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計程車上,我依偎在他的懷裏,他用手指細細的梳理我的頭發,我無意識的撥弄著他襯衣的紐扣,沒有精力再去思索其他的事情。
我回房間時已經夜裏11點半,苗寧躺在**熟睡,安眠藥瓶丟在枕邊。我將藥瓶拾起放好,望著苗寧的睡顏歎氣,她今天如此失態反常,必是因為殷振揚的死。但是,到底是因為傷心、恐懼,還是另有隱情?
做偽證是犯法行為,情節嚴重的要承擔刑事責任,趙鬱馨這樣的公眾人物非常注意維護形象,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相信她不會冒險來找我。她應該也不至於憑空捏造,非把犯罪帽子扣在苗寧身上。趙鬱馨說兩點五分看到苗寧慌慌張張朝房間跑去,而我1點40分醒來時,苗寧確實不在房間內。她真的去了天台嗎?我無從知曉,也不敢隨意推斷。
我暗暗下定決心,苗寧半夜失蹤的事情,我絕對不告訴任何人,也不向苗寧求證。我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至於追查真相,那是刑警的職責了。
我去浴室洗過澡,又把衣服洗淨晾掛,忙完才發現衛生間裏的衛生紙用完了。我打客房服務專線,接線員說馬上會有人送過來。
但是過了好一陣子,門鈴才響起。
“不好意思,送衛生紙來的年輕女服務員解釋著,“剛才碰到一個奇怪的人,耽誤了一些時間。”
“什麽奇怪的人?”我敏感的問。
那服務員一邊進洗手間把衛生紙換上,一邊說:“好像是從1559房間出來的。看著是個男的,穿了一件很長的黑色風衣和牛仔褲,還戴著一頂黑色帽子。現在已經是初夏了,怎麽會有人穿黑色風衣,這不是很奇怪嗎。”
“是挺奇怪的”,我讚成她的看法。
“更奇怪的是”,那服務員又說,“他的牛仔褲褲管卷得很高,不是時髦,是很不正常的那種,怎麽會有人把褲管卷得那麽高,那件褲子好像太長了。”
“那人長什麽樣?”聯想到殷振揚的命案,我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那服務員搖搖頭,“我隻看到背影,而且光盯著他的褲管看了。本來好奇,想看看他的臉的,但是他走得飛快,很快推門進消防通道,不見了。”
消防通道!我心頭一顫,脫口問:“知道1559房間住的是什麽人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服務員說,客人的信息隻有前台才知道,不能隨便透露。
服務員走後,“消防通道”這四個字一直在我的腦子裏盤旋,一種不祥的預感讓我全身冒寒氣,我重重的摔頭,不要神經過敏了,那個打扮奇怪的人從誰的房間出來,和我又有什麽相幹!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在明天上午的婚紗展示會上好好表現,才是我應該做的。
我鑽進被窩,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的給自己洗腦,終於進入了睡眠狀態。
沈曼莉給我們預訂了叫醒服務,第二天6點,我和苗寧就被電話喚醒了。我們睡意朦朧的從**爬起來,匆匆洗漱下樓,已有車在酒店大堂門外候著,送我們去婚紗展示會舉辦的地點。
路上我見苗寧的精神好多了,大概睡得比較足,而且今天有她最熱愛的模特工作。我猶豫再三,還是沒能控製住好奇心,“你知道,殷振揚和趙鬱馨是住我們那樓層的哪個房間嗎?”
苗寧輕抽了口氣,“1559。”
我“啊”的驚叫了一聲。
“怎麽啦?”苗寧狐疑地望著我,“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
我便把昨晚服務員的發現告訴了苗寧,她也怔了一怔,隨即悶哼了一聲,“管他呢,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想想也是,殷振揚的品行那麽差,又和我們非親非故,瞎操那份心作什麽。
到場地後快速吃了工作人員買來的肯德基早餐,然後化妝、做發型、換裝、上場,一整個上午緊張忙碌,也無暇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婚紗展示會一結束,我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化妝間,脫掉腳上的高跟鞋,將酸麻疼痛的雙腳解放出來,然後將那身繁重的婚紗換下,頓覺一身輕鬆。
有人敲化妝間的門,我赤著腳,一瘸一拐的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打扮休閑的男人,一個較年長,一個較年輕。他們向我出示證件,亮出了刑警身份。我立即猜到是為殷振揚的命案而來,昨天趙鬱馨已經說過,殷振揚的死變成刑事案件了。
“你是鄢妤葶吧,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跟你確認,現在方便嗎?”年長之人問我。
“方便”,我說,於是頂著一臉濃妝,接受兩名刑警的詢問。
關於殷振揚的死,提問內容與昨日民警的問題基本相同,無非是死亡時間的不在場證明之類的,也問了和我同房間的苗寧是否有什麽異常情況。除了隱瞞半夜發現苗寧不在房間外,其餘我都如實回答。
他們做了記錄後,又問我昨天夜裏11點半到12點半之間人在哪裏,有沒有人可以證明。我詳細匯報了昨晚的行程,包括讓服務員送衛生紙,她也可以成為我的時間證人。
年輕刑警話鋒一轉,“昨天晚餐時間,有人看到你和殷振揚的妻子趙鬱馨在一起,能告訴我們你和她談話的內容嗎?”
