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周惟瑾隱隱覺得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但是他卻說不清楚那種感覺。

從雲巔到楓琴酒店這一路實在堵得他想死,到了樓下為了避開狗仔隊又繞了路,沒想到到了宴會廳入口了,還要被人攔下來。

禮儀小姐讓他出示邀請函的時候,他笑了:“我也需要邀請函?”

這話一出口,禮儀小姐愣了,他也愣住了。

他終於知道哪裏不對勁了。

現在控製身體的,是他自己了!

之前那個丁寧呢?

周惟瑾掃視全場,看到了穿著白色小禮服的丁寧,他心裏有了答案——biubiubiu,這是被消除了吧!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隻要見到丁寧本尊問題就能解決了!我周公子又回來了!

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激動不能自已,此刻的丁寧簡直就是他的救世主了,周惟瑾簡直要給她跪下了。

“見到你真的太好了!”周惟瑾幾乎喜極而泣,發自肺腑地感激丁寧。

渾然不覺自己的舉動差點把別人都嚇死。

丁寧磕磕巴巴地說:“周、周先生,請你冷靜一點,有話好好說……”

兩人靠得那樣近,她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胸腔裏澎湃的心跳了。這一刻她的腦子也是一團漿糊,不是她智商變低了,而是現實實在超乎想象,沒有任何條件可以推導出眼前這個局麵——多年未見的校友突然撲倒她為哪般?

周惟瑾終於意識到自己舉動的不妥,立刻放開了丁寧。

丁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抱嚇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發型也有些亂了,忙輕輕撥了撥整理一下,這才抬起頭來看周惟瑾。

周惟瑾也在觀察她。

對於丁寧來說,周惟瑾一點也不陌生,三不五時就能在熱門微博看到他的照片。對於周惟瑾來說,丁寧卻是久未謀麵的熟人。之前丁寧重生到他身上,那樣的關係簡直親密得過了頭,但他仍然沒有看到丁寧的模樣,直到現在,她就站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記憶中的丁寧跟眼前這個人不太一樣。

記憶中的丁寧總是紮著馬尾辮,穿著白綠相間的校服,一臉懶散的模樣坐在他的左右,明明自己在看漫畫書,卻拿筆戳著他的後背監督他做卷子。她不算漂亮,隻是有一張幹淨白嫩的小臉,眉眼都是淡淡的,安靜看書的樣子卻意外的溫柔,在班主任麵前永遠是個五講四美的三好學生,在同學麵前永遠是個團結友愛樂於助人的好班長,隻有在他麵前原形畢露——惡劣、毒舌。

沒想到她如今化了淡妝,穿上得體漂亮的禮服,也能發出讓人心動的光芒。

周惟瑾又想到自己方才有些冒失的強抱,突然覺得尷尬了起來。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衝動了。”

周惟瑾這話讓聽到的人眼神更糾結了——你衝動個什麽玩意啊。

丁寧也是嘴角抽搐著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沒事沒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神啊救救她吧!她覺得自己講的都不是人話了。

不知道是不是神聽到了她的呼救,把言景輝派過來了。言景輝作為這場酒宴的主辦方理所當然應該上前招呼周惟瑾。

“周先生,真沒想到你今晚會大駕光臨,之前我們給您發過邀請函,您的助理說您最近在忙所以不會出席,因此我們沒有等您到便開場,真是十分抱歉。”

周惟瑾有些懵,問道:“你們邀請我了?”

言景輝聽了這話,額頭汗水都要流出來了,他第一反應是電視台的人沒邀請到位,周惟瑾根本不知道這個酒宴。

“應該是的,上周我們便給星創科技發了邀請函,是一位姓祝的女士接的,她說是你的助理。”言景輝小心翼翼地解釋。

周惟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是她啊,我知道……不過你們為什麽給我發邀請函?”

言景輝何止要流汗,簡直都要流淚了。“因為星創科技是這部電視劇最大的投資商……”

周惟瑾麵色凝重,大約是思考了一下,這才恍然道:“我想起來了!”

