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開學,我們進入高中二年級。

開學典禮過後,全校搞大掃除。我正在指揮班上男女同學打掃揚塵、抹課桌板凳的時候,米冰妮把我從教室裏喊到了走廊上。

我恨了米冰妮一眼說:“你神經病啊?我正在忙呢!”

米冰妮雙手倒背在身後,挺了挺胸問:“你看我身上有啥變化?”

我說:“有鏟鏟的變化!”

米冰妮問:“你真沒看出我身上有啥變化嗎?”

我掃了她一眼,“好像奶變大了一點。”

米冰妮狠狠掐了我一爪,“你壞!你看清楚,人家戴上團徽了。”

我定睛一看,米冰妮胸前佩戴了一枚嶄新的團徽。我撇嘴道:“不就是正式成為團員了嗎,炫耀啥?”

米冰妮說:“這是我剛才去團委領的。是你把我拉進了團組織,我首先要戴給你看。”

我揚揚手,“去去去,你就天天戴著它臭美吧!”折身欲進教室。

米冰妮一把拉住我,看看走廊兩端,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一件事,一件天大的事。”

我問:“啥事?”

米冰妮說:“我哥昨晚從農村回來了。”

我“嘁”了一聲,“回來就回來唄,算啥大事?毛病!”

米冰妮說:“我哥他們班有幾個同學一起,下鄉去了郊區的深溝公社,其中有我哥、章麗凱、張大彪、歪歪、耗子。章麗凱一到插隊的生產隊,就被抽調去了公社宣傳隊,還做了副隊長,帶領大家日以繼夜地排練舞蹈,準備參加區裏的國慶匯演。”

我皺起了眉頭,“米冰妮你有屁快放!”

米冰妮說:“一天,區知青辦一個外號叫朱大頭的人到深溝公社檢查節目,一眼就瞄上了章麗凱。他把章麗凱拉到一邊講:‘小章啊,你人漂亮,舞姿好,工作努力,是又紅又專的人呢!你啥時候來知青辦一趟,我把我們主任介紹給你認識認識,讓他把你調來抓宣傳工作。’章麗凱激動了好幾天。第二個星期一個趕場天,章麗凱步行二十多裏去了區知青辦,找到了朱大頭。朱大頭說:‘走,我帶你見我們主任去,他正在區委開會。’就拉著章麗凱離開了知青辦。”

我狠狠挖了米冰妮一眼,“你的屁再放快點行不行?!”

米冰妮說:“朱大頭沒有把章麗凱拉去見知青辦主任,而是拉到了他的寢室,將門反鎖。章麗凱想逃無法,被朱大頭按在了**。朱大頭說:‘小章,隻要你不反抗,我一定舉薦你做宣傳幹事。’章麗凱當然要反抗,可反抗無用,終究被朱大頭......奸汙了。”

我的腦殼嗡了一下。

米冰妮說:“返回公社的當天晚上,章麗凱哭著把這事告訴了幾個同學。第二天一早,人們發現,她瘋了。”

我“啊”了一聲,感覺比唐山大地震還要震撼。

米冰妮說:“張大彪在公社院子裏偷了一輛自行車,直奔區知青辦,從馬桶包裏抽出殺豬刀,將朱大頭當場捅死。”

我呆愣了,張大嘴說不出話來。

米冰妮說:“昨天,我哥、歪歪、耗子和公社一婦女專幹把章麗凱帶了回來,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不知道是怎麽回到家裏的,倒在**,腦海裏全是章麗凱、張大彪的影子,眼淚無止境地流。

中午時,我母親從廠裏端回飯菜,招呼我和我小妹上桌。

上桌後我母親驚訝地看著我,“咋眼睛都紅腫了?是哭的?”

我嚅嚅道:“我......在學校大掃除時,屋頂的石灰渣掉進眼睛裏了,婪的。”

我母親“哦”了一聲,“以後做事小心一點。按照老規矩,開學的第一天,下午不上課。對吧?”

