工作。”

……

柳元茂是自詡是B市的知名老饕,好吃的店子,不管有名無名,他幾乎都是熟客,還和老板們都打成一片。

而且,他有一杆筆,雖說跟不上現代年輕人玩自媒體的節奏,但平常還是會寫些豆腐塊文章,在雜誌上搞搞自己的專欄,在B市的老饕裏,也很有一些話語權。

那些店鋪的老板們,個個見了他,都是客客氣氣的。

隻有潘興昌不這樣。

然而,這不是說潘興昌態度不好,隻是他出現在樓裏的時間不多,親自動手給食客們做菜的機會更少,是以柳元茂十次來潘家樓,可能隻能堵住他半次。

今天就給他碰上了。

柳元茂正和朋友走去定好的包廂,在走廊裏遠遠地便聞到了一股極其誘人的濃香,香得他最近消化不太好的胃部都咕嚕咕嚕地運作起來,心尖也突然撓起癢癢。

然後,柳元茂便看到樓裏的老徐師父端著兩盤菜繞了過來。

柳元茂曉得老徐師父在樓裏的地位,當即知道這菜不一般,鼻子裏頭又充斥著極其濃烈的香味,一瞬間,他便在心裏篤定——潘師父來樓裏了!

果然,下一刻,他便看到潘師傅從走廊的另一側繞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很漂亮的女孩,以及一個英俊的青年。

是親戚?

柳元茂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兩位年輕人,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轉移——老徐師傅走近了,他也看到了他手中的那兩盤菜。

第一盤,四喜丸子。

柳元茂知道,這是潘師傅的拿手大菜。

青花瓷盤上,幾個紅潤油亮的大肉丸子,是經過了數道工序才製作出來的美味,肉丸軟糯香醇,肥美迷人,就連那撒在肉丸上的火腿丁,也是經過了精挑細選的金華火腿,每年從產地運來的最好的那一批。

他的目光接著挪動。

在四喜丸子的旁邊,是一道熱氣騰騰的醬爆雞丁。

柳元茂不喜歡雞胸的口感,往日裏對這道菜,也沒有特別的興趣。

然而,明明平平無奇的雞胸……

他這一次,隻是比平常多看了一眼,步子就挪不動了。

金黃微紅的雞塊色澤明亮,彌散出濃鬱的醬香,在六角宮燈散發出來的柔黃光芒之下,簡直流光溢彩,油潤肥美。經過疾速的爆炒,鮮美的肉汁被封鎖在了雞丁中,外頭,醬汁緊緊包裹著雞丁,而在肉眼可不見的內部,可以想見,雞丁的每一絲肌理都滲入了充分醬香滋味……

僅僅是一聞,柳元茂就感覺整個人都飄飄然了。

“潘師傅!”他熱情地和潘興昌打招呼,並充分發揮老饕為了美食而練就的三寸不爛之舌,拚盡全力,隻想要嚐嚐新菜。

潘興昌也是被纏得沒轍了,畢竟柳元茂是能寫文章的,他不能讓人不開心地回去,便說:“那你隻許每種嚐一口。”

“好說好說。”柳元茂趕緊答應。

旁邊的小徒弟很有眼色地去拿碗,想來也是在潘興昌身旁,這種事情見得多了。不到半分鍾,就為柳元茂取了碗筷過來。

潘興昌:“嚐了這口,可得給我好好寫啊。”

柳元茂說道:“那得看這菜能不能征服我了。”

話是這麽說,他臉上的表情,已經顯示出他為了眼前的菜幾乎願意做任何事的猴急心態。

柳元茂略過四喜丸子,夾起雞丁,細細品了一口。

柳元茂:“……”

柳元茂:“!!!”

柳元茂:“唔!!!!”

柳元茂快給感動壞了,他活了六十年,本以為把天下美味都嚐得差不多了,沒想到如今還能發現這麽令人驚駭的東西,那鮮嫩的雞丁在他齒間爆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簡直回到了年輕的十三四歲,半大小子,一口氣能幹下半桶飯。

果然還是潘師傅厲害啊!在做出這麽驚豔的四喜丸子之後,手藝居然還能突破!自己以後可得有口福了!

柳元茂感動不已地望著潘興昌。

老饕對於美食的追尋之心,比常人更甚,碰到真正美食的時候,反應也更為激烈。他脖子一梗,眼角滲出晶瑩的淚花:

“潘師傅,我得祝賀你!我真的得祝賀你!沒想到在做了幾十年四喜丸子以後,你的手藝居然還能突破,這對於潘家樓,對於廚界,都是一場大大的幸事啊!”

“潘師傅,我跟你說,你這雞丁簡直了……是我從來沒嚐到過的美味,把它當招牌推出去,你這樓還能再鼎盛上二十年!”

柳元茂用盡全力吹彩虹屁,一方麵是心情實在激動,另一方麵也是希望潘興昌聽開心了,往後還能給他做菜。

然而,誇完以後。

柳元茂茫然地看著,潘興昌臉上的神色……

說生氣吧,也不像,但看著也絕對不是高興。

莫名感覺,怪怪的。

潘興昌抖了下嘴唇:“嚐完了?”

柳元茂點點頭:“嚐完了。”

潘興昌:“你可以走了。”

柳元茂還沒反應過來,潘興昌就帶著老徐,臉色臭臭地走開了。

柳元茂:“……?”

作者有話說:

潘興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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