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B市大約十天後, 薑瓷便接到了關於複賽的通知。
從複賽開始,組委會出的題目會有所變化——“命題作文”的範圍擴大,廚師們做菜的自由度提高。比賽的前一天, 組委會會提前公布題目,廚師們根據自己的做法,自行準備食材。
這就考驗到廚師們對食材的了解,還有找供應的渠道了。
雖然過程麻煩許多, 賽程也占用時間, 但參賽選手們還是非常積極——所有的複賽過程會被錄製成節目,在電視和網絡上播放,這對於他們所在的飯館是非常有利的宣傳。
在接到題目以前, 薑瓷沒太琢磨,隻是如常經營著楓前館, 根據時令上了道新菜,又考校了一下梁卉幾人的水平,同時做好自己離開時楓前館的安排。
複賽前五天,薑瓷接到了組委會發來的邀請。
“賽前晚宴?這是什麽?”薑瓷神色意外地讀著信息。
信息上寫著,仙廚組委會將在第一輪複賽前,為進入複賽的所有參賽者舉辦一次賽前晚宴,由上一屆獲得仙廚稱號廚師所在的餐廳供應美味。
同樣進入複賽的王嘉年一臉莫名:“老板,你不知道啊?”
薑瓷納悶:“我……應該知道嗎?”
“這是仙廚大賽的慣例。”王嘉年解釋,“其實就是把大家組織起來, 講講接下來的賽程和注意事項, 畢竟複賽開始要錄節目了。單講枯燥, 又是廚藝比賽, 組委會就幹脆搞個晚宴應景。總之……大概就是這麽個事兒, 以往都有的, 我以為你了解過。”
“噢。”薑瓷搞明白以後,給組委會的對接人回了消息,表示自己會按時到達。
……
晚宴算上嘉賓和參賽選手,有大幾十號人,地點定在B市一處場地寬廣的度假園。
這處度假園算是仙廚大賽的老讚助商了,接下來還會提供場地作為賽場。
傍晚時分,薑瓷和王嘉年一同抵達,在入口處和工作人員碰了麵後,便被指引進去。
薑瓷四下打量,在場的廚師們年齡跨度很大,年輕的二三十,年老的六七十,有幾位老人甚至頭發白得雪花似的。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流的內容多是圍繞大賽。
王嘉年跟著左顧右盼,他不是第一次參加比賽了,卻是最淡定的一次,看著滿場的競爭對手也沒覺得緊張。王嘉年仔細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心態,覺得很奇妙,大概是最近這段日子,體會到天外有天以後,他的心態便淡定了很多。
特別是呆在薑瓷身邊,心態不放平都不行。
“十五桌在那兒。”王嘉年找到目標。
組委會會給抵達的人員安排座位,同省的廚師一般座位相鄰,薑瓷和王嘉年都在十五桌。A省的常老板也進了複賽,而其它的參賽選手,薑瓷就不認識了。
王嘉年憑借父輩關係,路上倒還和幾個大師傅都打了招呼。
走到一半,兩人突然被一個聲音叫住。
“嘉年,你也來了。”叫住他們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女人,王嘉年喊了聲“馮姐”。
薑瓷不認識對方,客套地點了下頭。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驚訝了一瞬:“你是……‘薑薑’廚房?!”
薑瓷一愣,點了下頭:“你看過?”
薑薑廚房是拍給廚藝小白看的,她不覺得站在這裏的廚師們會有興趣看這個。
女人笑道:“我媽是你的忠實粉絲。你別說,因為我爸是廚子,她幾十年沒動過火,看到你的視頻她居然興趣使然地學做菜去了!”