我暗暗吃驚,不愧是刑警,連這個都調查出來了。容不得我多想,我僅憑第一反應說了出來,“她好像……好像想讓我作偽證。”
兩名刑警互視了一眼,年長的問:“做什麽偽證?”
我有些後悔失言了,這樣說可能會對趙鬱馨造成傷害,忙又自圓其說,“其實,也可能是我誤會了。她主要是打聽到,苗寧之前被殷振揚拋棄,覺得她有殺人動機,就來問我,在殷振揚被確認的死亡時間裏麵,和我同房間的苗寧有沒有什麽不正常的舉動。”
“你怎麽說的?”那刑警又問。
“我就實話實說,我睡得很熟,一點都不清楚”,我稍頓了一下又繼續,“但她說,隻要有心,總能說出點什麽來。隻要我能幫她洗清嫌疑,錢不是問題。”
那刑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你認為,苗寧有沒有可能殺害殷振揚?”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她確實被殷振揚拋棄,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而且聽說被殷振揚拋棄的女人有很多,這樣說來,每個人都有殺人動機了。”
“你們怎麽會來到這裏的?”年輕刑警問。
我告訴他們,是沈曼莉請我當模特,我要求把苗寧也帶上。
“最後一個問題”,年長的刑警再度開口,“你認識的人裏麵,有計算機高手嗎,比如懂得編程之類的?”
我心中驚愕,阿珩操作筆記本電腦的身影瞬間掠過腦海。但是,我萬分佩服自己的冷靜與鎮定,當我說出“好像沒有,我身邊的人沒有誰從事計算機工作”時,語調是很平穩、無波無瀾的。
“為什麽問這個?”我刻意表現得很疑惑,“殷振揚的死,和計算機有什麽關係?”
“昨天半夜,也就是趙鬱馨的死亡時間,酒店監控係統被黑客入侵,沒有拍到那段時間的畫麵”,年輕刑警解答了我的疑問。
我驚愕得睜大眼睛,瞪著兩名刑警。“趙鬱馨死了?怎麽死的?”我的聲音不由自主的哆嗦,昨天晚上還和我麵對麵說話的人,轉瞬間就陰陽兩隔了。”
“關於案情的內幕,我們不便透露”,年長的刑警不滿的瞪了那年輕人一眼,估計是怪他多嘴了。隨之神情嚴肅地說,“謝謝你的配合,如果有什麽問題,我們會再來找你。”
兩名刑警離開好一會兒了,我還呆靠在化妝間的椅子裏,兩眼發直的盯著鏡子,恍惚間,昨日的情景重現。在洗手間,也是這樣麵對著鏡子,趙鬱馨走近我,嗲聲問:“聊兩句行嗎?”耳邊回**著的,卻是那年輕刑警的話,“昨天半夜,也就是趙鬱馨的死亡時間,酒店監控係統被黑客入侵,沒有拍到那段時間的畫麵。”
黑客?黑客!一個思想迅速的在我心中成形,我覺得心髒沉進了地底下。神經高度緊張錯亂之時,鏡子裏出現了一張女人的臉,那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那張臉忽然咧開嘴,詭異的對我笑。我渾身的血液加速運行,不受控製的爆發出恐怖的尖叫,“啊——”
有人用力搖晃我的肩膀,又拍我的臉,一邊喊:“喂,喂,你怎麽啦,別嚇我啊!”
