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島就沒有這麽熱鬧了,今日更是冷清,隻有蔌蔌姑姑一位在。

蔌蔌姑姑當日從西海宮回來沒見著我還沒怎麽擔心,想著我這麽大個神總不至於掉了,結果等到第二日沒見著我回來反而等來了我求愛破天神慘遭拒絕的傳聞,想到從前有女神明同破天神表白被他打斷了腿,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最終還是去了淩神閣找破天神要人,破天神並不在,她隻得無功而返。

神使姐姐們擔心我出事,皆出門尋我去了。

見我安全歸來,蔌蔌姑姑便著青鳥攜了信喚她們回來。

蔌蔌姑姑瞧我一臉沉思樣,問過我這兩天去了哪裏之後也沒再多問我什麽。

可我有些問題急於求證,便很嚴肅:“蔌蔌姑姑,那日在西海宮外,你掂量破天神君看我的眼神……有沒有瞧出一分情意來?”

嫿神說的話,從錦溪州回離島這一路上我已經理清楚意思了。

可理清楚了並不代表會相信,比如她說破天神沒有心,我就不能完全讚同,我也搞明白自己了當時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為什麽會覺得難受。

他是為了職責而戰,可是如果一個人真的沒有心,他還會去願意接受這職責的束縛嗎?

他是漠視蒼生,可並不代表他心中沒有蒼生,難道一個人救了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就要對另外一個人產生好感麽。忽然就有些為破天神不值,嫿神這樣自詡以為他了解他的神明都這樣認為,神界其他的神明是不是也都這樣這樣認為?

這就很令人糟心,我這種小神不被認可尚覺難過,他為了這神界乃至六界萬萬年的寧和付出了多少,最後換來別人沒有心的評價,我便忽然有些理解,他身上無時無刻散發出來的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寒氣息是為何了,因為這樣誤解他的人,確實不值得走進他的內心。

是以她說書玉君為了我動情,也就沒有什麽說服力。

可像他這樣漠視一切的人為什麽又要給我一個以身相許的機會呢?他會是一個允許自己湊合著同一個不喜歡的人過一生的人麽?

我腦子很亂,被“書玉君真的喜歡我誒”“書玉君怎麽可能喜歡我”拉扯得整個人都要分裂,亟待一個旁觀者來為我提供更多的蛛絲馬跡好去論證嫿神的觀點。

旁觀者蔌蔌姑姑默了一默,其實她心中對我求愛破天神這麽個傳聞是不大相信的,可我這麽一問,她又想到那日西海宮的事情,想起我莫名其妙地哭泣不止,反而覺著我是真的喜歡上了破天神了,既然我真的喜歡上了這麽個神,那傳聞說我表白他被無情拒絕所以才嗷嗷大哭所以才傷心出走直到今日才回來倒是合理了。

她拍拍我肩膀,安慰道:“好好睡一覺,被破天神拒絕也不是多大的事,這神界但凡和他表過白的女神都被拒絕過了的。”

……

她繼續無所謂道:“你和破天神君也不過是一麵之緣,單看長相你覺著自己愛上他了非他不可也是神之常情,想當年,噢,其實姑姑也想不起來初見破天神君時的心情了,總之吧,第一回見到是會有衝擊力讓你分不清是愛意和欣賞……”

我打斷她:“若是我告訴姑姑我和破天神君在幾千年前就認識了呢?”

蔌蔌姑姑一愣:“你是說你還在凡人的時候?”

“嗯。”我簡單地和姑姑講了講我們在珩霧山上的初遇,但我那會兒將他認成又是鬼又是妖怪的多少還是有些丟臉,也就沒說太仔細。

蔌蔌姑姑忽地定定地看我,眼裏閃過一抹光:“難不成那會兒向女媧娘娘舉薦你繼任司夢一職的便是破天神君?”

這回輪到我驚詫了,還沒接上話,蔌蔌姑姑更加興奮了:“那難不成你遊曆人間那五百年也是破天神君偷偷保護你?”

被蔌蔌姑姑這麽一說,我一顆心狂跳不止,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這,可能嗎?”

