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皇看著朏朏那張臉,竟在這嘈雜混亂的環境中分了神。

他低低地問自己“朏朏這個人,到底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他的記憶裏的?”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朏朏這個人悄無聲息的存在了每一個人的眼中?”

細細想來,關於朏朏的來曆他真是丁點都想不起來,不僅想不到,就連朏朏的原形他們都沒看過。

他不知道是因為記憶久遠還是自己沒上心,隻知道這個神獸挺善良的,沒有一點複雜的心思,心裏想什麽從他的眼裏都能看出來。

笙皇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對阿姐的愛慕,明晃晃的不加掩飾,更奇怪的是他的阿姐竟然也回應了。

那可是神九卿,鐵石心腸,冷麵居士。

她怎麽就動心了呢?

笙皇沒有在自己的回憶中沉淪太久,目前的形勢也不太允許。

神景行在朏朏身後為朏朏輸送著神力,城中的形勢混亂的像鍋粥。

他暫時壓下心頭的疑惑,腳尖輕點奔向城中,奪生城裏的魔獸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瘋了一樣撞著那層薄薄的結界,眼見著朏朏剛剛下的結界快要被擊破,小家夥在這也待不住了。

不管朏朏要做什麽,笙皇相信他都是有理由的,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幹預,隻能竭盡全力盡快阻止這場神界和魔界的戰亂吧。

笙皇走後,神景行開口“我沒算出來是你。”

朏朏聽身後的人這麽說,頓了下才回道“這件事本來該您來做更合適,但是我也有私心。”

他似乎不聲不響的成長了很多,眼神依舊清澈透明,臉上卻再不顯天真愉悅之色。

“你的私心就是送死?”神景行冷冷地問。

“司命仙君,活著沒有希望很痛苦,而且這不是送死。”朏朏深情似水地看著眼前的金丹,溫柔地說“我是在替阿卿守著她的世界。”

神景行根本不為他的深情所動,一針見血地說“你怎麽守?金丹隻有神九卿的精血才能啟封,金丹不啟封如何封印?”

朏朏側頭,對上神景行那雙眸子,淡淡地說“這就不牢仙君操心了。”

神清夜遠遠地給神景行遞了個眼神,而後迅速閃到奪生城門口,化為龍身,盤旋兩圈,一聲龍吟震的所有人都有些眩暈。

他的上下嘴唇碰了幾下,聲帶振動的節奏懶懶地“及煌,你們先出來。”

就算化為原形,神清夜那種痞痞的懶懶地氣質也一眼就能看出來,懶散地讓人從心底生出幾分安全感來。

及煌沒有多說,給三軍發了個信號便撤出來了。

神清夜見他們都出來了,又上下躥了兩下,龍身傲然屹立在城門口,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裏麵帶頭的魔獸,神色玩味地說“這次誰也別跟我搶了,幼龍可是需要多曆練曆練的。”

語罷,那金色的龍身便化作虛無的光影,鑽入城中,攪的魔君的隊伍四零八散。

朱厭戀戰,而且他根本不服從任何人的命令,但是這次他為什麽乖乖地出來了呢?

因為他感受到了空中漂浮著的若有似乎神九卿的神力。

熟悉又陌生,別扭地讓他有些疑惑。

退出來後,朱厭才看到空中的朏朏,他眉頭一緊,神色凝重地盯著朏朏麵前的金丹,片刻後,他來到了空中。

“九卿的金丹是來給你續命的,你這樣做可有點對不起她。”朱厭擰眉顯然看出了他的想法。

不是說朱厭自私,隻是他覺得奪生城的事,九重天的任何一位神出來解決都比朏朏理所應當。

他的命是神九卿舍棄了太多才換來的,怎麽可以這樣輕易的放棄?

