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瓷這一組的參賽者們大多經驗豐富, 很快就做完了油爆蝦,倒是蔣曉彤暴露出新人的效率問題,手忙腳亂的, 卡著最後五分鍾才結束。

“好了好了,哎呀,沒超時間吧!”蔣曉彤把油爆蝦遞給工作人員,然後迅速把手放到涼水下衝。剛才一不小心, 她就被高溫油濺上了, 比賽時緊張沒感覺,這會才體會到痛。

“沒事吧?”薑瓷走過去問。

“沒事沒事,問題不大。”蔣曉彤衝了會涼水後甩了甩手, “被燙的次數多了,差不多該練出‘鐵手’了。”

但其實還沒練出來, 蔣曉彤被工作人員領著上藥去了。

其它的參賽者被引到後廚外等待。評委打分的時間不會太久,估計十幾分鍾後,他們就能知道結果。

大廳裏,眾人情緒各異。有的廚師已經知道自己發揮不好,沉默地站在一邊,甚至詢問工作人員是否能提前離場,有的廚師則眉飛色舞,仿佛通過初賽已經是件板上釘釘的事。

薑瓷在等待的時間裏刷了會手機,看到米婷留言楓前館一切正常。這次來B市參加初賽, 她一來一回得花去兩天, 店裏的事便由米婷拿主意。

仙廚大賽在廚界是相當有含金量的比賽, 王嘉年也被王家提溜回去參賽了, 請了幾天假, 倒是米婷沒有參賽的意思, 說是這些年廚藝沒有進益,沒有參賽的衝勁。

薑瓷正回複著,旁邊突然走過來一個人。

她抬頭看,來者是個瘦高的男人,三十幾歲,從入場到比完賽一直表現活躍,似乎是某個知名飯店的大廚。

瘦高個嬉皮笑臉的:“美女,貴姓啊?”

這天來比賽的女性少,年輕漂亮的更少。薑瓷挽著黑發,安靜站在一旁等待的樣子,美得就像副畫。他從比賽開始就注意到她了。

薑瓷回過神,瞄了他一眼:“薑。”

瘦高個自我介紹:“我姓鄭,在金宴飯店工作。”

大概金宴飯店是個挺知名的飯店,瘦高個這話出口時,附近有幾名廚師都望了過來:“金宴飯店鄭澤師傅?”

瘦高個:“哈哈,是我。”

那幾人立刻吹捧了幾句,言辭中已將鄭澤默認為晉級人選之一。

薑瓷這會明白了,眼前的瘦高個叫鄭澤,是來炫耀兼搭訕的。

鄭澤見她沒說話,繼續道:“美女,剛剛油爆蝦做得怎麽樣啊?我是第一個做完的,上菜時經過你隔壁,你聞到沒?要不我指點指點?”

薑瓷:“不必。”

鄭澤會錯意:“怎麽不必呢?看你年紀……剛入行吧?你的朋友也笨手笨腳的,都燙到手了。你別不好意思啊,做得不行才要學。”

“……”薑瓷無語,一邊感歎起眼前人的腦回路,一邊也知道不把話講明白了不行,便說,“我不需要你的指點。”

鄭澤愣了下,但迅速調整過來,想起自己的初衷又說:“那留個聯係方式吧。”

薑瓷沒理他:“請回吧。”

鄭澤的臉色頓時變得不好看,可礙於周圍廚師的視線,他也不好發作。有工作人員注意到這裏的動靜,謹慎地望了過來。

“不識抬舉!”鄭澤瞪了薑瓷一眼。

正在這時,評委的隔間打開,幾名工作人員捧著餐盤魚貫而出。其中一位手上抓著紙條:“結果出來了。”

廚師們倏的圍了上去,鄭澤也一把推開擋在他前麵的人,擠到工作人員旁邊:“誰晉級了?”

“各位師傅,別著急。”工作人員躲開湧上去的參賽者們,“非常感謝大家的參與。這組晉級的兩位師傅是薑瓷,胡海明。”

胡海明是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廚師,聽到結果後忍不住笑出來,笑聲中氣十足。旁邊的師傅們縱使有些失落,聞言還是紛紛恭喜晉級的兩人。剛吹捧過鄭澤的幾名廚師愣了愣,不著痕跡地瞄了他一眼。

金宴飯店的大廚……居然沒進。

鄭澤的臉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瞧見工作人員向薑瓷微笑示意,他的目光跟著挪了過來,神情難以置信:“薑瓷,你?”

薑瓷點頭:“是我。”

“怎麽可能?”鄭澤一把抓住準備離開的工作人員,“這裏這麽多資曆深的大廚,就她晉級?你們這會不會評分?”

