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要吃甜甜圈”,小寶拉扯著我的衣服,清脆的童音讓我的思緒穿越了時空。

我的視線離開橋下流動的河水,回過頭,無奈的對小寶笑了笑,“甜甜圈媽媽已經買好了,在家裏等著你。”

我拉著小寶的手,一如當年阿珩握著我的手,向橋的另一端走去。小寶四歲了,我沒有再見到過阿珩,隻聽說黃靜阿姨也去了英國,這麽多年他們都沒有回來過。

“風車在四季輪回的歌裏它天天地流轉,風花雪月的詩句裏我在年年的成長”,這些年來,我一直沒有脫離幻想的狀態,總幻想著,某天阿珩又會在圖書館裏等候我,或者有幸,能再接觸一次他那黑色的眸子,明知道是渺茫得不能再渺茫的東西,但總代表著一份光、熱和希望。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送小寶上幼兒園,然後步行去學校。我已經是護理專業五年級的學生,我們專業學製五年。媽媽身體不好,家裏離學校很近,我晚上都回家住,幫忙帶小寶。

經過學生活動中心時,看到外麵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我禁不住也上前湊熱鬧。

“妤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回頭便對上同班同學兼好友苗寧那張燦爛的笑臉,苗寧是東北女孩,雪白的肌膚,楊柳的細腰,高挑的身材,漂亮時尚。她生性豪爽,成日大大咧咧、不拘小節。

“下午模特隊有麵試,簡·愛的服裝走秀,聽說報酬很高的,咱們趕緊去試一試”,苗寧一臉的期待。

我和苗寧都是學校模特隊的成員,平常會兼職賺外快,參加過T台秀,拍攝過平麵服裝廣告。“簡·愛”我知道,是國內知名的服裝品牌,企業總部就在濱城。

“簡·愛那樣的大品牌,居然會挑選學生去走秀?”我對此感到很疑惑。

“因為他們今年的秋冬新品訂貨會要重點推出新款青春風暴係列女裝,是針對青春少女的。這次服裝秀的導演認為在校女大學生更富有青春朝氣和活力,比職業模特更適合詮釋服裝的內涵,所以對模特的身高也放低了要求,隻要身高在1米7以上就夠格了。”苗寧衝我眨巴了一下眼睛,“下午導演會親自過來挑選模特,聽說導演是個大帥哥,還是富二代哦,品牌創始人的小兒子。”

我淡淡的笑了笑,什麽大帥哥、富二代,對於我來說隻是鏡花水月,遙不可及,不過衝著優厚的報酬,麵試還是要參加的。

麵試在學生活動中心舉行,學校模特隊的成員全到場了,還有許多沒有參加模特隊的高個子女生,知道這個消息也都趕來了。麵試現場群芳競豔,女生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隻有我素麵朝天,牛仔褲和白色羊毛衫都是穿了好幾年的,我沒有心思打扮自己。

一名年輕男子被前呼後擁著走進了活動場地。

身旁的苗寧一聲歡呼,“導演來了,快看。”

“有什麽好看……”在那男子回過頭來的一刹那,我突然住了口,愕然的張大了眼睛。

“妤葶,你怎麽啦?”苗寧奇怪的望著我。我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是蒼白得異常了。

那個人,為什麽長著一張和阿珩那麽相似的臉?我懷疑自己出現幻覺,用力閉了閉眼,又摔摔頭,再睜眼時,那個導演已經背過身去,看不到臉了。

苗寧左右打量著我,“你沒事吧,怎麽神經兮兮的。”

我試著想微笑,但是沒有成功。轉開了頭,我歎息一聲,軟弱的闔上了眼睛。

“大家安靜”,模特隊老師響亮的聲音蓋過了喧嘩聲,“我來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此次簡·愛新品服裝秀的導演,汪謹珩先生……”

老師後麵說的什麽,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了,汪謹珩,真的是他,我不相信這世上會有兩個同名同姓,長相又相似的人。

苗寧用手臂捅了捅我,“別發呆了,麵試開始了。”

我被苗寧拉到一邊排隊。麵試要求每十個人一組,先跟著動感音樂一起走貓步,然後挨個兒自我介紹。

我和苗寧被分在倒數第二組。我一直精神恍惚,隻覺得有無數人影在眼前晃動,還有嗡嗡嗡的說話聲吵得我耳膜生疼。輪到我們這組時,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完貓步的,我猜想自己的動作姿態一定僵硬無比,臉上也是毫無表情的。這樣想著,我便產生了一種離場的衝動,就衝著剛才差勁的表現,我也不可能通過麵試了。

