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幫忙選料後,我並未立刻開始,而是先將那一萬塊酬勞悉數交到阿寧手中。
“陳默哥,這……”阿寧看著懷裏那厚厚一遝錢,手都有些發抖,說話也結巴起來,“這……這太多了吧?用不了這麽多的……”
“讓你拿著就拿著,”我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孩子的病要緊,後續調養、你們的生活,處處都要用錢。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說!”
阿寧看著我,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不再多言,隻是將錢緊緊抱在懷裏,仿佛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然後退後一步,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衝著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再抬起頭時,額前已沾了灰塵,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她什麽也沒說,隻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將我的樣子刻在心裏,隨即轉身,飛快地跑出了廠房。
望著阿寧那瘦弱卻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唐德昭老先生微微頷首,撫須問道:
“小兄弟,這姑娘……是你家中親人?”
我收回目光,搖了搖頭:“隻是萍水相逢,見他們一群孩子孤苦無依,又有人重病,心中不忍罷了。”
“萍水相逢?”唐老先生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詫,“你便如此放心,將一萬塊巨款全都交予她?可知人心難測……”
我淡淡一笑,打斷了他的話:“錢財本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若能用來救人於危難,便是它最大的價值。至於她是否會攜款離去……”
我頓了頓,目光看向廠房外灰蒙蒙的天空,語氣淡然。
“那是她的選擇,她的因果。若她真的貪了這筆錢,損失的,絕不會是我。”
此言一出,唐德昭老先生不禁動容。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滿是激賞,衝我豎起大拇指:
“好!好一個錢財乃身外物!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豁達的心胸和識見,更有這份近乎狂妄的自信!”
“老夫經商閱人數十載,如小兄弟這般人物,還是頭一回在年輕後生中得見!難得,實在難得!”
“唐老先生過譽了。”
我微微欠身,並未因他的誇讚而有何得意,轉而將視線投向廠房深處那些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攤位。
“咱們還是先辦正事,為您挑選原石吧!莫要耽誤了時辰。”
“好,好!今日老夫就全憑小兄弟做主了。”
唐德昭笑著連連點頭,示意隨從跟上,與我一同向著市場內部走去。
此刻,廠房內的人群因剛才的鬧劇散去不少,但很快又被新的交易和切石聲吸引,重新變得喧鬧。
我們避開幾處圍著大型切石機、不時爆發出歡呼或歎息的人堆,徑直走向西側一排相對冷清的攤位。
這裏的原石大多個頭較小,皮殼表現也不甚起眼,價格低廉,問津者寥寥,卻正合我意。
“小兄弟,咱們不去看看那些大料嗎?”
唐德昭指著不遠處一塊半人高,皮殼油亮泛光的大原石,有些不解地問:
“你看那塊,個頭碩大,皮殼光滑,看著便覺氣勢不凡,像是能出好貨的樣子。”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平靜解釋道:
“老先生,賭石行裏有句話,叫寧買一線,不買一片!還有一句叫寧選小精,不挑大蠢!”
“個頭大的原石,固然有出大料、暴漲的可能,但同樣,內部裂紋多、雜質多,乃至整體是廢料的概率也更高。”
“您看那塊大料,皮殼油亮得不自然,那是用了石蠟反複浸泡打磨的結果。”
“行話叫上蠟做皮或滾筒拋光,目的就是為了掩蓋皮殼本身的粗糙和內部可能存在的綹裂。”
“這種手法,專門針對您這樣看重賣相的外行買家。”
說話間,我們已走到一個攤位前。
攤主是個幹瘦的小老頭,留著幾根稀疏的山羊胡,正眯著眼睛,用一塊舊絨布慢悠悠地擦拭著一塊雞蛋大小的原石。
對我們到來愛答不理。
我蹲下身,目光在攤位上那些灰撲撲的石頭上緩緩掃過。
我的手指輕輕拂過一塊塊原石的皮殼,感受著那或粗糙如砂紙、或細膩如肌膚的觸感。
我的目光跳過那些沙粒鬆散,結構疏鬆的料子,最終停留在攤位角落一塊毫不起眼的黑烏砂原石上。
這塊料子隻有成人拳頭大小,通體烏黑,表皮布滿了細密的小凹坑,像是蜂巢一般。
連攤主都隨意將它丟棄在角落,上麵沾滿了灰塵,顯得格外醜陋。
“小兄弟,這塊料子……”唐德昭湊過來,俯身仔細看了看,眉頭微微蹙起:
“黑烏砂場口倒是常出高色翡翠,但這一塊,要鬆花沒鬆花,要蟒帶沒蟒帶,皮殼又幹又澀,怕是塊沒人要的廢料吧?”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將它撿起,入手便覺一沉,分量遠比同體積的石料要壓手。
我心中微動,從口袋裏摸出一枚五分錢硬幣,用邊緣在原石表皮輕輕敲擊。
傳來的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回音,而非沉悶的實音。
這通常是內部玉肉質密,結構緊實的表現。
接著,我用袖口仔細擦去原石表麵的灰塵,取出方才借來未還的強光手電,打開電源,將光口緊緊貼在那烏黑的皮殼上,斜著打光。
光線艱難地穿透致密的皮殼,並未像普通黑烏砂那樣被大量吸收,反而在深處隱約透出一抹極其淡雅,卻異常純淨的紫羅蘭色光暈。
“老先生,咱們第一塊,就選它了。”
我抬頭,語氣篤定。
那山羊胡攤主聞言,掀起眼皮,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口音:
“後生仔,眼光唔得噶。呢塊衰野,我擺咗半個月都無人問,裏麵能出玉?我個攤送俾你都得!”
唐德昭臉上仍帶著疑慮,但還是尊重我的選擇:
“小兄弟,你確定?不再多看看別的了?這料子……實在看不出什麽名堂。”
“很多時候,真正的精華,就藏在最不起眼的皮殼之下。”我語氣平靜,轉頭問攤主,“老板,這塊多少錢?”
攤主懶洋洋地擺擺手:“睇你同呢位老先生係誠心買,五十蚊拎去練手啦!”
唐德昭見狀,不再多言,直接示意隨從付錢。
當他親手接過這塊小小的黑烏砂時,手臂明顯往下一沉,臉上再次露出驚訝之色:
“謔,這麽小一塊,分量倒是不輕。”
“分量足是好事,說明內部礦物密度高,玉肉的質地通常不會太差。”
我一邊解釋,一邊繼續在攤位上翻找。
不多時,我的目光又被一塊黃褐色的原石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