我漸漸清醒過來,也看清楚了,剛才鏡子裏的那個女人不是趙鬱馨,而是範萱。但我餘悸未消,驚喘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珩和沈曼莉先後衝了進來。
“出什麽事了?”阿珩擔憂地望著我。
我茫然的瞪著他。範萱揉揉鼻子,有些摸不著頭腦,“好像是……被我嚇到了,可是我走路聲音很大啊,又不是偷偷摸進來的。”
“是我自己想事情太入神,沒有留意,不好意思”,我終於能說話了,這不能怪範萱,是我自己太過神經質。
沈曼莉識趣的把範萱拉走了,化妝室內隻剩我和阿珩二人。我依舊茫然的抓著椅子扶手,心中空空洞洞的,好像靈魂和思想都已經脫出了我的軀體,這兩天來的遭遇使我失魂。
阿珩用他大而清涼的手放在我灼熱的額上,“不舒服嗎,是不是發燒了?”
“我這兒發燒”,我用手指按壓著太陽穴。
“是不是那兩個刑警跟你說了什麽?”他的臉上浮現憂慮的神色。
我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他伸手扶住我。“趙鬱馨死了,你知道嗎?”我有氣無力地問。
“知道,刑警也找過我問話了”,阿珩安慰我,“不用擔心,隻是例行問話而已。”
“刑警問我,認識的人裏麵,有沒有計算機高手”,我凝目視他,“據說昨晚趙鬱馨死亡的那段時間,酒店監控係統遭黑客入侵,沒有拍到我們那個樓層的情況。”
阿珩怔愣了一下,“黑客入侵?你是怎麽回答的?”他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慌。看來警方不打算公開監控係統遭黑客入侵的情況,是那個年輕刑警說漏了嘴。
我望著他,他那大而黑的眼睛閃爍而緊張,“我說身邊沒有人從事計算機行業,不清楚。”
他明顯鬆了口氣,“我在國外參加黑客培訓班的事情,隻告訴了你一人,如果讓別人知道,會惹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我繼續注視著他,帶點審視的意味,“昨晚的事情,和你沒有關係吧?”
“你懷疑我?”他難以置信的瞪著我,“我與趙鬱馨素不相識,她的事情怎麽可能和我有關係。”
我下意識的低頭看,他今天穿著簡單的T恤搭配牛仔褲,偶爾的休閑配也能穿出自己的風格和品位。牛仔褲的褲管長度剛剛好。昨晚服務員見到的那個奇怪的人,為什麽要把褲管卷得很高?
我又抬頭觀察他的表情,他有力的手一把攫住了我的手腕,“葶葶,我可以向你保證,在國外學到的那些東西,我回國後隻用過一次,就是幫你逃脫監控。如果因此而遭到你的懷疑,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我也抓牢他的手,神智似乎回複了一些,“我隻是……好奇而已,並沒有懷疑你,你別多心。”
他攬住了我,把我的頭擁在他的胸前,他的嘴唇輕碰我的前額,喃喃的說:“不要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殷振揚也好,趙鬱馨也罷,都和我們無關,不要讓那些不相幹的人影響了我們。”
我點點頭,腦袋在他懷裏磨蹭。
“你倆別膩歪了,所有人都餓著肚子等你們呢”,苗寧在門外嚷嚷。
我和阿珩倏然分開。苗寧又補充了一句,“用餐地點在三樓牡丹包廂”,之後便消失了身影。
我邁步欲走,卻被阿珩喊住,“等等。”他從褲兜裏取出昨晚在小店裏訂製的那對竹簡情侶掛件手機鏈,並排攤在手心,“我已經去取來了,你挑選一個。”
我凝眸望去,一對雕刻精美的小竹簡,背麵分別雕刻著“鄢妤葶”和“汪謹珩”,翻轉過來,正麵拚起來是一闋詞,秦觀的《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首詞的意境之於我和阿珩還真是貼切啊,回顧佳期幽會,疑真疑假,似夢似幻,及至鵲橋言別,戀戀之情,已至於極。轉而又揭示了愛情的真諦:愛情要經得起長久分離的考驗,隻要能彼此真誠相愛,即使終年天各一方,也比朝夕相伴的庸俗情趣可貴得多。
這是阿珩的心聲嗎?可是,牛郎織女雖經得起長久分離的考驗,卻永遠天各一方,一年隻能相會一次。這樣的等待和考驗,有意義嗎?