我點點頭。

我母親說:“下午你去療養院陪陪你爸。媽老加班,沒時間去。”

我點點頭。

我花一毛二分錢乘公共汽車去了療養院。

燦爛的陽光下,我父親正坐在病房外陽台的藤椅上翻看《大眾電影》,正盯著一個漂亮女演員的劇照目不轉睛,要把人家盯穿似的。

我喊了一聲:“爸。”

我父親的身子**了一下,抬起頭。見是我,他臉上堆滿慈祥的笑容,那副希特勒、墨索裏尼的猙獰麵孔仿佛不複存在了。他的氣色好了許多,臉上的肉也增加了不少,一雙大眼炯炯有神。我想,這又將對無數女子具有殺傷力了。

我調侃道:“爸的身體好多了,能對女明星產生濃厚興趣了。”

我父親嗬嗬地抬手搧了一下我的後腦勺,“你個臭小子!”起身拉上我走進病房。

病房寬敞、整潔,配有布沙發和寫字台,還擺放了一簇沁人心脾的鮮花。顯然,這是療養院最豪華的標間,也是化工廠對我父親的最高待遇。我敢肯定,我父親寧死不屈的英雄氣概,已然在化工廠傳開。

據說,我父親這次在看守所吃苦不少,兩匹肋骨被打斷,肝與腎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單鳴下了指示,要不惜一切代價治療好他的革命的身體。

我父親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一個脹鼓鼓的信封,抽出十張十元鈔票遞給我,說:“這是廠裏獎勵的,你拿著。你是學生會主席,算大幹部了,手裏得有些錢,處理一些應急事情,還有,在同學麵前顯得大方點。不過,錢,不能亂用,更不能拿去買黑市煙抽。我了解過了,你過去就偷偷買過黑市煙抽。那是壞學生幹的事。你以後要是再抽煙,我揍死你!”

我接過錢的手有些發抖,沒想到眨眼就成富翁了。

我父親說:“你去廠裏把我的自行車騎回家,擦幹淨,在龍頭、鏈條和鋼圈兒上抹些黃油。幾十天了,怕已是秀跡斑斑咯!”

提起自行車我就心血**,霍地站起,說了聲“保證完成任務”便往病房外跑去。

我風塵仆仆趕到了化工廠,去到了氯化銨車間。

在一溜綠色塑料篷裏,我尋了半天,也沒能看見我父親的坐騎“鳳凰”。我就納悶了,坐在車篷的鐵欄杆上不知所措。

車篷對麵是公共澡堂。這時,那裏進出的男女絡繹不絕。進去的人,一身工裝,萎靡不振。出來的人,一身鮮亮,神清氣爽。尤其是眾多女工,褪去深沉、臃腫的工裝,套上鮮豔、適體的衣裙,頓時顯出了婀娜,顯出了美好。我就想,自己要是能做一個隱身人,深入那繽紛的女澡堂一覽風光,那該是多麽愜意的事。顯然,這些美好的人,都是我父親的部下。我想,我父親能擁有這麽多美好的部下,一定心情無比舒暢。

一個澡堂管理員模樣的中年婦女跑出來,一抱將小男孩抱了回去,並樂嗬嗬騰出一隻手,搧著小屁蟲嫩嫩的屁股。

我已笑得從欄杆上跌落下來。我覺得,那小屁蟲很是可愛,像我小時候。

可很快,我又繼續犯起愁來。太陽快要落山了,連“鳳凰”的影子也沒能見到。我想,我咋回去呢?步行回家吧,顯然不可能,幾十裏路雲和月,我得走斷腿。坐車回家,中途要轉兩次車,恐怕等不到轉,班車已停開了。再說了,我父親第一次派遣我單獨執行任務,就這樣了,他會咋看我?我且不能讓他小看了呀!

正當我愁眉不展的當兒,有兩個一身紫羅蘭色連衣裙的女子向我走來。她們像一對孿生姐妹,一手端著麵盆,一手梳著濕潤的瀑布似的長發,嫵媚的臉上開放著鮮亮的笑顏。我定睛一看,認出了,她們是瓜子臉和橢圓臉。

走近了,橢圓臉問:“小弟弟,你怎麽來了?!”

我聽著這稱呼心裏很不舒服。不過,我還是強裝笑臉地回答:“我爸叫我來騎他的自行車。可是,沒有找到。”

橢圓臉拿梳子輕輕敲了我的腦門一下,“笨!咋不去打聽打聽?你貓在這裏,一輩子也找不到!”

