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鬆以為, 好歹四年不見了,開場白至少是“好久不見”或者“你還好嗎”。

她錯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像個遊魂一樣, 不知道去哪。

她轉頭往門外走,打算叫護士, 手剛握上門把,她想起來, 他隻是醒了。

房間裏很黑,她想開燈,但不知道成州平能不能接受燈光。

她問:“要開燈嗎?”

“不了,窗簾拉開吧。”成州平說。

她說:“我剛拉上的。”

“那就不拉開了。”

小鬆覺得這對話簡直毫無意義。她走到窗邊, 果斷拉開窗簾, 然後走到床邊給他倒了杯水。

成州平胳膊上石膏還沒拆,動不了。

小鬆把病床搖起來, 把一次性紙杯送到他唇邊。

成州平從小就獨立,小時候,生病他都自己扛, 沒人照顧過他,他也不習慣別人這樣照顧自己,說:“我自己來。”

小鬆見多了這種自尊心強硬的病人, 她瞥了眼成州平被子下延伸出來的導尿管, 把水放在一邊, “那不喝了吧。”

她把水放回去, 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看著成州平胳膊卷起杯子, 自行喝水。

是她, 小看了這男人。

他喝完, 得意地把杯子放回去,“怎麽,服氣麽?”

小鬆見他還能氣人,心裏好受多了。

她往後靠了下,開始和他算賬,“明天給你做手術的文老師,是國內專家,他不可能讓你瞎的。還有,剛才你是不是說我喪著臉?”

成州平覺得,她應該先跟自己解釋一下為什麽她會在這裏。

兩個倔強的人湊一塊,湊不出一句完整的好話。

成州平說,“是我說的。”

小鬆說:“是周叔讓我幫忙照顧你的,你不應該表達一下感謝麽。”

成州平說:“我也沒大毛病,醫院有護士,不用你看著。”

小鬆很清楚,成州平這樣說,隻是為了讓她不要擔心,回去休息。

隻是他就不能說一句關心自己麽。

她突然站起來,越來越近的身影,擋住了成州平視野裏的光。

“你幹什麽?”

小鬆走到床邊,掀開他的被子,露出他插著導尿管的下身。

成州平的兩條腿都打了石膏。

剝皮斷骨。

小鬆抬起下巴,“你不是沒大毛病嗎,插什麽導尿管?”

排泄不能自理是每個病人都不願意麵對的。

成州平沒想到她會這麽做,他脾氣上來,罵道:“你他媽又犯什麽病?”

小鬆微微一笑,“你要是好好跟我說話,我就給你把被子蓋回去,你不肯跟我好好說話,就讓護士來了幫你蓋。”

成州平因為激動,身體抖了一下。

現在的他看起來格外陰鷙,他陰狠地看著小鬆,“老子又不是好不了了,你等著。”

小鬆拎起羽絨服,轉身離開。

成州平的腿使了半天勁,也沒能自己蓋上被子。

門上傳來把手轉到的聲音,成州平以為是護士,深吸了口氣。

小鬆推門進來,關上門,她的手裏提了一個白色塑料袋。

“我下去買了點柚子,補充一下維生素。”

“你先給我把被子蓋上。”

“好。”

小鬆先從口袋摸出手機,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脫了羽絨服掛在椅背上。

她握著手機走到成州平病床前,打開手機照相機,打開閃光燈——

對著導尿管與他身體連接的地方,哢嚓——

拍好了。

成州平因為憤怒,腿向前一蹬,蹬在床尾的板子上。

“我操你媽,你給老子刪了。”

小鬆不但沒刪,還把拍到的畫麵放在成州平眼前,晃了晃,“隻要你能保證,在我照顧你的時候,好好跟我說話,等你出院我就刪掉。”

成州平咬牙道,“你先給我把被子蓋上。”

小鬆給他蓋好被子,把椅子搬過到床邊,抱來柚子,開始剝皮。

病房裏很快就有一股柚子香味。

這是個難得清淨的時光。

成州平靜靜看著她剝柚子,淡淡問:“你在醫院上班麽。”

小鬆搖了搖頭,“我讀研究生,今年是第三年,我們實驗樓在醫院裏,你呢?工作結束了麽?”