“你鬆手!”工作人員把袖子從鄭澤手裏拽出來,“評委現場打分,公平公正。”

“怎麽公平公正了?這道菜、這道、還有這道,”鄭澤挨個指著從評委席撤回來的菜肴,怒道,“這些都不能晉級?你們看臉打分的嗎?”

桌上的一道道菜肴看起來都色香味俱全,乍一看,確實很難分出高下。

旁邊的幾位廚師心知鄭澤是因為自己沒晉級心生不滿,把他們拉出來當槍使,他不敢得罪胡海明,便把矛頭指向了薑瓷。

不過他們也好奇,為什麽晉級的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年輕得不行的女孩?

手藝是要經年累月地練出來的,並不是說年輕人就做得不好,但按平均水平來看,確實是資曆深的廚子要厲害些,眼前這女孩過於年輕了。

薑瓷看出鄭澤的念頭,挑眉:“黑幕不黑幕的,嚐嚐就知道了。就算大家口味不同,但大概水平還是能嚐出來的吧。”

“是這麽說沒錯。”有廚師表示同意,轉頭問工作人員,“評委嚐完了,我們能嚐嗎?”

工作人員剛被鄭澤一通懟,臉色不太好,壓抑著情緒點頭:“可以。”

鄭澤迅速指向薑瓷:“我要嚐她的菜。是哪盤?”

鄭澤在桌上掃視,每盤蝦都大同小異,隻有盤子邊緣貼著編號。薑瓷是第五號,可他從桌子這頭走到那頭,偏偏就沒看見五號盤子。

鄭澤感覺捏住了把柄:“五號盤呢?不是做得不好,你們還要幫她藏吧?”

其他廚師見狀,也疑惑起來。桌子上擺著他們這組十九個盤子,偏偏就沒薑瓷的。

薑瓷皺眉,看向工作人員:“我的盤子呢?”

工作人員想起什麽,臉色一紅:“等、等一下。薑廚的蝦還沒端出來、在我們組長那。”

說著,他飛也似的掏出手機,打著電話急匆匆地向賽場內走去。

兩分鍾後,工作人員端著最後一個盤子出來了,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紀大些的中年人,氣喘籲籲地匆匆趕來,嘴上微妙地泛著一點油光。

“不好意思啊,薑廚的蝦還在我們這。”中年人心中也是有苦難言,參賽選手的菜沒說不讓他們吃啊?就是其他人的他們不想吃,才讓師傅們帶回去別浪費食物,但好不容易碰到這盤菜,他們工作組沒一個人想放它走。

他看向廳裏最趾高氣昂的麵孔:“鄭廚,聽說你質疑我們評委的評判?”

鄭澤“哼”了一聲:“我是代表大家問的。你們還把她的菜收起來,是心虛嗎?”

“怎麽會。”中年人不見怒火,嗬嗬笑道,“幸好薑廚的菜還有剩下,你們現場嚐嚐吧,也好服氣。”

他說著,讓工作人員拿了筷子,挨個分給在場的廚師們,又補充道:“每盤都可以嚐,我們的評分一直經得起考驗。”

廚師們紛紛取過筷子,幾個人率先搶到薑瓷的菜前。在經曆了評委和工作人員的試吃之後,油爆蝦的擺盤已經亂了,隻剩下小半盤。

見狀,幾名廚師心中先打了個突:很明顯,評委們在吃這道菜時可能多吃了幾口……甚至好幾口!

“給我留一隻!”胡海平抓了雙筷子,胖乎乎的身子擠過人堆。

而他看到盤中的情況後,驚歎道:“這是被評委吃的?”

“也、也不全是。”工作人員扯出個笑,語氣有一絲不好意思,“大家都吃了點。”

“嘖,我嚐嚐。”胡海平得了回答,一筷子夾了下去,將一隻橙紅油亮的河蝦夾到嘴裏。

在他身邊的人立刻聽到清脆的“喀嚓”聲,這酥脆的聲音,一下子就昭示了這蝦殼的極致口感。

這還是已經放涼了的蝦!

緊接著,胡海平的表情變了,他瞪著眼睛轉頭看向薑瓷,嘴裏嚼著蝦說不出話,卻控製不住用拇指表達讚歎。

其它幾名廚師見狀,紛紛夾起蝦,迫不及待地塞進嘴。

“天、天哪!怎麽會是這個味道?出鍋已經半個多小時了吧!”

“鹹甜中帶著鮮,麻勁剛剛好,這是放了什麽香料?”

