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嘉河看看自己手裏抓著的一大把車厘子,忽然覺得這車厘子沒那麽好吃了。

肖老頭也看著他,這個小兒子,其實也五十來歲了,他自己都要替兒子張羅親事,要做爺爺的人了。可是,直到現在,他在父母麵前,好像從來沒有長大過一般——從來都是索取,沒有想過需要給你半點的回報。

肖老頭無數個夜晚和肖老太嘀咕,真的,想來想去,都想不起小兒子到底有哪裏好,到底為父母做過一點什麽?

想不出來。

所想到的,全是他如何要錢要房,而且,每一次都理直氣壯。

亦如現在,他一毛錢東西不買,但凡看到你有點好的,馬上就想給你拿走。

肖嘉河一直在回避老父的眼神。

自從肖嘉明自殺之後,肖嘉河不知怎地就覺得父親對自己的態度不那麽好了——而且是越來越不好。

可以前再不好,也還忍著,從沒像今天這樣。

這讓他很不爽,他覺得父母沒資格在自己麵前擺臉色——尤其是分兩套房子給肖蠻蠻之後,他更覺得自己這個嫡子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對父親私下裏怨恨不已——按照劉娜和大兒子肖威的說法:這種吃裏扒外的老頭,他死了都不值得再去看一眼。

肖嘉河認為,我都偶爾來看你們了,你們還不識好歹?

你們要知道,我來看你們,劉娜母子原本很不高興的。

可我還是來了。

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你們還想怎樣?

他覺得父親太不識好歹,太沒有人情味了。

肖老太見父子倆這麽僵著,有點不安,馬上打圓場:“我們出去坐坐吧,老二,你餓不餓?今天在這裏吃晚飯嘛,我早點煮,我給你做個紅燒排骨吃……”

肖嘉河也趁機下了梯子,嬉皮笑臉地順手拉開冰箱的冷凍層:“好啊,就吃紅燒排骨,我們好久沒有買排骨了,最近排骨很貴……啊,媽,你們這麽多牛肉?怕不得幾十斤?還有這麽多排骨?我給你們說,這些東西放久了不好吃的,放久了就成了僵屍肉,專家說,凍肉超過一個月就該全部拿去扔了,你們這樣放著真的是浪費……”

肖老頭:“如果超過一個月就是僵屍肉,那國家凍庫裏儲存的肉類都拿去扔掉嗎?”

肖嘉河不理他,一直跟肖老太講話:“媽,這麽多肉,你們吃一年也吃不完啊……”

肖老太樂嗬嗬的:“以前你爸總擔心沒得吃,有這點東西他才安心嘛……”

“媽,你給我裝點牛肉和排骨嘛,現在肉價這麽貴,你們這麽多真的吃不完,浪費了太可惜啊……算了,我自己去拿袋子,這些排骨和牛肉,你兩個孫子最喜歡吃了,每次肖威帶女朋友回來,劉娜去買菜都要花好幾百,今天正好,我拿了,你們也不浪費……”

說完,就去找塑料袋。

肖老頭掄起拐杖:“你今天要敢拿我一點東西,我打死你!”

肖嘉河本來已經大步走到客廳拿塑料袋,聽得老頭子這話,再看看老頭子的神情,嚇一跳,轉向母親,訕訕地:“爸,你今天怎麽了?這麽凶幹什麽?”

肖老頭冷哼一聲:“我不想養白眼狼了。”

“什麽叫白眼狼?吃點你的水果排骨,就白眼狼?有這麽說自己兒子的嗎?”

肖老頭還是狠狠盯著他。

他好像第一次意識到,父親是真的不讓自己拿,更不高興了:“不拿就不拿,說這些幹嘛?我是你親生兒子,你這什麽態度?難怪人家都說,老小孩老小孩,人越老就越小氣,果然,對自己兒子都這麽小氣……”

肖老頭長歎一聲,放下了拐杖。

肖嘉河也不敢再去拿東西了,便隨手扔了袋子,走出去。

走幾步,又走到落鎖的儲藏室門口,用力轉動門把手,好奇道:“這裏藏著什麽東西?還鎖著門?媽,打開看看唄……”

肖老太囁嚅:“我沒鑰匙……”

“能鎖門沒鑰匙?”