“想要哪一個,你自己挑”,阿珩期待的望著我。
我違心地選擇了刻有我自己名字的那一片竹簡,刻意忽略他眼底的失望。
“好吧”,他悵歎,“我們就先各自保存著,希望有一天,能夠作為信物交換。”
我默然不語,心裏卻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會有那麽一天嗎?”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奢望那個肯定的答案。
我們走進餐廳時,其他人都已經到齊。黃靜阿姨、苗寧、範萱、化妝師靈子,還有沈曼莉工作團隊的其他幾名成員。
“快坐吧,就等你們了”,沈曼莉招呼,隨即讓服務員上菜。
苗寧和黃靜阿姨之間有個空位,黃靜阿姨招手讓我過去坐。阿珩則在沈曼莉身旁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很快一道接一道的上菜,包廂裏有一桌子的人,卻出奇的安靜。想來是被殷振揚和趙鬱馨的命案影響了心情,大家各自埋頭苦吃,連向來最呱噪的範萱也成了悶葫蘆。
苦瓜老鴨湯上桌後,坐在我左側的黃靜阿姨取過我麵前的碗要為我盛湯,我忙伸手想要阻止,哪裏有讓長輩為我盛湯的道理。但是我的手在半空中定格了,我的目光落在黃靜阿姨的手腕上,她是用左手盛湯,因抬手的動作,左手的袖子下滑,露出手腕上深淺不一的疤痕,似一條條醜陋的蜈蚣蜿蜒爬行。
“如果你的親人以死相逼,逼你和一個根本不愛的人結婚,你會怎麽辦?”當日阿珩那艱澀、暗啞的問語猶在耳邊,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怎麽啦?”黃靜阿姨將那碗湯放到我麵前,眼神溫柔的望著我。
“頭有點暈,眼睛好像也花了”,我忙給自己的異常表現找借口,“可能是早上起太早了。”
黃靜阿姨滿含關切之意,“那吃完飯抓緊時間回房間睡一覺,我們下午四點多才走。”
“謝謝”,我這才想起忘了道謝了,“真不好意思,還讓你給我盛湯。”
“這有什麽”,她溫柔的眼神讓我滿心寒凜。這就是所謂的溫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我惶然四顧,目光卻又與斜對麵的阿珩相抵,那份驚悸、無奈、擔憂、關懷都明顯的燃燒在他的眼睛裏,我的發現和驚懼顯然都被他看在眼裏了。我目睹著那樣的眼光,在這一刹那間,感覺到我們的心前所未有的貼近,人卻相隔著遙遠的距離,遠得無邊無際。
回酒店房間時,正好在走廊上碰見昨晚送衛生紙的那個服務員。我禁不住好奇心向她打聽,“知道昨晚1559房間的女客人死了嗎?”
“知道啊”那服務員用手拍著胸口,“太嚇人了,聽說好像是服毒自殺。”
“自殺?”我很驚訝,如果是自殺,刑警犯得著挨個兒盤問嗎,“你昨晚不是說,看到一個奇怪的人從1559房間出來,你沒有告訴警察嗎?”
“說了呀,可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看到”,她揉了揉自己的腦袋,“而且我越想越沒有把握,到底是不是從1559房間出來的,我自己也糊塗了。”
我隻有苦笑了,碰上這樣的證人,警察也沒轍。“你聽誰說她是自殺的?”
“我在房間門口偷聽到警察的話”,她說,“好像是說把毒藥下到紅酒裏麵,酒杯上沒有別人的指紋什麽的,具體我也聽不大懂。”
回到房間後,苗寧走到窗邊出了好一會兒神,才回身語氣淒然地問我:“是不是因為我們到婚禮上撒紙錢,才咒死了殷振揚和趙鬱馨?”
我猛然一哆嗦,渾身直冒寒氣,“不會那麽邪門吧。”
苗寧不作聲了,她的沉默讓我害怕。“不要胡思亂想了”,我勸她,“也許是葉旎雅所說的報應到了。”
“那趙鬱馨呢,她也是遭報應嗎?”苗寧的聲音冷幽幽的。
我用顫音回答:“隻有天知道。”
後來我們回了濱城,日子照常一天天的過,關於殷振揚和趙鬱馨的死,眾說紛紜,傳得沸沸揚揚,其間刑警又來找過我和苗寧,因為他們調查發現,我和苗寧曾經在酒吧和殷振揚發生衝突,包括葉旎雅、許錚亮和高鵠,都受到了懷疑。但他們三人當時都沒有離開濱城,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我是清者自清,而大概是因為我的嚴守秘密,苗寧也沒有城為嫌疑人。
這起刑事案件不久後就結案了,警方最終認定是趙鬱馨殺害殷振揚而後畏罪自殺。理由看起來很充分:趙鬱馨被發現死在酒店房間的地上,洗手間的抽水馬桶水箱內發現了致幻劑。趙鬱馨屍體旁的紅酒杯裏含有致命毒藥,杯上隻有趙鬱馨的指紋,趙鬱馨死前用她的筆記本電腦寫下了遺書,警方也公布了遺書的內容,詳細說明她給殷振揚喝下含有致幻劑的紅酒,然後假意要求他陪同到天台上賞月,待藥效發作後誘導他自己從16樓天台往下跳。
可我總覺得,還有許多疑問沒有解開,苗寧半夜去了哪裏,趙鬱馨為什麽說看到她慌慌張張的跑向房間?酒店監控係統遭黑客入侵,還有服務員看到的那個奇怪的男人,僅僅是巧合嗎?
