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離開就不太妙。
我因為想著要給他一個有骨氣的背影所以用了最快的瞬時訣,一去幾千裏,這幾千裏去到了哪裏,我就不曉得了。
在這偌大的神界,本下神再次迷路了,周邊除了雲團就是星星,除了星星就是雲團,月神今日不當值,我連辨認東南西北的能力也無。
本來今日哭過了一遭,我以為淚流幹了,可是在這荒無神煙的鳥不拉屎的地方,我作為一個不久前主動失戀的神明很沒出息地又哭了。
從前覺著夢境裏有夢主淚流成河很是誇張,可今日,我覺著我可以代替岐雨神為我下方的地界布一回雨。
逞一時意氣,得一世懊悔。
甭管書玉君是發善心發糊塗心發什麽心了,他給了我一個多麽好的名正言順的賴著他的機會啊,我居然就這麽放棄了!
那些勞什子先嫁娶後生了情愛的話本子我都白看了!我哭得更傷心了。
哭得筋疲力竭,哭到天都黑了,我隻好以雲為席以星為被,打算等第二日日神出了金烏我再辨出個東來回離島去。
睡意正濃時做了一個夢。
有人坐在了我身邊,臉頰處傳來癢意,伴隨著一聲喃喃輕歎:“怎麽會是施舍呢。”
我竟然做夢都想要書玉君來找我,對自己就很不屑,連眼都沒睜開,鄙視地“嘁”了下自己,回了一句“誰稀罕你唷”,轉了個身,這夢也沒再做下去了。
第二日醒來,天是陰的。
稀裏糊塗地走了幾個時辰,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好在這神界風景迤邐,時不時地要碰上一些令人歎為觀止的風光,倒也不至於讓我煩躁。
到了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
我走啊走啊終於走到了盡頭尋到了光,忽然出現一頭猛獸將我一口吞了進去,將我嚼碎了變成了骨頭渣吐了出來,接著書玉君忽然從天而降,他捧起我的骨頭渣,捏了訣將骨頭渣變成了白骨精,為它換上了一身新娘服,深情地說:“織夢啊,哪怕你變成骨頭渣我都願意讓你嫁給我的,你感動不感動?”
拜堂成親,書玉君為白骨精掀蓋頭時,白骨精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書玉君吞了進去。
我被這血盆大口嚇醒了,一抹額頭,俱是冷汗。
平息了一會兒心情,我掐指算了算時辰,做這個鬼夢我竟睡了十來個時辰,茫然四顧,赫然發現腳下多了一截半透明的路,我疑惑地走上去,它便自動往前延伸一截,像是在為我指明道路。
神界果真就是通人性得很唷,曉得本下神迷路了還指路。
沿著這路走了不過一個時辰便走到了熟悉的大道上,隻是這一路我總覺著隔了不近不遠的距離有什麽東西在跟著我,荒郊野嶺的,我好怕回頭看到白骨精的森然大口,愣是忍著沒回頭看。
到了錦溪州我才鼓起勇氣回了頭,什麽也沒瞧著。神識困頓不堪,我便決定先在錦溪州吃點東西再回去。
錦溪州原本就很熱鬧,今日似乎更熱鬧。
神明們皆在高談闊論,我一路聽過去,不,甚至不用一路,就走了幾步,便聽見了一樁了不得的大事。
這神界有關破天神的緋聞其實是很多的,隻是時日久遠,有什麽緋聞都變成了遙遠的傳說,再加上破天神君威名赫赫,也沒多少神敢隨意在公開場合議論他。
若是要討論什麽又有哪家的小神喜好上了破天神,這種事就更不值得提了——畢竟喜好破天神的多了去了。
可今時,這小神換了個不一般的小神,諸神便要大規模提上一提了,噢,準確說,是罵上一罵,因為這位小神是我。
“誰給的她膽子竟敢放出非破天神君不嫁這種混賬話?”
“就是,連我這和破天神並肩戰鬥過的都不敢這麽說。”
“你那叫並肩戰鬥過?破天神君可曉得你姓甚名誰哈哈?”
“怎麽不是了,共抗魔族……別扯遠了,這下神借著報恩的名頭就想賴上破天神君,臉皮真夠厚的!”
“別說,我有些佩服她,但凡我有這個勇氣,說不定與破天神君已經生了一堆娃娃啦!”