神清夜在奪生城內殺的盡興,這讓朏朏鬆了一口氣,正好趁這個機會把話說完。

他對著朱厭苦笑了下“我這一生是為阿卿而活的,也隻為她活。”

朱厭有些不懂,他這句話背後似乎還有什麽含義。

“這樣說吧”朏朏輕描淡寫地說“我從來不是什麽神獸,隻是阿卿眼中的一滴淚而已。”

他說著說著情緒突然變的激動起來,滿眼的悲傷刺的朱厭的眼眶都有些泛紅。

“阿卿從來沒有掉過淚,偶爾那麽一次還化成了執念,成就了我。”

“從她眼眶出來的那瞬間,我借著極樂山的靈氣化成了人形。”

“對於我的來曆她知道,也不奇怪,甚至還有些高興。”

朏朏似乎陷入了回憶,嘴角的笑怎麽也忍不住,“她說,她喜歡我的眼睛,喜歡我看她的眼神。”

“我見她開心,於是我也笑了。”

神景行心裏的結終於解開了,怪不得他算不出朏朏的命數,原來他本就不屬於這天地,他的歸屬之地是神九卿。

“朱厭,阿卿這個人很固執,她一心想讓我快樂的活下去,帶著她的那份一起活著。”

“嗬,”朏朏伸手按著胸口,眸色痛苦地說“可是她還很自私,明知道我為她而生,如今她死了卻不準我隨她而去。”

“對你們來說,我確實該帶著她的愛和希望好好地活下去,但是我做不到。”

不何時,朏朏的臉上早已布滿淚水,這些天來壓抑的痛苦似乎找到了宣泄口,他哽咽著說“我對情這個字研究的不太透徹,隻知道自她走後,我便不再是自己了。”

“我想這可能就是用情至深吧”

“在極樂山苟延殘喘了些時日,怎麽也找不到活下去的動力,如今遇到奪生城結界被毀,我像是終於找到了借口讓自己死去。”

“你就不要攔我了,你也知道的用阿卿的這半顆金丹加固的結界可以換人間五城和九重天幾百萬年的太平。”

朱厭手中的白發似乎也感受到了,自朏朏身上散發出的悲傷,劍身嗡嗡地發出悲鳴。

“我知道了。”朱厭上前環著他的肩,用自己的肩膀輕輕地碰了下。

以前的朱厭可不會這麽容易被感動,現在他看著朏朏的眼睛,竟開不了那個口。

怎麽能開口說讓他好好的活下去呢?

滿腔的愛和熱情得不到一絲回應,就連一個完整的屍體都看不到,那些不見光亮的黑夜,朏朏是靠著什麽熬下去的,朱厭不敢想。

——

神清夜似乎在城中躥累了,速度明顯地降了下來,朏朏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回頭對神景行說“仙君,我對於布界知之甚少,還望等會您多留心些。”

神景行依舊沒什麽表情,淡淡地說了個“嗯”

朏朏最後對著那些熟悉的麵孔燦爛地笑了下,隨後消失在空中,化作了一滴鮮紅色的淚珠狀,撞進了金丹內。

淚是血化成的,所以朏朏本身就是啟封的精血。

瞬間,金丹爆發出更加強大的力量,化成一張網從上到下慢慢罩住奪生城。

神景行見那結界快要封閉完成,冷著眸子給神清夜傳話“出來,別玩了。”

神清夜聽後,幹淨利落脆地掉頭衝著城門口飛去,領頭的魔獸很精明,察覺到形勢不對,便緊跟著神清夜想著可以借這個機會一起出去。

最後一刻,神清夜的尾巴擦著結界邊緣甩了出來,而魔獸就很不幸了,生生被金丹的力量斬成了兩半。

神景行看到神清夜安全出來後,便閉目凝神,開始最後的結界加固程序。

及煌知道那是誰的金丹,因為靈力波動太過熟悉了,就算到了現在,他也聞得到那股靈力中夾雜的冷檀香,獨屬於神九卿的味道。

他看著那金色的結界罩下,突然覺得悲痛難忍,這一次這個世界真的就隻有這個結界有神九卿的氣息了。

“我錯了,九姐姐”他雙膝跪地,死死地揪著胸口的衣料,彎著腰悶聲說“九姐姐,我不該嫉妒的,我錯了。”

