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我沒有再見到高鵠,葉旎雅倒是在校園裏碰見過幾次,她還是那樣,清淡高雅、質樸自然,那個混亂的夜晚,仿佛風過無痕了。
大概一個月後,有一天下午隻上兩節課,我回家早,走進小巷時恰好碰上了迎麵而來的陳恭。
“小鄢同學”,陳恭很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原本凶惡的長相,現在看起來變得和善多了。
我停下腳步,和他寒暄了幾句,我很委婉的打聽起高鵠的情況,“你們大哥,最近有什麽新作品問世嗎?”
“除了演出,其他時間都在閉門寫歌呢”,陳恭隨意的答了一句,忽又說,“你是不是勸過我大哥戒酒?”
“勸他戒酒?什麽意思?”我聽得稀裏糊塗的。
“你大概不知道,我大哥以前好幾次喝死過去,有一回醫院發了病危通知,差點要給他準備後事了”,陳恭發出一聲長歎,“但是他突然戒酒了,以前也老說要戒酒,沒有一次成功過,但這回戒得很徹底。他說過要請你當鍵盤手,我還以為他是聽從了你的勸告。”
我覺得好笑,“我的話又不是聖旨,哪有那麽大的效力。”
“你的話,他肯定會聽的,因為……”陳恭倏然收口,幹笑了兩聲,“不管出於什麽原因,總之,能戒酒就是好事,也免得我們這幾個兄弟老替他擔驚受怕。
“他酗酒是借酒澆愁嗎?”我忍不住追問,“因為宋倩?”
陳恭一愣,“你知道宋倩的事?”
“隻是聽說過一些傳聞”,我語氣誠懇,“我很想知道他們的故事,你能告訴我嗎?”
“這個……”陳恭有點為難的神情,但隻是遲疑了那麽短短幾秒,就像突然下定決心似的,“好吧,我告訴你!”
於是,我從陳恭口中聽說了一個淒美哀絕的愛情故事。記憶中那天下午的天空是灰暗的,堆積著暗淡的雲層,我仰望灰沉沉的天空,試圖尋求一絲天光,映入眼簾的卻隻有一片慘淡。
高鵠和宋倩是在大學校園裏相遇相知相戀的,原來那晚高鵠說的那個長發披肩、白衣飄飄的女生就是宋倩,據說高鵠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她追到手,當時高鵠上大三,宋倩和他同係同專業,是大一的小師妹。兩人曾共度了一段非常甜蜜浪漫的校園時光。可是有一天,宋倩突然消失,她退了學,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高鵠消沉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起來。
畢業後,高鵠到濱城工作,也許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的安排,一天晚上應酬時,他被客戶硬拉著去了夜總會,居然見到在那裏當服務員的宋倩。在他苦苦追問下,宋倩終於吐露實情,好賭的繼父將家中所有積蓄都輸光,又借了高利貸,她為了成天被繼父打罵的母親,被迫輟學打工替繼父還債。學曆低找不到高收入的工作,她隻能到夜總會當服務員,不得已的時候也會陪客人喝酒。雖然她堅持不出台,但是屢受騷擾,在淤泥中苦苦掙紮。
宋倩一再逃避,不願連累了高鵠,但高鵠最終用自己的執著和誠意打動了她,兩人重歸於好,約定一同努力賺錢還債。當時高鵠的事業剛剛起步,積蓄不多,為了盡早還清債務,他在工作之餘還兼職賺錢,疲於奔命。而宋倩不忍讓高鵠太辛苦,堅持留在夜總會工作。後來就發生了將他們推向深淵的那次事件,宋倩差點被殷振揚和他的拜把子兄弟強暴,及時趕來的高鵠憤怒之下打瞎了對方的一隻眼睛。高鵠身陷牢獄之災,一對戀人被鐵窗高牆隔絕開來。
“宋倩為什麽會自殺?”我很希望真相並沒有葉旎雅所猜測的那般殘忍。
但是,較之葉旎雅的猜測,事實的殘忍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提及多年前的往事,陳恭依然怒火如熾,揮出一拳,狠狠的砸在小巷斑駁的石灰牆上,砂石墜落,揚起迷眼的塵土,“那兩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害得大哥坐牢還不夠,又召集一幫畜牲,闖進宋倩的住處,發生什麽事情,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到了。”
我感到了揪心的疼痛,眼前浮現出高鵠那張蒼白而毫無血色的臉,當年他得知殘酷的真相時,該是怎樣撕心裂肺的慘痛。
“我是好多天後才知道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那天宋倩來找我,她憔悴得不成人形。她交給我97封信,當時大哥被判刑八年,她讓我一個月給大哥寄一封信,八年,正好96封,還有一封信等大哥出獄後再交給他”,陳恭的眼圈發紅了,“我瞧出宋倩很不對勁,一再追問,她才向我哭訴被那幫畜牲給糟蹋了,說她已經太肮髒,再也不配和大哥在一起,她要去一個遙遠的,不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獨自一人安靜的生活。我笨嘴笨舌,不懂得怎麽勸她,隻好先把信收下,想著請她的好朋友幫忙勸說。沒想到她回去後,就割腕自殺了。”
“我一直記得那天宋倩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她說,恭子,請你一定記住我的話,千萬不要為我報仇。我希望你們都好好的活著,這樣我才能走得安心”,陳恭緊繃起嘴角,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她到那種時候還在為我們著想。”
後來陳恭依照宋倩的交代,每個月給高鵠寄去一封信。信的內容都是表達愛意,鼓勵高鵠爭取早日出獄,兩人團聚。那一封封飽含深情的信件,激勵著高鵠在困境中崛起,努力改造,他不斷獲得減刑,提前三年刑滿出獄。他滿懷期待的衝破樊籠,迫切渴望與愛人團聚,可是等待他的隻有一座無言的孤墳,還有未寄出的37封書信。
“我永遠忘不了,大哥跪在宋倩的墳前號啕大哭的情景,後來他請人在宋倩的墓碑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立誓終身不娶,死後骨灰和宋倩的合葬在一處。”
陳恭吸吸鼻子,“從那時起直到現在,他都離不開酒,晚上演出結束後,經常在酒吧喝到天昏地暗。在住的地方也喝,他跟我說過,喝酒喝得差不多,又寫不出歌的時候,就覺得整個人特別難受,最後分不清到底是喝醉酒了難受,還是寫不出歌難受。如果不是喝酒誤事,他現在在音樂創作上,應該很有成就了。”
我心裏亂糟糟的,好像充塞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沒問他為什麽突然戒酒嗎?”