薑瓷:“我的榮幸。”
“你拍得確實很好,不過我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你!”女人滿臉不可思議,“我是馮露,S市一家私房菜館的主廚。”
馮露?薑瓷想起之前在軟件上的報道,立刻回憶起眼前的女性也是一位強勁的競爭對手。
報道中,馮露是一位會在用美味俘獲客人之前,僅僅靠菜品外觀便讓客人陶醉的廚師,筵席總能讓人一眼驚豔,與此同時,食物的滋味也非常好。她自己還經營了主頁,寫作了很多烹飪過程中的理念。
薑瓷:“我知道你,你做的菜很漂亮。”
“哈哈,真給麵子,很多人都覺得花裏胡哨呢。”馮露笑道。
薑瓷:“也得好吃,才會有人願意當回頭客。”
馮露被捧了幾句,心情大好,熱情邀請薑瓷前往S市品嚐美味。
會場裏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薑瓷抬頭望去,不遠處十幾名參會者正簇擁著一個男人講話,臉上不乏諂媚笑容。男人穿著會場裏少見的全套西裝,唇角微挑,眉眼中洋溢著倨傲。
馮露“嘖”了聲。
薑瓷好奇問:“他是誰?”在一眾大廚中,男人外表確實有些浮誇。
王嘉年回答:“洪朗,上屆仙廚獲得者之一。”
薑瓷:“還挺年輕。”其實洪朗也三十幾了,但在仙廚獲得者中,確實算很年輕的。
講到這,馮露神色鬱鬱,沒好氣道:“這家夥,也是走運。”
薑瓷看出馮露對洪朗挺不對付,沒多打聽,倒是馮露主動解釋:“你知道金宴大酒店嗎?就是那個開出國的連鎖五星級酒店,洪朗是金宴董事的兒子。”
薑瓷“唔”了聲,這名字熟啊!她好像淘汰過一個金宴的大廚。
馮露繼續道:“他算是個富二代了。他家家業大,除了金宴還有別的飯店,不少名廚都在他家旗下工作,像這群圍著他的可以說都是來‘拜碼頭’的。”
薑瓷好奇另一件事:“他廚藝很好?”
“這就是洪朗僅有的可取之處了。他嘛……驕橫跋扈,風評一言難盡,但對於廚藝這項手藝居然天生喜愛。洪家寵兒子,花了巨款讓他進修拜師,不管多昂貴的食材,都能眼睛不眨地當試驗品,再加上一點天賦,他就鑽研出一些門道來了。”
提到廚藝,馮露的臉色緩和了些:“還別說,他鑽研出的菜色,確實讓金宴的評級越來越高。”
三人沒有過去“拜碼頭”的意思,反而是洪朗朝他們走來。
“馮露,好久不見啊,怎麽不來打招呼?”洪朗似乎是認識馮露,一臉挺熟的樣子。
馮露不想把場麵搞得尷尬,不冷不熱地點了下頭:“看你挺忙的。”
洪朗卻不滿意,他看得出馮露的態度。
“怎麽這個表情,四年前輸了,還記著啊?輸不起?”洪朗不爽,開口就帶著些嘲諷。
馮露一聽,氣得差點梗住,她純粹是看人不爽,洪朗卻能扯到“輸不起”的事情上。洪朗性格惡劣的地方就在這裏。
洪朗看到自己把人氣住,立刻高興了。他和馮露的菜都走的是高端奢華的路線,雖然他四年前拿了仙廚,但最近一道菜的評級卻被比了下去,正不爽呢,就看到人站在他前麵。
洪朗旗開得勝,還想再嗆兩句,旁邊卻突然響起了一道女聲。
“洪先生怎麽把話題扯到這兒了,突然介意起了輸贏?最近媒體把你和馮廚擺一塊兒談,你很介意?”
這就是以牙還牙了,暗示洪朗氣量小。
洪朗一愣,目光落到薑瓷身上:“哪裏一塊兒了!我介意個屁!你又是誰?”
“噢。”薑瓷恍然大悟的樣子,無辜甩鍋,“最近你們的報道都排在一塊兒呢,那是我誤會了。”
“就是誤會!”洪朗氣急敗壞地否認。
薑瓷笑眯眯的:“我就說嘛,洪先生怎麽可能介意這種小事呢。”
洪朗被踩到痛腳,但被薑瓷這麽一說,臉上偏偏不能動怒。
他盯著薑瓷眯了眯眼睛,剛剛似乎也聽到了,馮露旁邊的姑娘是什麽“薑薑廚房”的拍攝者。
一個教大媽做家常菜的網紅博主?