但是,導演發話了,“左邊數過來的第三位同學,能不能請你重新走一遍,剛才你完全不在狀態。”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的集中到我身上,我羞窘交加,渾身的細胞都緊張起來。

導演一步步朝我走來,我聽到自己一陣緊似一陣的心跳聲,腿腳也開始發抖,垂下眼簾,兩眼直盯著自己的腳尖。汪謹珩,這個名字裏,有我的喜悅,我的痛苦、哀愁,以及內心深處的呼號。

“你叫什麽名字?”還是那個漂亮幹淨的聲音,我微微一震,原來他已經

不認得我了。

我忽然感到一陣微妙的氣惱,我為什麽要這樣失態,這樣自作多情?挺直了背脊,我冷然抬眼,用自認為最淡漠的音調吐出三個字,“鄢妤葶”。

我的視線和他的碰撞了,我接觸到一對肆無忌憚的眸子,大而亮,帶著點桀驁不馴的野性,微蹙的眉梢上卻壓著厚而重的陰霾。他變了,不再是那個笑容溫和的青澀男生,五年的時光已經將他打磨得有棱有角。

“鄢妤葶”,他低聲重複,似乎在玩味著這個名字,然後微笑的盯著我問,“這場服裝秀主打‘青春風暴’係列服飾,你怎麽理解‘青春風暴’這四個字的內涵?”

我不加思索的回答:“‘青春’代表時尚和活力,‘風暴’代表時尚與潮流。”

他點點頭,又問:“你覺得自己具備時尚和活力嗎?”

我淡然一笑,“是否具備,不是我個人說了算,要靠你的慧眼來衡量。”

他又盯了我一會兒,微蹙的眉梢漸漸舒展,笑了起來,“那就請你再走一遍,我來施展一下慧眼。”

我迎視著他的目光,所有的勇氣、傲氣和骨氣,突然在這一瞬間全被激發出來。於是,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走了一回貓步,以優美的步伐伴隨音樂的節拍,身體各部位的肌肉和關節諧調地運動。模特隊的老師一直很欣賞我,說我不像一般模特那樣大幅度的左右扭胯,我的步法格調清新自然,給人以親切輕鬆之感,讓觀眾覺得天橋上的仙女離生活很近,而不是遙不可及的。

清脆的掌聲響起,是阿珩在為我鼓掌,他這一鼓掌,跟著他來的那幫人也忙不迭的跟著鼓掌。身旁女生們投來的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讓我渾身不自在,“還有問題要問嗎?”我不想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隻盼著盡快離開。

阿珩搖了搖頭,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

我很自覺的退到一旁,把空間留給下一組參加麵試的女生。之後沒有再看他一眼,直接轉身走了。

我一口氣衝下三層樓梯,出了學生活動中心。三月倒春寒,外頭天氣很冷,風吹到臉上都和刀子一樣鋒利,我把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在冷風中瑟縮,不隻因為冷,還因為害怕,害怕什麽?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忽然覺得很可笑,分別五年後再見麵,我的第一感覺不是激動,也不是哀怨,竟然是害怕。

苗寧追了過來,一雙眼睛對著我滴溜溜直打轉,“老實交待,你跟汪二少是什麽關係?”

“汪二少?”我一時沒弄清這個稱呼是什麽意思。

“別裝了”,苗寧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從他一出現,你就變得很不正常,我可都看在眼裏了。”

我無奈歎氣,“你先告訴我,為什麽叫他汪二少?”

“你是真不知道?”苗寧看我不像裝出來的,便開始播報她打聽來的八卦消息,“汪謹珩是簡·愛品牌創始人、簡·愛服裝品牌集團董事長汪守成的小兒子,不過他是個私生子,以前都是見不得光的,最近他的生母‘轉正’了,他才正式進了汪家的門。”

我聽得目瞪口呆,我從來不知道阿珩是個私生子,當年我在他家住了近兩個月,確實沒見過阿珩的父親,但我印象中的黃靜阿姨是個非常端莊典雅的女人,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她和“情婦”這個詞聯係在一起。

“你居然連他的底細都不清楚,那你們是怎麽回事啊?”苗寧繼續追問。

我隻好盡量輕描淡寫的向她解釋,“他媽媽和我媽媽認識,他給我輔導過英語,僅此而已。”

“就這樣?”苗寧斜睨著我。

我很嚴肅的點了點頭。

苗寧歪著腦袋看我,“好吧,暫且饒過你。”

說話間,喧嘩聲傳來,我們同時回頭,看到人潮從活動中心湧出來,麵試結束了。

苗寧對我擠擠眼睛,“你肯定會被選中,汪二少都帶頭給你鼓掌了。”

我苦笑了一下,被選中對我來說,未必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