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個不速之客闖進了家裏——是汪雯菲,她端著一副主人的姿態走進客廳時,汪守成沉坐在沙發上,板著臉,一語不發。
“爸——”汪雯菲故作親熱地喚了一聲。
汪守成若有所思地望著女兒,臉上是陰沉欲雨的神情,“你來幹什麽?”
我退到一邊,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離去,還是應該留著。
“我來看望爸爸呀”,汪雯菲尖著嗓子說。
汪守成一點都不領情,“我有什麽好看的,不是在整天公司碰麵嗎,還沒看夠?”
汪雯菲的眼光閃了閃,立刻掩飾住了自己臉上的惱怒,“除了看望爸爸,還有一件事情,奶奶讓我順帶接阿珩回去,說他住在這裏不合適。”
汪守成輕哼了一聲,“那天奶奶不是親口說,要讓阿珩住過來嗎?”
“但是奶奶經過考慮之後,又覺得不妥了”,汪雯菲尖刻的說,“奶奶擔心,那**女人和阿珩住在一起,會男盜女娼,鬧出什麽醜聞來。”
汪守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鐵青著臉,“是你挑唆的吧,隻有內心齷齪的人,才能想到這麽齷齪的事情!”
“爸——”汪雯菲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緒,也嚷了起來,“不信你自己去問問奶奶,她完全是為你著想,難道你沒有想到這點嗎,他們倆都那麽年輕,長期相處下去,就算他們沒有什麽,外人又會怎麽看,你就不顧及自家的臉麵嗎?”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我們同時望去,見阿珩從樓梯上下來。他腿傷未愈,扶著樓梯扶手,走走停停,十分吃力。他一瘸一拐的來到汪雯菲麵前,冷冰冰的說:“回去告訴奶奶,就算我不住在這裏,也不會再回她那兒去了。
“哼,我看你根本就舍不得離開這裏吧”,汪雯菲冷笑,“你想在這兒討好老頭子,討得他歡心了,以後不但可以繼承家業,還順帶連他的女人也一並繼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當媽的勾引有婦之夫,兒子也打算勾搭有夫之婦吧。”
阿珩的麵色變得慘白,太陽穴上那根青筋在急速的跳動。他攥緊了拳頭,“我從來不打女人,但是如果你繼續出言不遜,我不保證不會破例!”
“你敢!”汪雯菲尖叫起來,“我是你的姐姐,你不怕被雷劈嗎?”
“姐姐?”阿珩冷冷的笑了笑,“這個時候肯認我這個弟弟了?”他走到汪守成麵前,凝視他,“既然姐姐肯承認我了,而且她和奶奶都這麽關心我,為我著想,我也不好辜負她們的心意。我答應你,等病好之後,就正式進簡·愛集團工作,我會向她們證明,我不是靠討好爸爸生存的。”
汪守成迎視著阿珩,他的眼光中充滿了讚許、寵愛、驕傲。“既然不願意討好我,那就要拿出真本事來”,他沉吟地說,故意的蹙攏眉頭,但是笑意卻明顯的浮上了他的嘴角,“以後要多向你的姐姐學習,學會如何靠自己打拚,出人頭地。”
汪守成分明是在反語諷刺汪雯菲,汪雯菲漲紅了臉,惡狠狠地瞪著阿珩,陰惻惻地說:“你不是說要去英國找工作嗎,我早就知道,你怎麽舍得這份家產啊。你在國外瀟灑了這麽多年,對爸爸的一切都置之不顧。現在看爸爸越來越力不從心,你就趕回來獻殷勤了,誰都知道你是盯著那個總裁,哦不對,應該是董事長的位置。”
大概是怕真的挨打,汪雯菲說完這通話就迅速轉身,疾走幾步到門口才又回過頭來,捏著尖細的嗓子說:“爸,別怪我沒提醒你。十個私生子,九個心腸歹毒。你可要當心啊,當心他給你戴綠帽子,還和那個女人合謀奪取你的家產。”
汪雯菲的身影消失了,很快外麵傳來一陣汽車喇叭的鳴響,故作驚人之舉似的,大聲按喇叭,大聲發動馬達,衝了出去。四周終於安靜下來,安靜得沒有一點兒聲音,隻聽到大家沉重的呼吸聲。汪守成坐在沙發中,用手捧著頭,一語不發。
阿珩已經站立不住,也跌坐在沙發上,他的臉色依舊慘白。我正想說兩句輕鬆的話,來打破著緊張而窒悶的空氣,阿珩卻先低啞的開了口,“爸,我會留在這兒,但是為了不被人說閑話,我要住到副樓去,那裏隻有小寶,應該不會有什麽閑言碎語吧。”
我看到汪守成的臉色微微一變,我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汪守成隨即恢複了如常神色,“也好,偶爾有空,還可以教教小寶英語,你這個可是正宗的口語。”
我不安的立在一旁,陪著虛假的笑容。好在阿珩沒有心思理會我們,他很累,剛才被汪雯菲這麽一鬧,已經支撐不住,需要回房間休息了。
汪守成讓我扶阿珩上樓,他擺擺手說不用了,自己瘸著腿,吃力地爬上樓梯。
“你剛才說的話算數嗎?”汪守成突然高聲問。
阿珩頓住腳步,回過頭來,“什麽話?”