“這……鑰匙在你爸身上……”

肖嘉河更是好奇了:“你們到底藏了一些什麽奇怪的東西?看都不讓看?真是怪了。媽,我覺得你們兩個很邪門啊,是不是肖蠻蠻給你們弄了什麽歪門邪道?”

肖老頭一直都很心平氣和:“老二,你給我明說,你今天到底來幹嘛的?”

肖嘉河轉過身,忿忿地:“我來看你們啊。不然還能幹嗎?爸,你這態度很奇怪啊。是不是肖蠻蠻進了什麽讒言,現在你對我們這麽冷淡了?我可是你唯一的親兒子了啊……”

他越說越生氣,聲音也大了起來:“你們才奇怪哦,自己的親生兒子不相信,去相信一個丫頭片子?”

肖老頭:“你別扯其他的,我就問你,你今天到底來幹什麽?”

肖嘉河見老父親連連追問,索性直言不諱:“我就想來看看,你們最近的退休金是怎麽安排的?”

肖老太看肖老頭。

肖嘉河:“怎麽了?你們的開銷成了秘密?不能告訴我了?”

肖老頭:“我們一個月就那麽多養老金,有什麽秘密?”

肖嘉河:“你不是說你的東西都是肖蠻蠻買的嗎?怎麽現在又沒錢了?”

“我什麽時候說我沒錢了?”

肖嘉河轉向母親:“媽,這意思是你們的退休金一分沒花了?”

肖老太:“蠻蠻把另一套房子租出去了,租金雖然是她在收,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們冰箱裏的那些東西全是她買的。這租金完全花在我們身上可能都不夠,說起來,蠻蠻其實一直是吃虧的,名義上得了兩套房子,但一套我們住著,一套租金我們花著,她真的什麽都沒得到……”

“媽,你這麽說就沒意思了,肖蠻蠻白得兩套房子,幾百萬的財產瞎子都看得到。你們死後,這幾百萬不都是她的嗎?有幾個女人掙得到這個錢?她這是放長線釣大魚,討好賣乖……”

肖老頭:“你也拿了兩套房子,沒見你討好賣乖?”

肖嘉河:“……”

肖嘉河急忙轉移話題:“媽,你實話告訴我們,錢都還在你們卡上吧?既然你說了不怎麽花錢,那這大半年來,你們不是又有一大筆錢了?”

肖老頭:“在又如何?”

肖嘉河理直氣壯:“肖威要結婚了,現在的規矩大家都知道的,要彩禮要辦酒席,年輕人還要出國蜜月,這都需要花錢。”

肖老太:“你們不是賣了一套房子嗎?清債之後,應該還剩下三十來萬吧?而且,你和肖威都有工資……”

“我們那點工資夠幹什麽?肖威年輕人,吃喝玩樂談女朋友,不花錢嗎?我的工資供肖武讀書都不夠……”

“你三套房子拿的租金呢?就算肖威已經單獨住了一套,也還有兩套出租,這錢哪裏去了?”

肖嘉河:“你們管這麽多幹什麽?孫子結婚,你們做爺爺奶奶的,不可能就這麽看著吧?哪家孫子結婚,爺爺奶奶不出點血(本)?”

肖老頭盯著小兒子:“你知不知道你們肖威半年都沒給我們打過一個電話了?”

肖老太一聽這話就抹淚了:“別說給我們打電話了,上次我們搬家,肖威看到我們,居然喊都不喊我們一聲……”

肖老頭:“以前我每次給他大紅包時,他喊我喊得可親熱了。現在沒大紅包了,就當認不到我一樣……”

肖嘉河:“你也知道很久沒給過他們紅包了?你做爺爺的,紅包不給自己孫子,房子給別的丫頭,你孫子理你才怪,你還好意思怪他們?”

