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四天下午,我站在爸爸媽媽合葬的墓塚前,抬頭望天,天空是一片澄淨的藍,太陽把那片藍照射得刺眼。今天是芳姨看黃曆選定的安葬媽媽骨灰的日子,我向班主任請了半天假,也給小寶請了假。阿珩、周昱和芳姨都來了。多虧有他們三人,場麵才不至於太過冷清。

幾片白雲在天際悠然飄**,我哀然長歎,世事如浮雲,可是,浮雲那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能夠享受到陽光的溫暖和天空遼闊的喜悅,我卻被無常世事折磨得淒冷憔悴。

阿珩挽住我的肩,我再也收束不住淚意,顧不得還有其他人在場,伏在他胸前,任胸懷裏潮水般澎湃的愁苦傾瀉而出,我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他緊緊抱住我,好似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姐姐,你為什麽哭呢”,小寶拉扯著我的衣擺。

我無力回答孩子的問題,唯有淚眼凝注。

臨走時,我對著墓碑深深鞠躬,在心中立下誓言:爸爸、媽媽,請你們放心。無論前途多麽坎坷,我都會堅強的走下去。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小寶培養成才。他是我們殷家的孩子,永遠都是!”

周昱走到我身邊,話中有話的說:“你該為自己的將來好好打算了。”這是來到墓地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怎麽打算?”我悲哀的問。

“你這麽聰明,哪裏需要問我,就看你能不能控製好自己的感情了”,他的嘴角浮起若有所思的微笑,“以後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來找我。我知道,我沒法和某人比,但至少,和我相處不用有顧慮,不是嗎?”

“好,我會的”,我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助與無奈。

從濱城到桐州,隻需要一個半小時左右的車程。那天周五下午下課後,沈曼莉派司機到學校接我和苗寧,上車時,阿珩已經在車上了,我猜到他也會去婚紗展示會,見到他並未感到驚訝,讓我驚訝的是,黃靜阿姨也在。

“葶葶”,黃靜阿姨很熱情地和我打招呼,“你一定很奇怪我怎麽也會去吧。我整天待在家裏悶得慌,特別向老爺子申請去看看熱鬧,老爺子批準了。”

我淡淡的笑了笑。“申請”、“批準”,也不知黃靜阿姨是在開玩笑,還是她和汪守成之間的相處真就像上下級的關係。

“您就是汪太太,好漂亮,好有氣質哦”,苗寧插進話來,她說起恭維話很是順溜。

“都老了,哪裏還漂亮”,黃靜阿姨笑起來時,眼睛的魚尾紋清晰可見,“我知道你是葶葶的同學苗寧,你們班是不是盛產美女,而且都是模特兒身材。”

苗寧嬉笑著,“我們專業本來就美女如雲,不過身材夠得上模特兒標準的,好像也就我和妤葶兩個。”

黃靜阿姨打趣,“要是女生都像你們倆那麽高,那矮個子的男生都討不到老婆了。”

一路上,黃靜阿姨和苗寧有說有笑,我和阿珩卻都沉默著,阿珩坐在我前麵,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偶爾他會回頭,我們的視線有短暫的交匯,又迅速分開。我知道當著黃靜阿姨的麵,他不敢表露出什麽。

終於到達目的地,阿珩替我取下行李包,連同苗寧的也一並拎在手上。

“我怎麽就遇不到這樣的免費勞動力”,苗寧在我耳邊小聲哀歎。

我給了她一個白眼。

我們下榻的是桐州唯一的五星級酒店。阿珩去辦理入住手續時,才見沈曼莉帶著她的團隊進入酒店大堂。助理範萱和化妝師靈子我比較熟悉,另外兩個燈光攝影師之前也打過交道,都不陌生。

範萱一路小跑著過來,很親熱地挽住我的手臂,“妤葶,我們真是有緣,又見麵了。”