“你……要進簡·愛工作”,汪守成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忽然深深同情起眼前的這個老人來,他孤獨、寂寞、淒涼,缺少真心的關愛,正帶著無數的遺憾走向生命的終點。而他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唯一的兒子能夠繼承自己的事業,將他一手創立的品牌發揚光大。汪思賢死後,汪守成自己兼任總裁至今,我知道,他是在等待阿珩學成歸來。而汪雯菲一直對總裁的位置虎視眈眈,因此對阿珩充滿了敵意。
“算數”,阿珩的聲音微弱卻很堅定,“我既然說了,就會做到。”
汪守成的眼睛發光了,發自內心的快樂洋溢在他的眉梢眼角。
阿珩的目光向我飄了過來,我對他點點頭,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他也勉強擠出一抹笑,步履艱難的向樓上爬去。
休養了半個月後,阿珩的身體康複,胳膊和膝蓋上的傷也痊愈了。他正式到簡·愛集團上班,擔任總裁助理,開始變得忙碌、積極了,在家裏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他每天早出晚歸,加上搬到副樓居住,除了他過來找汪守成時打個照麵,聽他說幾句空洞的問候語外,我基本沒有和他接觸的機會。
我覺得如同失落了什麽貴重的東西一般,惆悵,空虛,迷惘的情緒,把我緊緊的包圍住。我期望見到他,可是見到他,在他那謙恭的應酬話之後,我又寧願沒有見到過他了。
反倒是會從小寶那裏知道一些阿珩的情況。小寶說哥哥經常給他買玩具,有空的時候也會陪他玩,還教他念英語單詞。隻是我在小寶那裏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阿珩。
我知道阿珩除了確實很忙外,也是有意回避我。有幾次我去陪小寶的時候,小寶都說哥哥剛走。
有一回周末,我去教小寶彈鋼琴。汪守成聽我說起以前教過小寶彈鋼琴後,立即給他買了一台鋼琴,說應該讓他繼續接受音樂的熏陶,我有空也可以練練琴。小寶上小學了,對新環境適應得還不錯,功課也能跟上。
我給小寶示範入門教材《湯普森》裏的曲子,外頭傳來的腳步聲讓我分神,這麽初級的曲子,居然彈錯了音。
“你的水平嚴重下降了”,阿珩暗沉的聲音傳來,“這麽簡單的曲子,居然會彈錯音。”
我偏過頭去,見阿珩站在門口,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我,他瘦了,眼底寫滿了疲倦。
“沒有時間練琴”,我勉強為自己辯解,“俗話說,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老師知道,三天不練,大家都知道。”
阿珩不自然的笑笑,“你們繼續吧,我不打擾了。”
“哥哥”,小寶喊住他,“在這裏看我練琴嘛。”
“哥哥還有事情要做”,阿珩無可奈何地說,“等哥哥有空了,再來陪你,好不好?”
小寶不太情願的點了點頭。
阿珩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我努力穩定了心神,繼續給小寶上課,直到繪畫老師到來,我和他換了班。小寶非常喜歡畫畫,我盡可能的滿足他的興趣愛好。
走出副樓,陽光溫暖而舒適,撲麵的風帶著股溫柔的、醉人的氣息。漫長的冬天已經過去,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我走進濃蔭遍布的花園,陽光輝眼,花香繞鼻。我閑庭信步,心中朦朦朧朧的想著阿珩,想著我們怪異的關係和別扭的相處方式,不知不覺走進了一條幽徑,穿過幽徑,竟別有洞天。這裏像個園中園,我還是第一次來。一堵高約兩米的石牆,牆上爬滿藤蔓植物,
牆下種植著一大片香草,簡直就是一個香草園,薄荷,羅勒,迷迭香,百裏香等,蔥鬱的生長。獨特的芳香氣息沁人心脾。旁邊的樹陰下安置了石桌石椅,還有一個秋千架隨風微微**漾。我走到秋千架前,坐了上去。
陽光明媚,雲淡風微,秋千晃悠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是的,那是很多年以前了,我和阿珩在漂流時翻了船,狼狽的到了白洋溪旁的別墅裏。我在那裏碰到了周昱,之後從秋千架上摔落,跌到了阿珩的身上……一切都遙遠得仿如前世的記憶了。
我抬頭看了看花樹與雲天,一時間,有置身幻境的感覺。一種不真實的、鬆散的情緒對我包圍了過來,我不由自主的陷進那份靜謐的虛無裏。
一陣花葉的簌簌聲驚醒了我,坐正身子,我看到阿珩從樹隙中鑽了出來。我們都沒有想到對方會出現在這裏,同時愣了一下。
他望著我,不由自主地走近我,卻又生生頓住了腳步,轉身就要離開。我再也控製不了奔湧的情緒,在他身後喊:“一定要這樣嗎,像避瘟疫一樣躲避我,
他迅速回過身,紅著眼睛,語氣慘切,“那你要我怎麽樣,還像以前那樣和你相處嗎?或者是,真正把你當作……”他咬著牙,半晌才擠出了“小媽”兩個字。
我呆坐在那兒,心裏針紮般的難受。
“都說做不了戀人可以當朋友,但我做不到。麵對我用全部生命去愛的女人,我無時不刻不想放任自己的感情”,他帶著一抹壓抑不住的**,以及一股可憐兮兮的味道,“不要逼我坦然麵對你,我實在做不到。我害怕控製不住自己,做出什麽逾矩的行為來。我姐姐那天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所以,我隻能選擇逃避,請你不要逼我。”
我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沉思起來,他說的沒有錯,其實我又何嚐能夠坦然麵對他,逃避真的是唯一的辦法嗎?我恍惚仰頭,接觸到了他的目光,他已經站在我麵前,那樣深沉、嚴肅而懇切的目光,還有蒼白而凝肅的臉孔。
“葶葶,我是真心希望,你能過得好。我也不想再傷害你,人言可畏,我以前就是沒有在意這點,太過放縱自己的感情,才把你逼到如此地步。那個包養範萱的胡聰明,原來是馮氏集團的法律顧問,他和馮釗的關係非常密切。恐怕早在追尾事件發生後,馮釗那隻老狐狸就盯上我們了。
還有一件事情,胡聰明給範萱買過一份巨額保險,受益人是他自己。交換殺人那樣的手法,應該是胡聰明在背後出謀劃策,不管範萱成功還是失敗,他都是最大的受益者。另外,你收到的那份還債的法院判決書,一定也和他脫不了幹係。”
我的心跳變得不規則,渾身細胞都緊張起來,“那你媽媽讓你娶馮詩菡的動機和目的,馮釗也知道了?”