大家麵對薑瓷的表情不一樣了,有震撼的,有驚歎的,唯獨旁邊的鄭澤陰沉著臉,捏著筷子的指頭發青。

盤中的蝦迅速被清空了,這一回,原本對薑瓷有質疑的師傅們也都服氣了。天外有天,他們不敢說這道油爆蝦真的天下無敵,但要拿個晉級名額,還是綽綽有餘的。

工作人員笑著說:“怎麽樣,各位師傅還需要我們證明什麽嗎?”

胡海平搶先道:“不用不用,我覺得薑師傅這手藝行。”

其他人也都表示服氣,隻剩下鄭澤沒吱聲。在場的都是行內人,這會兒嘴硬隻會更招人笑話。鄭澤抿了抿唇,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薑瓷的目光看向躲在人群後的瘦高個:“鄭師傅,還覺得有黑幕嗎?”

鄭澤黑著臉,咬牙道:“我剛才是合理質疑,有問題嗎?”

鄭澤這話一出,眾人也覺得尷尬。質疑沒錯,但鄭澤的矛頭明顯是對準年輕女孩的,再加上他搭訕被拒的前情,很難讓人相信他的“合理”。這擺明了欺負人啊。

鄭澤把自己抬到了道德高地,又得意起來。他瞄向薑瓷,希望看到對方憋悶的神色,卻沒想薑瓷漆黑的眼眸盯著他,沒生氣的樣子,反倒突然笑了笑。

鄭澤愣了下。

薑瓷:“說得對,比賽結果就是要經得起考驗。鄭師傅的菜是哪道?我也想嚐嚐。”

“……你!”鄭澤臉色發青,他自己做的菜他最熟悉,剛剛才嚐過薑瓷的油爆蝦,他怎麽不知道兩者的差別?

“鄭師傅是一號盤,擺盤很漂亮啊。”有圍觀的廚子起哄道。

薑瓷走向了一號盤,師傅們也跟了過去,桌上的油爆蝦擺盤完整,看起來就沒怎麽動過。

角落裏不知傳來誰的竊笑,大家都看出鄭澤下不來台了,不過他們對鄭澤這種自食苦果的情況沒同情心,也在好奇心的趨勢下,紛紛夾起了蝦。

然後毫不客氣地點評起來。

“原來這就是金宴的手藝。”

“鄭師傅您也是倒黴,放別的組您說不定就晉級了,這組確實……嘿嘿。”

“鄭廚,不是我說,嚐起來確實差那麽點意思。”

結果已經很明顯。鄭澤青著臉站在原地。

工作人員打圓場:“好了,謝謝各位師傅對比賽的監督。今天的比賽就到此結束了。”

眾人嚐完蝦後,隨工作人員離場,而鄭澤丟了臉,半路上就不知從哪兒溜走了。

……

薑瓷看了眼手機,比賽結束得很快,距離她和祁硯說的時間還有十幾分鍾,但下到一樓時,她卻意外地看見祁硯高大的身影杵在大廳裏。

薑瓷瞬間有點開心,這是在等她?

“祁先生。”薑瓷快步走過去。

祁硯怔了下,側過身:“結束了?”

薑瓷:“結束了。”

祁硯看到薑瓷的笑容,心知不用問結果了,便道:“恭喜。”

薑瓷順利晉級,心情大好:“今晚想吃什麽,我做幾道慶祝。”

薑老板要親自下廚,還能點菜!若是葉宏亮在,估計已將雙眼發亮開始盤算了,而出乎薑瓷意料的是,祁硯搖了搖頭:“晚上不麻煩你。”

薑瓷意外:“不麻煩我?”

“嗯。你辛苦一下午了,應該是別人給你慶祝。”祁硯笑意溫柔,他固然想吃薑瓷做的菜,卻不想看剛比完賽的薑老板繼續忙碌,“我打聽了幾家店,潘興昌推薦的,有大師傅鎮場,要去嚐嚐嗎?”

薑瓷觸及他的目光,心底一甜,控製著嘴角:“好啊,去見識見識B市的行家。這算是……市場那什麽……”薑瓷回憶著不熟悉的名詞。

“市場調研。”祁硯接上。

“嗯嗯,對,市場調研。”薑瓷一臉讚同地點頭。

……

車上,薑瓷滑著祁硯遞過來的手機挑選飯店。祁硯的手機型號和她不一樣,稍微大點兒,操作起來不太熟悉,似乎還帶著他的體溫。

祁硯已將B市經過潘興昌推薦的老店做成了列表,薑瓷一家家看去,專注地挑選著,直到自己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薑瓷回過神,是王嘉年打來的。

“什麽事?”薑瓷茫然地接通電話,立刻聽到話筒裏劈啦啪啦炸響的聲音。

“老板,聽說今天鄭澤找你茬了?賤不賤啊那家夥,老板你離他遠點啊他風評不好,換這種人在王品樓早就開除了!”王嘉年似乎知道不少鄭澤的八卦,倒豆子一般往外說。

薑瓷聽得頭疼,打斷他:“消息傳這麽快?我才出來幾分鍾。”

“嘿嘿。我混這麽久,不是白混的。”王嘉年訕笑。對麵還有楓前館的人在旁聽,都是關心薑瓷的員工。梁卉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老板,沒事吧?那壞東西沒糾纏你吧?”

