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裝老者聞言,白眉微挑,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但他並未動怒,反而語氣平和地問道:“哦?小兄弟此言,可有依據?”

這份涵養,更印證了我的判斷。

“你他媽放屁!”

光頭賣家徹底撕下偽裝,幾步衝到我麵前,蒲扇般的大手幾乎指到我鼻尖上,唾沫星子橫飛:

“老子在這行混了十幾年,童叟無欺!你一個毛頭小子,懂個什麽?”

“敢在這裏信口雌黃,汙蔑我的料子?我看你就是故意來砸場子的!”

矮胖光頭和金絲眼鏡男也立刻圍攏上來,形成合圍之勢。

矮胖光頭擼起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惡聲惡氣道:

“小癟三,找揍是不是?趕緊給老板道歉,滾蛋!”

金絲眼鏡男則陰惻惻地補充:“年輕人,說話要負責任。你紅口白牙一句假的,知道壞了人家生意,要賠多少錢嗎?你賠得起?”

圍觀的人群也**起來,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我多管閑事,壞了規矩。

有人則將信將疑,看看原石,又看看我,等待下文。

阿寧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攥著我的衣角,聲音帶著顫抖:“陳默哥,算了……咱們走吧!他們人多……”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轉而再次對唐裝老者道:

“老先生,真假與否,一試便知。您隻需找一個強光手電,貼近皮殼照射。”

“再尋一堅硬之物,輕輕刮擦皮殼表麵,尤其是那些鬆花密集之處,便可見分曉。”

“這貼皮造假的料子,皮殼與內部填充物之間必有粘合縫隙,強光下能窺見分層虛影。”

“刮下的石粉中,也定然混有用於粘合的膠狀物。”

唐裝老者聽我言之鑿鑿,方法具體,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光頭賣家,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幾分壓力:

“既然這位小兄弟提出了驗證之法,閣下若心中坦**,不妨就當眾一試?”

“若真是好料,兩萬塊老夫分文不少。若是如小兄弟所言……”

後麵的話他沒說,但眼神已然轉冷。

光頭賣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躲閃,不敢與老者對視。

他死死盯著我,牙縫裏擠出充滿恨意的低語:“小雜種,敢壞老子好事……你等著……”

我對此渾不在意,徑直從旁邊一個看熱鬧的攤主那裏借來一個強光手電和一把用來雕刻的小刻刀。

在眾人的注視下,我先將手電緊緊貼在那塊原石的皮殼上,打開電源。

強光穿透褐色的皮殼,在一處“鬆花”尤為集中的地方,光線並未呈現出天然翡翠應有的通透過渡。

而是明顯映出一層薄薄的,邊緣僵硬的綠色虛影。

與外部皮殼之間,存在一道清晰的,不自然的黑色縫隙。

接著,我用刻刀尖角,在原石不顯眼的邊緣處輕輕刮擦了幾下。

細小的石粉簌簌落下,我用手心接住,遞到唐裝老者麵前。

隻見那些灰白色的石粉中,赫然混雜著一些半透明的細微膠粒,粘附在刻刀尖端,不易撣落。

“老先生,請您過目。”

我將手電和刻刀遞了過去。

唐裝老者接過去,仔細查看強光下的痕跡,又用手指撚了撚那些混合著膠粒的石粉,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抬頭看向光頭賣家,眼神銳利如刀,雖未言語,但那無形的威壓讓周圍空氣都幾乎凝固。

那三個騙子見騙局被當場戳穿,再也無法狡辯,臉上血色盡失。

光頭賣家怨毒無比地瞪了我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算你狠!”

隨即也顧不上那塊假料子了,與另外兩人狼狽萬分地推開人群,倉皇逃竄,轉眼便消失在廠房門口。

唐裝老者將沾著膠粒的刻刀丟在地上,目光從騙子逃竄的方向收回,轉而落在我身上時,臉上的寒冰已化為溫和的笑意。

他走上前,鄭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兄弟,今日多虧了你!老夫唐德昭,險些著了這幫宵小的道。”

“若不是你眼力過人,仗義執言,老夫這兩萬塊,可就要打了水漂了。關鍵回頭麵子上可掛不住!實在感激不盡!”

我拱手回禮:“唐老先生言重了。晚輩陳默,不過是恰好看過幾塊石頭,懂得些皮毛,實在當不起您如此謝意。”

“陳默……好!”唐德昭老先生微微頷首,目光中欣賞之意更濃:

“年紀輕輕,便有這般眼力和膽識,能識破如此高明的貼皮伎倆,更難得的是這份仗義執言的俠義心腸。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

一旁的阿寧見風波平息,鬆了口氣,但馬上又想起正事,急切地拉了拉我的袖子,低聲道:

“陳默哥,咱們快走吧!那邊還有好多攤子呢!說不定能找到能切出綠的好料子,小石頭還等著醫藥費呢……”

她的聲音雖輕,卻恰好被近在咫尺的唐老先生聽了去。

老先生眉頭微動,看向我,關切地問道:“陳默小兄弟,聽這姑娘所言,你們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我見老先生態度誠懇,便也不作隱瞞,坦然相告:

“實不相瞞,老先生。我們遇到一個孩子,病得不輕,急需一筆錢救治。”

“無奈之下,才想來這賭石場碰碰運氣,盼著能尋得一塊好料,解這燃眉之急。”

唐德昭聞言,沉吟片刻,眼中掠過一絲了然。

他隨即從隨身帶著的一個錦緞布袋裏,取出厚厚一遝鈔票,看厚度遠不止一萬,徑直遞到我麵前:

“陳默小兄弟,你幫老夫避免了兩萬元的損失,於情於理,老夫都該有所表示。”

“這裏是一萬塊,你先拿去給那孩子治病,救命要緊。”

那一遝帶著油墨香味的嶄新百元大鈔,在昏暗的廠房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阿寧看得眼睛都直了,呼吸為之急促。

我卻連忙後退半步,擺手推辭:

“老先生,萬萬不可!晚輩方才隻是出於本心,提醒了一句,豈能借此收取如此重酬?這錢,我不能要。”

一萬塊,對於此刻囊中羞澀、急需用錢的我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無功不受祿,這是底線。

唐德昭見我態度堅決,眼中讚許之色更濃。

他略一思索,便將錢收回,換了個說法,笑道:

“小兄弟品性高潔,老夫佩服。既然如此,老夫幹脆換個提議。”

“老夫對賭石一道,興趣是有,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正缺一位真正懂行的朋友幫忙掌掌眼。”

“不知小兄弟可否屈就,幫老夫在這市場裏挑選幾塊原石?”

“無論最終能否切漲,這一萬塊,都算作老夫支付的酬勞,如何?”

他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既全了我的麵子,又給了我一個合情合理收取報酬的台階。

我看了看身旁阿寧那充滿期盼和焦急的眼神,想到醫院裏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知道此刻不是固執的時候。

略一沉吟,便抱拳應承下來:“既然老先生如此盛情,晚輩再推辭便是矯情了。恭敬不如從命,晚輩定當竭盡所能,為您挑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