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珩和黃靜阿姨停留在被人遺忘了的角落,兩人同樣的沉默,同樣的麵無表情。我走近他們,一時間也無話可說。還是黃靜阿姨先主動和我說話,問我小寶最近好不好。
我的心跳頓時變得不太規則,她是在關心孫子嗎?我壓抑著波動的情緒,用那平淡無奇的語調回答說挺好的,出去玩一趟回來,到現在還興奮著呢。
黃靜阿姨的嘴角漾開一抹有些苦澀的笑,“這裏太悶,反正暫時也沒什麽事,阿珩,你陪葶葶出去走走。”
黃靜阿姨是在為我和阿珩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她明知道阿珩在這個時候離開,是非常不合規矩的。但是阿珩明天又要動身去英國了,我們確實需要這樣的機會。我不清楚黃靜阿姨是出於什麽樣的意圖,也不知道該不該感激她。
我們走出殯儀館的告別大廳,沿著外麵的走廊慢慢行走,這裏人來人往,我們不敢靠得太近,保持了一小段的距離。兩個人之間,有時候就隻隔著這麽短短的距離,那隨風飄來的淒厲哭聲,卻又將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長很遙遠。生死由命,人世變幻無常。每個人都隻不過是人生道路上的匆匆過客,無論位高權重還是草根卑賤,站在死神麵前都是平等的。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為我傷心落淚嗎?”我停下腳步,對著角落裏那朵在風中飄搖欲墜的小花傷懷。
他轉身握緊我的手,對我苦惱而哀傷的搖搖頭,“別說這種喪氣話,正因為生命太脆弱,我們才更應該堅強的活下去,把握當下,好好珍惜身邊的人。”
我淒然一笑,“不在乎天長地久,隻在乎曾經擁有,是嗎?”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的想法”,他加重手上的力道,將我的手握得生疼,忽然嚴肅的問我,“如果我結了婚再離婚,你會嫌棄我,會願意嫁給我嗎?”
我呆愣住了,這個問題太過讓我震動,我瞪著無助而迷茫的眼睛,大腦幾乎停止了運轉。許久,神智才慢慢回複。結婚再離婚?不不,怎麽可以如此荒唐,如此不負責任。我不能成為遭人唾棄的第三者,那種有辱門風的罪孽,我絕對不能再犯第二次了。我更不願讓阿珩為了我而背負上罵名。
“我希望你是一個有擔當的,負責任的男人”,我直視著阿珩,幽幽的說,“負人者,人恒負之。”
阿珩臉色一變,迅速的轉過了身子,用背對著我。我看到他把手背送到唇邊,用牙齒緊齧著自己。但是,僅僅幾秒鍾,他回過頭來了,除了臉色蒼白之外,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負人者,人恒負之”,他將我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聲音浸潤著苦楚,“好,我會記住這句話,記住你的忠告。”
他走近我,不顧一切的用胳膊把我緊緊擁住,他沒有再說什麽,那動作裏包含的強烈情感卻震撼了我,隻是,我仍然固執的沉默著。
好半晌,他慢慢鬆開我,低頭凝視著我,深沉的眼光充斥著某種寂寞,某種空虛,和某種淒涼,“我這次去英國,估計要明年聖誕節才能回來了。”
我也調過眼光來對著他,“不是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嗎?”
