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沒課了,我回宿舍收拾好東西,直接回家去。媽媽睡眠不好,一旦被吵醒就會整夜失眠。所以小寶從小和我一起睡,過去要半夜起來給他衝泡奶粉,現在還要半夜起來讓他尿尿。
回到家時間還早,我放下背包,去幼兒園接小寶回家,接近家門口時,一道黑影驀然罩下。
我訝然抬頭,竟見阿珩擋住我們的去路。他站在夕陽的光輝裏,幾乎是個璀璨的發光體,那樣英姿煥發、魅力十足。這讓我想起五年前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黃昏,他在落日餘暉中向我道別。
“這些年我給你寫的信,為什麽不回?”他一開口,竟然是質問。
我懵了,“我從沒收到過什麽信。”
他那明亮的雙眸立刻黯淡了下去,“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麵試的時候,如果我沒有說出名字,你一定不認得我了吧”,我用平板的語調發問,內心卻波瀾起伏。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聲說:“女大十八變,一時沒認出來也很正常。”
我下意識的低頭望向小寶,眼角的餘光瞥見阿珩也正注視著他。霎時有鼓點敲響,震動著我的心房。
“姐姐,我餓了”,小寶不耐煩了。
我拉著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那扇老舊的木門,“家裏有很多好吃的,快去找媽媽。”
小寶興高采烈的跑進了走廊。
阿珩跟過來,將手搭在門框上,我一回身,正好倚入他的懷裏。我倉促後退幾步,和他拉開了距離。
“你什麽時候有個弟弟?”阿珩維持著原有的姿勢。
“葶葶”,媽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一定聽到了阿珩的問話,立即代替我回答,“葶葶的爸爸出事的時候,我已經有了身孕,小寶是遺腹子。”她非常順口的說出了編造五年的謊言,謊言重複太多次,果然就變成真理了。
“哦”,阿珩惋惜的低歎,“叔叔去世得早,你們一定很辛苦。”
“還好”,媽媽最不擅長的就是向人訴苦,更何況,我敏感的察覺到,她對阿珩的態度是不友善的。
“家裏很亂,就不請你進來坐了”,媽媽這話明顯是下了逐客令。我怔了怔,抬頭看阿珩,他微蹙起眉,滿臉的困惑。
“走吧”,媽媽發出兩個歎息似的音節,轉身進門去了。
我也邁開步子,一腳跨過了門檻。
“葶葶”,阿珩在身後喊我。
我的身子僵住了,這樣熟悉而又陌生的稱呼,已經久違了多少年。
我緩慢的回過頭,等著他開口,心中有幾分彷徨,幾分期待。
但他隻是把那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拂了拂,簡短的說了兩個字,“再見”。
小寶正坐在餐桌前吃麵。他吃的麵都是特別加料的,每餐要保證營養均衡,為了節約家裏的開支,我和媽媽都是粗茶淡飯,但小寶的吃穿用度絕不含糊,三文魚、鵝肝、海參、大蝦什麽的,價格都很高,媽媽恨不得把所有的高營養食物都塞進小寶的肚子裏。
小寶一看到我,就從椅子上溜下去,跑到沙發上坐下,繼續看他最愛的動畫片。我隻好端著還剩下大半碗的麵過去,在他麵前蹲下,一口一口的喂他。小寶從小被媽媽慣壞了,一直像個小少爺,讓我們輪流伺候著。
媽媽走過來,在小寶身旁坐下。她注視了小寶好一會兒,才輕籲了一聲,“謹珩這次是回來訂婚的。他已經拿到劍橋大學管理學和藝術史雙碩士學位,在國外工作了三年,聽說還要繼續攻讀博士。”
我猛覺得心頭**了一下,渾身不由自主的一顫。媽媽沒有忽略我的顫動,她抬頭望著我,慢吞吞的說:“不要再讓過去犯下的錯誤影響到你的將來。”
我握著湯匙的手頓在了半空,原來媽媽什麽都知道,隻是,她從來不願在我麵前提起。“他說給我寄了信”,我衝口而出。
“信都被我撕掉了”,媽媽的目光銳利的盯在我的臉上,“他們那樣的家庭,不是你能夠接近的。黃靜熬了二十多年,終於‘轉正’了。但那是要付出代價的,條件就是謹珩要和‘百貨大王’馮釗的孫女馮詩菡訂婚,商業聯姻,鞏固家族事業。”
我機械化的移動著手臂,將一口又一口的麵送入小寶嘴裏。小寶噎著了,嘔了一聲,差點吐出來。
媽媽急忙給小寶撫背順氣,一邊埋怨我:“等他吞下去了再喂,哪有這麽大口塞的。你就是這樣,做事情不知輕重,已經20多歲的人,該把握好分寸了。”
我聽出了媽媽的話外之音,悶悶的說:“媽,我從來不敢奢望什麽。不可能屬於我的東西,我決不會強求的。”
媽媽彎下腰來,用手攬住了我的頭,她撫弄我的頭發,像撫弄一個小嬰兒。溫柔的、慈祥的,而又帶著幾分無奈的,歎口氣說:“媽媽了解你的委屈,卻無法為你做什麽。”
“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我的眼眶發熱了,“小寶……”
