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早餐店一整個早晨,隻有他們兩個顧客。

老板也不管生意,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和隔壁小超市的老板用藏語聊天。

成州平語氣平淡地說:“我沒你想的那麽好,我之所以沒和那個女孩發生什麽,隻是因為不喜歡那一類。”

小鬆摘掉眼鏡,將眼鏡折疊,拿在手裏,目光清澈而靈動:“那你喜歡哪一類?”

她這麽一問,成州平已經可以百分百肯定,這個女孩不是看上去的那樣。

不是說她不善良,不是說她不單純,而是在她開朗樂觀的外表下,隱藏更多的秘密。

成州平背向後靠去,離小鬆遠了些,他說:“懂事一點的。”

懂事的女孩,或說女人,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不抱怨,不要求,他需要這樣一個異性陪伴在身邊,支持他的生活。

何止成州平,是人都喜歡這種伴侶。

小鬆突然問:“那你現在是單身麽?”

成州平說:“有所謂麽。”

當初他選擇幹這一行,就知道自己沒辦法擁有一段穩定而牢固的感情,所以他對感情沒有顧忌,也沒有期待待。

成州平屬於目標感很強的那一類人,考警校、成為優秀畢業生、進入警隊、成為一名緝毒警察、前來雲南,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為自己設定的軌道裏。

和前上司的女兒在這裏談感情,是他能夠想起來的,唯一一件脫軌的事。

小鬆回過神來,甚至不知道這個話題是怎麽開啟的。

她伸了個懶腰,說,“你是我爸的同事,我替他關心你而已。”

成州平說:“我也是替你爸照顧你。”

小鬆眉眼彎起,笑著說:“對,都是為了我爸。”

她輕鬆地給彼此解了圍,成州平大口喝完酥油茶,站起來,“走了。”

他先走到店鋪外,掏出煙嗪在嘴裏,拿打火機打了兩下,沒有火。他轉頭問早點鋪老板借火,老板從口袋掏出打火機遞給他,成州平一手護著火,一手點煙。

剛才那段對話,讓他精神有些疲憊。

煙氣過肺後,白霧徐徐升起。那濃濃的白霧順著風向,遮擋了他的側臉。小鬆從那片濃霧裏經過,說道,“你抽的太凶了,現在你覺得沒什麽,等上了年紀,你的肺功能會比同齡人更快下降。”

成州平指尖夾著煙,抖了抖煙灰,他側頭淡淡看著小鬆:“你真把我當你爸了麽?”

自從這一次見麵後,小鬆沒有見過成州平的笑,但他的神情卻並不會讓人感到疏遠。也許正因為他沒有笑容,這句輕佻的玩笑話,才聽起來不像是在冒犯。

小鬆說:“等你活到我爸的年紀再說吧。”

說完,她轉頭去超市買了包蘇打餅幹,結賬的時候,看到櫃台擺著花花綠綠的打火機,於是拿了一隻黃色的。

蘇打餅幹五塊,打火機一塊,加起來才六塊錢。

她出來的時候,成州平也正好抽完煙。成州平熟悉了這裏的路,車速比前幾天快,不到二十分鍾就回到了青旅。

青旅大廳裏,一堆帶著長槍大炮的攝影師坐在一起,分享今早拍到的日照金山。

其中有一個人說:“咱們真的是運氣爆棚,來了兩天,每天都能看到日照金山。”

另一個人說:“看這天氣,明天還能看到,咱明天去拍延時吧。”

一夥人定了明天的行程,就上樓去了。

小鬆和成州平也上了樓,兩人雖然走在一起,但沒有交流,很難看出他們是同行的。到了二樓樓梯口,成州平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他說:“今天是最後一晚,明天看不到就該走了。”

人心忙碌擁擠,沒人願意為了那短短幾分鍾日出而一直停留,成州平就是這樣的人。

小鬆說:“你有事就先走,反正我放暑假,我可以等。”

成州平說:“隨你啊。”

他剛向前走了一步,小鬆喊道:“等一下。”