“得了吧,你和那下神半斤八兩……”
這兩位神明便吵了起來,吵得那叫一個麵紅耳赤,我搖了搖頭,換了一堆氛圍和諧些的神明去聽八卦。
聽了幾嘴,總算是明白了個大概。說是破天神下凡追蹤詭夷之時救下了本下神,本下神以報恩為名賴上了破天神,在西海宮本下神見著破天神死乞白賴地要嫁給他,可是破天神十分厭惡我,捏了訣將我踢飛了,一飛飛去幾千裏,至今音信全無。
我趕忙捏了個訣,將自己變成了飛羽神,納了悶了,我才迷路幾日,這神界有關我的謠言便滿天飛了?
好吧,也不是什麽謠言,可是這謠言從哪流傳出來的,怎地就能傳得個八九不離十哩?
我默默回憶了當天和書玉君交談的場景,好像是有那麽一會兒,飛過了十來隻金羽鳥,約莫其中混入了一隻長舌鳥?
且這隻長舌鳥同飛羽神一樣,是個憑借一句話就能靠自己豐盛的想象力編出一則像模像樣的故事來同別人嘮一嘮的?
可是講講道理啊,最後明明是本下神瀟瀟灑灑地“拒絕”了書玉君,傳謠言怎能傳得如此顛倒是非哩?
我心裏有些憋悶,喝了兩杯露水,正要走,旁的神拉著我一同嘮嗑了起來。
“你說說這下神有沒有照過鏡子的,論美貌資曆神力,哪一個比得過嫿神了?沒有自知之明嘛!”
我擠出了一個笑。
“性子也做作得很喲,上回去良緣會你們是沒瞧她那做派,幾乎整個女媧宮的神使都簇擁著她去的,走路還要別的人扶著,跟那凡間的老太君似的!浪費女媧娘娘的神力!”
“是了,明明瑤神得的花最多,她竟拔了頭籌,這心機該有多深沉,不就是一根牽塵,至於麽!”
“還有啊,聽說她為了獲得夜遊神青眼相看竟賴在他宮裏替他拔狗尾巴草,為了博取同情還故意不用神力!我瞧她倒不是什麽凡人,怕是什麽狐狸精吧!”
我替夜遊神拔草這麽回事眾神都曉得,了不得了,這夜遊神果真在報複我了?
莫非這長舌鳥就是夜遊神?
“那你就瞎說,狐狸精要好看的,她長得沒法看的!破天神大概是被她醜著了……”
是可忍熟不可忍!我要是再任由你們這樣抹黑下去我還是人嗎!
“一派胡言!”我拍桌而起,大聲吼道,旁邊的神頓時安靜如雞。
我理順了一口氣,破口就是罵:“你們見過她嗎了解過她嗎就這樣說,我織……飛羽神今天就要為你們揭穿她的真麵目,是的,你們說的沒錯!”
這話一出來,不少神明圍了過來。
“她就是個醜八怪肥頭大耳身上冒膿頭上長黴每個見過她的神都被醜得三天三夜睜不開眼,她性格矯揉造作空得女媧神力連撿一根頭發的力量都沒有她一身臭毛病穿衣服連手都不會抬吃飯口都不會張開她活在凡間對不起土地她活在神界對不起九天,她就應該被罰入畜生道不她連畜生道都不配!她還想破天神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她就應該被剝皮抽筋她……”
我罵得滔滔不絕,這麽一罵著,竟覺著渾身舒暢甚至也覺著別的神說的那都算什麽啊,根本就沒必要放心裏去了。
終於有神不太聽得下去了過來拉我:“你這是和織夢神有多大仇多大怨啊,這麽咒人家,不好的,人家小神不就是喜歡了個大神嗎誰還沒點理想啊不是?”
許是物極必反,我本神被我本神這麽一罵,那些圍觀神明竟有些不忍了,還有的神明客觀地替我說了說好話。
“就是啊,本鵝見過織夢神的,完全沒你說的這麽醜,其實長得還有那麽些好看的……”
“其實她上回在品香閣同鶯神鬥過法,神力術法是比不上虞跋神君了,但應能在女神明中排個前十……”
“啊啊啊!我要撕了你這張爛嘴!”一位身材豐腴的神明撥開圍觀神明揮著一把錘子朝我錘來。
好家夥,真·飛羽神來了。
別的神看著我們這真假雙胞胎一臉迷惑,飛羽神不管別的神迷惑不迷惑,上來就是對我錘:“我去你娘的,你居然變成我在這裏抹黑織夢神!啊啊啊!我今天要錘死你!看我不把你錘成泥看我不錘死你個胡說八道的!”
我總不好在這個時候變回本身,也不好出手傷了飛羽神,隻好灰溜溜地逃了。
飛羽神將錘子往肩上一扛,用兩指抹了下額間幻羽,豪氣衝天:“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