“應該不知道,胡聰明是何等精明的人,凡事都會留一手”,阿珩的語氣透著哀傷和絕望,“我是自作自受,卻讓你無辜受到牽連,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他的眼裏驟然竄起仇恨的火苗,“我不會就這樣算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阿珩!”我跳下秋千架,急切地喊,“千萬不要想著報仇,你會被仇恨蒙閉雙眼,衝昏頭腦,最終毀滅了自己。想想你的媽媽,還有葉旎雅,她們為了報仇,付出了多麽慘痛的代價。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老天爺想考驗你,所以把我們分開。人生有很多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控製,也不是人力可以防範或挽回,我相信你可以經受住考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他一把捉住了我的手腕,於是,猝然間,我被擁進了他的懷裏。他的唇輕輕的碰著了我的,那樣輕,好像怕把我碰傷似的。然後,他迅即鬆開我,頭也不敢回的大踏步離去。
我望著他遠去的方向,心慌意亂而又神誌昏沉。又在秋千架上呆坐了許久,才神思不定的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天之後,我也開始有意識的避開阿珩,特別是避免和他單獨相處。有時候在工作場合碰到,也隻是禮貌而疏遠的打聲招呼,一句多餘的客套話都沒有。
春去秋來,花開花謝。在和阿珩彼此躲避的大半年時間裏,我變得越來越多愁善感,像古人一樣,看見月缺花殘,黯然淚下。但是即便在這樣的狀態下,我除了盡職盡責的擔任汪守成的特別護士外,還完成了許多事情:順利通過畢業論文答辯,獲得了碩士畢業證書和學士學位。學會了開車,拿到駕駛證。汪守成送了我一輛價值近百萬的白色SUV豪車,從此我也加入了有車一族。
那日中午汪守成有個非去不可的應酬,又不方便讓我陪同,我隻好給他打針後先回來,我信步走進了花園。驟雨初歇,花園裏一地殘紅,我去找小紅要了個小竹籃,回來蹲在地上撿玫瑰花瓣。陽光照耀著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柔柔的光芒。
“你是在學林黛玉葬花嗎?”熟悉的調侃聲讓我驚訝回頭。
周昱站在我身後,陽光閃耀在他的瞳仁裏。
“你怎麽會在這裏?”我奇怪的問。
“我來找阿珩的,聽說他榮升為副總裁,正好周末有空,專門來向他道賀,但他是個大忙人,臨時又有事情要處理,讓我先在家等他,我就出來四處走走了”,周昱似笑非笑的望著我,“一起去等他吧?我知道你們不方便單獨相處,有我在旁邊,就不用擔心人家說閑話了。”
周昱倒真是消息靈通,昨天我剛聽汪守成說了阿珩升任副總裁的事情,今天他就上門來了,還表現得很善解人意的樣子。如果阿珩知道周昱曾經強迫我嫁給他,不知會作何感想。
我不打算領情,指了指籃子裏的玫瑰花瓣,“我還有事做,要釀玫瑰醋。”
“很有生活情調嘛”,周昱閃動著眼瞼,不知他這話裏是否有嘲諷的意味。
我有些生硬地回應:“當然要有生活情調,不然怎麽配得起自己現在的身份。”
周昱的臉色稍稍一變,但是笑容很快又回到他的臉上,“能不能讓我學習一下,我也很想成為一個有生活情調的人。”
周昱說得很誠懇,我倒不好意思拒絕了。於是周昱蹲下身來,幫我收集更多的玫瑰花瓣。我還從香草園裏剪下了兩支新鮮的迷迭香,和玫瑰花瓣一起清洗幹淨,晾在通風的地方。
玫瑰醋的製作方法是康瑞霖的媽媽傳授的,幹燥的玫瑰花瓣若幹,白酒醋300cc,洗淨晾乾新鮮迷迭香2枝,裝瓶後置於陰涼通風處,每天需輕輕搖晃一次,使香味均勻混合,約三到四個星期後將材料取出即可,存放期約半年。為食用醋的代替,沙拉盤、料理的調味皆可利用。
晾好花瓣和迷迭香後,周昱又提出一起去等阿珩回來。我想著也沒什麽事情,而且確實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阿珩了,很想念他,就和周昱一起去了副樓的客廳。
我們坐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我開始犯困了,為了提神,便打開了電視機,隨意按動手中的遙控器。這麽多的電視頻道,卻沒有我感興趣的。我一個頻道一個頻道的輪換著,終於,某衛視正在播放的一檔當下異常紅火的相親節目吸引了我的目光。倒不是我對相親節目感興趣,而是因為,那個正在發言的男嘉賓,居然是康瑞霖。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又揉眼又瞪眼,終於確認那人真的是康瑞霖。這個發現讓我想要放聲大笑,康瑞霖居然著急娶老婆到這種程度了。
“你該不會喜歡看這種品味低俗的節目吧?”周昱眼裏有戲謔的笑意。
“這個男嘉賓是我的大學學長”,我解釋,“我很好奇,想看看他的表現。”
周昱不作聲了,和我一起盯著電視屏幕。
一位女嘉賓發問了:“如果我讓你送一部車給我,你會答應嗎?我媽媽說男朋友可以沒有房子,但一定要有車。”
康瑞霖回答說:“可以送車,但要先領結婚證,領過小本送台車。”
我暗暗讚歎,不愧是當過校學生會副主席的,反應很快,回答也很得體。
周昱嗤笑了一聲,話中有話地說:“現在的女孩子,真是太現實了。像你這種愛情至上的,基本已經絕跡了。”
“我哪裏愛情至上了?”我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愛情至上,我就不會成為汪太太了。”
周昱搖頭歎了口氣,不再言語。
隨後一位女嘉賓對康瑞霖接近200斤的體重表示不滿,“我不想晚上睡覺會被人壓死。”此話一出,舉座嘩然。
周昱哈哈大笑起來,我也忍不住直樂。康瑞霖一向是壯實型的,工作之後又發胖了許多,但是他的身材比較勻稱,我完全看不出他居然有接近200斤。
阿珩正好走了進來,問我們在笑什麽。周昱便轉述了那位女嘉賓的話,順帶開玩笑的問阿珩:“你有多少斤?”