她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隻明黃色的打火機,“給你。”

成州平看了眼那隻躺在她掌紋上的打火機,猶豫了一瞬後,他把打火機從她的手心拿到自己手心。

“謝了。”

小鬆說:“不用謝,順手買的。”

雖然說是順手買的,而且這打火機真的很廉價,可是,在挑選顏色的時候,她花了心思。

紅黃藍綠白的打火機中,她一眼就看中了黃色,因為黃色是和黑色搭配起來,對比最強烈,卻也最和諧的顏色。

他們來的短短三天,青旅的旅客已經換了一波。

昨夜在醫院過夜,醫院的床鋪很簡陋,小鬆的脖子和四肢都有些僵硬,她窗前的陽光照耀的位置做了會兒拉伸。

中午她下樓,碰到青旅老板他們在圍著火鍋煮麵條,老板娘招呼她一起吃。她正好想吃點清淡的,就和他們一起吃了。

吃飯的時候,大家聊著彼此身邊發生的奇聞異事,熱熱鬧鬧度過中午,老板娘送了小鬆兩包用來泡腳的藏藥包。

小鬆想今天是成州平在這裏最後一晚,得對他好一點。她先上了三樓去給成州平送藏藥包,但她連成州平住哪間房都不知道。

在他們學校,找人的時候有個非常簡單卻靠譜的方法——喊。

小鬆清了下嗓:“成——”

剩下兩個字還沒喊完,嘴巴被別人的臂彎緊緊封住。

小鬆當然以為對方是壞人,她手肘向後揮去,同時,她聞到了那股濃濃的煙草味。

成州平說:“你喊什麽。找我什麽事?”

小鬆抬起手中的藏藥包,小臂搖晃著,“嗚嗚嗚,嗚嗚。”

成州平鬆開胳膊,釋放小鬆:“我不用這個。”

小鬆問:“你怎麽這麽多事?”

成州平被她一句話給整語塞了,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小鬆把藏藥包往他懷裏懟過去,“我走了。”

成州平要是不接藏藥包的話,它就要掉地上了。他的手把下墜的藏藥包按在懷裏,“明天早點去,四點二十在樓下見。”

小鬆比了個OK的手勢。

四點二十是他們這幾天約好最早的時間,他們都準點來了。

小鬆四點十分起來,十分鍾洗漱穿衣。到了樓下,清晨的冷氣襲來。

成州平已經點完了早餐,他坐在靠窗一側,麵前放著兩碗熱騰騰的米線。小鬆走過去,“你起這麽早啊。”

小鬆想要看到日照金山,她可以為此等待。而成州平,則是不想錯過今天的日照金山。

據傳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一整年都會幸運。他不求別的,隻求平安順利完成任務。

今天淩晨老周給他發了短信,說韓金堯已經買了後天回國的機票,直飛昆明。

經過三天相處,小鬆基本和成州平熟了。她這人對陌生人好奇,對熟人反倒沒什麽興趣。

當然,成州平對她也不感興趣。

循規蹈矩的大學生,溫室裏一眼望到頭的人生,這輩子做過最叛逆的事,也許就是這一趟旅行。

他們沒有共同的生活圈,沒有共同經曆,所以也沒有共同話題。

她自顧自吃完了飯,確認手機電量充沛後,問成州平:“這幾天食宿費,還有昨天住院費,多少錢?我沒有你的微信,不能轉你,你給我個付款碼吧。”

成州平:“不用給我了。”

小鬆說:“那怎麽行,我跟你非親非故,不能花你的錢。”

成州平說:“以前你爸也很照顧我,就當還他了。”

小鬆說:“別總提我爸,他是他我是我。”

成州平說:“以後有機會你請回來。”

但凡說出以後兩個字,在開口的瞬間,就默認了沒有以後。

小鬆釋然地笑了笑,“反正你們男的都愛當冤大頭,我就勉為其難接受了。”

成州平想,她見過幾個男的,就這麽說。

她站起來,打了個哈欠。這會兒四點四十,其它旅客才陸續下樓準備吃早點。

早晨的山裏一點兒也不比冬天暖和,一出門就是大風,小鬆人都被吹傻了,她瑟縮著脖子,跺著腳。

成州平問她:“你沒有別的外套了麽?”