薑瓷安撫道:“沒事,梁阿姨你放心。我給他好看了,他已經灰溜溜地跑了。”

王嘉年聽出薑瓷沒事,語氣得瑟起來:“喲,老板你還會給人好看啊?”

薑瓷:“嗯,他想嚐菜,我就請他現場嚐唄,大家嚐嚐我的,再嚐嚐他的,解答一下他的疑惑。”

“……”王嘉年沉默了會,誠懇道,“您可能給他造成心理陰影了。”

“不至於,我看他臉皮挺厚的。”

薑瓷笑眯眯地聽著店員們插科打諢,她聽得出他們是在關心她,耐心地等大家絮叨完以後,又囑咐了幾句店裏的事情,才掛了電話。

……

仙廚大賽作為食界盛會,美食軟件紛紛辟出專區進行報道,夜間,薑瓷在休息以前翻了翻大賽專區。

仙廚的初賽覆蓋麵太廣,比賽也不是公開進行的,可以著筆的地方並不太多。編輯們隻會對晉級的一些種子選手進行專題報道。

當日,薑瓷果不其然看到了有關自己的內容,楓前館起步不到一年,相比其它選手聲量確實不夠,小編也隻給她簡略地介紹了幾段話,相比隔壁胡海平的報道就短了很多。

薑瓷點進去胡海平的報道,才知道他今年已經五十四了,從業快有三十幾年,是個做魯菜很有名的師傅。

他們倆的報道閱讀量都不太高,在頁麵上排得不靠前。這一天,排在前麵的是兩位很有熱度的大廚。

《金色傳說!洪朗令人驚歎的“豪”華菜色》

《美食就是藝術|馮露的食之道》

報道上還有非常勾人食欲的菜色圖片,薑瓷點進去看了看,立刻就被圖片晃花了眼,味道看不出來,不過至少可以看出廚師的造型功夫不錯,報道底下還有許多食客熱情的評論。

【馮露的私房菜館是連我美術教授都折服的存在……】

【不知道這輩子吃不吃得起洪廚的菜!】

【洪朗親手做的菜是吃不起了,麻煩多研發點菜色讓金宴的廚子學!所以說這道金湯海參什麽時候會上?】

薑瓷看了幾篇報道,一篇比一篇吹得聲情並茂,不禁感慨:這個世界……高手還是不少的嘛!

……

薑瓷參加完第一輪初賽,隔日便回到楓前館繼續營業,她對於自己參賽這件事暫時還沒聲張,倒是薑家趁著這次參賽,又在A市當地報紙上發了好幾篇宣傳稿,試圖挽回一些本地客流。

“通過初賽第一輪而已,有什麽好吹的?”還沒開業,王嘉年一臉不忿地坐在前台看報紙,“我也通過了啊!老板,我們怎麽不跟著吹一吹。我、你、米婷,誰通不過這初賽?”

王嘉年的初賽也很順利,按照他的水平,通過初賽倒是意料之中。

“你自己都說出答案了。”薑瓷回嘴。

王嘉年:“什麽答案?”

“通過初賽第一輪而已啊,”薑瓷神色微妙,“吹這個……”

王嘉年身型一僵,忽略王老爺子也在朋友圈裏吹兒子這個事實,裝模作樣地“嗯”了聲:“確實,不合適……嗬,是薑哲沒水平,你看就個初賽,把他得瑟的……”

王嘉年轉頭打探消息:“對了,米婷。這次吉祥樓參賽的是那個姓田的,你最了解他了,說說唄。”

米婷正在做開業前的準備,聞言轉過身:“他創新不足,這次估計隻會做薑德庸擅長那幾道菜,按他的水平,走到複賽就算到頭了。但你如果碰上,還是做好心理準備。”

王嘉年:“這麽不信任我?”

米婷:“他學廚的時間比你年紀還大。”

“你別抬舉他。”王嘉年不服,“那如果碰上薑老板呢?”

米婷沉默兩秒,一臉你知道的表情。

王嘉年:“……行吧。”問這個挺多餘的。

相比於仙廚大賽臥虎藏龍的參賽者,影響中那位田師傅確實不太夠看,薑瓷並未太過上心。她如往常一般維持著楓前館的經營,直到半個多月後,接到了第二輪初賽的通知。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