“我問了,但他說的話我聽不懂,可能我太沒文化了吧”,陳恭咧了咧嘴,笑得怪異,“他說,以前,他希望一直稀裏糊塗著,不麵對,不選擇,不承擔。
但現在,他寧願要清醒的痛苦,也不願要糊塗的幸福。”
“寧願要清醒的痛苦,也不願要糊塗的幸福”,和陳恭分別後,我反複品味著這句話。高鵠和宋倩,那是怎樣一段感天動地的深情,97封書信,血淚凝聚的美好謊言;墓碑上的刻字,此生分離,此情不渝。
高鵠戒酒的根源,應該是他和葉旎雅醉酒後的一夜放縱,他為此深深自責,覺得對不起宋倩,對不起死後將與之同穴的愛人,故而痛下決心,不再給自己酒後亂性的機會。
如果葉旎雅的犧牲能夠換來高鵠的清醒,倒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隻是,我無法忽視葉旎雅那對平靜的眼眸深處所蘊含的濃烈情感,我確信她對於高鵠,早已超越了歌迷對偶像的崇拜。我越想越複雜,越想越糾纏不清,頭裏昏昏沉沉,心中迷迷離離,徒然感歎著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研究生的學業越來越繁忙,除了上課外,還有各種專業實踐,我開始在學校住宿了,隻有周末才從幼兒園接小寶回家,小寶也已經習慣了在幼兒園過夜。這夜月朗星稀,我站在七樓宿舍的陽台上,仰頭看著夜空,迎麵吹來的晚風帶著清新的涼爽,輕拂著我的頭發,我掠了掠披肩的長發,感受著那晚風帶來的第一抹秋天的氣息。
“喂”,苗寧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不是又在思念你的謹珩哥哥了。現在已經10月,離聖誕節隻剩兩個月,你們很快就可以鴛夢重溫了。”
我“回敬”她,“我沒有你那麽幸福,整天佳人有約。這麽晚回來,又是和歐陽彬約會去了吧。”
“歐陽彬?”苗寧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吧,我和他早分手了。”
“啊?我怎麽沒聽你說起過?”我很驚訝,“為什麽分手。”
“原來我沒有跟你說啊,我還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呢,可能那個人我根本沒當回事,所以給忽略了”,苗寧歪著腦袋,“分手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沒有利用價值了。不對,應該是說,我遇到了比他更有利用價值的人。”
我瞪大眼睛,“你又換男朋友了?”
苗寧白了我一眼,“別把我說得跟高級妓女似的,我也不是隻能靠男人爭取機會嘛,有時候女人也是可以依靠的。”
“女人?”我怔了怔,“你該不是搭上沈曼莉了吧?老實交待,你都給了她什麽好處。”
我之所以立即想到沈曼莉,是有原因的。阿珩出國的這段時間,範萱代表沈曼莉來找過我,希望我能給她最新設計出的民族風係列服裝拍攝平麵廣告,還有參加發布會走秀。我沒有答應,倒不是有意要拒絕,而是因為工作時間都在周末,但我現在周末必須保證陪伴小寶的時間,平時已經把他全天候丟在幼兒園,難得的兩天空閑時間,我很珍惜和小寶相處的點點滴滴,他也從早到晚的粘著我。
我自己去不了,便向範萱推薦苗寧,範萱當時有點不屑的說,苗寧的外形條件是不錯,可惜缺乏內涵,難當此任。但是後來範萱又和苗寧聯係了,說沈曼莉讓苗寧去試一試,這一試就成了,最近苗寧頻頻為簡·愛的服飾拍廣告走秀,在時尚圈內也有了一定的名氣。”
我之前隻是純粹的為苗寧高興,以為她是通過自己的努力贏得沈曼莉的認可,但現在她這麽一說,我不禁在心中打了個問號。
“你別這麽敏感行不行,沈曼莉那人是個工作狂,除了工作,對其它的東西都沒興趣,就算我想給她好處,也沒法投其所好啊”,苗寧撇撇嘴,又揚起嘴角, “你看到消息沒有,中國小姐選美大賽明年要在咱們濱城舉辦。”
我點點頭,“今天有看到報紙,你打算參加嗎?”
