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誌飛不情不願地跟方敏下了樓, 方敏一邊拉著他往小區外麵走,一邊問:“你們這裏最近的商場在哪?”

林誌飛說:“你有病吧,沒事去商場幹什麽?”

方敏瞪了他一下, “你沒看你那個姐姐帶的大包小包回家嗎?你也不提前跟我說,我什麽也沒帶, 她帶那麽多,我成什麽了?”

林誌飛說:“我們家沒這麽多講究, 很民主的。”

方敏說:“那是你們家的事。我不管,咱們現在趕緊去商場買點東西。”

林誌飛隻好和她一起去了商場。方敏在一樓的首飾大賣場看中一個施華洛世奇的手鏈,價格在兩千左右。

她說:“買這個吧。”

他們還是學生,生活費都家裏給的。

林誌飛說:“這個太貴了, 你送我媽, 她心裏肯定有負擔。”

方敏“切”了一聲,“兩千不到, 有什麽貴的?你姐給你爸媽買的羽絨服一件就得這個價。”

林誌飛說:“咱還在上學,省著點吧。”

方敏說:“她不也上學嗎?哪來錢給你爸媽買這麽好的東西?”

林誌飛四下看了一眼,低聲說:“她爸是烈士, 撫恤金和工資卡都給她了,不過人家學習好,一直有獎學金, 又保研保博的, 給導師打工也掙錢。”

方敏睜大眼:“她就一直保送?”

林誌飛說:“你現在知道我壓力多大了吧。”

方敏“哦”了一聲。

林誌飛問她:“還買不買?”

方敏說:“當然買了。”

兩人帶著手鏈回家送給龔琴, 龔琴雖然嘴上嫌他們破費, 但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小鬆靜靜看著方敏給龔琴介紹,林誌飛還依依不舍:“姐, 咱打一局遊戲唄。”

下午, 方敏陪著龔琴去超市, 林廣文在家裏準備晚飯,小鬆和林誌飛坐在沙發上打遊戲。

小鬆趁著遊戲正激烈的時候,小聲對林誌飛說:“咱們現在都是學生,不要買超過自己能力範圍的東西。我給我媽和你爸買東西,因為陪他們的時間少,心裏過意不去,你一直陪著他們,這份陪伴比任何禮物都貴重。”

林誌飛除了高中父母剛離婚那幾年混了點,大學以後就成熟了很多。

他本性隨林廣文,溫和耿直。

這是小鬆第一次教育他,林誌飛也認同她的話,於是點頭說:“姐,你的話我記住了。”

晚飯林廣文做了方敏的家鄉菜,方敏很會和長輩相處,誇得林廣文嘴角就沒下來過。

龔琴倒了一杯橙汁,對小鬆說:“小鬆,大年初一呢,我們打算兩大家人一起聚一聚,按照咱們家這邊的習俗,你也該改口叫你林叔爸爸了。”

小鬆放下筷子,她微怔著抬起頭,“你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林廣文拉了龔琴一下,“孩子都這麽大了,別為難孩子。”

龔琴的手甩開林廣文,“沒你的事。”

她繼續看向小鬆,“這些年你林叔對你怎麽樣,你心裏清楚。每年過年,先緊著你的口味,然後才是林誌飛,重組家庭很難一碗水端平,你林叔這碗水一直向著你。”

小鬆也叫囂似的,看著龔琴。

她聲音並不大,很沉靜,卻讓人忍不住噤聲。

“我有爸爸。”

提起李長青這個人,龔琴的情緒再次發作,她提高聲音:“你捫心自問,你爸管過你嗎?”

小鬆說:“那他也是我爸。”

母女倆沒有預兆地爭鋒相對,整個飯桌,沒人敢勸她們,因為沒人知道她們爭執的是怎樣一件事。

“是嗎?”龔琴揚聲反問,“那你怎麽現在才說這話?”

小鬆漸漸低下頭。

龔琴突然大喊:“你說啊,為什麽你現在才說這話?”

林廣文製止龔琴,“大過年的,你就放過你自己吧,別太過分了。”

龔琴指著自己:“我過分?”

然後,她指向小鬆,怒吼道:“你爸出事那天跟你打電話,你跟他說了什麽?你說啊!”

小鬆坐得筆挺,像個接受審判的罪人。

她一直很堅強,李長青去世後,她再也沒哭過。

可現在,她的眼淚珠子斷線似的,叭嗒叭嗒掉在米飯裏。

龔琴發瘋一樣大喊:“你不是為了他,一直記恨我嗎?那你說啊!那天你跟他說什麽了!你說啊!”

小鬆突然站起來,她抓上自己的外套,奪門而出。門的另一側,是龔琴瘋狂的嘶吼。

小鬆一直在跑,她打車回了賓館,在出租車上,她終於泣不成聲。

出租師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沒事吧?”

