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真正的送別沒有長亭古道,沒有勸君更盡一杯酒,就是在和平時一樣的黃昏裏,有的人就留在了昨天。

朏朏的出現就像一曲短暫的頌歌穿插在他們這些人的生活中,輕飄飄地,沒有留下什麽痕跡。

笙皇的聽力還不錯,朏朏說的那番話他聽見了,不止他,在場的哪位沒有聽見?

但對於神九卿和他的事情,他們都是外人,選擇是他做的,笙皇他們沒立場幹涉。

還記得冬天的那場大雪,笙皇第一次從朏朏的背影上看出了跟阿姐一樣的氣質。

越喜歡一個人就會不自覺的變成她的影子,模仿她的一舉一動,漸漸地就活成了她。

他長身玉立在這一片絕色中,對著那一片片刺眼的白微微眯眼,純白色的衣衫因為長時間不舍得換已經變成了舊色。

那背影清冷,孤獨,像極了久居高位的神九卿。

如今,笙皇回到極樂山後,趁著濃重的夜色掩蓋住眼中的水汽,對著他喜歡的那片草地輕聲說了句“走好。”

——

於求安他們來到山上的時候已經深夜了,因為他們半路拐到木行城買了幾壺酒,打算今夜來個不醉不歸。

隻是這行人到了半山腰,覺得這山上的氣氛有點不友好,隔著老遠就聽見黎漾在喊著沈涼夏的名字。

他喊得時間估計很久了,嗓音都是啞的,聲音裏的擔憂與疲憊擋都擋不住。

山上又大又空,這一道道聲音不加阻攔的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於求安他們相互對視一眼,拎著手中的酒壺,叮叮當當的就爬上了山。

餘念走了兩步,回頭伸出了手,說“朱厭,走吧。”

朱厭這一路來都默不作聲,情緒緊繃,尤其是來到極樂山後他渾身都透著一股迷茫感。

這一路上於求安他們打打鬧鬧,把關於笙皇和朱厭還有沈涼夏的事情都說了。

和他們一樣,餘念沒覺得奇怪,隻是突然茅塞頓開,以前覺得別扭奇怪的地方都有理可尋了。

朱厭他是幾萬年後的人,可能早就知道她命中有這一劫,所以才厚著臉皮在水行城住了那麽久,但那份擔憂與緊張到底是愧疚還是喜歡,餘念不敢下定論。

因為朱厭太冷靜了,像個不為世俗牽絆的道士。

哦,不對。

他對神九卿就不一樣,會緊張,會崇拜,甚至還會思念。

餘念不是個猶猶豫豫地大家閨秀,自從記事以來她想做什麽就去做了,果斷,強大,足夠獨立,唯獨在情愛上她是個弱者,捂著那一顆亂跳的心髒不敢示眾。

如今,她也算大難不死了,有些事就該趁著一時衝動做了。

她伸出的那隻手久久沒有得到回應,舉的累了,就換了隻手,再次開口“朱厭,上山吧,可能出什麽事了。”

她狀作若無其事,自動忽略他的膽怯。

“餘念,九卿中間回來過,可是我沒在……”他說到這卻突然停住了,後知後覺這樣說似乎不太好,畢竟那段時間他是因為餘念才一直沒有回極樂山的。

“對不起,朱厭”餘念低垂著眼睛,言辭誠懇地說“因為我,你沒有見上神最後一麵。”

麵前的女子一身紅衣,秀發高梳,神色清冷地模樣讓朱厭的心髒停跳了一秒,他連忙解釋“我沒有怪你,隻是上一次她走的時候我沒有見到,這一次依舊,所以覺得遺憾而已”

“而且,我隻把她當做親人。”

餘念聽他這樣說,有些不自在的用後手摸了下脖子,眼神四處看著“你不用跟我說這麽多。”

“要的,怕你誤會。”

朱厭的眼神太過深沉,餘念不敢去探究,隻能轉身疾步跟上前方快要消失的身影。

——

神清夜回來的時候心情還不錯,今天的體力消耗雖然超支了,但是精神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虐殺對手可是很爽的一件事。

他不緊不慢地踏上山,然後懶懶地喊了句“沈姑娘,我們回來了。”

身後的笙皇也附和著“沈姐姐,今晚你一定要親自下廚啊,我好久沒有吃紅燒肉了。”

空****的山頂和房屋,一點回應都沒有。

“沈姐姐!”笙皇又喊了聲。

還是沒人回應。

於是神清夜斂了臉上的笑意,麵色嚴肅地借助靈力喊“沈姑娘,在哪呢?”