“那當然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苗寧興奮得滿臉放光,“咱們一起去報名參賽吧,濱城賽區的海選這個月就開始了。”
我很堅決地搖頭,“我不可能參加比賽,到時肯定要培訓什麽的,小寶怎麽辦,我現在陪他的時間已經很少了,不能再冷落他。”
苗寧“唉”了一聲,“真可惜,我一個人參賽多寂寞。”
我笑了起來,“你怎麽可能寂寞,你這種自來熟的性格,很快就能勾結上一大幫朋友。”
苗寧想想說也對,隻不過朋友易得,像我這樣的知己卻難求。
我們回到房間內,宿舍是四人間,睡的床都是上鋪,下麵是書桌和櫃子,有獨立的衛生間,條件不錯。除了我和苗寧,還有兩個舍友劉晶晶和吳娜。劉晶晶是個相當文靜內秀的女孩,也是典型的“宅女”,成天除了上課自習就是貓在宿舍裏,用電腦看各種下載的影視劇。吳娜個子很小,卻有無窮的能量,她是社會活動家,各種社團的活動基本都少不了她。
晚上吳娜又去參加社團活動了,劉晶晶照例守著電腦。我從她身邊經過時,她正在看一部日本的懸疑推理劇,這種類型的影視劇是她的最愛。我湊過去看了看字幕,“交換殺人”四個字引起了我的好奇,“什麽是交換殺人?”
劉晶晶按下暫停鍵,回過頭來解答我的疑問,“交換殺人,簡單來說,就是雙方約定,殺死對方的目標。比如說,我恨苗寧,想要殺死她,而你想要殺吳娜,但是如果我們自己動手,因為有殺人動機,就很容易成為嫌疑犯。所以我們進行交換,我殺吳娜,你殺苗寧。請完全沒有殺人動機的共犯代替自己去殺人,共犯彼此交換自己想要殺死的對象,一旦發生兩件無殺人動機命案,就會增加警方辦案的困難,這就是交換殺人的目的。”
劉晶晶又補充說:“當然,交換殺人有個前提,就是凶手一定有很強烈的殺人動機,並不是一時衝動而殺人,而是有無論如何都要殺死對方的信念,雙方都是如此,這種情況下才有可能交換。”
我的腦神經驟然被觸動,“也就是說,那個有殺人動機的人,他不需要親自動手殺人,在案發時可以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而那個殺人者,卻沒有殺人動機,不容易成為嫌疑犯。”
“完全正確,就是這個道理”,劉晶晶說完回過頭,繼續看後麵的劇情了。
“你倆幹什麽呢,怎麽討論起殺人來了”,苗寧剛才坐在**翻書,手機擱在她的膝蓋上,大概被我和劉晶晶的對話分散了注意力,把手機給忽略了,結果猛然站起身來,手機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手機開裂,連電池都掉出來了。
我注意到,苗寧的臉孔霎時間變得雪白,她飛快撿起地上的手機和電池,慌不迭的拚裝起來。
我正打算過去關心一下苗寧的手機,宿舍門忽的被推開,吳娜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嘴裏一邊嚷著,“誰能借我一條牛仔褲,我從沒穿過牛仔褲,可明天上午的青年誌願者協會活動,要求統一穿牛仔褲和印有協會標誌的T恤衫。”
吳娜可謂裙裝狂人,夏天自是不必說了,連大冷天都穿著裙子,像我這種超級畏寒的人,無法理解她為何能如此耐寒。
苗寧自顧著擺弄手機,連頭都沒抬,對吳娜的話更是恍若未聞。劉晶晶回應說,她的腰圍比吳娜小,吳娜肯定穿不了她的褲子。
我們宿舍的女生都比較苗條,而劉晶晶是其中最瘦的,走起路來頗有那麽幾分弱柳扶風之態。
“我的褲子你倒是應該能穿,就是太長了”,我說。
“先拿來我試試再說吧”,吳娜一時半會兒也沒別的法子。
我先不管苗寧了,從衣櫃裏找出一條黑色牛仔褲遞給吳娜。她很豪放的當著我的麵脫下裙子,穿上牛仔褲,腰圍稍微寬鬆了一點,問題不大,就是褲管非常長,一大截拖在地上。她彎下腰,將褲管卷了起來,“就這樣吧,湊和一下。”
“能行嗎?”我問,“人家會不會覺得很奇怪,把褲管卷這麽高。”
吳娜低下頭左看右看,自我安慰,“還好啦,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前衛,就這樣吧,管不了那麽多了。現在都這麽晚了,總不好再挨個宿舍去借。”
“確實很前衛”,劉晶晶湊過來打量了吳娜一陣,“挺酷的嘛,應該再搭配一件黑色風衣,就更酷了。”
劉晶晶的話讓我愣了一下,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接著,像靈光一閃,我想起來了,黑色風衣,高卷起褲管的牛仔褲,在桐州的酒店,趙鬱馨死亡的那晚,那個服務員看到的奇怪的人,就是這樣的打扮。
“晶晶,你不是看了很多懸疑推理劇嗎”,我脫口而出,“你說說看,一個夏天的夜晚,在發生命案的酒店房間外的走廊,出現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和像吳娜這樣把褲管卷得很高的牛仔褲,還戴了一頂帽子,從背後看上去是男人的人,他會是凶手嗎?”