小鬆搖了搖頭。

司機把她放在賓館門口,她胡亂地給了他一張一百塊錢的人民幣,然後跑回賓館房間裏。

她回到**,抱住自己,她一直咬著自己的胳膊,咬出了血印。

隻是腥澀的血鏽味道,絲毫不能減輕她的負罪。

她回想起李長青出事的那個夜晚。

那天她正在抱著一盒薯片坐在沙發上看電影,電影演到最精彩的地方,李長青打來了電話。

他問她高考分數,小鬆說,等他回來再告訴他。

李長青用他一貫神經大條的語氣說,他得一個月後才回來。

小鬆聽到這句話,於是說,要不然你永遠別回來了。

那本來隻是女兒對父親耍小脾氣的一句話,卻成了她一輩子要背負的罪過。

人難過極了,是沒有聲音的。

小鬆慌亂地下了床,她去翻自己的行李箱,她在羽絨服底下找出一盒安定片,直接倒出半盒塞進自己嘴裏。

她擰開酒店桌子上放著的礦泉水,往嘴裏送藥,第一遍她沒能咽下去,全吐了出來。她一直給自己喂,直到自己全部咽了下去為止。

她知道這一切都要結束了,她終於不用再負罪而活,她要贖罪了。

...

今年警隊效率很高,一連破了幾起重大販毒案,年底的時候,劉文昌給隊裏放了假。

成州平下樓買完水,上來的時候,看到幾個警員穿著便衣,勾肩搭背下樓。他問他們:“今天不值班嗎?”

其中一人說:“劉隊今天給我們放假,我們打算去吃燒烤,成哥你一塊兒去不?”

成州平問:“那辦公室誰接報警電話?”

那個警員說:“周隊在呢。”

成州平問:“就周隊一個人麽?”

對方點了點頭。

成州平歎了口氣,說:“你們快去玩兒吧,別浪費時間。”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裏,從冰箱裏拿出前兩天老周塞進來的速凍水餃,扔沸水鍋裏煮了。

煮完以後,他把水餃挨個擺進保鮮盒裏,然後穿上衣服,提著水餃去辦公室找老周。

老周正靠在椅子上,舉著手機看球賽,警帽被他扔在一堆廢紙中間。

成州平把保鮮盒放他桌子上,“趁熱吃。”

老周放下手機,抬起頭:“喲?這誰啊?這麽貼心我都不認識了。”

成州平說:“你就趕緊吃吧。”

成州平也沒吃晚飯,他帶了兩雙吃外賣攢的一次性筷子。

老周掰開筷子,說:“你真是長大了。”

成州平笑道:“說什麽呢,我都三十一了。”

老周回憶起當年他和李長青去學校講課,他倆稿沒背熟,在講台上誰也不肯先上,有個刺頭學生,光明正大從教室前門離開。

一眨眼,刺頭都三十一歲了。

老周從抽屜裏鬼鬼祟祟拿出兩罐啤酒,“別讓劉隊知道。”

他們一齊拉開啤酒拉環。

老周敬成州平:“今年過年怪冷清的,還好你小子在。”

說完,他自顧自呢喃了一句,“往年這會兒還有李長青閨女給我發新年祝福,今年怎麽還沒來。”

成州平從老周口中聽到小鬆,他愣神了一下。

他放下啤酒,說:“大家不都大年三十晚上發麽?今天才二十九。”

老周說:“本來是大年三十發的,但我這幾年年三十晚上不連續出警嘛,她就提前到二十九號發了。”

成州平“哦”了一聲。

吃餃子的過程中,他的心裏一直有事懸著,老周說什麽他也沒聽進去。

他恍然一下抬頭,問老周:“新年祝福發過來了麽?”

老周特地檢查了一下手機,“沒啊。”

成州平了解小鬆是個很執著的人,她不可能突然停止給老周發新年祝福。

在安靜的辦公室裏,他的心忽然焦灼起來。他放下筷子,站起來,對老周說:“我頭疼了,回去睡一覺。”

老周關切地問:“怎麽個疼法?要不去醫院看一下?”

成州平說:“困的,我先走了。”

他一離開辦公室,立馬拿出手機撥出那個電話。

每次他給小鬆打電話,發短信,都要重新撥出十一位數字,他從不覺得麻煩。

可現在他後悔沒有直接把她的名字存在手機裏。

成州平撥通電話,一次、兩次,都是無人接聽。

她每次接到他的電話,都是會輕輕叫他一聲“成州平”。

每一次,成州平都故意做後開口的那一個人,這樣他就可以享受更多來自於對方的偏愛。

他知道小鬆有多喜歡他,她不可能不接自己電話。

成州平大步飛奔到停車場,拉開車門,他把車開到最大速度,前往小鬆住的賓館。

今天賓館前台值班的是個小姑娘,成州平氣勢很凶,小姑娘壯著膽問他:“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

成州平說:“我要702號房間的房卡。”

小姑娘一愣,調整表情,微笑著說:“先生,您是我們的客人嗎?”

成州平沒有時間跟她解釋,他拿出自己的證件。小姑娘一看警察證,以為702是什麽嫌疑人,她從抽屜裏找出備用房卡,交給了成州平。

成州平握緊房卡,等電梯的時間讓他更加不安,電梯太慢了。

他腿還沒完全好,但他一口氣跑到了七樓。

他刷開房門,屋裏一片亮堂,小鬆橫躺在**,除了頭發有些亂,她的麵容異常平靜。成州平抱起她的頭,使勁往自己懷裏摁,他喊她的名字:“李猶鬆!”

她沒有回應他。

一直以來,都是她支撐他,安慰他,把她的能量一點點輸送給他。

成州平從來不知道,要是沒有她,他會變成什麽樣。

他看到桌上安定片和礦泉水的瓶子,屋裏頂光從上而下照著他的臉,仿佛一場冷峻的審判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