言景輝心裏苦笑:瞧瞧人家這有錢的,幾千萬的投資說忘就忘了……

其實他是誤會周惟瑾了。

星創科技的總裁雖然是周惟瑾,但公司事務大多是其姐周小琪在負責。當初成立星創科技是因為周惟瑾想要開發遊戲,現在星創科技越做越大,周惟瑾仍然專注遊戲的開發營銷,而其餘事務通常由周小琪做決策,周惟瑾隻是負責簽字。這筆投資就是周小琪決定的,祝經理也是周小琪的助理,從頭到尾都跟周惟瑾沒有關係,之前的邀請函也是給周小琪的,周小琪如今正跟老公度二次蜜月準備生二胎,當然沒空出席酒宴了。

周惟瑾也不怪祝經理沒提醒他,本來就是邀請周小琪而不是邀請他的宴會。

不過這些事都是內情,沒必要讓外人知道,所以周惟瑾以一句“想起來了”作為總結。

言景輝看周惟瑾沒有不高興的意思,這才鬆了口氣,想到先前那一幕,不由得又心生古怪,於是用有些別扭的語氣問道:“周先生……和丁寧認識嗎?”

周惟瑾和丁寧對視了一眼,微笑著說:“是老同學了。”

言景輝心裏也是嗶了又嗶,這年頭的新人一個比一個城府深,那個譚允藏著董行舟當底牌不說,這個丁寧看起來老實,想不到後邊的靠山是一山還比一山高,有周惟瑾這麽根粗大腿你裝什麽無依無靠小白菜啊!幸虧自己平日裏與人為善沒欺負這些新人,不然早晚被這些扮豬吃老虎的新人吃了。

“我有些話想跟她說。”周惟瑾說了這麽一句,言景輝立刻識趣地走開了,留下一臉莫名的丁寧。

周惟瑾保持著風度翩翩的微笑,收割著場上的少女心,方圓二十米內的年輕女孩無不雙眼冒心,隻有眼前這個腦袋上一串串問號。

“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說話吧。”周惟瑾提出邀請,眼睛看向電梯的方向,丁寧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跟在周惟瑾身後離開宴會廳。

電梯門開了又關,看到兩個人離開,場上才又活躍了起來,先前的話題還圍繞著董行舟,現在已經都換成了周惟瑾了。

周惟瑾在A市已經出名很多年了,這兩年隨著在公眾場合的頻繁露麵和個人微博的開通,A市第一高富帥的名頭已經被改成大陸第一高富帥了,也許富二代裏他不是算不上最富有的那一個,但是有他存在的地方其他人總是能輕易淪為背景。更何況周惟瑾還不是個低調的人,存在感已經那麽強了還喜歡拚命刷,在微博上活躍得很,粉絲數早已破千萬,不時發一張自拍就有幾十萬的點讚,那人氣連一些當紅小生都比不上,也難怪有人發出如此感慨引來萬千附和:明明可以拚爹吃飯,偏偏要刷臉。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周公子比餘聲還帥呢”,立刻有人表示讚同。

蘇棠不屑地笑了一聲。周惟瑾固然俊美多金,但哪裏比得上餘聲沉穩內斂。

譚允聽著別人在討論周惟瑾,心裏空空的,有些說不出的失落。她原以為,自己靠著哥哥的關係能攀上董行舟這棵大樹已經是了不起的造化了,可是看到周惟瑾的時候,她又覺得不甘。自己年輕漂亮,董行舟雖然有錢,可是花心,又比自己大了十幾歲,哪裏能跟周惟瑾比。

一直以來,她都把蘇棠視為最大的對手,丁寧在蘇棠身邊就像個不起眼的逗號,哪怕導演對她青眼有加,她也不覺得有什麽威脅,直到現在,她最看不上的人,突然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她想起就在不久前丁寧笑著對她說自己有後台,她以為丁寧不過是虛張聲勢,而現在……她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好痛。

丁寧也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

也許是她反應比較遲鈍,也許是因為之前嚇傻了,等進了電梯,她才開始回味過來方才發生的事。

周惟瑾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她本以為會是香水味,但仔細分辨,似乎是沐浴露的香味,像詩頁上的詞墨一樣清新雋永,讓她忍不住心跳亂了一拍。他來的時候可能走得有些急,在被抱住的瞬間,她感受到了對方胸膛的熱度,讓她的臉頰驀地開始發燙起來。

清醒點啊丁寧!別在他麵前墮了威風!

丁寧握緊了拳頭,像是要赴一場有去無回的決鬥。

狹窄的空間裏氣氛驟然變得詭異起來,不隻是丁寧心中在天人交戰,周惟瑾也是滿腦子的亂碼。等一下該怎麽解釋自己突然的出現和擁抱呢?跟丁寧說我昨天通宵玩遊戲睡到中午起來發現自己被你重生了,於是洗漱打扮堵了一路的車來見你,在看到你的時候你的魂魄被biubiubiu消掉了,我一時激動就抱住你了。

她會信嗎?