“什麽叫像我這樣把褲管卷得很高”,吳娜掀眉瞪眼,“你該不是懷疑我曾經出現在命案現場吧。”
劉晶晶吃吃笑起來,“人家隻是打個比方,你緊張什麽。依我看哪,妤葶說的那個人,十有八九是凶手。首先,夏天的晚上,穿風衣幹什麽,不怕中暑啊。其次,褲管卷那麽高,明顯就是褲子太長了。還戴了頂帽子,後麵看著是個男人,這就更有問題了。我覺得應該是女扮男裝吧,故意穿著男人的衣服,隱藏身份,女人穿男人的褲子,當然就太長了。”
女扮男裝?我腦子裏有一絲模糊的想法逐漸清明起來:殷振揚和汪思賢的死,殷振揚死時是深夜睡覺時間,同房間的人可以互為證人,加上監控遭到破壞,查找線索難度很大。而汪思賢死時,有殺人動機的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交換殺人的可能性存在,那麽交換的雙方,都有很強烈的殺人動機,有無論如何都要殺死對方的信念,且都曾經出現在對方目標的案發地。符合這幾個條件的人,隻要把名單列出來,就可以進行排查了。
“你們在說什麽?什麽命案現場,女扮男裝?”苗寧終於把手機恢複正常,有心思過來加入我們的討論了。
我告訴苗寧,吳娜穿牛仔褲卷褲管,讓我想起在桐州的酒店時,服務員說她看到的那個奇怪的人。而劉晶晶以她多年看懸疑推理劇的經驗推斷,那是個裝扮成男人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殺人凶手。
苗寧卻很不以為然,“都過去那麽久了,你怎麽還惦記著那個案子,人家警察老早就結案了,就你還在糾結那個打扮奇怪的人,那服務員不是自己也搞糊塗了嘛。”
“可我總覺得,那個案子和汪思賢的案子有關聯,越想越覺得,交換殺人的可能性很大”,我思忖著。
劉晶晶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真的有交換殺人啊,快具體說說,我可以幫你好好分析一下。”
“真無聊,沒事討論什麽殺人,也不怕做噩夢”,吳娜毫無興趣的走開了。
苗寧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的站在一旁。
“我們隻是當作推理遊戲來玩的,而且是以交換殺人為前提,所以你別當真”,我先向苗寧聲明,畢竟她也是與殷振揚有關聯的人物之一。當然,她半夜失蹤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
苗寧嗤的一笑,“當真也沒關係,反正殺人這種事情,絕對與我無關,你們再怎麽推理,也推不到我頭上來。”
既然劉晶晶有興趣,我便將兩起案子的詳細經過,以及我關於列車時刻表之類的一些發現全部說了出來。
劉晶晶找來一張白紙和一支水筆,將白紙一分為二,兩邊分別寫下殷振揚和汪思賢的名字。讓我將其他關聯人的名字也分別寫下來。
殷振揚死亡的那晚,與他在同一個酒店樓層居住的,有我、苗寧、阿珩、黃靜阿姨、沈曼莉和範萱。
而與汪思賢有關的人,當時和我在同一班火車上的,有阿珩、葉旎雅、殷振興和周昱,提前抵達古鎮的有沈曼莉和範萱。
如果設定的前提是交換殺人,那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點,又和汪思賢有矛盾的阿珩和沈曼莉可以首先排除。其次是苗寧,她有殺殷振揚的動機,又沒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也不符合交換殺人的條件,同樣排除。而兩方麵都沒有殺人動機的範萱也暫時排除。
剩下黃靜阿姨、葉旎雅、殷振興和周昱。黃靜阿姨出現在殷振揚身邊,而葉旎雅、殷振興和周昱和汪思賢有交集。
這個結果讓我嚇了一跳,這麽說來,若要交換,豈不是隻剩黃靜阿姨有可能和葉旎雅、殷振興、周昱這三人當中的一人交換,也就是說,黃靜阿姨是殺害殷振揚的凶手?
劉晶晶說,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後媽向來都是比較惡毒的,而且汪思賢死了,大部分家產就屬於阿珩了。至於葉旎雅、殷振興和周昱三人中,葉旎雅最有殺害殷振揚的動機,女人的仇恨有時候是非常可怕的。所以這個推理遊戲最具信服力的結論是,黃靜阿姨和葉旎雅交換殺人。
我被這個結果驚呆了,我不敢相信黃靜阿姨會殺人,她是阿珩的媽媽呀,阿珩的媽媽,怎麽會殺人,怎麽可以殺人?
