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珩離開濱城後到底經曆了什麽?他在被害前遭遇了怎樣可怕的折磨?一想到這些,我的身體裏就有如千萬隻螞蟻在啃噬,疼得我五髒六腑都絞扭作一團。我急迫的想要知道真相,可是警方的調查遲遲沒有結果,而僅僅依靠我和周昱,卻又是那樣力不從心。

事情的轉機,是從大學舍友劉晶晶的到來開始的。當年範萱和葉旎雅的交換殺人案,就是經由劉晶晶的點撥,才讓我撥開迷霧接近了真相。此番劉晶晶是到濱城來出差,順便約我見麵吃飯。她還是和以前一樣,酷愛各種推理小說和影視劇。

我們約在一家泰國餐廳共進晚餐,這是一個充滿東南亞風情的世界。一進入餐廳,濃厚的熱帶風情撲麵而來。金光閃閃、形態各異的佛像、憨態可掬的泰國大象、暖色調的木地板、紅磚牆,每一處裝飾都散發出異域風情。

吃飯的時候,我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劉晶晶,“我好像陷入了一個死局,解開所有謎題的鑰匙,就掌握在馮詩菡的手中,但是隻要她不交出鑰匙,不說出那個引誘她的男人是誰,我就無法得到答案。總不能威脅、逼迫她說吧?就算是警察,在沒有掌握充分證據的情況下,也不可以隨便對人進行審訊。”

劉晶晶思忖片刻後問:“那個馮詩菡,真的是智商低下嗎?你確定她不是在演戲?”

“應該是真的”,我回答。對於馮釗和馮詩菡的底細,阿珩是經過很長時間深入調查的。

“OK,那就先拋開這個問題”,她單手托著腮,用一隻手支著額,另一隻手無意識的拿筷子敲著桌麵,“我最感興趣的,是那個冒充汪謹珩的人,他應該就是殺害胡聰明的凶手,但是,他冒充汪謹珩的目的是什麽?”

“那個人不知道阿珩已經被害”,我接口。

“如果用逆向思維法,結論就正好相反了”,劉晶晶分析說,“那個男人,明顯是故意引起服務生的注意。他謊稱自己是汪謹珩的目的,隻是為了冒充嗎?如果我們順著推論,很自然的會認為,他會有這樣的舉動,是因為不知道汪謹珩已經遇害了。但是反過來想,如果他明知道汪謹珩已經遇害,卻故意製造了這樣一個假相,讓自己置身事外呢?你仔細想一想,那些知道汪謹珩被害的人裏麵,誰是比較可疑的?”

劉晶晶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那一刹那間,我意識到,其實解謎的鑰匙不在馮詩菡手中,而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裏。為什麽我總有種雲遮霧繞的感覺,為什麽我始終在外圍徘徊,而無法接近事件的中心?因為我被人誤導了,那通作為誘餌,將阿珩誘入陷阱的電話,必定是熟悉我和阿珩的人所為。那人知道我的媽媽患有膝關節退行性變,且因此無法及時躲閃失控的車輛。那人也很了解阿珩和我的關係,篤定阿珩會前往幫助那個女人。

這樣想來,那個設下陷阱的人,是熟悉我和阿珩,生活在我們周圍的人。胡聰明雖然知道我和阿珩的關係,但是媽媽已經過世這麽多年了,他能連當年的細節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嗎?更何況,胡聰明也被人殺害了。

許多過往的場景,許多人物和對話,此時走馬燈似的在我的頭腦裏旋轉起來,紛亂的思緒如驚濤拍岸,激起千重浪潮。

和劉晶晶道別後,我去了南湖邊,沿著湖邊那條幽靜的小路行走,我在路邊的電話亭駐足良久,想著那通將阿珩推向毀滅深淵的電話,千千萬萬過去的片段,點點滴滴的回憶,一起在腦中翻攪。那些醜惡的過去,和那個魔鬼般的人物,絞痛了我的每一根神經。