他盯著我的眼睛,少頃釋然的笑了笑,“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一年其實也不長,365天而已。”
我點頭認同他的說法。
他執起我的手,用嘴唇緊貼上去,印下深深的一吻。
汪思賢的案子一直沒有破,我知道警方沒有放棄,回濱城後還有刑警來找過我了解當時的情況。我也設想過種種可能性,甚至懷疑是不是汪守成派了殺手去將汪思賢秘密解決,因為汪思賢正密謀將汪守成推下台。可是,那天在葬禮上我親眼目睹了汪守成悲痛的神情,那不像是裝出來的,又或者說,是因為害死自己的兒子而傷心悔恨?思來想去,總覺得可能性不大,虎毒不食子,汪守成隻有兩個兒子,我相信他還不至於對自己的大兒子痛下殺手。
除去汪守成,沈曼莉最有殺害汪思賢的動機,汪思賢對她實施冷暴力,她承受著不幸婚姻的煎熬,唯一能帶給她溫暖的潘維倫,又被汪思賢驅逐出濱城,不知去了何方。可是,沈曼莉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六一兒童節,那天正好是周六,下午苗寧到家裏來,送給小寶一幅大型迪士尼拚圖作為節日禮物,之後又童心大發,興致勃勃地和小寶共同挑戰拚圖。我見他們玩得不亦樂乎,便進書房想找本書來看。書房裏有四個書櫥,從地上直達天花板,都裝滿了爸爸的藏書。我隨意抽出一本古典文學名著,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隨手翻了幾頁,卻開始走神。已經進入6月份了,阿珩走了將近半年,離聖誕節還有6個多月,我趴在桌上歎氣,還有大半年才能見到他,那樣漫長而又難捱的時光。我拉開抽屜,想重溫他寫給我的信件內容,我們依舊保持書信往來,這一年來,他寄給我的信件已有厚厚的一疊,我精心收藏進一個紅木匣子,再放入書桌的抽屜。
伸手欲取紅木匣子,目光卻不經意的落在旁邊那張列車時刻表上,那是在雲南古鎮火車站買的,我將那張時刻表取出,輕輕展開來。這可不是普通的列車時刻表,它見證了我和阿珩、小寶在一起的短暫卻充滿美好回憶的旅行。
我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時刻數字,驀然間,胸口被什麽東西重重撞擊了一下。我發現,在我們乘坐的那班列車之前,有另一班列車於當天上午9點抵達古鎮,比我們提早了50分鍾,我們乘坐的是普通列車,而那班列車是特快列車,沒有經停昆明,但是有停靠在昆明後麵的A站,從A站發車的時間是早上7點45分。
巧的是,我們乘坐的那班普通列車也有經停A站,靠站時間是早晨7點30分,比那班特快列車早15分鍾。也就是說,如果在我們乘坐的那班列車上的人,中途在A站下車,然後轉乘後麵那趟特快列車前往古鎮,反而能夠提前50分鍾,在上午9點抵達古鎮火車站。
古鎮的火車站很小,管理也不嚴密,可以輕易出入。汪思賢的死亡時間是上午8點半到9點半之間,半個小時的時間,出火車站,開著汪思賢租來的車到火車站附近的山崖,將汪思賢推下山崖,再開著他的車返回,重新進入火車站,混進站台上的人群,偽裝成和我們同乘一班列車在9點50分到達,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
這個發現讓我起了一陣寒顫。如果我的設想成立的話,除去阿珩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可以排除外,其他三人,周昱、葉旎雅和殷振興都有作案時間。可是,我實在想不通,這三人有什麽殺害汪思賢的理由。
葉旎雅自是不必說了,她根本連認識汪思賢都談不上。周昱和汪思賢也沒有任何瓜葛,殷振興我不大清楚,但據阿珩所說,殷振興和汪思賢隻是普通生意場上的朋友關係,之前殷振揚和汪思賢的接觸較多,殷振興剛剛接手哥哥的業務,和汪思賢打交道的機會也不多,應該不會結下什麽仇怨。
我想得頭都暈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窗外忽然傳來的奇異響動讓我驚跳起來,一抬頭,見高鵠雙手攀在窗台上,正笑望著我。他個頭較小,不像周昱,踮起腳尖就能看到室內。
我騰的站起身來,愕然的微張著嘴。
“我有事要找你”,他解釋。
我失笑,“有事怎麽不敲門,爬到窗台上。”
他自嘲的一笑,“擔心敲門太冒昧,先查看一下形勢。”
我也笑了起來,“我去給你開門。”
我打開門,高鵠已經在門外了,他背著吉他,就像劍客行走大江南北,佩劍從不離身。“我跟你說兩句就走”,他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進來坐吧”,我主動邀請。我對高鵠沒有什麽戒心,因為他救過我,更因為我認同葉旎雅的話,一個能把歌唱得那麽高尚的人,人品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方便嗎?”他猶豫著。
“當然方便,請進”,我擺出一幅熱情好客的姿態。
高鵠搓著雙手,笑容憨厚。
我帶著他進客廳,小寶抬頭看了高鵠一眼,一點表示都沒有,繼續低頭玩拚圖。和小寶一起蹲在地上拚拚圖的苗寧則頗為驚訝的“咦”了一聲,“這不是那個能喚起人靈魂的大歌星嘛。”
高鵠撓撓頭,“別這麽說,我受不起。”
“不要這麽謙虛嘛”,苗寧嬉笑,“可惜葉旎雅不在,她最崇拜你了,每次提起你,那真是兩眼放光啊。”
高鵠一個勁的撓頭,我都擔心再這樣下去該把頭皮給撓破了。“我們到書房去說”,我指了指書房的方向,一麵跟苗寧使眼色,讓她別再開玩笑了。
苗寧嘻嘻一笑,不作聲了。
我搬來一張凳子,讓高鵠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水,“家裏隻有白開水,沒什麽好招待你的。”
“白開水最好,我也不喝其他飲料”,高鵠將吉他盒放在地上,接過杯子說,“除了酒。”
“酒?”我輕笑了一聲,“難道你是個酒鬼?”