成州平說:“結束了。”

閆立軍被擊斃,武紅認罪,被判無期徒刑。

他這七年,摧毀了不下十條販毒渠道,除掉了韓金堯、閆立軍這兩大毒梟。

一切都很順利。

隻是沒能趕上她畢業。

成州平問不出口,後來她有沒有自己去德欽,有沒有忘了他,有沒有別人。

“張嘴。”小鬆掰下一小塊柚子,放到成州平嘴邊。

“你放那兒,我自己能吃。”他用下巴指使床頭櫃的位置。

小鬆挑眉:“你能自己喝水,還能自己吃柚子啊。”

成州平說:“我不餓。”

這男人沒有一句話是能信的。小鬆見他不吃,於是把柚子放進自己嘴裏。

她買柚子的時候,都沒有選,直接讓老板給她最貴的柚子,果然,多汁多水,酸甜適宜。

她吃完柚子,俯身在成州平唇上吻了一下。

“甜不甜?想吃的話,我喂給你吃。”

“我吃一塊就行。”

她掰下來一大塊,喂給成州平。

成州平吃了點東西,人也有力氣了。

他問:“你讀什麽專業?。”

小鬆說:“腫瘤科,就是研究癌症的。”

“哦...”成州平對醫院不太了解,他看了會兒窗戶外麵的雪,忽然說,“要是我瞎了呢。”

小鬆開玩笑說,“那就把另一隻眼睛也戳瞎呀,好事成雙。”

“你就這樣安慰病人啊。”成州平的尾音拉得很長,因為虛弱,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小鬆突然握住他的手,她目光堅定:“你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成州平想,她指的,應該隻是明天的手術。

病房沒有過夜的地方,小鬆吃完柚子,就離開了。

明天的手術是早晨十點,小鬆打車回了宿舍,收拾了一下日用品,又打車去了醫院。

實驗樓裏有個休息室,他們趕論文,就會住在實驗室裏。不過今天是平安夜,大家都出去玩了,沒人會待在這裏。

實驗室的床很簡陋,床板很硬,睡起來並不舒服,可小鬆今晚睡得很好。

第二天她六點半就起來了,這會兒天還沒亮,小鬆洗漱完,又畫了個淡妝,下樓去買早餐。

醫院食堂剛開鍋,她打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上住院部去找成州平。

成州平也醒來了。

他看著小鬆把粥放在床頭,然後從雙肩包裏拿出漱口水、牙刷、濕巾紙、梳子...

當她拿出梳子的時候,自顧自笑了笑,“我給你拿梳子幹什麽呀。”

昨天晚上,她的一些行為徹底擊碎了成州平的自尊心,今天他就任她擺弄了。

小鬆給他清潔完,感慨,“我應該去當專業護工。”

成州平說:“你最好盼望我永遠癱瘓。”

“你再說這種話試試!”雖然隻是一句玩笑話,但小鬆被他激怒了,她兩眼直直盯著成州平,冷言冷語地教訓他:“你知道多少人想好卻好不了麽?成州平,你這次出院了,別再作弄自己身體了,不要等你永遠失去健康了,再去追悔。”

他們都發現了,她無意中,光明正大地叫了他的名字。

成州平看向她:“你剛叫我什麽,多叫幾聲。”

“我給你錄音,你放在床頭重複播放吧。”

成州平忽然說:“你不覺得我名字很好聽麽。”

曾經小鬆以為在麗江機場的相遇,自己喊出他的名字,是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可她將錯就錯,毫無悔改。

她看著男人有些傲氣,又有些張狂的臉,不自覺柔聲起來:“成州平,起來吃飯啊。”

成州平最近隻能進食流食,小鬆先舀起粥,小心地吹涼,自己喝半口,喂給成州平半口。

這些她都做的很好,成州平想,她是真的長大了。

兩個人喝完了一碗粥,小鬆陪他坐了會兒,等到九點,護士進來推他去手術室。

手術時間不長,成州平做手術的時候,小鬆就在病房外麵等。

以前她都隻是看著患者家屬坐在這個位置,以醫護的身份坐在這裏,和以家屬身份坐在這裏的感受真的完全不同。

人工晶體移植手術花費的時間是30分鍾,這30分鍾,好像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30分鍾。

作為醫護,她知道醫生的專業程度可以拯救大部分病人,但是作為家屬,盡管在她對這場手術認知充足的前提下,腦子裏依然會有這樣的念頭:手術失敗了會怎麽樣?