“從昆明到古鎮的火車票,全都是範萱買的嗎?”劉晶晶的問話打斷了我混亂的思緒。
“是”,我神思不屬的回答。
“如果交換殺人成立,這個範萱也很有問題”,劉晶晶分析,“她買到不同車廂的火車票,正好把你們幾個人分隔開來,給凶手提供了作案的機會,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她至少也是同謀吧。”
有一個場景在我的頭腦裏閃回,我曾在學校的西門口,看到葉旎雅從範萱的車上下來,現在回想起來,驟感汗毛倒豎、渾身發冷,範萱真的是同謀嗎?我們推測的交換殺人難道是事實?
我茫然偏過頭,見苗寧正呆愣愣的盯著桌上那張寫了許多人名的紙,不知是不是也被我們的推測結果嚇住了。
“都說是推理遊戲了,不要當真”,我掩飾般的訕笑著,“如果真是這樣,警察早該查出來了。”
劉晶晶很認真地說:“沒準警察也想到這點了,隻是沒有足夠的證據。你不是說汪思賢的案子還沒結嗎,那就說明警方還在調查取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在**輾轉反側,我聽到隔壁**的苗寧也頻頻發出響動。幾千幾百個疑問交織纏繞,幾乎要將我的頭顱炸裂開來。
翌日,我照常清晨6點起床,在圖書館開門後第一時間衝進去搶占位置,我一直保持著每天早晨到圖書館學習英語的習慣。
一個多小時後,我收拾書包離開,準備去對麵的教學樓上第三節課。經過閱覽室的報刊架,我看看時間還早,便隨手拿起一疊報紙翻閱。有今天最新的《濱城晨報》,我快速瀏覽,最後一版是娛樂新聞,我對娛樂新聞不太感興趣,原本準備將那疊報紙放回了,目光卻正好落在頭條大標題上,“萬融慈善基金晚宴昨晚舉辦,現場星光熠熠名流雲集”。
標題下方,大幅照片上身著黃色抹胸薄紗拖地長裙的女子,白皙美肌搭配精致的妝容,十分明豔動人。我一眼便認出那是馮詩菡,她挽著一位老人的手臂,老人白發白眉,富態中透著威嚴,看照片說明,是馮詩菡的爺爺、“百貨大王”馮釗。
我望著照片上馮詩菡燦爛的笑臉,心裏被一種苦澀的情緒所充滿。想放回報紙,眼不見為淨,卻又忍不住往下看。報道裏有專門介紹“萬融慈善基金會”,是18年前由馮詩菡的父親馮萬全倡導發起,在中國紅十字基金會的支持和管理下設立的專項公益基金。
讓我吃驚的是,馮萬全和他的妻子林融已雙雙亡故,馮詩菡是馮釗唯一的孫女,也是馮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原來馮詩菡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人,隻不過因著有爺爺的寵愛和顯赫的背景,她依舊過著公主般的生活。馮詩菡今年22歲,剛剛大學畢業,進入馮氏集團工作。馮釗曾想送孫女到國外繼續深造,但她堅持留在濱城,我猜想是因為阿珩的緣故,她是希望早點嫁給阿珩,等阿珩畢業回來就結婚吧。
大概是好奇心的驅使,中午打飯回到宿舍後,我邊吃飯,邊上網搜索和馮萬全夫婦相關的信息。
網上的內容很詳細,林融也是富豪之女,馮家和林家是家族聯姻,門當戶對。但據說夫妻二人感情非常好,林融明知患上宮頸癌,卻隱瞞病情,堅持為馮萬全生下孩子。馮詩菡出生後不久,林融就去世了。馮萬全為此傷心不已,他以“萬融”命名基金會,就是將他和妻子的名字各取一字,以此寄托對亡妻的無限懷念。
林融去世四年後,馮萬全因勞累過度突發心肌梗塞猝死,英年早逝,留下年僅四歲的女兒,馮詩菡自懂事開始,就和爺爺馮釗一起生活,一直是爺爺的掌上明珠,祖孫二人感情特別好。
原來家族聯姻也有真愛,我喟然,說不上心中是何滋味。繼續胡亂的搜索,居然又有新的發現,馮萬全愛好文學,還有人把他過去的散文作品整理上網,我瀏覽了一下標題,有一個標題吸引了我——“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我點擊標題,打開了網頁。
“一個男人的一輩子都有這樣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了,紅的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而白的還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成了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這是一篇愛情散文,開頭引用了張愛玲關於紅玫瑰與白玫瑰的經典語句。
通篇文字隱晦含蓄,但我可以品讀出,馮萬全在懷念一個女人,一個妻子林融之外的女人。馮完全娶了白玫瑰,原配妻子成了飯渣子老是粘在身上,而另外那個女人就是他心口那顆難以忘記的朱砂痣。
我暗暗冷笑,原來和妻子的感情再好也不過如此,心裏還不是照樣惦記著別的女人,而且還用了“至死懷念”這樣的字眼,意思是他到死都會懷念那朵紅玫瑰,那個被他辜負了的女子。這篇文章是在林融死後寫的,馮萬全一邊思念亡妻,一邊惦記情人。
我看不下去了,關閉文章頁麵,本想關閉散文目錄頁了,卻又看到另一個標題“靜兒”,很女性的昵稱,不知是否勾勒出文靜秀美的女性形象。
細細閱讀,這篇散文以恬靜平淡的風格,詩歌曲令的意境,創造了一個溫暖的夢境。夢境女的女子靜兒,是個眉清目秀、聰慧溫柔,且帶幾分矜持、幾分嬌氣的少女,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那充滿詩情畫意的描寫,字裏行間流露出的摯愛深情,我基本能夠斷定,這個靜兒,眸子清明如水晶的女子,就是馮萬全心口那顆難以忘記的朱砂痣。
中午午睡時,我竟做了一個夢,夢中馮詩菡笑吟吟地望著我說:“我是紅玫瑰,你是白玫瑰。阿珩娶了我,我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而你還是窗前明月光。可是,我寧願當那一抹蚊子血,因為可以天天看見他,陪在他的身邊。窗前明月光雖然美好,可天一亮就會消失不見……”
我從夢中驚醒坐起,秋日涼意漸重,我卻額汗涔涔。
“紅玫瑰、白玫瑰”,我用手背抹了抹汗,喃喃低語。
“什麽紅玫瑰白玫瑰”,苗寧的聲音從隔壁**傳來,“你在看張愛玲的小說嗎?”