洪浪想到這兒,輕哼了聲,陰陽怪氣道:“今年仙廚水準下降了?做家常菜的網紅都給放進來,還是說不是參賽者混進來的。”
現場氣氛微妙,再沒眼色的人都聽得出洪朗話裏的譏諷。
王嘉年和馮露的臉上顯出怒火,薑瓷卻半點不見受氣的憤怒,笑笑說:“洪先生看不起家常菜啊?”
洪朗沒想到薑瓷是這個反應,一下子愣住,隻聽見眼前人“唔”了聲,繼續說:“也是,家常菜耽誤您喝仙風玉露了。”
在場大多是靠自己廚藝吃飯的手藝人,因為洪朗的背景,沒想得罪他,可聽到他高高在上的語氣,依舊不免難受。這會聽薑瓷這麽說,大部分還是沉默著,角落裏卻傳來了幾聲壓抑的噗嗤笑聲。
洪朗麵紅耳赤:“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別找補了。”王嘉年不屑地道。
正喧鬧著,幾名老人走近,其中一位湖藍唐裝的老人道:“小朗,在這兒吵什麽。”
老人對洪朗這麽說話,洪朗卻出乎意料的沒有不開心的意思,語氣反倒顯出異常的恭敬:“鄭叔,我沒胡鬧。是她……”
洪朗正琢磨著怎麽告狀顯得自己合理,就看到老人滿臉慈祥地朝那女孩走去。
“薑老板,我們有一個月沒見麵了。”
“好久不見,鄭師傅。”薑瓷熟稔地和鄭昆握手。
鄭昆沒多留意洪朗,熱絡地對薑瓷道:“薑老板,待會有空嗎?你上次說的那道魚羹,我想到了更優的做法,我們聊聊……”
薑瓷一笑:“可以啊。”
鄭昆自顧自開始了技術討論,薑瓷幹脆借此機會擺脫了洪朗,朝座位走去。
洪朗目送兩人離去,一臉震驚,也顧不上幾分鍾前和馮露的不對付了,轉頭問:“她認識鄭叔?她到底誰啊?”
馮露嗬了聲:“你不是說了嗎,做家常菜的網紅。”
……
薑瓷和鄭昆沒聊太久,大約十分鍾後,有工作人員過來將鄭昆請入嘉賓席。接著,一位主持人走上會場中央的台子,致了開場辭後,便開始對接下來的賽程作說明。
與此同時,薑瓷還收到了一份裝訂精致的冊子,上麵有更多的細節,諸如比賽紀律、節目拍攝需知、後廚需知、特殊注意事項等等。看得出,組委會對於這次比賽還是相當重視的。
主持人講完話,晚宴就正式開始了。這部分平平無奇,雖說是仙廚獲得者所在的餐廳進行供應,但做菜的畢竟不是仙廚本人,且說不準其中有“藏拙”的意思,菜品優質,但不驚豔。
不過,依舊可以算是一頓非常豐厚的大餐了!
依據組委會的說明,隔日,也即複賽的前一天,各位參賽者便可以到比賽場地熟悉了。
薑瓷起了個大早,醒來的時候接到祁硯的消息,說是來接她前往比賽場地。
薑瓷有些驚訝,據她所知,祁硯昨天還在別的市處理工作,沒想到今天就趕了過來。
薑瓷唇角微彎,也沒客氣,回了個好,然後翻身下床洗漱。
半小時以後,祁硯穿著休閑裝,將車開到了酒店門口。
薑瓷上了車,笑眯眯地問:“你怎麽過來了?”說著側身係上安全帶。如今她對於祁硯的車已經很熟悉了,這些天,祁硯不止一次接送她,起初還會找點“順路”之類的借口,後來則直接省略。
“這兩天有空。”祁硯掩蓋了自己為了空出時間而瘋狂加班的行為,若無其事地回答。
薑瓷瞄了一眼,不信道:“昨晚趕的夜班?唔,聲音還有點沙啞。”
祁硯一怔,偏頭望去,正對上薑瓷清泠泠的目光。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其實無所遁形。
薑瓷:“幾點啊?”
祁硯:“……淩晨的航班。”
薑瓷一驚:“真是趕過來呀?”