沈曼莉走過來,她大概想對我笑,但是那抹笑僵在唇畔,生硬而不自然。而我連這表麵功夫都沒心情做了,漠然以對。

沈曼莉很快又走開了,既然難以相處,不如各自回避。

“你跟我們老大鬧別扭了?”範萱立即瞧出不對勁。

我聲音低弱地否認,“沒有啊。”麵對範萱,我也很不自在,上回和阿珩因為那樣另類的**而撞了人家的車子,說出去非笑掉眾人的大牙不可。

範萱聳聳鼻子,又眨眨眼,找沈曼莉去了。

驀然一陣喧嘩聲傳來,一群人湧進了酒店。苗寧今天心情一直很好很歡樂,臉上笑容不斷。但在看到那群人後,笑容倏然從她唇邊隱去,歡樂霎時間遁走得無影無蹤。

我凝目細瞧,被簇擁在人群中的,是殷振揚,他很親熱地摟著一個女人,那女人雖然戴著墨鏡,我還是能夠認出,是殷振揚的妻子,那個台灣偶像明星趙鬱馨。

苗寧呆呆的望著他們,眼睛裏的光采也被一片不知何時浮來的烏雲所遮蓋。我擔心苗寧失態,硬是將她往旁邊拽,黃靜阿姨也發現情況不對,和我一起把苗寧帶到遠離殷振揚他們那夥人的地方,正好阿珩辦好入住手續過來,我們一起乘樓梯上15樓。

“你們認識殷振揚?”在電梯裏,黃靜阿姨似不經意地問。

“殷振揚的表妹和我們是同學,關係不錯”,我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黃靜阿姨“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我們入住的是套間,裏外兩個房間相通,我和苗寧同住。阿珩和黃靜阿姨一起。他們在1502,我們在1504,正好隔壁。

進屋稍作收拾後,我們四人又一起到餐廳用餐。吃飯時苗寧又變得活潑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但我知道她是在強顏歡笑。

“殷振揚怎麽會到這裏?”苗寧終於還是忍不住,把話題轉到了殷振揚的頭上。

阿珩說,昨天看到報紙上的消息,趙鬱馨要來桐州為她主演的、即將上映的電影宣傳造勢,殷振揚將全程陪同。“其實就是刻意想在公眾麵前秀恩愛。上回婚禮鬧得很沒麵子,總要想辦法彌補一下,至少向大家證明,他們的感情沒有受到影響。”

苗寧不屑的哼了一聲,“肯定要離婚,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黃靜阿姨奇怪的看了苗寧一眼。阿珩悲哀的搖了搖頭,“凡是帶有功利性的婚姻,都不會長久,更沒有幸福可言。”他停頓了,眉心中有兩條豎著的皺紋,深深的刻在那兒,眼神深沉而痛苦。

黃靜阿姨正準備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麵頰變得和桌上的磁碟一般蒼白。但她很快挺直了背脊,繼續若無其事的吃著盤中的佳肴。

婚紗展示會是在周日上午舉行,周六下午看場地。周六上午有半天閑暇時間,我和苗寧約定出去逛逛。桐州是曆史文化古城,有很多古跡,我們還是第一次來,想去參觀遊覽一番。

由於明天要早起,晚飯過後回到酒店房間,我和苗寧早早洗漱睡下了。外間的床空著,我們一起睡在裏間的**,方便聊天。

或許是見到殷振揚和趙鬱馨成雙入對,再度受到了刺激,苗寧一直在痛罵殷振揚,我勸她別再為那種人傷神,不值得,作惡的人自會得到報應。她低低歎息一聲,“不說了,睡吧。”

不知是換了環境不太習慣,還是晚餐時被阿珩的話擾亂了心神,我失眠了,輾轉反側,眼前始終浮著阿珩的麵貌,和那對深邃憂鬱的眼睛。

“睡不著嗎?”苗寧忽然出聲,把我嚇了一跳,我以為她睡得很熟了。

“是不是吵醒你了,不好意思”,我歎氣,“很少失眠的,今晚也不知道怎麽啦。”

苗寧撐起身來,從她放在床頭櫃上的提包裏取出一個藥瓶,倒出一小粒給我,“這是安眠藥,吃一粒馬上就能睡著了,我經常靠這個入睡。這是新型藥,藥效很輕,也沒有副作用,不用擔心。”

我安然歎息,苗寧竟已到了要依賴安眠藥入睡的地步,她那大大咧咧、豪爽的外表下,其實藏著一顆極其敏感脆弱而易受傷害的心。我伸手接過藥,直接吞了下去。失眠讓我煩燥,但更讓我煩燥的是阿珩的眼睛,我迫切想要擺脫那對眼睛。

重新躺下時看了一眼手機,剛好10點。倦意很快襲來,我沉沉入睡。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我翻了個身,身旁好像沒有人,我疑惑的揉了揉眼睛,床鋪確實空著,苗寧不在。我以為她上洗手間,但是洗手間的門虛掩著,裏麵黑漆漆的。