她不斷在想著各種最糟糕的可能。

這時候她手機響了,李選不斷發微信轟炸她。

“人呢?”

“去哪了?”

“回話。”

“我把實驗室鑰匙落在家裏了,我老婆不給我送,你能幫我開下實驗室的門嗎?”

小鬆害怕錯過手術出來的時間,一路狂奔回實驗樓,把鑰匙交給李選。

李選說:“你怎麽這麽快?”

他以為小鬆是從學校過來的。

小鬆說:“我朋友今天做手術,我在陪他。不說了,我去看他了。”

說完,她撒腿就跑。

李選撓撓頭,心想這李猶鬆平時穩得一批,今天怎麽慌慌張張的?

小鬆趕上了手術結束。

文大夫從手術室出來,找了一圈家屬,小鬆立馬站起來:“是我。”

文大夫在去年的一個內部交流會上見過小鬆,知道她是本院第一刺頭李選的愛徒,納悶道:“你跟患者什麽關係?”

小鬆昨天對護士誇下海口,說自己是成州平的未婚妻,後來想想,這樣做確實會引來不少麻煩。不說別人怎麽看她,他們又會怎麽看成州平?

他們會把對他人隱私貪婪的目光轉向成州平。

小鬆說:“他是我爸爸同事,幫忙照顧他,有什麽事情您告訴我就好。”

文大夫說:“啊沒事,手術已經成功了,見光是個過程,要慢慢恢複,摘了眼罩後,一周內不要讓他注視強光。”

沒多久,成州平被推出回病房。

他的麻藥還沒退,一直在睡。

小鬆偷偷親了一下他的臉。

成州平最近都沒來得及刮胡子,小鬆親上去的時候,嘴唇被刺疼了,但她很喜歡這種刺痛感,仿佛再提醒著她,自我與他人的存在。

她離開醫院去了超市買了一副電動剃胡刀,又買了一袋麵包,今天是聖誕節,超市出口有一個大大的框,裏麵裝著各種促銷的聖誕產品,有聖誕老人的玩偶、帽子、鈴鐺...

小鬆挑了挑,覺得都不太好看,最後她隻買了一個聖誕老人帽子。

回到病房,成州平也醒了。他不能見光,不能看手機,不能看電視,隻能看天花板發呆。

小鬆從包裏拿出聖誕帽,往他頭上一戴,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這個聖誕帽是兒童尺寸的,她戴上剛剛好,但戴在成州平的頭上,就顯得有些局促和滑稽。

成州平剛想發作,“你給老子...”

想起她手機裏還有自己的私密照,成州平不得不忍下粗口。

“成州平,你真的挺上相的。”小鬆看著照片感慨。

成州平一瘦,更加棱角分明、硬朗,日常生活中看起來有點可怕,但拍照的時候就優點盡顯。

她從成州平頭頂摘下聖誕帽,掛在床頭,“本來我覺得聖誕節是西方節日,中國人不該過,但今年還挺有聖誕氛圍的,成州平,聖誕快樂。”

成州平每次見到她,都會產生把她扔進快遞箱裏寄走的衝動。

但每一次,她都能用一句話讓他荒蕪的內心重獲生機。

他看著窗前的小鬆,她背後是一片白茫茫的霧。

風雪不停,隻有這間小小的病房,偷得安寧。

“李猶鬆。”成州平說:“你也是。”

作者有話說:

借地說句話,愛是兩個完整獨立人格欲望的碰撞。因憐憫、尊重、敬仰而產生的,隻是以愛之名包裝的自憐自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