“可以這麽說”,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很正經的說,酒喝多了可不好,傷身體。
“多年養成的壞毛病,改不掉了”,他低歎了口氣,“我也需要用酒精來麻痹自己,清醒時容易痛苦,很多時候,離清醒越近,離快樂越遠。”
我的心弦顫動了一下,默然的注視他,發現他的一頭長發竟有些花白了,可神情看上去就像一個二十出頭的清瘦少年,“我能問你的年齡嗎?”
“當然可以”,他的笑容裏流露出樸素的憂傷,“我已經很老了,37歲。”
難言的憂傷劃過我的心扉,37歲早生華發,是歲月的滄桑染白了他的黑發。他坐牢的時候,應該還不到30歲,一個男人最好的青春年華,被禁錮在鐵窗高牆內,不公正的命運,已將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我今天來找你,是因為,我們的樂隊需要一個鍵盤手”,他自己化解了這種傷感的氛圍,“我知道你鋼琴彈得很好,之前有幾次,我站在窗下聽你彈鋼琴,那是一種很美好的享受。你願不願,到我們樂隊來當鍵盤手?”
“對不起,我沒有時間。而且……”我坦誠告訴他,我受不了酒吧那樣的嘈雜環境。
“我早就猜到你不會答應,你這麽淑女,和那樣的環境格格不入”,高鵠靦腆的微笑,“但是,要親口聽你說了才能死心。”
我歉然地說:“實在很抱歉。”
“是我來打擾你的,怎麽反倒讓你道歉了”,他抱起地上的吉他盒,“我該走了。”
“等等”,我深思的注視著他懷裏的吉他,目光變得有些朦朧,“能聽你唱首歌嗎?”
他的眼光閃了閃,“這是我的榮幸,想聽什麽曲子?”
我不假思索的回答:“歌唱青春和愛情,感慨歲月滄桑的歌曲。”
他微側著頭,沉思了片刻,打開盒蓋,從裏麵取出吉他。轉軸撥弦,未成曲調先有情,他演唱了一首水木年華的《一生有你》:
……
等到老去的一天
你是否還在我身邊
看那些誓言謊言
隨往事慢慢飄散
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
可是誰能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回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當所有一切都已看平淡
是否有一種心情還留在心田
……
一生有你,哪怕老去時隻餘下無盡的回憶,那曾經擁有的每一寸相思,每一分感傷,也會讓我深深眷戀吧。
暮色漸濃,高鵠背對著窗外最後一線光芒,用他低沉的嗓音吟詠著歲月的滄桑,那微弱的暮光中,他的剪影,像極了一名孤獨的劍客。
那是我印象中最淒美的畫麵,我閉了一下眼睛,淚珠從睫毛上跌落,沿著我的麵頰滾了下來。
餘音飄散開來,我別過臉,抹去臉上的淚水,抬頭才發現,苗寧和小寶也站在門口,聽高鵠自彈自唱。苗寧聽得入神,小寶也很安靜。
“姐姐”,小寶鑽進我的懷裏,“我餓了。”
我恍然驚覺,“糟糕,我忘了給小寶做晚餐了。”
“一起出去吃吧”,高鵠站直了身子,“我請客。”
“不用了”,我忙推卻,我知道他經濟狀況不好,錢賺得很辛苦,怎好意思讓他破費。
高鵠看透了我的心思,“高檔飯店我請不起,但是外麵街邊的餐館,我還是付得起那個錢的。”
我還未開口,苗寧搶先說:“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了哦。”
我也不好再推辭,於是我們幾人一起出門,在街邊找了一家比較幹淨的餐館,每人一份炒飯和牛肉湯。我平常很少讓小寶在外麵吃東西,覺得不衛生。偶爾吃這麽一頓,小寶居然胃口大開,咂巴著嘴直誇鳳梨炒飯很好吃,牛肉湯也很好喝,聽得高鵠樂滋滋的。
“要喝什麽飲料嗎,我請”,苗寧問。
我笑著說,高鵠除了酒之外,不喝其它飲料。
“喜歡喝酒啊,那還不簡單”,苗寧一下子來勁了,“要黃的、紅的還是白的,我去買幾瓶來,咱們喝個痛快。”
高鵠饒有興趣的盯著苗寧,“你也喜歡喝酒?”