而最讓我難以相信趙鬱馨是自殺的原因,是她死後被檢查出已經懷有將近三個月的身孕,我想起那天見到她時,她穿著平底鞋。趙鬱馨個子較矮,身高缺陷向來是女明星的大忌,她卻毫不忌諱的穿了平底鞋,我現在才明白,她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
一個對腹中胎兒愛護備至的女人,我相信她不至於在懷孕期間犯下殺人的罪行,更不會帶著孩子尋死。何況那天她還對我說,明天會再找我,她並沒有放棄對我的說服。
但是,這些都隻是我的猜測,沒有真憑實據。我也有私心,不願意為無關緊要的人惹麻煩。於是,我漸漸將殷振揚和趙鬱馨的死拋到了腦後。苗寧也逐漸恢複了她的豪放本性,照樣有說有笑,瀟瀟灑灑過她的大學生活。一切都看似恢複了平靜。
阿珩終於要去英國了。臨走的前一天晚上,9點多,小寶已經睡著了,才收到他的短信,說在我家門口。
我沒想到他會來,肯定有很多人為他送行,難以抽身。於是驚喜之餘有些忘乎所以了,悄然下床出房間後,直接匆忙的去開門。門一打開,我愣住了,阿珩的身旁還站著周昱。而周昱比我的吃驚似乎更大,愕然的站在那裏,眼光發直的瞪著我。
阿珩一步跨上前來,猛轉過身,用他的身體將我遮擋住。我首先恢複了神智,低頭看自己的低胸吊帶睡裙。天氣已經很炎熱,老房子又沒裝空調,我睡覺時穿得盡可能的清涼,一頭長發也是胡亂紮起來堆在頭頂。
對阿珩我是無所謂了,可是天哪,我怎麽能以這樣一副亂發蓬鬆、酥胸半露的風塵相出現在周昱麵前。我用手抓緊了胸前的開忿處,狼狽得想哭。
“真是抱歉,忘了提前告訴你我也會來”,周昱那語氣哪裏是道歉,分明是調笑兼嘲諷,“我先去外麵轉轉,兩個小時後再來接阿珩。”末了還不忘補充,“兩個小時,夠你們辦事了吧?”
我瑟縮在阿珩身後,頭都抬不起來。
阿珩將周昱往外推,“幹脆你到車上睡一覺,我到時給你電話。”
“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周昱搖頭笑歎,“不受歡迎的人走嘍,你們好好享受臨別前的時光吧。”
阿珩關上門,將手裏的一袋東西往地上一放,轉身望著我。
我的手仍抓著睡裙的前襟。他走近我,將我攬進了懷裏。
“晚上被灌了很多酒,我讓周昱開車送我來”,他的手撫摸著我**的後背肌膚,“是我的錯,我該提前告訴你的。不過,周昱早就知道我們的關係了,所以我也沒顧慮太多……”
“我覺得好丟臉”,我委委屈屈的說。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定定的望著我,臉上閃著奇異的光,“你穿成這樣,是專門迎接我的?”
“你嫌我被笑話得還不夠嗎”,我羞惱的握緊拳頭要捶他,手卻被他一把攫住。
“跟你開玩笑的,別生氣”,他俯頭看我,聲音變得沙啞,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可是,我確實經受不住這樣的**,怎麽辦?”