我依然困頓,眼皮快撐不開了,掙紮著看了一眼手機,1點40分,立即又昏睡過去。

早晨我醒來時,窗簾被拉開了,窗戶也敞著,照射進房間的陽光明晃晃的刺眼。苗寧站在窗前,陽光照耀下,她的背影卻是僵冷的。

“幾點了?”我懶洋洋的問。

苗寧沒有絲毫反應。

“苗寧”,我連喚了幾聲,她才遲鈍的回過頭來。她的氣色很差,神情也很奇怪。

“你怎麽啦?”我心中有些迷惑,什麽事會使她臉色這樣蒼白,神色這樣不定?

她怔忡片刻,才慢吞吞的挪到床邊,慢慢的坐下,就像電影裏的慢動作。

“到底怎麽啦?”我急了。

苗寧的神情更不自然,還有些慘淡。她嘴唇顫抖,半天才囁囁嚅嚅的說出一句話來,“報應來了,報應真的來了。”

“你說什麽?”我一頭霧水。

“殷振揚死了”,苗寧含了滿眶的眼淚說,“那個混蛋遭報應了,可是,為什麽我高興不起來,為什麽我這麽心痛,這麽難過。”

我大為驚異,不相信的瞪著苗寧,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你是說,殷振揚死了?”

苗寧木然點頭,淚水衝出了她的眼眶。

“怎麽死的?”我怎麽也不敢相信,昨天還親眼見到的活生生的人,說死就死了。

苗寧啜泣得像個小娃娃,“屍體今天清晨被打掃衛生的清潔工發現。我剛才想出去走走,聽到服務員在議論,說是從16樓的天台跳下去的,鞋子還留在天台上。我跑到樓下去看,屍體旁邊拉了警戒線,我隻能遠遠的看著,無法接近。”

我渾身都發麻了,雖然我對殷振揚隻有厭惡和反感,可是一想到他從16樓墜下的慘狀,除了恐懼,還有不忍和惋惜,更有深深的懷疑,“像殷振揚那樣的人,怎麽可能自殺?他事業風光,又新婚燕爾,為什麽要在這種人生最得意的時候放棄生命?”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苗寧拭去了淚,呆呆注視著我,她異樣的神情讓我心底有種朦朧的不安,“什麽時候跳樓的?”

苗寧說,她聽到警方初步推斷的死亡時間,是淩晨一點半到兩點半之間。有個念頭電光火石般的從我腦子裏迸射出來,我陡然震動了,死亡時間在一點半到兩點半之間,淩晨1點40分我醒來時,苗寧不在房間裏,還有她讓我吃安眠藥。該不會……

“叮咚——”突如其來的門鈴聲讓我闃然驚跳,我腳步虛飄的去開門,門外站著阿珩,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你知道出事了嗎?”他先開了口。

“是不是殷振揚…………”我覷著他的神色。

他點了點頭,“晚點警察會來例行問話,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殷振揚和我們住在同一樓層,住在這層樓的人,警察都會問話。

“不是自殺的嗎,為什麽要找我們問話?”苗寧聽到我們的對話跑了過來。

阿珩輕輕搖頭,“是不是自殺警方還沒有確認,殷振揚死的時候穿著睡衣和拖鞋,如果是自殺的話,不應該穿著如此隨便。”

“殷振揚的太太呢,殷振揚離開房間的時候她不知道嗎?”我心頭湧集了許許多多的疑問。

阿珩告訴我他了解到的情況,昨晚殷振揚陪著趙鬱馨出席她主演的電影宣傳活動,先是接受媒體采訪,然後參加影迷見麵會,與影迷互動,然後還和影迷一起提前觀看了電影。

殷振揚沒有看電影,提前回到酒店。趙鬱馨和她的經紀人、助理等在電影結束後又去吃宵夜,回到酒店已經很晚了。

正說著,門鈴又響起,是警察來了。一高一矮,態度還算隨和,說隻是了解情況例行公事,我們隻要實話實說就行。

警察問我昨天半夜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我回答在房間睡覺沒聽到。又問我認不認識殷振揚,是否了解關於他的什麽情況之類的,我不想多說,隻說見過幾次,算不上認識,對他的情況也不了解。我不敢告訴警察,昨晚半夜醒來發現苗寧不在房間,且不論我對這兩件事情是否有關全然不知,即便苗寧與殷振揚的死有關,我也不能出賣朋友。