肖老頭:“……”

肖嘉河根本不看父親的臉色,自顧自地去廚房,把冰箱裏的一小筐車厘子端出來,大搖大擺地吃。

這一次,肖老頭沒有阻止他。

肖老太見老頭不動,她當然也沒多話。

肖嘉河一邊吃車厘子,一邊嘖嘖地:“你看看,一百多元一斤的水果,你們買來堆著吃,吃都吃不完,你們做長輩的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也得想想自己的後人是不是?你們的錢閑著也是閑著,一毛不拔,哪個孫子會喜歡你們才怪呢……”

這一次,肖老太都聽不下去了。

肖老太嘟嘟囔囔地:“老二,不是我說你,你們劉娜天天在朋友圈曬給你丈母娘的羽絨服,帶你丈母娘甚至你的小舅子到處去玩。可是,你捫心自問,這幾十年,你好久帶我們去玩過?你給我們買過一件衣服嗎?”

肖嘉河:“你們自己這麽有錢,哪裏需要我們買?”

肖老太:“……”

肖老頭終於開口了:“你的意思是,你們自己、你的兒子甚至你的丈母娘小舅子都可以花錢都可以吃喝玩樂,就我們兩個老家夥不配,哪怕是我們自己的錢,也不配,隻能節衣縮食省出來拿給你們,然後眼睜睜看著你們吃看著你們玩,是不是?”

肖嘉河:“你們這麽大歲數了,有必要吃那麽好穿那麽好嗎?真是的,老年人就要清淡,專家也說了,大魚大肉,當心高血壓高血脂……”

專家說,專家說。

肖老頭又拿起一個幹癟癟的橘子:“我們老了,就隻配吃這種你們不要的東西,是不是?”

肖嘉河臉上有點掛不住了:“爸,我好心給你們拿東西來,你夾槍帶棒地幹什麽?”

“你明明知道我冰箱裏的才是好的,要不然,你怎麽一看到就想拿我的?現在,你說你給我拿好東西來?老二,你真把我和你媽當莽子(白癡)是不是?”

肖嘉河:“……”

肖老頭也沒動怒,“老二,這袋橘子,你要是不給我們拿來,就隻能扔到垃圾桶裏。你當我和你媽是垃圾桶了,是不是?”

肖嘉河漲紅了臉,轉向母親:“媽,你看……”

肖老太訕訕地:“老二難得來一次,老頭子,你就別說了……”

“難得來一次!你也知道是難得來一次?你半年來看我們一次,就給我們拿一袋垃圾來,然後,還想把我們的好東西拿走。這不是來看我們的,是來打劫的,是想把我和你媽的最後一滴血徹底榨幹。省省吧,老二,你對我們真沒有那麽多孝心,你每一次上門都是有所圖謀。可是,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一根針都拿不走了!”

肖嘉河:“……”

“老二,你這個人,自私自利,忘恩負義,對我們實在是沒得半點父(母)子之情。我和你媽幫你帶了十幾年孩子,退休金給你們用,不遺餘力地扶持你們。可到今天,在你們眼裏,我和你媽簡直連兩條狗都不如啊?”

肖老頭提起那袋橘子,毫不留情地就扔在了垃圾桶裏。

肖嘉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可能是他這一輩子也沒被父親這麽罵過,一時間,竟然委屈萬分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是忿忿地。

肖老頭也死死盯著自己的小兒子,再看看垃圾桶裏那袋焉橘子,真是心如刀割。你還不如什麽都不給我,也不用這麽糊弄我們。

肖老太本想打幾句圓場,可是,老頭子震怒之下,她不敢開口,而且,看著那袋橘子,真的對小兒子也徹徹底底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