劉晶晶和吳娜今天中午都沒有回宿舍,隻剩我和苗寧各自午睡。
我悲涼的歎了口氣,“不是,我是在想,如果以後阿珩娶了馮詩菡,我會不會是他永遠的窗前明月光。”
“呸,還窗前明月光呢,讓他趕緊去死”,苗寧那爆炭性子又發作了,“我老早就想罵你了,別跟個軟柿子似的任人揉捏,我看汪謹珩就是吃準了你這一點,這邊和你打得火熱,那邊和他的未婚妻卿卿我我,兩邊不耽誤,便宜都讓他給占盡了。這次回來,你必須得讓他給出個明確態度,如果選擇你,就跟那個姓馮的一刀兩斷。如果他舍不得那個女人,就讓他滾得越遠越好。你這麽好的條件,還怕將來找不到更好的男人?犯不著在一棵樹上吊死啊!”
苗寧的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來,我全身都冰冷了,盼望阿珩歸來的熱情也瞬間被澆滅。可是,很快又死灰複燃,微弱的火苗竄動著,漸漸燒旺。
“說來容易做來難”,我把頭埋進手心裏,渾身顫栗的說,“我愛他,離不開他,怎麽辦?”
“那就堅決把他搶過來啊”,苗寧尖著嗓子,“那個馮詩菡算什麽,矮冬瓜一個,身材比你差遠了。她和汪謹珩也沒有感情基礎,不過就是家庭背景有優勢罷了。你告訴汪謹珩,如果真的愛你,就拿出和家族決裂的勇氣來,古代君王都可以為了女人舍棄天下,他為什麽不能放棄家族財產,想要錢自己去賺嘛,他又不是沒那個能力。”
我搖頭哀歎,“他心裏也很苦,很多事情,不是他能夠選擇的。”
“唉——”,苗寧在她的床鋪上重重翻了個身,把床板弄得咯吱作響,“你說這世界上要是沒有男人,那該有多好,沒有負心漢,沒有閨中怨婦,世界一片清靜。”
我頹然躺倒在**,閉上了眼睛,思念、悵惘、茫然紛至遝來,幾千萬個聲音在腦中翻攪掀騰呼叫——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我找不到答案,苗寧也給不了我答案。那天之後她也沒空再和我談論阿珩的事情,她忙著參加中國小姐選美大賽濱城賽區的比賽,海選、晉級塞、複賽、決賽,待到決賽時,離聖誕節隻剩下一個星期了。
濱城賽區決賽的那天晚上,我和同宿舍的劉晶晶和吳娜,還有葉旎雅一起去給苗寧捧場助威。那晚苗寧的發揮不算全場最出色,主要是因為她除了走貓步外,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才藝。和苗寧一同進入最後一輪比賽的幾個女選手都使出十八般武藝,彈鋼琴、唱美聲、跳民族舞什麽的,隻有她的節目是手語表演《感恩的心》,明顯遜色許多。
但是出乎我們的意料,冠軍的桂冠竟落在了苗寧的頭上。盡管我由衷地為苗寧感到高興,但也不免覺得,這個比賽結果,對於其他幾名外形亮麗又才藝出眾的選手來說,似乎不太公平。
頒獎結束後,苗寧還要參加慶功宴,我和劉晶晶、吳娜還有葉旎雅一同先離開。走出劇場,聽到有人在喊“鄢小姐”,我奇怪的張望,見一男人向我走來。我足足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此人是歐陽彬,有一兩年的時間沒見了,我差點忘了他的長相。
“鄢小姐,好久不見”,歐陽彬不斷向我靠近,他還是油頭粉麵,臉上的表情也還是那麽輕浮和曖昧。
“是啊,好久不見,你是來看苗寧比賽的嗎?”我後退幾步,和他拉開距離。
歐陽彬麵色微沉,“苗寧沒告訴你我已經和她分手了嗎,我早對她沒興趣了,怎麽可能還來看她比賽,我是來給那個亞軍捧場的”。他繼而發起牢騷來,“亞軍的表現可比苗寧出色多了,怎麽成績會比她低,這次比賽一定有貓膩。”
我暗暗鄙視歐陽彬,這樣當眾貶損前女友,實在有失風度。我不想和他多糾纏,維持著禮貌告訴他,我們要去趕公交車。剛邁步要走,手臂卻被他拽住。“我請你去吃宵夜吧,吃完送你回學校,不用坐什麽公交車”,他嘻皮笑臉的,“這麽久沒見了,要好好敘敘舊。”
我用力掙脫他的手,“我沒有吃宵夜的習慣,不好意思。”