她身上穿著一件牛仔外套,已經是行李中最厚實的一件外套。小鬆搖搖頭,“沒了。”

她這趟旅程原本的目的地是長沙市,鬼知道最後她會來到這個距離長沙一千多公裏的地方。

忽然耳邊傳來拉鏈的滑動聲,成州平將衝鋒衣脫下來,披在了她身上。

她被那件黑色衝鋒衣,和它上麵的煙草味包裹著。

小鬆雙手套進衝鋒衣寬大的袖子裏,袖子空出半截,她伸不出手來。

她舉著兩隻空空的袖子,在空中比劃,“幫我拉下拉鏈。”

成州平一口氣提起來,又空落落地落下來。

他說:“你轉過來。”

小鬆聽他的話轉身麵向他,成州平低頭捏住拉鏈,向上拉去。拉鏈滑動的聲音,莫名地清晰。

衝鋒衣質地很硬,衣領立起來的部分戳進小鬆的臉蛋裏,成州平把戳著她臉頰的衣領往外抽了下,他突然意識到這動作有些越界,收回手,說:“你自己整理一下。”

小鬆下巴動啊動,把衣領往外推。

成州平說:“你先去觀景台,我去買煙。”

小鬆說:“好,那我去占個視野好的位置。”

今天一出門,她就確定一定可以看到。因為天氣好的沒話說,這都看不到的話,那真是不走運。

小鬆為了讓自己暖和一點,一路小跑到觀景台。

觀景台的入口處有個紅色房子,上麵沒掛售票處三個字,但開著一個窗口,小鬆走到窗口前,探頭過去問到:“這裏買票嗎?”

老大爺說:“對的,門票四十。”

小鬆問:“有學生票嗎?”

老大爺說:“學生票二十。”

她和成州平兩個人,一共六十塊。

之前青旅老板娘提醒過她這裏隻收現金,小鬆提前備好了零錢,她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六十塊零錢,遞進收票窗口。

老大爺又說:“學生證和身份證給我看下。”

小鬆把學生證遞出去,老大爺說:“還有一張呢?”

小鬆這一路也碰到了一些要看身份證件的景點,不過沒想到這麽小的景點,也查得這麽嚴格。

她不知道成州平身份證的位置,私自拿人家身份證也很不禮貌,所以決定先和老大爺溝通:“我朋友在後麵,他的身份證不知道在哪裏,待會兒他來了給您看好不好?”

老大爺是個藏族人,會的普通話隻有寥寥幾句,壓根沒聽懂她的話,他重複了自己的話:“身份證我看下。”

老大爺非常強勢,小鬆交涉失敗。

她想要不然在這裏等會兒成州平,這時,兩個人從他身旁擠過來,火急火燎地購票,一個催促另一個:“快點,要日出了。”

對方這麽一催,小鬆也有點心急。人都到觀景台了,要是錯過日出太可惜了。

她摸了摸成州平衝鋒衣的口袋,誒——一個硬硬的東西,好像是皮夾。

她的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放進口袋裏,果然,是一個褐色牛皮皮夾!

成州平皮夾裏的錢加起來不超過三百,有兩張銀行卡,身份證就在一打開的透明夾層裏。

小鬆取出那張身份證,自然地掃了一眼。

這一眼,她呆立在原地,對身後排隊人的催促幾乎未聞,身後排隊的中年男人急著看日照金山,直接從她身邊擠了過去。

小鬆立馬把成州平的身份證放回皮夾裏。

更準確地說,她把劉鋒的身份證放了回去。

那張身份證上的照片,是成州平無疑,幹練的短發,濃重的眉目,緊抿的嘴唇。

可姓名那一行,寫的是“劉鋒”二字。

她想,這就能解釋成州平和一年前相比,性格上翻天覆地的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