他灼熱的氣息夾雜著酒香噴灑在我的鼻尖,和我的呼吸交匯在一起,我知道自己的臉一定被染上了酒醉似的酡紅。我的氣息也開始紊亂了,眼睛半睜半閉的仰視著他。
迅速的,他的嘴唇壓了下來,堵住了我的嘴唇。我的手臂無意識的繞了上去,緊緊地環抱住了他的頸項。
當我們交融纏繞的身體分開時,兩人都像剛被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渾身濕漉漉的。
我們一起站在淋浴花灑下衝洗,擦淨了身體才想起沒拿衣服。他光著身子出去取回掉落在門邊地上的衣物。
浴室昏黃的柔光勾勒出他優美**的身形,我麵紅耳赤的別過臉去,心髒跳得連肌肉都悸動著。
他從身後輕輕環抱住我,“我聖誕節假期會回來,隻是分別半年而已。”
這話說得像情侶在依依惜別,我滿腹酸澀苦楚,卻不願表露出來。“祝你一切順利”,我的語調平靜得反常。
他一定也察覺到了,隻是深深歎息,一徑無語。
臨出門時,阿珩彎腰拎起地上的大袋子遞給我,“這是我給小寶買的衣服和玩具。”
我雙手接過抱在懷裏,“我替小寶謝謝你。”
他凝視我,眼光專注。我也仔細的看他,他眼底的柔情與不舍,已勝過千言萬語。
“我會想你的”,他終於輕聲的說了出來。
我迷惘的笑了笑,“我知道。”心裏卻在苦澀的想著,我明明應該遠遠躲開他的,為什麽反而越靠越近,越陷越深。我眼眶發熱,想哭。
他再擁抱了我一下,麵頰靠了靠我的。“再見”,他聲音暗啞,很緩慢的轉過身,一步步走出了門外。
我哽咽著,連“再見”的音調都發不出,隻能有氣無力的向他略一揮手。
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關上了門。我的理智回來了,跑回客廳,全身脫力般的跌坐在沙發裏,憂心忡忡地發起愁來,為我和阿珩眼下混亂不堪的關係,還有那遙不可及的未來……
半個月後,我收到了阿珩從英國寄來的信件。現在不比五年前,已經不流行寫信了,連賀卡都用電子郵件發送。為此這一封來自大洋彼岸,散發著墨香的書信讓我如獲至寶。
五年前,我曾望穿秋水的盼著他的來信,然而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而五年後,當我已經對他的一去無音訊習以為常時,卻收獲了意外的驚喜。人生際遇大抵如此,變幻莫測,充滿著不確定性。
書信的語言很平實,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綿綿情話,字裏行間流露出的溫情暖意卻令我感動不已。他大致講述了在英國的學習生活,還有工作經曆。原來他在國外讀研究生時一直勤工儉學,盡量不向父親伸手要錢,自食其力。之後工作了三年,有了一定的積蓄,現在讀博更不需要依靠家裏了。我為他的自強獨立感到高興。最後他還特別關心詢問小寶的情況,讓我更覺得欣慰。
阿珩寫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遒勁有力、瀟灑飄逸、賞心悅目。我將信紙貼在胸口,心中漾溢著溫暖,充滿了柔情。
晚上小寶睡著後,我熬夜寫了一封回信,同樣含蓄卻蘊藏著深情,小寶近來的一些趣事,我也詳細在信中描述。第二天上午一下課,我就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學校西門,過天橋到斜對麵的郵局寄信。
我買了信封,寫好地址,貼上郵票,走向郵筒時,偏就這麽巧,遇見了周昱,據說他是來取從外國拍賣網上競拍到的老照片。他的眼光從我手中的信封上輕飄飄的掠過,笑嘻嘻的說:“是寄給阿珩的吧?”
我赧然輕“嗯”一聲。
“都被我撞見過多少回了,還不好意思呢”,周昱咂咂嘴,“鴻雁傳書,好浪漫。”
我氣惱的瞪他,他卻笑得愈發的放肆,“那天晚上,我坐在車裏頭看時間,阿珩來找我的時候,正好過去將近兩個小時,我真是能掐會算啊。”
我跺了跺腳,扭過身去投信,不理會他了。
他跟了過來,依舊笑著,“好了,換個話題。你吃午飯了嗎?”