我不能自己的將目光投向阿珩,他比以前消瘦了不少,眼底已有了些許滄桑之色,一定是工作繁忙加上心情抑鬱所致。
“反正壓不死人的”,阿珩隨口說了一句。
周昱又是大笑,“說得也是,如果你能把人壓死,妤葶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裏了。”
我的臉立即火燒火熱起來,心裏怨責周昱不分時間場合的開這種低級玩笑,卻又不好發作。而阿珩的臉色由蒼白而變得通紅,厲聲指責周昱:“不要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玩,請你注意分寸!”
周昱討了個沒趣,麵色訕訕的轉圜,“不說這些了,我今天是專程來向你道賀的,你拿什麽招待兄弟?”
“你吃過飯了嗎?”阿珩問。
周昱指了指牆上的時鍾,“都快兩點了,要沒吃早就餓穿了,哪還有力氣和你說話。”
“居然這麽晚了,我一點都感覺不到餓”,阿珩的話又觸痛了我的心,他這樣吃飯沒規律,會把胃弄壞的,但我什麽都不能表現出來。
“如果你還吃得下,就讓春英多炒兩道菜,陪我喝兩杯”,阿珩望著周昱說。
“好啊,我中午吃的也不是太飽”,周昱的目光對著我一轉,“妤葶也一起吧。”
我慌亂的站起身來,“不了,我該走了。”
“怎麽才來就要走”,周昱不緊不慢的說,“我既然硬把你拉過來,就沒有讓你走的道理。”
阿珩調過眼光來,注視著我,我們二人的目光接觸在一起了。室內好安靜,好安靜……我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就一起吧”,阿珩的語氣很平淡,但目光中包含的思念和期待足以挽留我的腳步。
我其實也沒怎麽吃午飯,我不想到外麵吃,給汪守成打完針後就獨自去了集團內部的食堂,但是那裏的飯菜不合我胃口,可能是趙媽的廚藝太好,把我的胃口養刁了。
春英聽說我和周昱要在這兒吃飯,趕緊加了好幾道菜,她很熱情地說,副樓這裏好久都沒這麽熱鬧過了,阿珩總是早出晚歸,小寶平常也要上學,屋子裏冷冷清清的。
“我車上正好有一瓶上好的紅酒,早上客戶剛送的”,周昱說,“我去拿來,咱們喝個痛快。”
周昱離開後,春英也忙碌去了,客廳裏隻剩下我和阿珩,我們都默默端坐著,連空氣都有些凝滯了。於是我將目光鎖定電視屏幕,避免和他有所交集。節目中的男女嘉賓在說些什麽,我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隻覺得自己的眼眶發熱,有些不爭氣的、潮濕的東西湧進了眼眶裏,迷糊了我的視線。
我實在待不下去了,悄悄的站起身,想無聲無息的離開。可是,比閃電還快,阿珩跳起來,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別走”,他哀求似的說,目光終於凝注在我的臉上,我眼裏的淚光讓他倏然間放開了手,像有什麽東西燙了他一樣,“你別哭,我不是有意要冷落你、漠視你。沒見你的時候,我天天都在想你。可是真正見了麵,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我每天都用工作來麻痹自己,但是我不知道能撐多久,那種內心的幹戈和衝突,遲早會讓我崩潰……”
有人輕輕的咳嗽了一聲,打斷了阿珩未說完的話。周昱什麽時候進來的,我們都忽略了。
“你們在吵架嗎?”周昱盯著阿珩,“你把妤葶罵哭了?”
“我哪裏敢罵她”,阿珩短促而淒涼的一笑,“走吧,春英已經把飯菜弄好了。”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搶在阿珩和周昱前頭走進了餐廳,先在餐桌前坐下。
阿珩在我對麵坐下後,他的目光立即捉住了我的。但是周昱在我們中間坐定後,他的視線又轉移了。
我重重的摔了一下頭,故作輕鬆的起身說:“我來倒酒吧。”
我走到酒櫃前,取來酒杯。在我開瓶及倒酒的時間內,我發現阿珩和周昱都緊盯著我。我不安的聳了一下肩,先注滿周昱麵前的杯子,接著注滿阿珩的,最後給我自己倒了一點。
“這不公平吧”,周昱笑望著我,“你給我們倆倒了滿杯,卻給自己倒了那麽少。”
“我不會喝酒”,我的酒量確實不好,也不喜歡喝酒。
周昱不依了,“今天是要祝賀阿珩高升的,你這樣的表現沒有誠意。在自己家裏,有什麽好擔心的,喝醉了大不了睡上一覺。”
“那不行”,我隻好搬出汪守成來壓人了,如果喝醉了,他回來後怎麽給他打針,“老爺子不喜歡我喝酒,他晚點就會回來,不能讓他看到我醉醺醺的樣子。”
周昱顯得很掃興,“我差點忘了,你現在是有身份的人了。”
“啪”的一聲悶響,阿珩往桌上重重拍了一掌,“她不能喝就算了,不要勉強,我們自己喝。”
阿珩那一掌似拍在我的心頭,我將手壓在胸口,試圖緩解劇烈的疼痛。
低調的沉寂氣氛中,周昱的嗓子是唯一的高音,“那就象征性的喝一點吧。來,阿珩,祝你步步高升,前途無量!”
