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捏訣,這訣就捏不成,書玉君是個久經沙場的,讓我得逞了一回還能讓我得逞第二回?
他不知道何時給我施了限製訣,一個時辰內我沒法使用神力。
他逼近我兩步,我連連往後退。
他再向前,我再退。
“咚”,很好,我撞到了樹幹,這樹有些弱不禁風,我這麽一撞,它的花瓣便紛紛灑落。
畫麵很美,很值得駐足欣賞,如果我麵前沒有書玉君的話。我們倆之間相隔不過一個手掌的距離,我感覺我已然是砧板上的魚肉,任神宰割了,也就放棄了逃跑掙紮。
他抬起手,我仰起臉,挺起胸膛,要殺要剮,那是悉聽尊便,但本下神要死也要死得有骨氣一些,這麽想著,我的目光也變得堅決了。
他的手放在了我臉上?要賞我一個耳光子?那你一個大男神賞我耳光子好像就不太那麽有風度?
他輕歎一聲,接下來的動作卻完全不在我意料中。
微涼的指腹摩挲著我的臉頰,輕輕地為我拭去了淚痕,我曉得我滿麵淚痕是不大好看,可你這是什麽策略?他的手每在我臉上撫過一下,我的心弦好似就被撩撥了一下,莫不是以我之道還治我之身?
那手的主人語帶無奈:“本神欺負你了?嗯?”
我脊背一僵,理智告訴我要脫離他的神爪,可身體卻動彈不得,這是什麽迷惑人心的訣?
他勾了勾唇角,繼而有些無奈道:“不是你欺負本神嗎?”
這話就沒道理,嚴格來說,你是沒有欺負我,可我何時又欺負你了,剛想反駁,瞥到他的耳垂和臉頰……
這算賬的開場白別開生麵,我已經要開始節節敗退。
他仔仔細細地將我臉上的淚擦幹,還變出了一方帕子,帕子被他用清水訣浸潤過了,他用這帕子給我淨了臉,說句真心話,哭過這麽一遭,還真的挺想洗洗臉的,他這麽一擦,臉是舒爽了,心裏就……很驚悚。
這算賬的的方式也過於體貼了些,我趕忙回憶了從前看過的謀略話本子,他這是美男計?先給我一點甜頭,再狠狠地給我一刀?絕對是這樣!
他收了帕子,又變出了一隻……雞腿……
氣質超脫如他,就這樣舉著這樣油膩膩的雞腿,我感覺這隻雞腿都被升華了哩!
我疑惑地看他,他將雞腿遞給我:“吃吧。”
這雞腿裏不會……有毒吧?
“我不……咕嚕……”
肚子君實在沒有骨氣,麵對敵人的雞腿,竟敢不顧主人想要拒絕的心情叛變了!
他將雞腿放在我手裏,眉眼中有了些不耐:“快吃!”
早點吃完早點送我上西天?
既是如此,我也不要當個餓死鬼。我接過來坐在旁邊的樹根上就啃,書玉君就靜靜地坐在我旁邊看著我啃。
想到啃完了他就要找我算賬了,我不由得啃慢了一些。可雞腿就這麽大,啃再慢也有啃完的時候。
書玉君再次給我變出了一方幹淨的帕子給我擦手和嘴,我心裏驚恐到了極點,還是恭敬地接過了帕子。
我磨磨蹭蹭地擦著嘴,等候他發落。然,書玉君又開始誅心了,我不出聲,他也不出聲。
剛開始,我坐得還算淡定,還能回味一下這雞腿的味道,後來就有些如坐針氈了,腦海裏都是我輕薄他的那一幕,我當時究竟是搭錯了哪根神經,為什麽會天真地以為能惡心到他讓他從此對我退避三舍?為什麽沒有一點輕薄上上神是會被打死的覺悟?
但凡我有那麽一點覺悟,我也下不去那個嘴。
現在認錯還來得及嗎?
時間在流逝,流逝到身邊的雲彩被洛霞神鋪成了大片的緋紅色,一排金羽鳥飛過,劃出一線彩金,其中有一隻長得比較醜的金羽鳥,它就飛得慢了一些,劃出了另外一線歪歪扭扭的彩金。
我準備乖乖地認錯,已經想好了腹稿,言辭懇切,說不定能獲得個從輕發落。
正當我要開口時,書玉君忽地從懷裏掏出一把梳子——我在西海宮掉的那把梳子,他在凡間送我的那把梳子。
這是要從這梳子開始說事了?
“織夢神隨身帶著呢?”尾音上翹,帶著一絲戲謔。
是想取笑我還拿著這梳子懷揣著不切實際的想法?
我尷尬得摳了摳樹皮,若是要裝不認識這把梳子一定會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了手:“這梳子很好用,多謝神君替小神撿回來。”
他卻握著梳子,側過身子正對著我道:“本神最近看的那話本裏有這麽一種說法,說是凡間贈梳有特別的寓意……”
我立即坐直了,頭皮一陣發緊,這又是看的什麽烏七八糟的話本子了?