祁硯視線望著前方,猶豫了一下,說:“嗯,總不能錯過你的比賽。”
薑瓷隻是隨口一問,沒想到真就得了個回答,而且祁硯的語氣還認真的。薑瓷有上百種方式可以回應別人的插科打諢,偏偏就是這種認真的語氣,她遭不住。
方才還神態自若,這會兒臉就有點發燙了,可又莫名其妙挺開心的。
薑瓷想著想著就笑起來。
祁硯茫然:“笑什麽?”
薑瓷實話實說:“挺開心的,你能來接我。”
這會兒換祁硯不好意思了,擺弄起了導航:“還沒到早高峰,我們能在八點半前趕到。”
大約二十分鍾後,薑瓷如期抵達了賽場。
組委會在度假園中借用了一處寬闊的會場。此刻,大廳裏已經依次擺放好鋥亮的操作台,不鏽鋼製的台麵反射著耀眼的頂燈,一張張排列過去,乍一看還挺壯觀的。
薑瓷進入賽場,在遍地銀光裏找自己的操作台。組委會為每名廚師都提供了十平方米左右的操作區,以及統一形製的炊具。如果參賽者需要使用特殊的炊具,也可以登記後自備。
這時,已經有些參賽者在“改造”自己的操作台了,比如換上習慣的炊具和刀具,更改物品擺放位置等等,甚至還有些參賽者準備了看起來像是專用烤爐一類的高端設施。
薑瓷空手而來,隻是走到組委會給她提供的操作區,大概試了試,感受了一下灶台的火力,就算是把流程走完了。
旁邊的廚子正在安裝自己帶來的烤爐,目光不斷往薑瓷這邊轉,顯然是被她的輕鬆震驚到了。
祁硯看到周圍人的大陣仗,也有點不放心:“不用準備什麽?”
“夠用了,組委會提供的東西都挺不錯的,都是專業級。”薑瓷滿意道。
上輩子,就是一把鈍刀,一個土爐,她也能做出菜來。現在能接觸到的條件,已經相當好了,對於炊具的要求,她還真是能用就行。
倒是王嘉年,這時候才急匆匆抵達會場,身後拖著個大箱子。據說裏頭裝著王家的祖傳廚刀和高級設備,被他爹派了專車一路從A市送過來。
王嘉年和薑瓷打了聲招呼就準備趕往自己的操作區。此時,他們不是老板和員工的關係,隻是同一個比賽裏的競爭者。薑瓷沒有多話,但看到王嘉年比平常嚴肅的神情,還是說了聲“加油”。
王嘉年歎了口氣:“能撐完複賽就算不給我家老頭子丟麵子了。”
薑瓷打趣:“給力點,楓前館等著蹭你名氣呢。”
“老板你別調侃我了。”王嘉年一笑,心情卻是放鬆了些。
參賽者們來得都挺早,九點出頭,便已經全部到場,接著開始有工作人員挨個派發白底金邊的硬質對折卡片。
“這是明天第一輪複賽的題目,各位參賽者請提前準備。”
薑瓷也接到一張卡片,翻開看了看就合上了。
王嘉年看完,猶豫了下,抬頭問:“老板,你有思路嗎?”
薑瓷掃了他一眼:“比賽呢,自己研究去。”
王嘉年試圖打探未果,抓著卡片離開了。薑瓷正想把卡片收起來,瞧見祁硯好奇的目光,便把卡片遞過去。
祁硯接過一看,卡片上隻有兩個字。
祁硯:“做素菜?”
“嗯。”薑瓷點頭。
素菜。這題目可太大了。
在中餐裏,素菜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門類,派別豐富,食譜眾多。家裏炒把青菜是素菜,寺廟裏精致的素齋是素菜,酒店裏以假亂真的偽葷食,也是素菜。
總而言之,願意的話,這個題目可以做出花來。
但也因為命題範圍太廣,一下子反而讓人手足無措。
薑瓷抬眸,拿到卡片的參賽者們大多都在冥思苦想,王嘉年也是如此,王家擅長的香料調味大多針對帶葷氣的食材,素菜還真不是他們擅長的方向。
“你打算做什麽?”
片刻以前,薑瓷把王嘉年的提問打回去了,祁硯這時問得很猶豫。
薑瓷一笑:“到市場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