“對不起,我,,我沒想到會那樣的”及煌哭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那一聲聲的哽咽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像是上了層鐐銬。

“那個玉雕是我親手做的,我準備了好久的,我其實特別喜歡您的,但是我當時怎麽就那麽嫉妒呢。”

“我錯了,九姐姐。”

“及煌錯了,是我能力不夠才不能讓他們信服的。”

他對著那座被鮮血染紅的城牆,對著那一層無形的結界不停地道歉,一句接著一句,一聲接著一聲。

無盡地懺悔怎麽也道不盡,卻再也飄不進神九卿的耳中了。

卻怎麽也喊不出來讓她回來這句話。

怎麽能回來呢?回不來的。

——

餘念他們雖然狼狽但是精神仍在,隻是聽著及煌這一聲聲內疚的哭聲,誰的心裏都不好受。

過了會,神清夜來了。

化成人形後他的尾巴依舊忘記收起來,似乎經過這場大戰,他也沒成長多少,依舊懶散地像個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紈絝子弟。

“行了,哭什麽,早幹什麽去了?”他慢悠悠地來到及煌麵前,蹲下,然後拍了下他的頭“知道自己錯了就改,現在說有什麽用。”

阿燭神色不虞的盯著神清夜,連忙把及煌扶了起來,順便拍了下他的後背順了順氣。

但她還是客客氣氣地看著神清夜說“多謝神君指導,如今奪生城已沒有什麽危險,天帝就先回九重天了。”

“唔”神清夜起身,拍拍屁股含糊不清的說“走吧,好好休息一下,別再傷心過度染上病了。”

這種嘲諷明顯的不讓人察覺出來都難。

神景行不讚成的看著神清夜說“清夜,慎言。”

神清夜頭都沒回,隻是舉著右手朝身後揚了揚,瀟灑地走了。

“神清夜!去哪!”笙皇連忙跟上。

“能去哪?極樂山唄。”

“等我,一起。”

對於朏朏的死,笙皇是傷心的,周圍的這些人誰死他都挺傷心的,但是傷心無濟於事,他能做的最好的就是過好以後的日子。

“哎!你們等會,我們也去!”於求安滿身鮮血,眸子卻閃著亮光。

“去幹嘛?”花朝問。

“好久沒吃沈姑娘做的紅燒肉了,這剛劇烈運動完,怎麽也得補補啊。”

“也是,走吧。”

奪生城的戰亂以朏朏的犧牲劃上了句號,神不朽苦心孤詣煉製的永生因為出世過早被黎漾捏碎了。

不幸和災難來的都挺突然的,然而都被迎刃而解了。

太陽再一次升起,那層結界在初暉的照耀下,顯的越發堅不可摧。

——

沈涼夏覺得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的,就像她前兩天還在琢磨到底該怎麽回現代,結果還沒準備好呢就出溜一下給回來了。

這話得從古凋被她砍了兩隻手後說起。

當時沈涼夏也受傷了,但相比古凋那種有點瘋癲,歇斯底裏的狀態要好太多了。

隻不過剛剛這家夥還趴在地上來回掙紮著,嘴裏大喊什麽“弄死我吧,殺了我吧,現在就跟被安了消(音器一樣。”

涼夏累的要死,幹脆握著劍對著古凋那張臉坐下來,然後用腳蹬了下他的身體說“別裝死啊,這點傷就死了?”

涼夏在地上緩了好大一會,也沒見古凋有什麽動靜,以為他真的被自己虐慘了。

她回頭看了眼那兩隻白淨修長的手,歎了口氣“這兩隻手生的還真是好,砍了可惜了了。”

回頭可好,古凋眼睛裏憋著一股狠勁,用盡全力的撞上來,她一下沒反應過來,硬生生地被撞進了身後的樹洞裏。

隻不過眨眼的瞬間,沈涼夏再一睜眼就看到了她房間裏熟悉的貼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