“高處不勝寒,我不想步步高升”,阿珩一仰頭,喝幹了自己杯子裏的酒。
周昱也一口幹了自己的那杯酒,“雖說高處不勝寒,但是無限風光在險峰啊。”
阿珩苦笑了一下,又是一杯酒悶頭喝下。
我小口的啜著酒,品味著苦澀,一麵聽他們談論職場的生存之道。他二人那架勢簡直就是在拚酒了,我不斷為他們注滿麵前的杯子,酒迅速染紅了他們的臉,桌上的菜卻一口未動。
“別光喝酒,你還沒吃飯,趕緊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我心疼阿珩,他這樣子肯定很傷胃。
周昱幹笑了一聲,“瞧瞧,妤葶多關心你。”
阿珩的聲音已揉進了幾分醉意,“謝謝關心,可惜我無福消受。”
“無福消受”這四個字讓我的心絞痛嚴重發作,我匆匆忙忙的跑進了洗手間,雙手撐在洗手台上,看到鏡中的自己滿眼睛都是淚水。
從洗手間出來後,我沒有勇氣回到餐桌前了,我輕輕的走上樓梯,輕輕進到小寶的房間。小寶正在熟睡中,我俯下頭親了親他嬌嫩的臉蛋,又退了出去。然後我走出副樓,回到主樓自己的房間,闔上房門。
我仰躺在**,用手枕著頭,睜著一雙幹澀的眼睛,一顆心已不知飄落何處。
恍惚迷離間,房門似乎被人推開又關上了,有人走到我的床前。我迷茫的側過頭,看到阿珩坐在床沿,他的眼睛像暗夜裏的星星,照亮了我的心頭。
又做夢了吧?夢裏纏綿悱惻,夢外形同陌路。如果這是夢,我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葶葶”,他俯下頭來,啞著嗓子喊,“如果我剛才說的話傷害到你,我向你道歉。”
我猛一激靈,從**跳了起來。這不是夢,阿珩是真實地出現在我的麵前。我深吸了口氣,拍拍胸口,“你……你怎麽會……到我的房間裏來?”
阿珩之前住在這裏的時候,他的房間在二樓,汪守成的書房也在二樓,因此他的活動範圍也僅限於二樓,一樓除了餐廳外,其他地方,尤其是臥室區,他連走廊都不肯踏進一步,我很清楚他在避忌什麽。
“我想向你道歉,但是到處找不到你,隻好到這兒來”,他微側過頭,略略打量室內,“這是你自己的房間嗎?”
我輕輕點頭。
“你晚上也睡在這裏?”他又問。
我心裏一驚,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和汪守成是假夫妻,我簽了保密協議的。“不,隻有你爸不在的時候”,我不經思索的脫口而出。
但我立即就後悔了,我知道這話嚴重刺激到了阿珩。他的眼圈發紅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毫無血色。
我感到整個人都虛飄無力,連逃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忽然間,他的頭逼近了我,掐緊我的手腕。氤氳著酒香的呼吸熱熱的吹在我的臉上,某種危險的氣息將我包裹。我的心劇跳起來,他喝了很多酒,很可能失去了理智。
“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他喉嚨沙啞、呼吸緊迫。
“什麽問題?”我竭力想維持自己聲音的平靜,但是卻已不自覺的帶著震顫和淚音。
他定定地望著我,烏黑的眸子像隻受傷的小豹般,閃著陰鬱的光焰,“你和我爸**,會有快感嗎?”
我呆了、傻了,甚至懷疑,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用雙手抓住我的手臂,搖晃著我,震撼著我,嘴裏發出野獸負傷後的那種狂嗥:“知道什麽是萬箭穿心嗎?就是每當我想到,你躺在我爸身下時的那種感覺!”
我直挺挺的坐在那兒,一眨也不眨的望著阿珩,像犯人等待法官宣布罪狀。
“對不起”,他忽然放鬆了我的胳膊,又緊握住我的手,無助的看著我,“我又說了不該說的話,我道歉!”
我緊繃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嘩然崩潰,不管不顧的哭喊起來:“你爸根本就沒有碰過我,也不可能碰我。我也從來沒有躺在他的身下,從始至終,我都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你說這樣的話,不如直接拿把刀子把我捅死算了!”
這回輪到他呆愣住了,茫然的問:“為什麽?”
“不要問為什麽,求你別問”,我沉痛的啜泣和**著,“我有我的苦衷,不要再追究下去了,給我留一條生路,讓我繼續活在你爸的庇護之下。”
迅速的,他就用兩隻手緊緊的圈住了我。我掙紮著,卻怎麽都掙紮不出他那兩道鐵似的胳膊。還來不及說任何話,我的嘴唇已被他灼熱的嘴唇所堵住了。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根本絲毫心理上的準備都沒有。再加上他剛才問了那麽不堪的問題。因此,當我的嘴唇被驟然捕捉的那一刹那,沒有從前的那種飄飄然、醺醺然、如癡如醉的感覺。所有的,隻是驚駭、受傷和被侮辱的的感覺。我拚命掙紮,拚命撐拒,但是他太強了,他把我緊壓在胸口,手從背後支住了我的頭,我完全沒有動彈的餘地。
我隻覺得胸口堵塞,而渾身冰冷,這是大白天,在我的房間裏,汪守成很快就要回來了。阿珩要是做出什麽更瘋狂的舉動來,汪守成所有的苦心都將毀於一旦,我們自己也會墮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終於把握住機會,拚盡氣力推開他,然後揚起手來,狠狠的給了他一個耳光。這一巴掌打得我手疼,心也劇烈疼痛著。可是,我不得不逼迫自己狠下心來對他怒罵:“你不是說過不會再傷害我嗎?我現在是你父親名義上的妻子,你的繼母,你怎麽能這樣對我!你想讓我們背上奸夫**婦的罵名,再讓馮家的人來找我算帳嗎?”