警察沒過多久就走了。我們的心情被破壞殆盡,根本沒心思出門遊覽了。下午照常看場地,我們出酒店時,殷振揚的遺體已經被運走了。

苗寧一直神情恍惚,幾次沈曼莉交待注意事項她都沒有聽進去,惹得沈曼莉差點發火了。我趕緊解釋說,苗寧是見到屍體受了驚嚇,回酒店後我會負責把注意事項重新跟她交待清楚,保證明天不會出差錯。

沈曼莉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又蹙眉輕籲了一口氣,“這麽重要的活動,居然碰上死人,實在太晦氣了。”

晚上沈曼莉請大家吃晚飯,就在我們住的酒店西餐廳吃自助餐。我還是和苗寧、阿珩還有黃靜阿姨坐在一起。這回我學乖了,專挑生魚片、生蠔、魚翅、蝦蟹這種貴的食物。

坐在對麵的阿珩看到我盤裏的東西,露出會心的一笑。我知道他也想起了我們重逢後第一次在一起吃自助餐的情景,當時遇上了汪思賢和沈曼莉,那時候的我哪裏會想到,沈曼莉將給我帶來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不過數秒間,我的情緒急轉直下,低落到了極點。

“葶葶”,阿珩喚我。

我抬起頭,我們彼此注視。一些屬於歡愉的,寧靜的東西從我們的眼底悄悄的飛走,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顫栗的,**的,酸楚的情緒。我覺得自己的眼睛發熱,盤中的生魚片在我眼前都變得那麽朦朧。

他猝然的捉住我的手,用那種故作歡愉的口吻說:“吃完飯我帶你出去逛逛吧,不能白來這一趟。”

黃靜阿姨正好端著盤子走了過來,阿珩迅速拿開手,但黃靜阿姨肯定看在眼裏了。

我臉上一陣發熱,紮煞著兩隻手也不知往哪兒放好,那樣子一定活像個傻瓜。

阿珩也一臉的尷尬和不自然。“媽”,他掩飾般的“咳”了一聲,“我剛才跟葶葶說,吃完飯帶她上街逛逛,你要一起去嗎?”

黃靜阿姨溫溫然一笑,“老人家沒那麽多精力,要回房間早點休息了。”她的目光轉向我身邊的苗寧,“倒是苗寧,別悶在酒店裏,也跟著他們出去逛逛吧。”

黃靜阿姨這話一說,我才意識到,苗寧被我和阿珩給忽略了。而她自己,也忽略了周遭的一切,連黃靜阿姨的話也恍若未聞。她坐在那兒,低垂著頭,像一尊風化了的雕像。

“苗寧”,我拍拍她的肩,她才似從迷夢中清醒過來般“啊”了一聲。

“想什麽,這麽入神”,黃靜阿姨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我悄然抬眼,想揣摩出那笑容裏有幾分真,幾分假。但是,我一無所獲。黃靜阿姨仿佛戴著一個麵具,我永遠無從窺探,那麵具下麵究竟藏著什麽。

“胡思亂想唄”,苗寧敷衍著,“我去拿東西吃了。”她飛快起身離開。

過了許久都不見苗寧回來,倒是範萱端著盤子過來,問那個空位能不能坐。

我正想告訴她那是苗寧的座位,可巧手機短信提示音響起,我一瞧,是苗寧發來的:我沒胃口吃東西,先回房間睡覺了。我暗暗歎氣,“坐吧。苗寧已經回房間,她不想吃了。”

“苗寧是怎麽啦,好像怪怪的”,黃靜阿姨關心的問。

我把之前對沈曼莉編的理由重複了一遍,“好像早晨下樓剛好看到屍體,被嚇壞了。”

“天哪,我不敢吃肉了”,範萱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怎麽吃飯的時候提屍體。”

“好好,不提了”,我忙說,“專心吃飯。”

我們三人默默吃了一會兒,聽到身後一陣輕微的**,回頭見趙鬱馨在幾名男女的陪同下進了餐廳。她戴著一頂棒球帽和一幅大大的墨鏡,真人看上去比電視裏頭瘦小許多,單薄的小身板有些孱弱。

待幾人從我們身邊走過,範萱輕嗤,“老公都死了,還有心情吃自助餐。”

“她都瘦成病態了,再不吃飯身體得垮了”,黃靜阿姨的臉上仍然帶著恬靜的微笑,“再說他們夫妻的感情未必好。”