“可以培養嘛,我多帶你出去吃幾次,你就會習慣了”,他說著又要來拉我,被吳娜擋開了。吳娜雖然喜歡穿裙子,卻是爺兒們的性格,說話很衝,“幹什麽呀你,人家都說不去了,你就不要死皮賴臉了。”
“死皮賴臉”這四個字用得真好,我聽著很暢快。
“你懂什麽呀,一邊去”,歐陽彬居然伸手去推吳娜,“葶葶和我是老相好了,我們就是鬧點小別扭,調調情,你不要影響我們嘛。”
“你——”,我氣結,歐陽彬怎麽可以無恥到這種程度,“誰和你是老相好,你要是再騷擾我,我要喊保安了。”
“唉呦,我好怕怕哦”,歐陽彬涎著笑臉,“不要搞得這麽嚴重嘛,我就是想請你吃頓宵夜,賞個臉好不好。”
“吃宵夜可以把我一起帶上嗎?”一個熟悉的男聲插了進來,我一抬頭便對上周昱那對慧黠而動人的眼睛,我從未有一刻像此刻見到他這般欣喜,這個救星出現得太及時了。
歐陽彬不悅地瞪著周昱,“你是誰啊?”
“我是妤葶的朋友,來接她的”,周昱氣定神閑。
歐陽彬疑惑的目光向我投來,想要求證周昱的話是否屬實。
我忙肯定的點頭,“沒錯,他是來接我的。謝謝你的好意,我要趕緊回去了。你如果覺得一個人吃宵夜太無趣,也可以讓他陪你。”
吳娜、劉晶晶和葉旎雅聽了我的話都笑起來,吳娜還拿腔捏調的說:“兩個陌生男人一起吃宵夜培養感情,也很有一種別樣的情趣呢。”
歐陽彬麵色訕訕,嘴上卻還占我的便宜,“親愛的葶葶,那我就先走了,改天再約你。你要是不喜歡吃宵夜,我們可以去泡泡溫泉或者做SPA,既能養生又有情調。”
這種人簡直不可理喻,我除了用憤怒的目光回擊他外,再無話可說了,難以理解苗寧以前怎麽會和他攪和在一起。
歐陽彬也知道再耗下去是自討沒趣,快速溜走了。
“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人,苗寧以前是不是眼瞎了才和他在一起”,吳娜說出了我的心裏話。
劉晶晶笑了笑說,苗寧這人是不會做虧本買賣的,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替她操心了。
葉旎雅對周昱微微一笑,“周大哥出現得真及時,你也是來看比賽的嗎?”
“是啊,沈曼莉送了我兩張票,今晚剛好沒什麽事就來了,美女如雲,看著養養眼也不錯”,周昱微笑的看著我,眼睛一瞬也不瞬的停在我臉上,“真沒想到會遇上你,真是緣分。”
周昱用的是“你”,而不是“你們”,他把葉旎雅她們都忽視了。我咬著嘴唇,窘然垂下頭。
“你一個人來嗎?”葉旎雅又問。
周昱自嘲的一笑,“找不到女伴,隻好一個人來了。”他又看了我一眼,“我送你們回學校吧。”
我們幾人都上了周昱的車,葉旎雅她們三人都把副駕駛座讓給我,她們一起坐後座。回學校的路上,我問周昱,這次比賽是不是和沈曼莉有什麽關係。
周昱告訴我,簡·愛集團是這次濱城賽區的冠名讚助商,沈曼莉則是首席評委,關係大著呢。
我想著歐陽彬說的比賽有貓膩,心裏升騰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我沒有再多言,周昱也沉默了。
到了學校門口,葉旎雅、吳娜和劉晶晶都下了車。我也打開車門準備下車。
“你不是不在學校住宿嗎?”周昱忽然問我。
我回身告訴他,大三晚上都有選修課,我在學校住宿比較方便。我又伸手要打開車門,周昱將手伸過來,壓在我的手背上。
我似觸電了一般,迅即縮回手。周昱輕歎了口氣,“聊幾句再走行嗎?”
“聊什麽?”我莫名的緊張起來。
周昱轉頭望著車窗外,葉旎雅、吳娜和劉晶晶正站在那裏等我,“讓她們先回去吧,我不會耽誤你太多的時間。”
我不好拒絕周昱,他對我們家有恩,在媽媽出車禍喪生,我最痛苦無助的時候,是他給了我安慰和勇氣,後來又為我提供了很多的幫助。
“我跟她們說一聲”,我開門下車,讓葉旎雅她們先走,之後又回到車上。
“我以為你會直接跟她們一起走了”,周昱見我坐回他身邊,半開玩笑的說。
我微微蹙眉,“我沒有這麽不守信用。要聊什麽,說吧。”
周昱直搖頭,“好像很不耐煩的樣子,如果我說是關於阿珩的消息,你應該就不是這種態度了。”
我的精神為之一振,“什麽消息?”