他被我打罵醒了,瞪大眼睛,臉上湧現惶惑和愧疚之色。我心中也驟然湧上一陣迷茫、心痛的感覺。“對不起”,他訥訥的說,這已經是我們今天見麵以來,他第三次跟我道歉了。
說完“對不起”這三個字後,他一摔頭,拋開了我,迅速打開門,衝出了房間。
阿珩消失很久了,我的心髒仍然在狂跳,情緒也仍然像根繃緊了的弦。一時間,我無法思想,也無法回憶。剛剛發生的事,對我已經像一個夢境一般,我竟無法肯定那一切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我重新在**躺下,也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我接聽了手機,是雪瑤的來電。自從畢業後,苗寧就簽約了一家模特經紀公司,整天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自己也忙,所以除了偶爾打個電話外,基本沒有見麵的機會,反倒是和雪瑤的關係越來越密切,已經從純粹的老師和學生家長,發展為好朋友的關係。
雪瑤的聲音很低沉,與往日差別很大。我敏感的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事,她隻問我晚上有沒有空,有事想請我幫忙。
我於是跟她約了晚上8點多鍾,等我料理完汪守成的事情後,到宿舍去找她。
掛斷電話,我繼續癡癡呆呆的躺在**,一任那思緒在漫無邊際的天空飄**與遊移。直到窗外暮色漸濃,才趕緊起身,調整好心情準備迎接汪守成。我去香草園裏摘了些香草,準備晚上帶去給雪瑤,那些香草是趙媽在打理的,她說我可以隨意采摘。雪瑤喜歡研究廚藝,香草可以作為很好的食材,之前我也送了許多給康瑞霖的媽媽。
晚上吃晚飯時,我跟汪守成說要到雪瑤那裏去一趟。汪守成很委婉的向我打聽起雪瑤的年齡,我說好像是比我大兩歲,他又問雪瑤是哪裏人,我跟他說了,雪瑤的老家在閩北的某個城市,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當中。
“你好像對那個女孩子挺感興趣”,我忍不住說出了心裏的想法。
汪守成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她……長得很像我曾經深愛過的一個女人。”
我望著他,可以想象得出,這個遲暮的老人,年輕時何等瀟灑倜儻、風流成性。
汪守成又悲涼的歎息了一聲,“那也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我一直掛念著她,盼著能再見她一麵。”
“你……可以讓人去尋找啊”,我小心翼翼的說。
“她不肯見我,已經躲了我二十幾年”,汪守成無可奈何地搖頭。
我忽然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像汪守成那樣一個流連花叢的男人,能讓他牽腸掛肚二十多年的女人,必定很不一般,汪守成說那女人和雪瑤很像,應該也是個非常溫婉美好的女子吧?
汪守成的情緒變得非常低落,飯也沒吃完就說他很累,想回房間休息了。我伺候他吃了藥,安頓他躺下,之後便開車去找雪瑤。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雪瑤要請我幫忙的事情,居然是給她物色一個男朋友。上回我向她打聽的時候,她還說不敢交男朋友,也不想結婚,前後態度轉變之大讓我一時間難以接受。
“我媽媽的病越來越嚴重,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雪瑤淒哀的開口,聲音裏含著淚,“我回去照顧了她一個星期,這兩天病情穩定了一些才回來。媽媽一直說,盼著我能談個男朋友,帶回去給她看看。如果我因為她的原因而孤獨終老,她會死不瞑目。”
“你是想真正找個男朋友,還是讓人假扮?”我摸不準雪瑤的心思。
“可以先交往試試看,實在不合適的話,再請他幫忙配合演戲。如果一開始就帶有欺騙性,對人家不公平”,雪瑤的眼睛裏浮漾著淚光,“我的生活圈子很小,就是圍著幼兒園打轉,身邊的同事、朋友全是女性。我自己也沒有和異**往的經驗,看人看不準,所以想拜托你,你的社會關係比較廣,如果有比較靠譜的,就幫我……介紹一下。”
我不知該說什麽好,雪瑤簡直是要把找對象當作一件任務來完成了。這樣孝順的乖女兒讓我感動,可是她的心態似乎沒有擺正,讓我頗為擔心。
我待在雪瑤的宿舍裏細細思量,一杯接一杯的喝著茶。我接觸的異性確實比較多,但是相對靠譜的,也隻有一個康瑞霖了。高鵠肯定不行,他已經抱定了獨身的信念;周昱也不合適,人家一個黃花大閨女,嫁給離婚的老男人太委屈了,而且周昱這個人,我始終捉摸不透;康瑞霖和雪瑤年紀相當,長相過得去,為人厚道,工作和家庭條件也都很不錯,而且康媽媽有一副熱心腸,思想又很新潮,肯定不是像吳老太那樣的惡婆婆,不會虧待了兒媳婦。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把康瑞霖作為第一人選,便將他的情況詳細對雪瑤介紹了,雪瑤聽後有些惶然地問我:“人家那麽好的條件,能看得上我嗎?”
“她的媽媽覺得幼兒園老師很好,以後可以教育自己的孩子”,我說,“而且,他的條件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說,體重接近200斤。”
“200斤?”雪瑤被嚇到了,“他很胖嗎,胖到什麽程度?”