“上回婚禮不是被人攪了嗎,搗亂的人到現在都沒抓到,夫妻感情出現很大的裂痕呢”,範萱神秘兮兮的說,“殷振揚的家人都趕來了,剛才我不小心偷看到了,殷振揚的媽媽打了趙鬱馨一巴掌,說兒子是被她害死的,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為什麽說是被她害死的?”我驚訝的問。

範萱攤了攤手,“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她既而壓低了嗓音,“不過呀,殷振揚沒準真的是被他老婆害死的,殷振揚死了,她老婆可以得到一大筆遺產,謀財害命啊。”

“為了錢殺人,沒必要吧”,我相信大多數人的本性還是善良的,何況趙鬱馨那樣瘦弱,哪有那麽大的力氣,將人高馬大的殷振揚從樓上推下去?

“那可不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的人為了錢,什麽壞事都做得出”,範萱撇嘴,“女明星嫁富豪,不都是為了錢嘛。老公死了,遺產到手,還可以再嫁下一個,繼續撈錢。”

“好了,人家的事情,我們就別操心了”,黃靜阿姨聲調輕柔,“我吃飽了,先走。阿珩,你晚上帶葶葶好好逛逛。”

黃靜阿姨走出不遠,範萱就模仿她的語氣拿我和阿珩尋開心,“阿珩,你晚上帶葶葶好好逛逛。”

我的手不受控製的微微顫抖,握著的刀叉差點掉落。

阿珩皺了皺眉頭,語氣不悅,“能不能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我的忍耐程度是有限的。”

範萱吐了吐舌頭,“這麽開不得玩笑,算了,我不說就是了。”

我心裏悶得慌,隨便找個要上洗手間的借口離席。我走進洗手間,將雙手伸到感應龍頭下,任水流在手心嘩嘩淌過。

恍神間,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有人走到我身邊。“聊兩句行嗎?”女人的聲音嗲嗲的。

我兀自出著神,並未留意那嗲嗲的女聲與我有何關係。

過了一陣子,眼前出現五根細長的手指,晃得我眼花。我終反應遲鈍的偏過頭去,關注那五根手指的主人。

起初我懷疑自己認錯人了,但在瞪大眼睛仔細打量後,終於確認,站在我麵前的是趙鬱馨,她身穿灰色T恤,打扮與一般人也沒什麽兩樣,倒是摘掉了墨鏡,素顏更見清麗。隻是右側的臉有些紅腫,看樣子就是範萱說的,被殷振揚的媽媽甩了巴掌。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我俯視她,她的高度還不到我的肩頭,目測不足1米6,奇怪的是,竟然穿著一雙平底鞋,難道不擔心暴露身高?

“這裏還有別人嗎,難道我在和空氣說話?”她挑了挑眉毛。

“你是……那個台灣明星嗎?”我不放心的求證。

她展露職業化的微笑,“我叫趙鬱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職業是影視演員。”

“找我有事嗎?”我很疑惑。如果我是趙鬱馨的影迷,偶像主動和我接近,我肯定欣喜若狂了,可惜我不是,我對她實在沒什麽興趣。

趙鬱馨歪著頭看我,“換個地方行嗎,這裏說話不方便。”

好奇心驅使我跟著趙鬱馨去了酒店一樓的較為隱秘的會客區,她讓隨行人員看著,不讓其他人靠近。

我心中隱隱不安,這麽鬼鬼祟祟的,到底要幹什麽?

“我就有話直說嘍”,趙鬱馨說話永遠都是嗲嗲的語氣,“我知道你那個同學兼好朋友苗寧,是被殷振揚拋棄的,她對殷振揚的仇恨很深吧,應該有殺人動機哦。”

我心中一驚,麵上卻裝糊塗,“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不要跟我裝傻哦,昨天我和殷振揚進酒店的時候,你們在那兒拉拉扯扯,我都看到了”,趙鬱馨的眼眸深幽幽的,如暗流潛伏,“實話告訴你,我淩晨回到酒店房間時,看到你那個同學了,當時是兩點五分,正好在警方推斷的死亡時間內,她慌慌張張的朝你們住的房間跑去,一邊回頭張望,我當時在暗處,她沒有注意到。我和殷振揚住的房間和你們的房間,在走廊的兩頭,通往頂層天台的消防通道就在走廊的中間,現在想來,她就是殺了人之後,從天台逃下來的。”