瓜子臉拿梳子狠狠敲了一下橢圓臉的腦袋,“就你聰明!人家小弟弟,人生地不熟,咋打聽?”衝我抿嘴一笑說:“跟我們走。”

我就屁顛顛跟了兩個女子,拐過一座龐大的廠房,進了離心機房旁邊一間更衣室。

這顯然是女工更衣室,橫豎拉了鐵絲,晾滿了五彩繽紛的褲衩和胸罩,還有月經帶。我的臉頓時灼燙,欲退出。可這時,我看到了我父親的坐騎,正蹲在屋子的一個角落,一身潔淨,龍頭發光。顯然,有人一直對其保養著。

我奔過去,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顯得依然很新的“鳳凰”。過後,我蹬開腳架,掉轉龍頭,準備離開。

瓜子臉、橢圓臉正在晾著她們的瑰色和鵝黃的褲衩、胸罩。那些胸罩和褲衩,比米冰妮的鮮豔,也比米冰妮的要大好多。

我說:“嬢嬢,我得回家了。再見!”

橢圓臉嘴角的一顆黑痣動了一下,“你不能走。”

我滿心迷惑,“為啥?我家老遠,得趕路。”

橢圓臉說:“你得載我們去完成一項任務。”

我問:“啥任務?”

橢圓臉說:“現在不告訴你。”

瓜子臉問:“小弟弟,你的車技如何?”

我說:“我可以定住車,坐在座子上吃一碗麵。”

瓜子臉笑笑,“那就沒問題了。我們馬上走。”

我問:“去哪?”

橢圓臉說:“說過了,現在不告訴你。你隻管聽我們指揮就是。”

我一頭霧水地跟著兩個女子出了工廠大門,搭上二人,一頭霧水地將“鳳凰”蹬得飛快。

瓜子臉坐在前麵杠上,不時指點路線。橢圓臉坐在後麵衣架上,雙手輕輕箍著我的腰。風“嗖嗖”吹來,撩得兩個女子的裙擺“呼呼”響。我心裏怦怦跳動。因為,我嗅到了瓜子臉滿頭的香波氣息,感覺到了背上被橢圓臉那兩坨軟綿綿的東西抵著。我在心裏說,爸呀,在天安門城樓前拿奶抵你的兩個女子現在把我給夾住了!

不知是騎了一個小時還是一個半小時,月牙升起的時候,我們進了一道兩邊是圓球柱燈的大門。

橢圓臉說:“我們去2區。”

我把“鳳凰”靠在了進大門十幾步遠的車篷裏,跟著兩個女子踏上了一條灑滿幽幽燈光的兩邊是萬年青的小道。

我嗅到了一股藥水味。我斷定,這是一座醫院。

左拐右彎後,在一幢灰磚樓前,兩個女子駐足了。

頓時,我聽到了樓裏傳來的古怪的嘶叫聲和狂笑聲。我迷惑不解地看看兩個女子。

橢圓臉說:“小弟弟,這是瘋人院的女病員區。你敢進去嗎?”

我的頭發根頃刻立了起來,“你們有毛病呀,把我帶這兒來?!”

瓜子臉拍拍我的臉,“小弟弟,我們來看一位工友,你就在外麵等著我們,啊?”

我突然想起了章麗凱,斷定她就在這裏。我說:“我跟你們進去。”

絡腮胡門衛看了瓜子臉拿出的蓋有公章的手續後,開了鐵釺門,放我們進去。

我們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嘶叫聲、狂笑聲離我們越來越近。我的心跳得快要爆裂了,插在兩個女子中間,死死地拽著她們的胳膊。

瓜子臉說:“小弟弟,別怕,有兩個嬢嬢在呢!”左手繞過前麵,輕輕抓住我的手。那手很溫暖很細柔的。

我的臉開始發燙了,嚅嚅道:“我......我不怕。”

二樓走廊一溜日光燈瑩瑩閃亮,夜如晝。我們快步向走廊那邊跨去。兩邊病房的鐵釺門,貼滿了一張張變形的女人的臉。她們衝我們或嗚噓呐喊著,或張嘴狂笑著,或把鐵釺門搖得“哐當”響。

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前,兩個女子駐足了。

裏麵隻有一張鐵架床。**躺著一個剃了光頭的四肢被捆綁的女子,瘦削,白淨,似在甜睡,又使人擔心她永遠不醒。

瓜子臉說:“他們給她上電床了。”

橢圓臉點頭,“看來,病情很嚴重。”

我問:“她是誰呀?”