不曉得書玉君看的話本子講贈梳是何寓意,可我看的話本子那送梳子的寓意不外乎兒女情長的,好怕他搞出什麽“女子隨身帶著男子送的梳子是想要與他長相廝守天長地久”之類的虎狼之詞來,我不安地等著他下文,他卻又不說了,我頓時就像被按在刑場上等候砍頭的犯人,那儈子手卻遲遲不肯落下大刀給我一個痛快。
懸在他麵前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好在這回書玉君沒有要和我僵持,主動將梳子放在了我掌心,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他放得煞有介事,唇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甚而有一種“收了本神的梳子就是本神的人”的驕矜?
桃木梳還殘留著他身體的餘溫,我指尖顫了顫,不免覺著這溫度灼人,要通過掌心燒到我臉上去。
怕他瞧出我的窘樣,我趕緊收回手籠到袖子裏:“多謝神君,那神君沒什麽事的話……”
“有事。”他冷靜地打斷我,我悲傷地看向他,儈子手終於是要行刑了嗎?
他輕笑一聲,定眼瞧我,清冷的聲線中透出一絲慵懶,有些像被清晨的陽光照耀過的泉水,“我答應你了。”
答應我什麽?我腦子有些懵,難不成是讀懂了我內心話答應對我從輕發落?
“額,神君不同我計較了?”
他疑惑地看我一眼,神情中流露出一股子對牛彈琴的茫然,最終還是好心提醒我:“本神不是在同你計較,是在給你回應。”
我更懵了:“什麽回應?”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確定我不是在裝傻後無語地點了下額,而後表情淡淡,語氣淡淡:“你不是說此生非本神不嫁的麽?本神不好讓你孤獨終老,你又要報恩,本神想來想去,倒是可以給你這麽一個以身相許的機會。”
……
你什麽毛病?我正準備這麽回他,猛然想起了什麽,整個人都僵住了。
“書玉君此生,我非書玉君不嫁。”
書玉君此生,書玉君此生……
“有違此誓,便叫我孤獨終老。”
“你要我現在回應麽?”
“先回去再說。”
彼時我以為他的回去是回的亭雁樓,因而以為他在那時給了我拒絕的回應。可今日重新解讀,竟是——回神界我再給你回應,麽?
而他的回應是——我答應你了——我的表白被接受了,麽?
我喜歡的神喜歡我了?三千弱水,他取我這一瓢了?本下神這該死的魅力!
我心裏百響煙花齊放,被炸開的火光炸得五彩繽紛,想要抱起書玉君飛一飛!想要與他去九天攬一攬月。
哦,我們已經在這九天上了。
我稍稍冷靜了一點,與此同時,嫿神的容顏也出現了,叫我腦子瞬間清醒。
我極緩慢地抬眼看他,便見著他的神情裏似乎是有些難以言明的苦惱,有一些濟世救民的慷慨,最終化為了塵埃落定的輕鬆。
煙花齊齊凋零。
是啊,怎麽可能。他喜歡的是嫿神啊,他這是被嫿神要離開神界從此與心愛的人神魔永隔給刺激到了,所以隨便拉個人湊合著過日子,選中我大概是因為我發了狠誓,所以他順帶著發發善心可憐我吧。
“是因為我發的誓,是因為神君想要給我一個報恩的機會?”不是因為喜歡我?
“你也可以這麽認為?”他回。
我不要這樣的可憐,我不要這樣的湊合。
書玉君還在以那大方的救世主的眼神看我,我對他一笑:“神君,良緣會上是你代替潟曜神君去的吧?”
他眸光閃了閃,有十分短暫的被看穿身份的局促,而後大方承認:“是本神。”
那神情中似乎還有一絲向我邀功的意味,本神當時是不是很給你排麵?
“當時神君有評價小神一句話,不知神君還記得否?”
他有些迷茫,想來一時想不起來了我站起來,提醒他:“神君說小神是個善變的凡人,神君慧眼識珠,小神善變得很的……”
緋紅色雲霞被夜色吞噬成沉寂的藍,雲霧道中懸了一排銅質鶴腳天燈,打出橘黃的光。
他的神色忽地一沉,我不再看他,平靜而又快速地將話說完:“昨天喜歡的人今天可能就不喜歡了,昨天說過的話今天可能就忘掉了,我說非書玉君不嫁時大概是有那麽些喜歡他的,可回了神界後就不喜歡了,還請神君不要放在心裏,神君不必擔心我會孤獨終老,更不必施舍我,我不需要。”
那張臉忽地降至了冰點,眸子裏流動的情緒我已然不想去辨認,限製訣也已經失效,我朝他欠身:“小神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