周惟瑾不爭氣地想,我這智商都不信更何況是她呢。

想想反正自己身體裏的丁寧已經不見了,自己就當沒有那件事發生過吧,說出來隻會讓人取笑自己,好像為了搭訕編出的理由似的。

“叮——”電梯在七樓停下。

七樓是西餐廳,環境幽雅得多,燈光昏暗下,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個。周惟瑾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紅茶,又幫丁寧點了杯鮮榨果汁。

蘋果胡蘿卜汁。

丁寧聽到周惟瑾說話的時候,突然笑了一下,想起當年的事。

那是臨近中考的時候,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周惟瑾的媽媽突然找上了她,旁邊跟著一臉不情願的周惟瑾。周媽媽帶著笑容,說了許多的好話,大意就是讓她幫忙監督輔導一下周惟瑾的功課,希望他中考的成績不要太難看。

丁寧初中三年拿了太多省市的獎項,直升本部高中是早已內定的事,中考對她來說毫無壓力,她並不在意花一點時間先進帶後進,但是這個後進的態度卻很關鍵了……

丁寧委婉地表示自己是沒問題,問題在周惟瑾身上。

周媽媽按著周惟瑾的脖子表示以後這小子一定會乖乖聽話尊師重道,丁寧要打要罵隨意。

那之後的兩個月時間,每次晚自習和每個周末,她都在學校附近的曉風書屋看書自學,周惟瑾則被迫坐在她對麵寫試卷,兩個人一杯紅茶一杯果汁,就這麽坐好幾個小時。

書屋老板娘還笑著打趣說他們是逃課出來約會,丁寧指著周惟瑾反問道:“我倆像戀愛關係?”

老板娘看了看一臉悲憤的周惟瑾,又看了看笑意吟吟的丁寧,不由得噎了一下——哪像戀愛關係,分明是階級敵人。

丁寧和周惟瑾走得近,一開始老師們也擔心她會被帶壞了,早戀了,但是時間一久他們就發現是自己多慮了。丁寧是個很有想法很有原則的好姑娘,周惟瑾是個除了心眼不壞哪都壞的壞小子,那時候的周惟瑾一頭的殺馬特非主流,走著有顏任性往糙裏糟蹋自己的路線,帥得不那麽明顯,因此兩個人過著讓真正的有情人羨慕的長相廝守的生活,每天都恨不得掐死對方。

沒想到的是,他還記得自己的喜好。

周惟瑾看到丁寧嘴角的笑容,恍惚了一下,也想起了那些往事,總算有了個話頭。“不知道你現在喜歡喝什麽,我自作主張幫你點了果汁,需不需要換別的?”周惟瑾翩翩有禮,說話溫柔,一點都不像丁寧記憶中那個人。

丁寧擺了擺手說:“不用了,我隨意。好久不見,沒想到會是在這種場合重逢。”

周惟瑾微笑道:“是啊,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我還以為你這種學霸會走科研路線,本碩博讀到三十歲,在大學任職教書。”

“那是你不了解我啊,讀書是我擅長的事,不是我喜歡的事。”說了兩句,丁寧態度也放鬆了下來,找回了點狀態,“人生在世,但求快意,總得找點喜歡的事情做才不枉此生啊。”

周惟瑾覺得真是知音啊,他選擇做遊戲也是因為自己喜歡,沒想到還真找對了生錢的行業,讓別人都誤以為他繼承了父親對商機的敏感性。不過這種誤會也挺好的,有助於他塑造他光輝的形象。

“你現在是星動奇跡的六強了吧,之前這方麵的事務都是我姐姐在管理的,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有參賽,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不用了。”丁寧微笑拒絕,“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裏,能走多遠就看我自己了,當然,如果有人想借著後台壓我,或者玩什麽黑幕潛規則,我一定找你幫忙。”

周惟瑾笑著說:“你不用太客氣,當年你也幫了我很多,現在就當我回報你了。”

“怎麽能相提並論呢。”丁寧想起那年中考,周惟瑾的成績確實提高了很多,不至於太丟人,但最終也還是沒達到本部高中的錄取線,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作為省內首屈一指的高中,哪裏是學渣臨陣磨槍兩個月就能考上的。最後周惟瑾還是靠著他那有錢爸爸給高中捐了一棟體育館才進去的。

“對了……你……”周惟瑾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眉心皺了起來,斟酌著問道,“你有沒有得罪什麽人,或者跟什麽人起過衝突?”