“其實,看上去沒有這麽胖,可能他個子高,而且比較結實吧”,我想到那個女嘉賓說的不想晚上睡覺被壓死的話,差點沒笑出來,“我還是找段視頻給你看吧,等你看過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和他見麵。”
我當即給康媽媽打了電話,詢問康瑞霖最近是否交了女朋友。康媽媽立即對我發了一通牢騷,說她好不容易給康瑞霖爭取到參加收視率火爆的相親節目的機會,可他居然沒有好好把握,到現在還是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撈到。
我笑著說那天正好看到了康瑞霖在節目上的表現,發揮得挺好。
“發揮好有什麽用啊,場上有好幾盞燈亮到最後呢,可是那些選他的女嘉賓,他不是嫌人家個子不到一米六,就是覺得人家眼睛不夠大,又不是到菜市場買肉,還要稱斤論兩,差不多就行了,幹嗎把標準定那麽死”,康媽媽唉聲歎氣的,“節目播出後,還收到很多女孩子發來的郵件,我看照片有些長得挺不錯的,可他都覺得不符合他定下的標準,連見麵聊幾句都不肯,直接就把人家郵件給刪除了。照這樣下去,還不得一輩子打光棍啊。”
我很耐心的等待康媽媽發完牢騷,才告訴她,上回我提過的那個幼兒園老師,因為家裏人催得急,同意相親了。
康媽媽趕緊詢問身高有沒有達到一米六,眼睛夠不夠大,我告訴她這兩樣條件絕對符合。
康媽媽喜出望外,“那明天就帶她到家裏來吃飯。”
“這樣會嚇跑人家的”,我忍著笑問她,有沒有康瑞霖上相親節目的視頻,先給人家看看。
康媽媽連說有的,電視台給每個參與者都送了現場錄製的光盤,她問我在什麽地方,馬上送過來。
我哪好意思讓她送,趕忙自己開車去取了,又給雪瑤送過來,讓她看完之後給我打電話。這樣來回折騰,回到家已經晚上11點多了。我把車停放好,向房子走去。天空飄著細雨,我忘了帶傘,雨絲撲在麵頰上,涼涼的,我把脖子上的絲質圍巾綁緊,加快腳步。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兩旁竹林發出的簌簌瑟瑟聲響混合在一起。
驀然間,一個人影從我身邊的竹林裏冒了出來,一下子攔在我前麵,我張開嘴,正想驚呼,那人開了口:“嚇著你了吧,不好意思啊。”
清脆悅耳的女聲讓我愣神,怔忡間,一把傘罩過了我的頭頂。我抬起頭,見到馮詩菡燦爛的笑臉。我許久才反應過來,她是來找阿珩的。我的心頭立即漲滿了酸楚,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真可笑,人家是未婚夫妻,我現在又是什麽身份,有什麽資格吃醋?
“有什麽事嗎?”我盡量用平和的語調詢問。
“去亭子裏坐坐?”她征詢我的意見。
我低低的“嗯”了一聲,和她一同向花園的涼亭走去,她的個頭比我矮許多,為我打傘很費勁,我接過她手中的雨傘,“我來吧。”
她很有禮貌的說了聲謝謝。
我們在涼亭裏的石凳坐下。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香氣,是花香和馮詩菡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的香味。
“我是想問問你……”馮詩菡稍稍猶豫了一下,“恕我冒犯,但是我急需解開一個疑問,就是……你這麽年輕漂亮……為什麽……要嫁給一個老頭?”
馮詩菡的話好似尖針刺入我的心窩,疼得我想要尖叫,想要怒罵。但是我忍住了,我的手下意識的握緊了拳,握得指甲都陷進了肌肉裏。我想說話,喉嚨裏卻隻是幹噎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不是……”馮詩菡見我不說話,又猶猶豫豫地開口,“是不是我爺爺,他為難過你?”
我心頭一震,“為什麽這麽問?”
“我猜的,那天我無意中偷聽到爺爺和人說話,提到了你,說你現在成了汪太太,他沒什麽好擔心的了。所以我才想到,你會成為汪太太,是不是和我爺爺有關係”,馮詩菡一臉的微笑像個夢,明亮的眼睛像一首詩,“其實,我也應該高興才對。阿珩是因為你,才一直拖著不肯娶我,現在你嫁了人,他就沒有不娶我的理由了。可是,我又不希望爺爺用些什麽不正當的手段,所以想來跟你了解一下。”
我隻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自己此時的感受了,這位馮小姐,如果不是天真到近乎弱智,就是演技高超得讓人毛骨悚然。
“沒有這回事”,我慌亂的回應著,“我根本不認識你的爺爺,我嫁人也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不要瞎猜。”
“那就好”,馮詩菡抬起睫毛凝視著我,唇邊依舊漾著一抹笑,“我知道自己不如你,也知道阿珩一點都不愛我。我們雖然早就訂了婚,但他連我的手都沒有主動牽過。不過沒有關係的,隻要他能娶我,留在我的身邊,讓我天天看到他,哪怕隻是對我笑一下,我都心滿意足了。”
她站起身來,“打擾你了,我該走了,再見。”
“你的雨傘”,我對著她婀娜的後背喊。
“唉呀,差點忘了”,她回過身來,儀態萬方的走到雨傘前,彎腰將放在地上的雨傘撐起,“還下著雨呢,我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謝謝”,我雙手撐在石凳前的石桌上,支持著發暈發脹的頭顱,“我還想在這裏坐一會兒,晚點如果雨還沒停,我會讓人送傘過來。”
馮詩菡衝我微微一笑,“那好吧,天氣涼,當心感冒哦。我走了,拜拜。”
我無力的對她揮了揮手。
我在石桌上趴了好一會兒,聽到雨聲越來越大,才掙紮著站起來。去淋淋雨也好,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些。
轉身才看到,阿珩站在涼亭的入口處。
我還未完全從和馮詩菡對話的震驚和迷惑中抽離出來,懨懨的提不起任何精神,打算直接從他身邊繞過去。
他迅速的伸出一隻手來,支在石柱上,擋住了我的去路。