“我是東北人,一提喝酒就來勁,一塊兒喝酒就有交情,一口喝幹就成朋友,半斤不醉便是哥們,喝個爛醉生死之交啦!”苗寧一口氣說了這麽一長串。
高鵠樂了,“這麽說來,如果我跟你在一起喝個爛醉,就成生死之交了。”
“咱們可以試試”,苗寧甚是豪邁。
“好”,高鵠一拍桌子,“那就喝白的,一醉方休。”
苗寧立即站起身來,真的要去買酒了。我急忙阻止,“你們怎麽說風就是雨啊,要是你們倆都爛醉了,我可沒辦法把你們弄回去。再說當著小孩子的麵縱酒,影響多不好。”
苗寧想想也是,“要不,買幾瓶酒去你家喝吧,反正小寶睡得早,等他睡著了再喝,到時你也可以一起喝幾口。”
我看高鵠興致也頗高,問他晚上不用演出嗎,他說今天休息,陳恭他們都去尋歡作樂了,留下他一個人挺無聊,難得能遇上苗寧這樣的酒林中人,更要喝個痛快了。”
於是兩個酒鬼的約會就這麽定下來了,高鵠自然不會讓苗寧掏錢,他自己去買了幾瓶二鍋頭,還到街邊的小攤上買了些鹵味作為下酒料。回去的路上苗寧給葉旎雅打電話,問她要不要過來一起拚酒。葉旎雅不大會喝酒,但是高鵠對她有絕對的吸引力,她跟苗寧說馬上趕過來。
回到家,我給小寶洗過澡,哄他入睡後,將房門帶上,穿過天井去了餐廳。高鵠、苗寧和葉旎雅三人已經喝了一陣子了。我進餐廳時正聽到高鵠在說,“我們那個年代,是吉他一出,姑娘全撲”。
“什麽吉他一出,姑娘全撲?”我好奇的問。
苗寧大笑,“我們的大歌星正在回顧他當年的泡妞經曆呢。”
高鵠笑嗬嗬的告訴我們,他上大學的那會兒,上世紀90年代初是音樂為王。“20年前的女生都喜歡校園歌手,吉他一出,姑娘全撲。我進清華大學之後,發現牛人太多了,我是市狀元,但是清華的市狀元多如牛毛,各個方麵的優秀人才太多了,無論學業還是專業。後來我發現那會兒的姑娘最喜歡有才華的男生,會寫詩、畫畫等,但最喜歡的是校園歌手。我當年是因為追求夢想才做音樂,為什麽有夢想?因為想談戀愛。”
這話引來一陣哄笑聲。苗寧指著高鵠笑罵:“原來你學音樂動機不純啊,老實交待,後來有沒有很多姑娘全撲到你身上來。”
高鵠已經喝了不少酒,麵色發紅,話匣子也打開了,“當時我們隔壁宿舍就有很多校園歌手,有的還跟高曉鬆、老狼他們很熟。我就看他們不停的有女生找,各個學校的。而且在清華還能換女朋友,多牛逼啊,我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開始學吉他,還參加清華校園歌手大賽得了獎。”
他很老實的交代,那期間確實有一些姑娘撲過來,當時他特別喜歡一個長發披肩、白衣飄飄的女生,一開始追求她比較辛苦,中間有一段在一起的日子,最後姑娘又離他而去,是一段浪漫而心酸的故事。
高鵠又飲下一滿杯白酒,傻愣愣的問:“現在的姑娘,見了吉他不撲了吧?”
苗寧也陪喝了一杯,嗤笑著,“時代不同了,現在要改成豪車一出,姑娘全撲。”
高鵠無奈的搖搖頭,長長歎息一聲,“不是我跟不上時代,而是這個世界變化太快。”
“不用喪氣,你這吉他一出,還是有姑娘會撲的,我們的葉大小姐,就隨時準備撲向你”,苗寧一把摟住葉旎雅的脖子,咯咯笑個不停。
葉旎雅的臉漲得通紅,“你胡說八道什麽呀。”
“別害羞嘛”,苗寧醉眼朦朧,搖搖晃晃的走到高鵠身邊,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不如我給你倆做個媒人,牽線搭橋怎麽樣?”