瓜子臉說:“她叫鄧紅蓮,同我們一起進廠、一起去天津堿廠實習的。她受了貓頭鷹的唆使,寫了揭發你爸帶領我們參加天安門暴亂的材料,後來就一直神情恍惚,最終瘋了。”

橢圓臉補充:“貓頭鷹叫餘大山,是我們的車間主任。餘大山一直想做車間書記,覺得你爸擋了他的道,就想找你爸的岔子。終於,他了解到我們這次去了天安門,就找來鄧紅蓮說:‘隻要你揭發黃河寬這次帶領你們去了天安門,你就立功了,我保你明年升一級工資,還入黨。’”

瓜子臉說:“鄧紅蓮的家庭有曆史問題,她爺爺是當年出賣肖方二烈士的叛徒。為了升工資,特別是入黨,她就違心地寫了揭發你爸的材料,還把自己的身子獻給了貓頭鷹。結果,你爸被公安抓去了,她受到了良心的譴責,整日裏悶悶不樂。後來,你爸沒事出獄了,她極度恐慌,在痛苦的精神折磨下,瘋了。”

我呐呐道:“這是一種悲劇。”

橢圓臉說:“你爸也這麽講。你爸在療養院寫了一張條,讓車間開了聯單,說要不惜代價把鄧紅蓮的病治好。”

瓜子臉感歎道:“你爸是好書記呀!不計前嫌,還如此關心她。”

橢圓臉說:“我們就是給醫院送聯單的。你爸是糍粑心腸啊!”

我想說,我爸是腳豬,對女人像春天般的溫暖。可我沒說。家醜不外揚。

瓜子臉說:“走,我們找醫生去。”

我們敲開了醫生值班室的門。

裏麵坐著一高個的年輕女醫生,麵容姣好,像電影《春苗》裏的田春苗。見我們走進,她放下手裏正在寫值班日誌的筆,站起笑迎。

瓜子臉笑眯眯遞過蓋有公章的介紹信,“我們是鄧紅蓮的同事。”

女醫生“哦”了一聲,接過介紹信看看。

橢圓臉問:“她的情況怎樣?”

女醫生說:“很不樂觀,深度精神分裂。”

橢圓臉問:“能治好嗎?”

女醫生說:“應該能。不過,將有一個漫長的過程。”

橢圓臉苦著臉,啞口無言。

瓜子臉將聯單遞給女醫生,“醫生,我們書記說了,花再多的錢,也要治好鄧紅蓮。拜托醫院了!”

女醫生看了一眼聯單,滿臉堆笑說:“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天職。”

瓜子臉和橢圓臉相互看了看,分別拉上我的手,折身走向門外。

跨出門,我想到了啥,撇開瓜子臉和橢圓臉的手,折身回去。

女醫生已經坐下,繼續寫著值班日誌。她的白大褂太短,且是敞開著,沒能遮住雪白的大腿。我按捺住心的狂跳,快步跨到辦公桌前。

我說:“醫生嬢嬢,我想打聽一個人。”

女醫生抬起頭笑笑,“請講。”

我問:“章麗凱在哪間病房?”

女醫生皺了鄒眉頭,“你是她什麽人?”

我說:“一個學校的,她高我一級。”

女醫生歎了一聲,“走了。”

我問:“去哪裏了?”

女醫生說:“去世了。”

我“啊”了一聲,心比唐山大地震震得還厲害。

女醫生說:“她患的是間歇性精神分裂症。今天早上,她看上去好好的,主治醫生就帶她去心理科就診。沒想到,進了心理科大樓,她驀地直奔頂層,從樓頂跳了下來。當場絕命。”

我嚅嚅著說不出話來,腦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