“現在這麽晚了,你不怕被人說閑話?”我頭也不抬的低聲說。
“我不希望你誤會”,他有些急切地解釋,“馮詩菡來找我,是提出同樣的問題,說的話,也和她剛才對你說的差不多。
“你偷聽我們說話?”我略微不滿的質問。
他低歎了口氣,“我也是不得已。我迫切想要知道,她找你談話,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她爺爺授意的。我擔心馮釗再耍什麽陰謀詭計。”
“不可能是她爺爺授意的吧”,我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她說的那些話,讓我懷疑她的腦子有問題呢。”
“你說對了,馮詩菡的腦子確實有問題”,如果不是阿珩的神態那樣凝肅,我必定認為他說的是玩笑話,“她的智商比一般人低,卻比一般人更天真、更單純。”
我愕然的望著他,腦子裏飛速的轉著各種念頭,卻抓不住半點具體的東西。
“馮釗和他的妻子是表兄妹關係,近親結婚,雖然對馮詩菡的父親沒有造成什麽影響,但是隔代遺傳。馮詩菡還沒有到弱智的程度,表麵上也看不出來她與一般人的差別,要比較深入的接觸後,才會發現她不太正常的地方。但是我媽一早就看出她毫無心機,很容易對付。”
阿珩繼續往下說,“以前我和她的接觸很少,一直以為她隻是特別的天真、單純。最近因為我暗中調查馮釗的事情,幾次試探馮詩菡後,才覺得有些不對勁。由於對孫女的歉疚,馮釗竭盡所能的嗬護馮詩菡,滿足她的各種要求,隻要是她喜歡的,都會想方設法的為她弄到手。隻要有人敢嘲笑傷害她,都會受到嚴厲的報複和懲罰。”
我注視著阿珩,默然不語,心中懊喪無奈的情緒卻如潮水般奔騰翻湧。長久以來如夢魘相隨,讓我受盡痛苦折磨,甚至墜入絕望深淵的馮詩菡,居然是一個智商有問題的人,那種感覺就好像你參加一場重要比賽,憋了股勁要和強大的對手一較高下,對方卻負了傷,這注定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賽。
過了許久,我才開口問:“你和馮詩菡是怎麽認識的?”
“都是我媽一手安排的”,他寥落的苦笑起來,“我到英國讀書後不久,馮釗帶著馮詩菡去英國旅遊,我媽想方設法讓我給馮詩菡當導遊。陪同遊玩幾天後,她對我產生了好感。原本馮釗是不同意我們在一起的,因為我是個私生子。後來經不住馮詩菡的苦苦哀求,馮釗才向我爸提出,給我一個正式的名分,馮氏將入股簡·愛並注入大量資金。當時簡·愛的發展正好進入一個非常關鍵的時期,有了馮氏的注資便如虎添翼。我爸和前妻的感情很不好,隻是礙於我奶奶才不敢離婚,他趁此機會向我奶奶陳述利害關係,我奶奶為了集團未來的發展考慮,才勉強同意我爸離婚娶我媽。”
原來是這樣,我總算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了。“你調查馮釗?”我想到這個讓我心驚的問題,“不要再冒險了,你鬥不過他的。”
“我做事情有分寸的,不用擔心”,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撥動了我心底的柔弦,“我不會犯罪,但馮釗有不少違法的行為,我要搜集證據,把他送進監獄。”
冷風在涼亭間穿梭,掀起了我的風衣,寒意深深,我打了個冷顫。
阿珩走近我,伸出雙臂,輕輕將我環抱。“讓我抱抱你好嗎,就一會兒”,他的聲音裏糅和了祈求和淒楚,“外麵下大雨,不會有人到這裏來的。”
他不敢用力,隻是用胳膊鬆鬆的圈住我,那樣畏縮的舉動讓我全身**,淚水迅速上湧。上回那一巴掌,把他的驕傲和自尊都打跑了。
我把手輕輕的按在他的胸前,仰頭注視著他的臉龐,覺得喉頭哽塞。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自己正停留在何方。然後,環著我的手臂驀然收緊,他的嘴唇顫抖的從我的發際掠過,再擦過我的麵頰,他捕捉到我的嘴唇,輾轉吸吮。他的舌尖探入我的口中,和我的糾纏在一起,溫存、細膩、纏綿的蠕動著。
我的心跳了,氣喘了,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頭暈目涔,整個人都輕飄飄的要飛起來,連帶所有的倫理道德一起飛到了九霄雲外。
分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們兩人都已淚流滿麵。他的淚水強烈的撼動了我,我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滿是淚痕的臉貼上了他的臉,在他耳邊亂七八糟的喊著:“阿珩,我們該怎麽辦,想逃逃不掉,想躲也躲不開。我經常做夢夢見你,隻有在夢裏,我才可以無所顧忌的和你在一起。”
“等!”他緊摟住我,熱熱的淚水浸在我的臉上,“等到我爸百年以後,我娶你。”
“不可能的”,我絕望的泣語,“我們的世界已經支離破碎,再也拚湊不回來了。”
“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他的聲音振顫出曆經水劫火燎後的堅定與不屈,“隻要你願意陪我一起等下去。”
他捧起我的臉,凝視我,懇切地問:“你願意嗎?”
“我不知怎麽回答”,我的腦子如同被漿糊封住,絲毫都無法運用思想,但是有一句話卻異常清晰的從我口中飄了出來,“但是,我隻屬於你一個人,不管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永遠都隻是你的。”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的手摩挲著我的頭發,“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冷風撲向我發熱的麵頰,我不關心風吹往何處,不關心涼亭外的世界,不關心一切的一切。我疲倦了,疲倦到極點,而阿珩的懷抱,是最溫暖而安全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