“沒有”,我沒好氣地回應。
“那我有沒有榮幸,邀請你共進午餐?”他輕咳了一聲,“隻是吃頓飯而已,阿珩應該不會介意吧。”
他分明是存心和我抬杠,我說不過他,幹脆豁出去了,抬了抬下巴,“阿珩才沒有那麽小氣。”
“既然這樣,那就走吧”,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憋著一股勁,跟著周昱走到他的車前,我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一路上,我都悶不作聲,倒不是生周昱的氣,而是想起了阿珩開車的情形,每當上了車,坐在他的身邊,幸福感就會衝擊著我的心脈。
我很想念他,不過分別了兩個星期,卻感覺時光如此漫長。我刻意用忙碌來衝淡心底的思念,可情感的閘門一旦被碰觸開啟,便如潮水奔湧蔓延,將我淹沒吞噬。
“生氣了?”周昱忽然轉過頭來看我。
“沒有”,我淡淡地說,“我也沒有那麽小氣。”
他輕歎了一聲,回轉頭沒再說話。
車子在一座老別墅前停下,周昱跟我介紹說,在1920年間,這棟房子是一位有名的商人開設的經營性娛樂場所,曾經名噪一時。後來又成為一銀行行長的私人寓所。而如今這是本市唯一一家以博物館形式開放的私人餐館,供遊客免費遊覽欣賞,也可用餐飲咖啡。
走進這家別墅餐廳,我立時產生一種時光倒流之感。在這曆經百年滄桑的老房子裏,處處都陳列著古董。大部分是民國時期的,有居民使用的冰箱、洗衣機、打字機以及雪茄盒、調味料罐和服裝等。
走進包廂,侍應生調暗燈光,點上兩根蠟燭,身邊的櫥櫃以及各種調味料罐和古董器皿上反射出暖暖的燭光,還有薩克斯吹奏的輕音樂在耳邊回**,一切都營造出很特別的浪漫風情。
“喜歡這裏嗎?”周昱問我。
“很喜歡”,我如實回答,“我最喜歡古香古色的東西,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是從古代穿越來的。”
周昱挑高眉毛,“古人會穿那麽暴露的睡裙嗎?”
我被惹惱了,語氣不善,“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嘲笑我嗎?”
他一本正經的注視了我許久後,笑著搖了搖頭,“也許我說話的方式讓你無法接受,但我其實完全是出於一片好意,想要給你善意的提醒。”
“什麽提醒?”我仍舊沒給他好臉色看。
他的神色黯淡了幾分,“算了,既然你不愛聽,我就不說了,專心用餐。”他說著打了個響指,一名侍應生迅速入內。“去叫吳經理過來”,周昱吩咐。
那侍應生應聲而去。很快一位經理模樣的人走了進來,他在周昱麵前非常恭敬有禮。周昱低聲和他說了幾句,然後問我:“吃得慣西餐吧?”
我點頭。
“想吃什麽?”他又問。我說隨便。
他無奈的笑笑,“這個隨便可不好弄啊,不過我還是替你點吧。”
他點了兩份套餐,餐品有頂級後腰牛扒、頂級牛柳皇拚大海蝦、草莓水果燉奶、蘋果大蝦沙拉、海鮮濃湯和香腸。
我很少有機會吃西餐,也不大懂得相關的禮儀,周昱很耐心的教我,比如鋪餐巾,在正式場合是將餐巾疊作兩層,放置在大腿上,不能完全攤開,更不能塞入衣服裏,但一般的常餐便無需這麽拘謹,想要全攤開的話也是無妨的。有時中途因事要暫時離席,切勿將餐巾擱在桌上,因為這是意味你不再吃,侍者便不會再為你上萊了。
還有喝飲料時,先用餐巾擦一下嘴唇,然後再喝杯中的飲料,為的是避兔菜屑弄到臉上或丟進玻璃杯裏。如有餐巾紙最好不用餐巾擦嘴,不要把用過的盤子推到一旁,或者把盤子摞起來。最好不要移動任何盤子的位置。諸如此類等等,倒是讓我長了不少見識。
食物很美味,海蝦的甘甜讓人難忘,海鮮濃湯口感醇厚,香腸嚼起來很香,配著蒜片味道很特別。
“味道怎麽樣?”周昱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很好”,我覺得自己在周昱麵前就像個無知的孩子,“你對這裏好像很熟悉,經常來嗎?”
他笑著點點頭,輕描淡寫的說:“我是這家餐廳的老板。”
我不信任的張大了眼睛,“你不是做珠寶和古董生意嗎?”
“這並不矛盾”,他對我微笑,聳了聳肩,“這裏擺放的古董,都是我搜集來的。”
我忽然對周昱的職業轉變產生了興趣,“在博物館工作和做生意,你更喜歡哪一樣?”