離開電話亭,我沿著湖岸踽踽的向前邁著步子,低垂著頭,望著路燈照射下自己的影子。周遭的一切,我都恍如未覺,隻深陷在自己孤苦而寥落的情緒之中。我到了湖邊,四周漆黑如墨,隻有湖對岸的高樓有燈光投射出來,水麵波光粼粼。我茫然佇立著,望著湖水無邊無際的伸展、**漾……眼前的一切全像煙霧中的幻境,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迷迷糊糊間,阿珩的身影卻越來越清楚地浮現在我的麵前,他用那對大而黑的眸子凝視著我,臉上浮著美好的微笑,一如當年大學圖書館初見時的模樣。

恍惚間,背後驟然被人猛推了一下,我一個站立不穩,湖麵就對我的臉直撲了過來。一陣冰冷的浪潮攫住了我,我想喊,但水湧進了我的嘴裏,再也喊不出來了。湖水將我淹沒,我死命撲騰掙紮著,但是在窒息的痛苦和巨大的驚悸、恐懼中,生命力不停地從我的體內往外流,全身幾乎再也沒有絲毫力氣。我的思緒開始渙散,在最後殘存的意識裏,似乎有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托起,然後,我覺得整個人都被拆散了,闔攏眼睛,身子似乎騰空而去,痛楚也跟著消失……

我感覺到了徹骨徹心的寒冷,就像掉進一個萬丈深的冰窖裏,凍得牙齒直打戰,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身體在劇烈的晃動顛簸著,震得我剛剛有些聚攏的意識又渙散開來,意識和思想都消失了。

“葶葶”,“葶葶”,我聽到有人在呼喚我,聲音飄渺得好似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我漸漸恢複了知覺,好暖和,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耳邊有嘩嘩的水流聲在回響,像是浸泡在水裏,水波正圍繞著我周身**漾。難道我還在那個湖裏麵嗎?可是,為什麽湖水變得如此溫暖?

我費力的張開眼睛,耀目的光線刺激得我再度將眼睛閉上。

“葶葶”,呼喚聲再度響起,是我以為永遠都不可能再聽到的熟悉的聲音。

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劑清涼劑,我陡的清醒了。用手揉了揉酸澀腫脹的眼睛,可手是濕的,眼睛反而愈發的模糊。有個人影像浸在潭水裏一樣搖晃了起來,並且在擴大渙散中,頭發、麵頰,都那麽朦朦朧朧。可即便如此,我還是看清了,那是阿珩的臉,我茫然的瞪視著那張蒼白而俊逸的臉,無法思想也無法行動,似乎陷入一種催眠似的昏迷裏。

“是我,葶葶”,他對我伸過手,溫柔的撫觸著我的臉龐。

我渾身戰栗起來。“我……是不是死了?”我喃喃的問,“隻有在地獄裏,我才有可能見到你。”

“傻丫頭,別說傻話了,我們都還好好的活著”,阿珩的手在我臉上摩挲著,那樣粗糙的觸感,我睜大眼睛,看到他的左手纏著厚厚的紗布。

“你的手指……是誰那麽殘忍……”,我的思想明朗清晰了,我的聲音在顫抖,淚水湧進了眼眶中。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努力的嚐試微笑,“是我自己讓人割下的,少了一根手指頭而已,沒什麽大不了,隻要你不嫌棄我是殘廢。”

“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再也無法忍耐,痛哭失聲。一麵哭著,一麵喊,“原來你還活著,我以為你死了,如果不是為了小寶,我也不想活了。”

“對不起,我讓你吃了這麽多苦,受了這麽多罪”,他癡癡的望著我,“我會慢慢向你解釋。”

我凝視他,慢慢的搖了搖頭,“我不怕吃苦受罪,可我不能沒有你。我以為你那麽狠心的丟下我和小寶,再也不管我們了。”

他扳開我的手指,把臉埋在我的手掌中。我感覺得到他的顫抖,和那熱熱的淚水浸在我的掌心上。他渴求的聲音從我的掌心中飄了出來:“我不會再離開你們了,真的,再也不會了。”

往事一點一滴逐漸滲進了我的腦子,那些和阿珩共同經曆的歲月,甜蜜的、辛酸的、混合了淚與笑的,再也找不回來的……全都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帶著炫麗的色彩,熠熠閃亮著。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更不知道自己正停留在何方。阿珩慢慢的抬起頭來,我看到一張煥發著奇異的光彩的臉龐,和一對光亮如星的眼睛。

