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這怎麽可能!”

小道童話音剛落,石凳旁那幾人頓時如同炸開了鍋一般,驚呼聲、質疑聲、不甘的抱怨聲響成一片。

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自己苦思冥想出的那些國之重器,竟然全都敗給了我這一個看似荒誕不經的“人”字!

那西裝男子滿臉漲得通紅,急步上前,幾乎是指著小道童的鼻子,語氣激動地辯駁:

“小道長!你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或者是他理解錯了道長的問題?”

“人怎麽能是藏品?這根本就是悖論!於理不合啊!”

小道童緩緩直起身,麵對質疑,他依舊保持著那份超乎年齡的平靜,搖了搖頭,聲音清晰地解釋道:

“施主此言差矣。道家有雲,天地之間,莫貴於人。”

“世間萬物,無論金石玉器、字畫古玩,其所以珍貴,皆因它們承載了人的智慧、人的情感、人的曆史與人的文明。”

“若離了人,這些物件便失了魂,斷了根,與山間頑石、河中泥沙何異?其價值又從何談起?!”

“故而,人,才是這天地間最珍貴,最獨一無二,最值得探究與珍惜的藏品。”

“識得此理,方知萬物之本。施主,您說是與不是?”

這一番解釋,如同醍醐灌頂,又似暮鼓晨鍾,讓那幾人一時語塞,麵麵相覷,臉上青紅交錯。

雖心有不甘,卻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言辭來反駁。

小道童不再多言,轉身對我再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

“施主,請隨貧道來。”

我點了點頭,不再去看身後那些複雜難言的目光,邁步跟在小道童身後,跨過了那道略顯斑駁的門檻,步入了青雲觀清幽的院內。

身後,隱約還能聽到那幾人壓抑的抱怨與不甘的歎息,但這一切,都已與我無關。

我心中明了,他們之所以無法參透,是因為他們將目光過於聚焦於物質的價值本身,而忽略了創造並賦予這些物質以價值的本源——人。

清虛道長以此為題,考校的並非見識廣博與否,而是心性與悟性,是能否洞見那紛繁表象之下最根本的真理。

踏入青雲觀內,仿佛瞬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門外是塵世的喧囂與浮躁,門內卻是一片令人心靜的清幽。

院子不大,以青石板鋪地,縫隙間生長著細密的青苔,打掃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院中植有幾株蒼勁的古鬆,枝幹虯結,針葉蒼翠,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

角落裏,一口布滿綠鏽的青銅水缸半埋於地,水麵漂浮著幾片睡蓮葉,更添幾分禪意。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草木清氣混合的味道,沁人心脾。

小道童引著我穿過庭院,來到一間更為僻靜的廂房門前。

這廂房比院中其他建築顯得更為古舊,門扉上的漆色已斑駁脫落大半。

“福生無量天尊。”小道童在門前停下腳步,轉身對我躬身道,“施主,家師就在屋內靜修,請您自行入內相見。”

說完,他便再次行禮,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鬆柏掩映的庭院深處。

我站在門前,略微整理了一下因登山而略顯淩亂的衣襟,平複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

然後抬起手,輕輕在陳舊的門板上叩擊了三下,聲音清晰而恭敬:

“晚輩陳默,冒昧打擾,求見清虛道長。”

“進來吧!”

屋內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和。

我應聲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廂房內的光線比院子裏更為昏暗一些,陳設也極其簡單,甚至可說是簡陋。

一床、一桌、一椅,此外便再無長物。

牆壁是**的青磚,地麵是坑窪不平的泥土地。

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藏藍色道袍,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的老道長,正閉目盤腿坐在一個陳舊的蒲團之上。

他身形消瘦,卻坐得如同古鬆般挺拔,雙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指間掛著一串油光烏亮的念珠,正在無聲地撚動著。

雖未睜眼,但一股淵渟嶽峙,深不可測的氣息已彌漫在整個狹小的空間之內。

毋庸置疑,這位便是此間主人,清虛道長。

我不敢怠慢,上前幾步,對著他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晚輩陳默,拜見清虛道長。”

清虛道長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有兩道實質般的精光自他眼中一閃而逝,隨即隱沒,隻剩下如同古井深潭般幽邃平和的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並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你,就是那個答出人是天下第一藏品的年輕人?”

他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讚許。

“正是晚輩。”我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回道,“晚輩愚鈍,隻是偶有所感,僥幸言之,不敢當道長謬讚。”

“非是僥幸,亦非謬讚。”

清虛道長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淡若雲煙的淺笑:

“此乃慧根,是心性。如今這世道,人心浮躁,急功近利者眾。”

“能沉下心來,洞察事物之本源者,寥寥無幾。你能有此悟性,實屬難得。”

他話鋒一轉,直接問道:

“說說吧,你不辭辛苦,尋到我這山野陋觀,所為何事?”

我知道在此等高人麵前,任何拐彎抹角都是多餘,便直言來意。

將乾老爺子身中“鎖魂香”之毒,需要“靈虛香”作為煉製“醒魂香”主料之一的事情,簡明扼要地陳述了一遍。

說完,我再次躬身,言辭懇切:

“道長,晚輩深知靈虛香乃道家聖物,煉製極為不易,所需材料、時機、心力皆非等閑。”

“但晚輩為救人性命,別無他法,隻能厚顏懇請道長,慈悲為懷,賜予些許,晚輩感激不盡,願付出相應代價。”

清虛道長聽罷,臉上那抹淡笑似乎深了些許。

他手中撚動的念珠不停,語氣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隨意:

“你的運道,倒算是不錯。若是早半年來問,貧道手中,也確實拿不出一星半點的靈虛香。”

“恰巧前些時日,甲子、丙子、戊子、庚子、壬子,五子時序輪轉契合,天時地利俱佳,貧道便依循古法,開爐煉製了一批。如今,倒是可以分潤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