“小寶和你一樣是我的孩子,我為他做什麽都是應該的”,媽媽打斷了我的話,“他是你的弟弟,這個身份永遠都不會改變。”
我望著媽媽消瘦的麵頰和憔悴的眼睛,感到不能抑製的痛心。小寶,是我和阿珩的孩子。我在體育課上昏倒,老師把我送進醫院,診斷結果是,我已經懷孕5個月了,暈倒是貧血引起的。當時我根本不懂得會懷孕,還以為是自己變胖了。
我很感謝老師,他隻是悄悄叫來了媽媽,沒有讓這一醜聞傳到學校去,還勸媽媽,孩子不懂事不要責怪,妥善解決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我懷孕後,媽媽幾乎要崩潰了。我們家是書香門第,祖上三代翰林,媽媽萬萬沒有想到,我會做出這種有辱門風的事情來。
從醫院回家後,媽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麵,整整一天一夜,任憑我如何敲門哭喊,她也不肯開門。
我哭累了,坐在房門外的地板上睡著了。天蒙蒙亮的時候,門“吱呀”一聲把我驚醒,我迷糊睜眼,看到媽媽站在麵前,她形容憔悴不堪,聲音也極度暗啞,“5個月隻能引產,對身體傷害很大,把孩子生下來吧。”
我張大酸澀的眼睛,手腳冰冷,渾身戰栗,隻覺得自己被拋進了一個不見底的深淵裏,而且,還要在那兒繼續的沉下去,永遠沒有盡頭。 “不用擔心,孩子生下來之後,就和你沒有關係了,其他的事情,我會安排好”,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是平心靜氣的,我不知道這一天一夜,她經曆了怎樣劇烈的思想鬥爭和內心的痛苦掙紮。但是從決定讓我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替我背負起了這個沉重的擔子,她還是那個溫柔體貼的好媽媽,對我沒有半句責備之語,甚至沒有問過,那個讓我懷孕的人是誰。
在老師的幫助下,媽媽為我辦理了因病休學一年的手續,帶我去了另一座城市,她一個很要好的老同學在那座城市工作,是婦產科醫生。我們在那裏租房住下,媽媽向單位請了長假,專心照顧我。
生產時,我經曆了整整24小時的陣痛掙紮,痛楚幾乎把我整個人都撕裂了。我以為這痛苦將會漫無止境,以為會在這種痛苦中死去。終於,在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痛以後,我聽到了嘹亮的嬰兒啼哭聲。
是個男嬰,紅通通的臉,蠕動的小嘴,眼睛閉著,細細長長的一條眼縫。我望著這個初生兒,感覺那樣陌生、迷茫而又無助。
媽媽原本打算把孩子送人的,連收養的人家都找好了,可是雙手抱過孩子的那一瞬間,大概是血緣天性使然,她改變了主意。“這麽漂亮可愛的孩子,怎麽舍得送人”,媽媽的眼眶裏綻著淚,“你爸爸一直遺憾沒有個兒子,以後,他就是我們的兒子了。”媽媽望著我,神情嚴肅,目光堅定,“記住,從今往後,我多了一個兒子,你多了一個弟弟。一定要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永遠都不要說出去!”
媽媽給孩子取名鄢思澤,思念爸爸的意思,小名小寶。在小寶三個月大,我的身材完全恢複時,我們一起帶著他回到了濱城。
這個突然多出的“鄢教授的遺腹子”,曾引發過暗地裏的流言蜚語,但是因為爸爸生前受人尊崇,媽媽素來品行端正,而我又是眾人眼裏的乖乖女,所以流言很快就平息下去了。
由於懷孕早期營養沒有跟上,加上憂思過度,小寶從小體弱多病,最受累的就是媽媽,小寶出生時,媽媽剛滿40歲,依舊美麗、恬靜,她辦理提前內退,一心撫養小寶,幾年下來,為孩子操心得烏絲染上了白霜,身體每況愈下,家庭經濟也越來越拮據。
曾經的年少無知,給自己和家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我擁住媽媽,滿心荒涼,“我知道,吃一塹長一智,我不會再犯錯誤了。”
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中,阿珩騎著自行車,我坐在後座,雙手環抱著他的腰,臉輕貼在他的後背上,陽光籠罩在我們身上,折射出夢幻的光彩。滿世界都是陽光,我們在陽光裏歡笑。然後,我聽到了刺耳的鈴聲,猛然醒了過來,是鬧鍾的聲音持續不斷,淩晨兩點半,該讓小寶尿尿了。我拿過床頭櫃上的塑料瓶,跪在**,脫下小寶的褲子。他睡得很沉,我又撓又癢的,老半天他才有點反應,尿了出來。
我用瓶子接完,放在一旁的地上。給小寶蓋好被子,在他身旁躺下。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腦子裏是一片零亂,翻攪不清的情緒,像亂絲一般糾纏著。我深深歎息,累了,把頭埋進枕頭裏,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