我終於徹底清醒過來了,我正一絲不掛的泡在浴缸裏,溫熱的水滋潤著我的肌膚,好似愛人的手溫柔撫慰。而阿珩渾身濕漉漉的,頭發上還滴著水。

“是你把我從湖裏救起來的?”我閃動著淚光瑩然的眼睛。

他點了點頭。

“那是誰把我推進湖裏?”恐懼感讓我驚悸顫抖。

“先不說這個好嗎”,他不轉眼的望著我,你往裏讓一下,我也要進去。

我聽話的挪了挪身子,看著他將濕透的衣物一件件除下,目光往下時,我渾身都發燒發熱起來,別過臉去。水花飛濺起來,我的身子被他用力摟進了懷裏,我們滾燙的肌膚貼合在一起。

“你的手……”我顫抖**起來。

“如果心疼我,就主動一點……”他忘形的、渴求的、昏亂的吻著我,我不能呼吸了,**在我的體內喧囂著,奔騰著,澎湃著。他身體裏燒灼般的熱力洞穿了我的身子,洞穿了我的心,也洞穿了我的靈魂,火焰在我的身體裏任意穿梭,把我整個人都燃燒起來,燒成了灰燼……

我躺在他的臂彎裏,轉動著眼珠,試著去回憶發生過的一切,感覺仍是那樣不真實。“你真的還活著?”我撐起身子,深深凝視著他。

他笑了,“如果我已經死了,剛才是誰和你親熱,鬼嗎?”

我的淚水像斷線的珍珠一般,不住的往下掉,“你怎麽可以這樣騙我,害得我以為你死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他疼惜的為我拭著眼淚,“警察一直盯著你,如果我貿然和你聯係,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為什麽鑒定的結果,那手指是從屍體上割下來的?”我疑惑不解。

他微微有些得意,“記得那年我到東北滑雪時凍傷嗎?當時手指凍到受傷沒感覺。這是我從那次滑雪經驗中想出來的辦法,我用冰箱凍傷手後,再將左手小指整個割下來 ,切下來的小指就像是從屍體上被割下來。從切口看來,也跟死後切割一樣。”

“一定很疼”,我捧著他的手,隻覺得衷心如焚而淚水迷蒙。

“凍傷後沒有那麽強烈的痛感”,他拭去我睫毛上的淚,“多虧了歐陽彬,他特意從台灣請來一位醫生好友,替我割下手指,處理傷口,要不我自己還真下不了手。”

“歐陽彬?”我一時沒有緩過神來,歐陽彬怎麽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

“不是你給了我歐陽彬的電話,讓我需要時和他聯係嗎?”他抱緊了我,“其實在我到楓葉公園和你見麵之前,就已經和歐陽彬聯係上了,我們商量出了一個假死逃脫的方法。隻有這樣,我才能夠暗中調查真相。”

阿珩告訴我,那天他故意將車子停在火車站外的停車場,偽造了畏罪潛逃的假象,事實上,他一直沒有離開過濱城,歐陽彬安排他住進了尚未啟用的廠房裏。之後阿珩就一直藏身廠房,歐陽彬又從台灣請來醫生,製造了綁架斷指事件,目的是讓所有人確信阿珩已經身亡。

“為什麽連我也瞞著,讓我這麽痛苦”,我含淚埋怨。

他歉疚的低語:“如果你事先知道,反應一定不會這麽真實,瞞不過太聰明的人。”

“你就不怕我活不下去,追隨你而去嗎?”我可憐兮兮的問。

“怕,當然怕”,他的聲音在顫抖,“所以我讓歐陽彬找到雪瑤,告訴她,讓小寶來喚起你生存下去的勇氣。我知道,你會為了小寶堅強起來,好好活下去。”

原來這也是阿珩的主意,他一直牽掛著我,在暗中關注我。

“你怎麽能在我落水的時候,第一時間把我救起來?”我疑惑的問。

“在警方確認我已死亡,解除通緝後,我就開始行動了。歐陽彬給我弄來很多化妝用的道具,又提供了一輛車子,我喬裝改扮,跟蹤調查那個人。今晚我也是跟蹤他到了湖邊,親眼目睹他將你推入水中。他自己大概也有些心慌,立刻轉身逃跑了”,他出了一口長氣,“我當時嚇得魂都快沒了,幸虧能及時把你救起。”