蔌蔌姑姑端著下巴認真思考了一番,很快地又捏了個訣,空氣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符,是神界曆年紀事,她雙手翻飛,停在了妖魔擾亂凡人心智肆虐人間那些年,也是我遊曆人間的那五百年。

大小紀事很多,蔌蔌姑姑將帶有破天神字眼的文符調了出來。

“大羲曆庚子年,破天神風息神入妖族阡陌山,風息神利用特殊手段俘獲妖王……”

“大羲曆乙末年,魅族首領魅邇挑戰破天神,破天神不屑應戰……”

“大羲曆癸巳年,破天神於凡界救落水凡人……”

“大羲曆壬辰年,潟曜神與破天神鬥法於鈞天之上,威力太大無神觀戰,結果不知……”

草草看過,蔌蔌姑姑對我抱有歉意的一笑:“是姑姑想多了,破天神君那五百年也沒閑著,就算閑著,照這紀事錄來看,也多半是呆在神界,約莫是沒法子一直暗中保護你的。”

噯,終究不過是一場空歡喜。

心情太過一波三折,蔌蔌姑姑又安慰了我幾句讓我振作些便讓回了清夢閣。我決定泡個澡再好好地睡上一覺,糾結於這些有的沒的,很不符合本下神豁達的作風。

捏了訣,大浴桶中水溫適中,很容易讓人鬆弛下來,一不小心我便睡著了。

睡著睡著,我一個偏頭,便栽進了水裏。

鼻子耳朵統統灌了水,溺水的窒息感從四麵八方湧來,心悸之餘,一襲白衣闖入腦海中。

我猛然睜開眼,從水中坐了起來,心尖止不住地顫動。

水花四濺,而後歸於平靜,有些記憶碎片漸漸清晰,凡間落水的那次畫麵與沉玨湖的畫麵交相重疊到了一起。

“大羲曆癸巳年,破天神於凡界救落水凡人……”

文符上的字也跟著一遍遍地閃現,難不成,這個,落水凡人,就是我?

那……一直在凡界暗中保護我的真的是他?

可能嗎?不可能吧。

我火速去了女媧宮請蔌蔌姑姑再調出紀事錄給我看一看,然紀事錄都隻是一句帶過,並無更加詳細信息了。

可本下神是誰,本下神是個司夢的,最不能限製的就是想象力,想到什麽就該去推敲推敲,若是這邏輯合理順暢了,也就推敲成了。

在女媧娘娘和蔌蔌姑姑找到我之前,我唯一見過的神明就是書玉君,他無意中發現我有造虛物之力,而女媧娘娘正在尋找司夢繼承者,他向女媧娘娘舉薦了我——此處,合理。

女媧娘娘和他協商讓他保護我,他不情不願地答應了,畢竟是他舉薦的嘛,是以在我危難之際他總能挺身相救——此處,也合理。

然,神凡相隔甚遠,且紀事錄中他去凡界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他怎麽能在我每次都有生命危險時恰到好處地出現——此處,存疑。

不然試一試?

說做就做,我抬手,狠心朝自己天靈蓋劈去,書玉君沒來,反倒是衝進來了幾個人影。

“織織,別想不開,神界好兒郎多的是,為破天神君不值得的!”

……

她們箍住我的手讓我不得動彈。

“蔌蔌姑姑,快,你往死裏打我。”

蔌蔌姑姑不肯打我,沒想到我竟然瘋魔了,抱著我跟我講了一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神界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位神”之類的道理。

事情還沒完全弄清楚,我也隻能含糊其詞:“我沒事的,我是在思考問題呢。”

她們半信半疑,一邊覺著我接受不了被破天神殘忍拒絕這麽一回事所以喪心病狂到想要自盡一邊又覺著我也不是這麽脆弱到愛而不得便要放棄生命的性子。

我花了很長時間說服她們我不是在自盡,她們終於放心了些,可我畢竟做出過要劈死自己這麽一樁詭異的行為,還是要躲在各個角落裏瞅我。

“都怪我們,要把破天神說得那麽好,結果織織真的一見鍾情愛到無法自拔了!”

“不然我們想辦法幫她把破天神君給搞到手?”

“怎麽搞,有的神明說當時看到織織對破天神君表白,破天神君氣得一巴掌把她拍飛了!”

“我們當初為什麽想不通要織織去那西海宮,是我們害了織織啊!”

“蔌蔌姑姑去勸勸?”

“這種時候去勸不是火上澆油嗎?”

“請夜遊神來勸勸?”

“你怎麽想的,請夜遊神?”