“別喊了”黎漾靠在陰暗裏,嗓音幹啞的說“我已經找了許久了,她不在山上。”

笙皇把目光投向那塊黑暗地帶,疑惑的問“不在山上那在哪?”

黎漾冷冷地笑了聲“嗬,我也想問她在哪?”

“你們丟下她的時候,有想過這種後果嗎?”

神清夜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向黎漾那邊,看了會,他覺得黎漾的身形有些奇怪。

“古凋是什麽人?為什麽要留她一個人麵對古凋!”

黎漾的情緒大概是累積了許久,終於在此刻爆發了,隻是那怒喝的聲音後還夾雜著一兩聲痛苦地呻吟。

“黎漾,你旁邊是誰?”神清夜盯著那塊奇形怪狀的影子出聲問。

黎漾沒有回答,片刻後,他從陰暗處出來了。

隻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出來的,手裏還拽著一個人,準確的說是拖著。

古凋被繩子勒著脖子,因為沒有雙手隻能憑著本能的去阻止繩子的力道,結果越掙紮越緊,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兩隻腳也沒有了。

“將死之人”黎漾看著已經恢複平靜了,指著地上的人說。

笙皇錯愕的看著古凋“他怎麽成這樣了?”

神清夜看到那身影了然,然後捂著鼻子不讚同的皺眉“這麽血腥不太好。”

這麽嫌棄人家,還迫不及待地跑到他旁邊上下左右看了個遍,最後還驚奇地說“他的雙手雙腳都被砍了呀。”

那語氣幸災樂禍極了。

黎漾沒管那些而是陰森森地看著神清夜

“神清夜,你怎麽和我說的?”

“我不在的時候,你說會確保沈涼夏的安全,現在呢?”

神清夜難得窘迫了下,“這不能怪我,是你家那姑娘給我的錯覺,她說自己沒有不行的時候,而且你怎麽知道她現在不安全?”

黎漾涼涼地反問“她說你就信?”

“那還不是形勢所迫,奪生城的事確實比較急。”

“沈姑娘的修為不在古凋之下,不會出事的。”

“可我現在找不到她,”黎漾上前把他從地上揪起來,語氣薄涼地說“我找了整個極樂山,都沒有她。”

神清夜察覺到他雙手顫抖,情緒在失控地邊緣徘徊,便讓趕緊說“我剛剛看了古凋的傷口,那是絕造成的,你想想沈姑娘都能把他的手腳砍了,能有什麽危險?”

笙皇聽了這番話,弱弱地問“那沈姐姐能去哪啊……”

黎漾自從回來後心一直就懸著,他找了整個極樂山都沒找到沈涼夏的身影,心情難免著急,根本沒時間細看古凋,此刻經神清夜這麽一說他去看了下古凋的傷口,發現確實如此。

現在冷靜下來後,他又回想了下發現古凋的地方很奇怪

黎漾是在樹洞裏發現的他,當時沒多想,現在看來這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為什麽兩個人打鬥會到樹洞裏去打?

他鬆開神清夜,後退兩步神色不明地問“神樹的樹洞有幾個?”

“三個”

“都通向哪裏?”

“這我就不知道了。”神清夜聳肩,無奈道。

“不對,不是三個”

黎漾想起來了,發現古凋的時候,樹中明明有四個樹洞的。

“多出來一個?”

神清夜覺得挺新鮮的,沈涼夏這姑娘總是給人帶來意外的驚喜和……麻煩。

他很是無奈地扶額說“行了,我去趟司命殿。”

“一起。”

黎漾把手中的繩子扔給笙皇便同神清夜消失了。

笙皇呆愣愣地看了會古凋,非常遲鈍地來了句“沈姐姐打架的時候這麽狠的嗎?”