趙鬱馨的話讓我心跳加劇,難道苗寧真的犯了罪?但我決不能流露出半分異常,這女人跟我說這話,恐怕有不可告人的用意。

我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如果你真的看到了,應該告訴警察,跟我說有什麽意義?再說了,我怎麽可能相信你說的話。”

“如果我的證詞能被采信,我也不用來找你了”,趙鬱馨的眼中有浪花激起,“你不知道吧,昨晚我們那個樓層的監控攝像頭遭到了破壞,否則調出監控錄像就一清二楚了。偏巧我運氣不好,在兩點半之前回到酒店,很多人都看見我了,搞得我也有作案時間。殷振揚的媽媽認定是我害死她的兒子,我真是比竇娥還冤啊。”

我半真半假的問:“不是聽說,殷振揚是自殺嗎?”

“但願是自殺,但是,這種可能性很小”,趙鬱馨冷哼,“殷振揚那樣的人,怎麽可能自殺。殷家的人也不信,屍體已經送去解剖,而且檢測出體內有致幻劑成分,說來說去,嫌疑最大的還是我。”她盯著我,“我們來談個條件怎麽樣?”

“什麽條件?”我警惕的問。

趙鬱馨笑得雲淡風輕,“其實很簡單。你和你那個同學同住一個房間,她有什麽不正常的舉動,你應該會清楚。隻要你願意站出來當證人,幫忙洗清我的嫌疑,我絕不會虧待你,錢不是問題。”

“對不起,我完全沒看出她的舉動有什麽不正常,這個條件,我無法答應”,我斷然拒絕。

“沒發現也沒關係,隻要有心,總能說出點什麽來”,趙鬱馨遞給我暗示的眼神,“這個案子必須盡快了結,被當作嫌疑人,對我非常不利,嚴重損害了我的形象。時間拖得越長,我的損失就越大。我對你們大陸警方的辦案能力很懷疑,萬一被判了冤案,我就徹底完蛋了。”

我的心底冒著寒氣,她這簡直是要我做偽證了。“抱歉,我無能為力”,我表明了立場,“我不會無中生有,更不會為了錢,做出違背良心的事情。”

趙鬱馨的嘴角浮起一絲譏笑,“別裝了。要多少錢,你開個價吧。”

我霍然起身,帶著憤然不平之意,“趙小姐,不是每個人都愛財如命,至少我不是。今天這事,我就當沒有發生過,我也不認識你。就這樣吧,再見。”

我目不斜視地從趙鬱馨身旁走過。

“等等”,趙鬱馨也站起身來,她眼神晦暗,“這案子已經變成刑事案件了,明天刑警肯定會找你談話,我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

“沒什麽好考慮的”,我冷冷的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明天會再找你”,趙鬱馨在我身後喊,“等明天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我加快腳步離開休息區,頭腦混亂的往西餐廳走去,剛走到大堂就見阿珩和範萱匆匆朝我走來。

“你上哪兒去了,打你的手機也沒接”,阿珩雙手握住我的肩,“以後不要這樣不聲不響的離開,知道我有多著急嗎。”

我從包裏翻找處手機一看,昨晚睡覺時調成靜音,今天忘了調回來。“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我誠心道歉。

範萱插嘴說:“汪二少急得不行,還讓我去洗手間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狀況,害得我一隔間一隔間的找,結果根本不見你的影子嘛。”

“真是不好意思”,我再次表達歉意。

“好了,既然人已經找到,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範萱嘻嘻笑著,“我走啦,Bye-bye。”

我呆站在原地,還沒有完全擺脫趙鬱馨帶給我的震驚和憂憤。

“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阿珩的神情有些焦慮。

我遲疑著,緩緩搖了搖頭,“就是心情煩悶,突然想隨處走走。”

我的話可信度很低,但阿珩並未追究。“出去逛逛,嗯?”

我無法漠視他眼中的期待,“走吧。”

阿珩攔了一輛出租車,帶我去古城的步行街。夜晚的古城讓人心醉,店鋪各具特色,門前清一色懸掛暗紅色的燈籠,取代城市耀眼的路燈。唯美的古建築輪廓在朦朧燈火中隱現,透著曆史的氣息。我們挨家店鋪走過去,雕花的窗戶,古香古色的裝飾,有酒吧、主題餐廳,還有文藝範兒的小店。

我們走進其中一家賣各種掛飾的小店。有一款竹簡掛件手機鏈吸引了我的目光,因為爸爸是搞考古的,我對這些有古典氣息的玩意兒也很感興趣。店員小妹見我喜歡,適時推薦,“這竹簡掛件手機鏈有情侶款的,你們可以訂製。”

“我們不……”我想糾正說,我們不是情侶,卻被阿珩打斷,“什麽時候可以取?”