“以毒攻毒啊!”

……

等到了晚上,她們還在瞅我,我也不想要她們擔心,便早早上床睡了。

她們見我睡著了才回了女媧宮。我心裏有事,而且是關於書玉君的事,自然是沒睡著的。

披了外衣,提了琉璃盞,躍上了屋頂。

橘黃燈火,照亮一方明亮,浪漫可比漫天星光。

坐了一會兒,夜風吹得鼻子有些癢,我一個噴嚏打出來,伸手去揉了揉鼻子,胳膊肘撞到了琉璃燈身,眼看它就要掉下去,我慌忙伸手去撈,下意識地對它說了聲“小書對不起”,那橘黃燈火閃了閃,像是在說,沒有關係。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無數畫麵湧上來。

是那些無數個夜深人靜裏它安靜地陪伴我的瞬間。

也是那些每次我迷茫向它嘮嗑時它忽然搖曳著火焰像是在對我表示支持的瞬間。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毫不猶豫地竄了上來,我渾身一顫,從屋頂上摔了下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冷靜,冷靜。

重新飛上屋頂,離它遠了一點點,小心翼翼地使出探查訣,這琉璃盞裏果然有一縷和書玉君氣息一致的神識!

推理得到了論證,我收回顫抖的指尖,心中百感交集,他居然分出一縷神識來護我。

早在千年前,當我以為我一人孤身行於這天地之間時,他就在我身邊了啊。

那麽回神界了,他為何還留著這縷神識陪我?

夜風吹動樹梢,明月被嵌進枝葉間,溢出華光。

我的心忽然就平靜了,因為那裏,產生了一個非常篤定的答案。

是了,嫿神說的沒錯,破天神,書玉君,喜歡我。

他喜歡我,所以他才願意陪我千年,所以他才願意讓我以身相許和我共度一生——此處,合理。

歡喜化作熱淚滾出眼眶,我將琉璃盞捧起來,有很多很多話想要同他說,正要開口,心中猶如棒喝,這縷神識不會真的有聽覺視覺吧……

我一個戰栗,裹緊了衣服,隨即淡定了些,再強大的神明將神識分離出來,那神識也隻有一定的感知力,聽覺視覺這種實感功能是不可能有的。

但是心裏怪怪的,總覺得小書是能聽見甚至是能聽懂我說話的。

我遲疑了一下,問它:“小書,你說破天神是不是這神界最煩人的神明?”

須臾,那燈火輕輕一晃。我再次從屋頂上摔了下去。

雖則最開始本少女是有些矯情的想法,想著通過小書向書玉君遙寄我的相思之情,可是當它真的寄到了,好了,尷尬與羞恥心再次攀升到了另一個頂峰。

我躺在草地上,頓覺神生無可戀。

花了幾日好生試探了一番,小書這縷神識確實擁有一定的聽覺能力,但範圍有限,隻能聽到我說話,而且還是我想同他說話的時候他才能聽到。

回想了下我同小書日常嘮嗑的內容,嗯,除了說明我是一個話癆著實沒什麽好尷尬的了。

這麽想想,書玉君這樣喜好清淨的神明竟然能容忍我在他神識中嘮個不停,不是喜歡我就沒法解釋了。

順著他喜歡我這麽個前提去想想我們所有的交集,哎哎,不得了,不得了,這位神君愛我愛到深沉了哩。

我懷揣著竊喜甜蜜害羞等等少女懷春的心情說服自己被書玉君聽了幾千年的牆角實在不是個什麽要緊事我可以愉快地去找他互訴衷腸了,顯然我的記憶不想放過我,提醒我曾在小書麵前對破天神展開過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提醒我曾在小書麵前時不時地緬懷“他”,又是多麽的在乎“他”。

什麽狗屁的怕我孤獨終老給我以身相許的機會,他這是拿捏準了本下神惦記了他數千年非他不可所以姿態高高,怎麽,承認喜歡本下神很掉底嗎?

他要是好好說一句想要和我在一起我至於哭個昏天暗地嗎?

我的自尊心也不想放過我,我說不要他的施舍他就真的不管我了?這麽些天都不想著要來與我解釋解釋?

嗬,他有他的冷傲我也有我的態度。

總總情緒交雜,最後化為了熊熊鬥誌——

本下神當時為你哭過的每一滴淚,你都給我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