“那個人是誰?”我的心裏其實已明白了,卻仍想得到一個答案,一個我急於想要確證,卻又害怕正證實的答案,我不願意相信,那人的心會險惡醜陋至此。

阿珩沉默了一會兒,並未回答我,而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現在正好接近11點半,和我那晚接到那通打錯電話的時間一致,願不願意幫我打個電話?那是一個挺刺激的遊戲,你可以親身體驗一下。”

“打給誰?”我很好奇。

他故作神秘的一笑,“先別問,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

我自然是答應了,穿好衣服下床。我們所處的是廠房內的住處,歐陽彬專門在辦公室內裝修了臥室套間,方便以後忙碌時可以住宿。他自己還未入住,就先派上了用場,作為阿珩的藏身之所。

我拿起聽筒,按照阿珩給我的電話號碼撥號。

電話很快接通了,“喂”,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請問是陳傑家嗎?”我壓低了嗓音問。

“不是”,那女人低低的應了一聲。

“請問你那裏的號碼是000-885552嗎?”我又問。

電話那頭沉寂一會兒,才響起女人微微抖顫的聲音,“不是,你打錯了。”

“等等,我好像記錯電話號碼了”,我裝出很焦急的語氣,“我是來投靠親戚的,記錯號碼,就聯係不上了。你能幫我個忙嗎,我的腿不好,患有膝關節退行性變,這裏又不好打車,能麻煩你來接我,送我到親戚家嗎?”

“你……你……”那女人惶恐至極,聲音都發抖了,“你是誰?”

我沒有理會她,繼續用平靜的語調說:“我現在在南湖邊的電話亭,能請你過來一趟嗎?”

“你到底是誰?”那女人害怕得哀聲喊,“你為什麽要給我打這個電話?”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慢悠悠的說,“你之前不是給我打過同樣的電話嗎?”

“我不是打給你的”,她失聲哭喊,“我根本沒有給你打過電話。”

我冷言相對,“我知道,你的電話是打給汪謹珩的,你故意陷害他,要害他坐牢。你的罪行已經暴露了,就等著警察抓你吧。”

“不是我,不是我”,她哀泣著,“是有人叫我這麽做的,不關我的事,我隻是打了一個電話。”

“是誰讓你這麽做的?”我追問。

那女人在驚懼之下,衝口說出了一個名字。

整個通話過程都被阿珩錄音了。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和阿珩膩在一處。歐陽彬親自給我們送來吃的,他笑嗬嗬的望著我,“我有好幾次差點想要直接衝進你家,向你說出真相,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可不能讓事情壞在我這張嘴上。”

“謝謝你”,我心中的千言萬語無從說起,最終還是濃縮在這短短的三個字裏麵。

“這有什麽好謝的”,歐陽彬撓撓頭,“我說過願意為你上刀山,下火山,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再說受苦的是謹珩又不是我,他可真是太遭罪了。”

我望著阿珩纏著紗布的左手,心髒又抽緊了,“斷掉的手指頭,還可以接上嗎?”

“不可能了”,阿珩卻若無其事,“24小時內才能接上,我這都過去多少天了。”

我心中酸楚難當,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接不上也沒關係,現在醫學這麽發達,可以手指再造的”,歐陽彬告訴我們,“手指再造術是用金屬假體或自體骨骼代替再造手的掌骨,我那個醫生朋友就擅長這個,可以到台灣去做手術。當然不可能像真正的手指那樣靈活,但至少看起來外表會比較美觀。”

我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你居然對自己這樣狠心,這樣殘忍”,我抽噎著。

“不對自己狠一點,怎麽能夠把那個隱藏得最深的暗鬼揪出來”,他握緊了我的手,“我們都被欺騙了這麽多年,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到陷害,如果不親手將他抓住,怎能解我的心頭之恨!他不光欠了我的債,還有你和小寶,相比你們所遭受的苦難,我斷掉一根手指頭,又算得了什麽!”

“阿珩——”,我顧不上歐陽彬在場,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把麵頰貼在他的臉上,眼淚弄濕了他的臉,流進了他的嘴唇裏,“希望苦難就此終結,再也沒有陰謀和仇恨,也沒有背叛和分離。”

“一定會的!”他的懷抱那樣溫暖安全,語氣那樣堅定有力,“我們很快就可以一家三口團聚,在陽光下快樂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