“怎麽了?”丁寧有些奇怪他的態度,“在這個圈子裏,大家都是競爭對手,關係說不上好,但也說不上得罪吧。”

周惟瑾是想起了之前“丁寧”說的話,一個月後她在樓梯上滾下去出事,很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那個人還穿著一件紅色連衣裙。

周惟瑾覺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丁寧這件事,雖然曾經的關係算不上好,但不管怎麽說也是多年同學,他不可能明知道丁寧會出事還冷眼旁觀,最重要的是——萬一丁寧又死到他身上來了呢?

就算為了自己也要救丁寧一把!

可是該怎麽開口呢……

“我們交換下聯係方式吧,你遇到任何難題,都可以找我。”周惟瑾說。

他想的是丁寧如果遇到威脅,可以找自己求助,但是在丁寧聽來,這話就有些曖昧了——他倆的關係什麽時候好到這種地步了?上一次見麵兩個人還水火不容呢,大學裏兩個人在餐廳遇到也是假裝沒看到擦肩而過,怎麽突然之間就這麽肝膽相照了?

周惟瑾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簡直變了一個人……

那邊周惟瑾可沒有去揣摩丁寧的心理活動,拿出Vertu示意丁寧自報號碼。丁寧怔了一下才把自己的號碼說出去,片刻後自己的手機也響了。

丁寧低下頭默默地把號碼存起來。

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提最初見麵時那個擁抱,很難解釋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吧。

“你等一下還上去嗎?”丁寧問道。

周惟瑾搖頭道:“不了,我隻是碰巧過來的,一會兒還有事,可能要先走了,咱們電話再聯係。”

丁寧了然地點點頭,隨著周惟瑾走到電梯口,一部電梯剛好停在7樓。

“你先上樓吧,我等下一部電梯。”周惟瑾紳士地按了下向上的按鍵。

丁寧接受了他的好意,進了電梯,眼看著電梯門就要關上,周惟瑾突然按住了門,對她說了一句:“你……注意一下身邊有誰穿紅色連衣裙。”

“??”丁寧一臉茫然。

紅色連衣裙,這種爆款,基本人手一件的好嗎?有什麽好注意的啊!

丁寧獨自一人回到宴會廳時,又引起了不少人注意,言景輝特意上來問了她周惟瑾的去向,丁寧表示周惟瑾有事先回去了。

言景輝心想,這丁寧好大本事,周公子果然是特意來給她捧場的,看樣子自己要重新打算一下了……

蘇棠也過來找丁寧套話。“喂喂,我從來沒聽說過你有個這麽大的後台啊,敢情先前你是消遣我的呢。”

蘇棠對丁寧認識周惟瑾並不感到嫉妒,她不高興的是,丁寧藏得這麽深,一點都不告訴她,根本沒拿她當朋友。

丁寧隻能苦笑:“我說我跟他好多年沒聯係了,其實一點也不熟,你信不信。”

蘇棠誇張地說:“我信啊,怎麽能不信呢,他暗戀你好多年,終於忍不住一見麵就強抱你。”

“別說這種讓人誤會的話好嗎。”丁寧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也不怪蘇棠不信,她自己都還一頭霧水呢,還有,周惟瑾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蘇棠,你喜歡紅色連衣裙嗎?”丁寧問道。

蘇棠嫵媚一笑。“這個要看款式的啦,不過姐姐我天生麗質,穿什麽都好看。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要送我禮物嗎,我生日還沒到吧。”

丁寧擺手道:“不是,是周惟瑾剛剛突然跟我說,叫我注意身邊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

蘇棠皺了皺眉。“什麽意思,你是不是漏聽了什麽?他喜歡紅色連衣裙?”

悄悄靠近的譚允就聽到蘇棠最後一句話,周惟瑾喜歡紅色連衣裙?

是他喜歡女人穿……還是他喜歡自己穿?

這是什麽怪癖?真是人不可貌相……

周惟瑾沒有想到的是,自己說了這麽一句話會引起這麽大的誤會,光輝形象在不知不覺中蒙上一層曖昧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