高鵠也醉態畢現,拍著苗寧的手,有些口齒不清的說:“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已經有小倩了,不……不需要。”
“小倩是誰?”我悄聲問葉旎雅,她喝得少,還比較清醒。
葉旎雅悲歎,“就是他那個死去的戀人,叫宋倩。”
“倩女幽魂”四個字從我腦中飄過,從門縫鑽進的初夏的夜風也變得冷嗖嗖的,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後來苗寧喝得爛醉如泥,自己醉顛顛的晃到客廳沙發上躺下,一睡不起。高鵠也趴在餐桌上,嘴裏模糊的低喃著什麽。我找了一條毛巾被給苗寧蓋上,又和苗寧一起將高鵠架到原先我爸媽居住的房間,高鵠的手無力的搭在我的肩上,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我皺起眉頭,卻聽到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奇怪的、絕望的低吼,“小倩……”這淒涼入骨的喊聲讓我沒來由的心酸,眼眶也濕潤了。
扶高鵠在**躺下後,我先直起腰來,葉旎雅依舊俯著身子,怯怯的伸出手,輕撫高鵠的臉頰。
我被葉旎雅的動作驚到了,但更令我吃驚的是,高鵠抬起一隻手來,握住了葉旎雅的手臂,“小倩,別走。”
“我不走,我在這兒陪著你”,葉旎雅在他耳邊呢儂。
高鵠的手緩緩移到葉旎雅的後背,猛然收緊手臂,葉旎雅就整個人跌仆到他的身上,兩人貼身摟抱在一起。
我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葉旎雅轉過頭來,她的目光沉靜似水,“你出去吧,把房門關上。”
我被擊昏了,惶惑的看著他們,緊接著逃難似的倉皇跑開,“砰”的將房門帶上。
我昏昏沉沉的在**躺了大半夜,高鵠和葉旎雅交纏的身影在我腦海中雜亂的閃現。我把臉埋進枕頭,天哪,怎麽會在我家裏發生如此混亂不堪的一幕。
似乎迷迷瞪瞪了一陣子,天就亮了。
小寶仍熟睡著,我卻睡意全無了,一骨碌爬起來,上前打開臥室門,見另一房間的門還緊閉著,而苗寧還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我心裏憋得慌,迫切需要找個人傾吐一下,便不顧一切的騷擾苗寧,湊近她耳邊喊她的名字。
苗寧稍稍動了一下,翻個身繼續睡。我搖她的肩,她沒有反應。我再撓她癢,持續了好一會兒,她終於不勝其煩的叫嚷:“吵死了,沒看我正在睡覺嗎。”
幾乎在同一時間,旁邊的房門驟然打開,響聲大得連苗寧也被驚動了,迅速坐起身來,正好看到高鵠從房間裏衝了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他的神情那樣狼狽,混合著尷尬、羞慚和悔恨。
葉旎雅也緩步走出房間,她的臉色十分平靜,但臉上有殘留的淚痕。
苗寧瞪大眼睛,看看高鵠,瞅瞅葉旎雅,然後揉揉眼睛,又重重的甩了甩頭,半天才憋出一句,“什麽情況?”
高鵠的眼光深沉而怪異,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許久才囁嚅著說:“對不起。”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神是空洞而毫無焦距的。他很緩慢的轉頭,飄渺的目光漸漸聚攏,在葉旎雅的臉上停留少頃,從齒縫裏擠出了兩個字——“再見”,隨即又將臉別開,邁出步子,失魂落魄的向客廳外行去。
我忽想起高鵠的吉他還在書房裏,忙提起吉他盒追上去。他雙手接過,對我微一頷首,迅速轉過身,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中。
我回到客廳,苗寧和葉旎雅正在那兒大眼瞪小眼。
“你……”苗寧對葉旎雅伸出右手的食指,再伸出左手的食指,將兩根手指並在一起,“你跟他……這樣啦?”
葉旎雅那一潭死水般的眼睛裏終於泛起了波瀾。“我就是心疼他,情不自禁的想要撫慰他,疼惜他”,她含了滿眶的淚水,“我無意傷害他。”
“那……那你們……”苗寧結結巴巴的,“以後有什麽打算?”
葉旎雅用手指拭了拭溢出眼眶的淚水,苦澀的笑了笑,“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這回事,甚至……互不相識。”
我和苗寧麵麵相覷,葉旎雅卻已恢複了平靜,那對寧靜安詳的眸子沉緩的轉動了兩下,“你們先聊著,我去洗床單。”
我和苗寧都呆愣在原地,目送葉旎雅的身影飄進房間,再抱著一床被單**出來,身影閃出客廳,片刻,外頭傳來洗衣機的轟鳴聲,我家的洗衣機放在走廊上。
我聽著那越來越嘈雜的轟鳴聲,腦子裏也像有機器在轉動,震得我頭昏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