“我說得不錯吧,隻有阿珩的消息才能讓你提起精神”,周昱歎息一聲,“我先找個安靜的地方。”
周昱發動車子,兜了一圈,把車停在附近停車區一個最安靜的地方。
“現在可以說了嗎?”我有些急切的問。我不久前才收到阿珩的來信,信中提到他一切安好,聖誕節假期一定會回來,我不知道還有什麽最新消息。
“真是迫不及待”,周昱笑了一下,隨即收住了笑,一本正經的望著我,“昨天在家族宴會上,馮老爺子和阿珩的父親一同定下了婚期。”
我怔了怔,阿珩又補充說明,是阿珩和馮詩菡的婚期。
我的心髒和神經被驀然抽痛了,我淒涼的微笑了一下,“什麽時候?”
“明年2月5日,馮老爺子翻黃曆,看準那天是黃道吉日”,周昱凝視著我,麵色嚴肅而專注,“本來是要等阿珩拿到博士學位後再舉行婚禮的,但馮老爺子等不及了,說先把婚結了,再繼續讀書,到時候馮詩菡還可以申請陪讀。”
周昱說完伸手摁下車載CD機的播放鍵,傷感的旋律悠悠飄**開來:
……
再也回不到相愛的從前
我們的故事也不能再重演
愛情像一顆夜空的流星
隻有瞬間美麗沒有永恒
我曾經真的想過
好好愛你
就像牛郎那樣愛織女
直到那天我才發現
我們太多埋怨
原來一切都是那麽遙遠
……
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覺的被那歌聲所吸引了,我呆呆的望著車載CD機上跳動的紅色數字。這首歌多麽應景啊,我越聽越出神。逐漸的,我心中的慘痛被歌聲所遮掩。
我茫茫然的轉過頭,不知不覺的迎視著周昱那深邃的眸子,而陷進一種被催眠似的狀態中。那首歌一直在反複循環播放,周昱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的臉。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到累了,我聽累了,仰著頭,長歎了一聲。
周昱關掉音樂,取出一張紙巾,細心的為我拭去頰上的淚痕。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滿是冰涼的淚水。
“再也回不到相愛的從前,我們的故事也不能再重演”,我喃喃的念著,帶淚的念著。我不敢奢望阿珩能夠退婚來娶我,我隻是一直在欺騙自己,安慰自己,離阿珩結婚還很遙遠,我還有很多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可我沒想到,那一天這麽快就要到來了,明年2月5日,隻剩下兩個多月的時間。等他結了婚,就不可能和我在一起,也沒有時間陪小寶玩了。
“你不該告訴我,你太殘忍,讓我這麽早就從夢中醒來,你應該讓我多做幾天夢”,我一陣心酸,淚水又奪眶而出。
“長痛不如短痛,你難道不懂得這個道理嗎”,周昱的聲音突然變得粗魯而沙啞,“天下的男人並不止汪謹珩一個,你為什麽這樣執迷不悟!”
我迷茫的、困惑的望著周昱。
他靜靜的望了我好一會兒,才低語:“如果你願意接受我,我對你的愛,不會比阿珩少。”
我驚跳,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你——你——”我結舌的說,“你一定不是認真的,我們相差十幾歲,會有代溝,絕對不可能的,請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我這些話未經考慮就脫口而出,這都是我真實的想法,一片混亂中,我也顧不上周昱的感受了。
“你是嫌我太老了?”周昱的神色有些黯然,他深沉而懇摯的望著我,“我說這些話是很認真的,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為睡美人而著迷了。我知道你的心裏隻有阿珩,但他給不了你幸福,我相信你這樣出身書香門第的好女孩,也不至於當情婦辱沒了自己。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及早抽身,去接受一個能夠給你幸福的人?我的年齡是比你大很多,但這不應該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我的思想不會比小年輕落伍,而且我經曆過苦難,更懂得疼你珍惜你。”
我拚命搖頭,“我接受不了阿珩以外的其他男人,你也說過的,我把自己的心門封閉了,我的心早已被阿珩塞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了。”
“你打算為他終身不嫁嗎?”周昱不可思議的望著我,“你該醒醒了,再這樣下去,你遲早會把自己給毀了!”
“不要再說了”,我喊,“我不想和你說這些,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了。”
周昱伸手想撫摸我的麵頰,我很快的避開了。他尷尬的微笑了一下,“好吧,不說了,我送你回去。”
他迅速調轉車頭,往學校的方向駛去。到了校門口,他停下車,忽然握住了我的雙手。我想要掙脫,他卻更緊地握住我。
“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周昱的語氣真誠得不容我懷疑,“我不是帶著目的接近你的,過去我幫助你,完全是出於我對老師和師母的情意,請你不要誤會。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今晚這番話就當我沒有說過,我們還像以前那樣相處。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累了,想要找一個肩膀依靠,我隨時等候。”
我微微震動了一下,他慢慢的鬆開手。我打開車門,逃也似的下了車,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校門。我不住的奔跑著,像被許多韁繩捆住的野馬般暴怒不安,我迫切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發泄心中暴漲的惡劣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