小妹說,如果加快,明天中午就可以來取了,但是要多收一點費用。阿珩也不跟人家還價,問了多少錢後,直接掏出錢包付了錢,又在小妹遞過的空白紙上上寫了我們兩人的名字。

我默默地在旁邊看著,思緒漂浮、心情迷亂。

走出小店後,阿珩很自然的拉過我的手,我麻木得沒有半點反應。我們就像普通的情侶一樣,手拉著手在街道上閑逛。但他一定感覺出了我的手是冰涼而僵硬的。之後我們都無心再進其他的店鋪,就這樣機械化的往前行走,誰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淒迷的光線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看不清道路的盡頭在哪裏,隻能被動的跟隨著他的腳步。

步行街的盡頭是一座古牌坊,再往前走是河邊長廊,沿河有一處休閑公園,阿珩將我帶到公園內一僻靜的所在,依依垂柳下有長長的石凳。

“有紙巾嗎?”阿珩終於先開了口。

我從包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他取出紙巾,很細心的彎腰將石凳表麵擦幹淨才讓我坐下。

我坐在石凳上,雙手托腮,對著麵前黑黢黢的水麵出神。

“有什麽心事嗎?”他伸手拂開我被夜風吹亂了的長發。

我很快地抬起睫毛來瞬了他一眼,終是不吐不快,“你買情侶掛件手機鏈做什麽,我們又不是情侶。”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靜靜的凝視著我,“那你說說看,我們是什麽關係?”

他這問話刺激了我,我驟然冒火了,一把撇開他的手,冷然而笑,“不就是床伴,**關係嗎。你是不是想著,等你結了婚,我可以當你的情婦,好讓你盡享齊人之福。”

他一震,身子僵直而顫抖,似乎受到一個突如其來的大打擊。他嚴肅而鄭重的盯著我,,用近乎沉痛的語氣說:“如果我有這樣的想法,讓我出門被車撞死,死無全屍!”

本能的反應讓我迅速抬起手來,一把蒙住他的嘴,“不許說這樣的話!”我的眼中迅速湧入淚水,辛辛苦苦克製的情緒全然白費。

阿珩輕輕拿開我的手,淒冷的月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也映出他發紅的眼眶和閃爍的淚光。他的淚水刺痛了我,我的心**著,我不該提“情婦”二字,那是對他致命的打擊,無異於在他血淋淋的傷口上撒鹽。

我慌亂的看他,慌亂的用手攀住他的肩膀,慌亂的找尋他的眼光,“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我收回。”

猝然間,他把我緊擁在懷中。他的吻雨點般落在我的眼睛上、唇上、麵頰上、頭發上……他喘著氣,急切的、誠摯的、心痛的低喊:“我的出身已經是一個最大的悲劇,怎麽可能再讓我心愛的人承受同樣的悲劇。”

我覺得內心抽痛起來,從心髒一直痛到指尖。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兒子和他一樣,有著不堪的出身,被烙上了屈辱的印記。隻不過,真相被謊言所掩蓋,我早已被命運推上悲劇的舞台,隻能不停地演下去,永無休止,永不落幕!

急促的手機鈴聲給原本淒涼的氛圍更添幾分惶然。阿珩對鈴聲置若罔聞,依舊吻著我。手機鈴聲響了停,停了又響,他的吻從未有過的纏綿而細膩,當他終於不堪手機鈴聲的騷擾,放過我去接聽電話時,我心跳氣喘之餘,不自禁的就軟綿綿的癱進他的懷中。

他一手摟住我的腰,另一手摁下接聽鍵。是黃靜阿姨打來的,問我們什麽時候回去。我在心中苦笑,黃靜阿姨表麵上不動聲色,其實心裏是很擔心的吧,擔心我破壞了阿珩的婚事。

阿珩頗為無奈的告訴她,現在馬上回去。掛斷電話,他用胳膊環住我的身子,嘴唇移向我耳邊,輕輕地說:“不要懷疑我對你的真心。”

“嗯”,我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發出一聲深深的歎息,依依不舍的鬆開我,站起身來,“我們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