看著看著,他又說“不過,他也罪有應得。”

黎漾他們前腳剛走,於求安他們後腳就來了。

人家都是趕巧不趕早,他們總是趕不巧也不能早那麽一丁點。

笙皇也不想解釋了,隻留下一句“今晚極樂山打烊,各回各家吧。”

眾人就那麽直愣愣地看著他拖著魔君古凋,步調悠閑地去了地窖。

朱厭皺眉,覺得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這種什麽都不知道的感覺很不好。

“我們真要回去?”花朝問

“回去吧。”朱厭應了他“以後有機會再來。”

這下沒人敢反駁了,隻能又拎著那酒壺,叮鈴叮鈴的下山了。

於求安挺好奇的,但是現在不是時候,以後有的是機會來極樂山,也不在乎這一次了。

餘念看了眼朱厭,也打算回水行城,隻是剛邁了一步,她的手就被人抓住了。

抓住她的手,手心裏的有一層厚厚地繭子,明明溫度是涼涼地,卻燙的她喉嚨發緊,有些呼吸不暢。

“嗯?”她故作鎮靜的看向朱厭。

“你不走。”

“好。”餘念沒有問原因,他不讓自己走那就不走,誰都願意做那個被特殊對待的人,她也不例外。

——

司命殿內

神景行頗有雅致的逗著寒池裏的兩尾鯉魚,心情看著不錯。

神清夜來了之後,直奔主題“景行啊,你知道和你曆劫的那姑娘,現在在哪嗎?”

黎漾皺眉糾正“沒有曆劫。”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這不是小節,很嚴肅。”黎漾容不得有另一個男人和沈涼夏有任何捆綁。

“她回家了。”神景行沒理幼稚的兩人,淡淡地說。

司命仙君似乎變得好說話了,以往問十句都是不透露一句的。

“回哪個家了?”

這話是神清夜問的,黎漾在一旁默不作聲,似乎想到了什麽。

神景行停了手上的動作,頷首涼涼地看著神清夜“她還有幾個家?”

黎漾突然問“仙君是說涼夏回現代了?”

“我可沒這麽說。”

“那有什麽辦法讓她回來嗎?或者我過去。”

神景行神秘地說“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的。”

“那是何時?”

黎漾現在就想見到她,迫不及待的,一刻也不想耽擱的。

這時候寒池裏的魚突然化作一個幾歲大的孩子,脆生生地對著他們說“我們的世界和她的世界不是重疊的,但是是有接口的”

“沈涼夏對於這個世界還有留戀,晚上做夢的時候自然會夢到,那時候如果有人拉她一把,或許就回來了。”

“隻是這次回來的是她的魂魄,不能久留的。”

話音落,那小姑娘就消失了,寒池中又多了條鯉魚。

神景行頭都沒抬的說“剛剛那番話可不是我說的。”

神清夜不知道原來這人還可以這樣作弊,真是佩服。

“多謝仙君”

雖然黎漾嫉妒司命仙君和沈涼夏傳出的那些事情,但是該有的禮數還是在的,他道了聲謝便匆忙走了。

神清夜笑著說“進人夢境這件事,可是清爺的強項啊。”

他晃著那張笑的開了花的臉,上前輕輕地撞了下神景行的肩膀,搖頭晃腦的也走了。

——

沈涼夏足足盯著那張藍胖子的貼紙看了三分鍾才回過神,她想要起身,卻發現整個身子被束縛著,低頭一看,整整五層被子裹著她啊,就剩一個頭在外邊晃著。

“笙皇你這個沒腦子的!”

她一邊罵著一邊努力掙脫束縛,當初讓笙皇把自己的身體藏起來就是為了以防萬一,自己被好心的法醫給運回去屍檢了,沒想到這孩子確實把她裹得挺好的。

好的不能再好了。

掙脫出來後她氣喘籲籲地坐在**愣了許久,她這是回來了?

這怎麽就回來了?怎麽能就這樣回來呢!

她還沒弄死古凋呢!還沒確定黎漾的安全!還沒有和黎漾成親呢!

回來個毛線球啊……

然後她就呆坐了一下午,直到黃昏來臨她還在思考,怎麽再回去呢?

隻是肚子突然咕嚕了聲,這時候沈涼夏才覺得自己的胃似乎有點難受。

餓了一天了不難受才怪。

她下意識的運用靈力想要飛下去找點吃的,走到一半才想起來。

……飛什麽?

從十八樓飛下去嗎?

自殺倒是可以,但是找吃的就算了吧。

畢竟這裏是現代,是另一個世界。

她歎了今天的第一百零九次氣,無奈地撐著下巴望著天空中的那輪缺月“這他媽到底怎麽回去啊”

忽然她一愣,眼睛瞪大,緊捂著嘴巴,不可置信的看著天邊那條不明物體,低聲呢喃“我是餓懵了?剛剛飛在天上的是那條懶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