他慢慢靠近椅子裏,深思的看著眼前的餐盤,“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在博物館工作的時候,我是精神上的富翁,卻得不到物質方麵的享受。經商後,我擁有了富足的生活,就像現在,我可以邀請你坐在這兒吃西餐,而這在以前是不可能實現的。”
“也許你認為,學考古專業的人都應該像你的父親一樣,追求一種清高之氣,驅除名利思想,一心做學問”,他的眼光停駐在我的臉上,“我曾經也有過那樣的追求,但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錢,老婆跟人跑了,家沒了,我的追求變得毫無意義。”
“可是有了足夠的錢,你的追求就有意義了嗎?”我反問。
他望著我,眼光深邃,“當金錢買到快樂的時候,就有意義了。”
“你的金錢買到過快樂嗎?”我眩惑而迷茫。
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有過。比如現在,和你這樣麵對麵坐著,就很快樂。”
我本能的皺眉。
“不要太敏感,小姑娘”,他笑得有些不自然,“我想表達的是,很多樂趣,類似找個清淨舒適的地方談談話,享受片刻的閑暇,都需要用金錢來換取。”
我似懂非懂,隻能繼續皺眉。
他爽然一笑,“等你長大成熟,有了一定的人生閱曆,就會發現,人的清高與否,不在於他的職業,而在於他的思想和情操。”
我畢竟還是個學生,和社會的接觸不多,閱曆也很有限。所以即便我不認同他的看法,也無從反駁,更何況,我也沒興趣和他爭論什麽。於是,我忽然感到無話可說了,取過盤子裏的湯匙,開始一口一口的喝湯,我擔心被他笑話,盡量表現得很端莊,很淑女。
“用不著這樣端著”,周昱的聲音有些異樣的低沉,“你是不是覺得,和我在一起很有距離感?”
“什麽意思?”我聽不大明白。
他又聳聳肩,“其實我喜歡和你開玩笑,是覺得你發窘臉紅的樣子很可愛,不是存心笑話你。在我麵前不必拘束,把你最自然的一麵展現出來,就像……你和阿珩在一起時那樣。”
我握著湯匙的手頓了頓,繼續喝湯,不過沒有像之前那樣喝得小心翼翼,而是隨性自然了許多。
周昱也不說話了。我們默默用餐,我望著盤子裏的牛扒,不知怎的就想起第一次和阿珩一起吃自助餐時的情景,他的動作、神態、話語都如同在眼前重現,我不自覺地唇角微揚,失神的抬起頭來,才驚覺坐在我對麵的不是阿珩,而是周昱。
“你連吃飯都會走神啊”,周昱放下手中的刀叉,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抱在胸前,“你這樣很危險,讓我不能不為你擔心。”
我一愣,“為什麽很危險?”
他端起桌上的開胃酒啜了一口,眼光深沉而含蓄,“像你這麽才貌出眾的姑娘,在學校裏追求者很多吧。”
“很少”,我說的是實話,“真沒多少人追,我不是那種受歡迎的類型。”
“不是不受歡迎,而是你不願意受歡迎”,周昱慢吞吞的說,“你把自己的心門封閉了,讓人覺得難以靠近,所以很多人知難而退,放棄了。”
我怔了怔,我從未在意過這個問題,有沒有人追,對我而言毫無意義,我的心早已被阿珩塞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了。
“你為什麽就那麽放不下阿珩呢?”周昱的語氣那樣嚴肅正經,簡直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定了定神,也很嚴肅地回答:“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愛?”他看了我一眼,“小姑娘,你懂什麽是愛嗎?”
“我懂”,我語氣堅定地說。
他晃動著酒杯,眼光迷蒙的注視著手裏的杯子,“那你說說看,什麽是愛。”
我對他淡淡的笑了笑,“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我和阿珩之間的感情,外人是無法理解的。
他沉默了,凝視著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在他的沉默下,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於是,就一口一口的喝著湯,直至喝了個底朝天。他忽然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眼光又顯得神采奕奕起來,“好了,專心對付盤子裏的食物,不說這些了。”
用完餐,周昱開車送我回學校。下車前他忽然問我:“如果我去家裏看你,你會歡迎嗎?”
“為什麽不歡迎?”我反問。
他笑著看我,“那就是說,你隨時歡迎我上門了?”
“有什麽事,可以先給我打電話,我在家的時間基本都忙著應付孩子”,我急忙改口,如今家裏隻剩我和小寶,讓個男人到家裏,總歸不大方便,雖然他對我有很大的恩惠。
“看看,言不由衷吧”,周昱一臉的似笑非笑,“這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的,有什麽事情需要幫忙,一定記得給我打電話,別一個人扛著。”
“我知道,謝謝你”,我誠懇道謝。
周昱輕歎,“別再跟我這麽客氣了,行不行?”
“這不是客氣,是一種禮貌”,我糾正。拉開車門跳下去,走到駕駛室窗前對他揮手說再見。
他也道聲再見,把車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