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園在市中區,離我們的家有八華裏。

米亞力說:“我們走路吧。這樣,每人可以節約六分錢車費,我們四個人,四六二十四,就可以節約兩毛四分錢呢。”

我一癟嘴,“錘子!要走你們走,我一個人坐車。”過後頭也不回地往車站方向走去。

米冰妮燕子似的飛在我身後。米亞力和米伊凡隻好屁顛顛跟隨。

車站黑壓壓一片,估計有好幾十人。

公共汽車大約是二十分鍾一班在終點站大山鋪調頭,從此路過。這樣算來,每一趟車隻能有十來個人擠上,餘下的或者陸續到來的人就得好多趟才能裝上。我暗自高興。我想,坐不上車才好呢!坐不上車,我就不會陪米家那三條臭蟲去玩膩了的公園。坐不上車,我就逃脫了我父親像《紅岩》中白公館的看守長貓頭鷹一樣對我橫眉冷對的監督,也逃脫了一天繁重的挑水煮飯洗鍋涮碗打掃衛生。我就在外麵耗著,耗到他媽太陽落坡,回家吃現成,呼兒那個咳喲!

頂著氣囊的公共汽車從陡坡上滑了下來。

車還沒停穩,人們蜂擁而上。車門剛打開,下車的人尚未擠到門口,上車的人便將他們堵將回去。於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抗衡著,尖叫聲和謾罵聲不絕於耳。

米亞力一手牽米冰妮一手牽米伊凡削尖了腦殼似的鑽進車門下的人堆,像幾隻蜂子紮入蜂窩。

我依在鏽跡斑斑的車棚欄杆上,幸災樂禍看著米家三兄妹的臉和身子被擠變了形。

這時候,人堆裏響起了米冰妮的尖叫聲:“胖大嫂,快來呀!”

我自巋然不動,心裏說,老子才不願被擠成扁豆呢!

終歸,大多數人被關在了車門外,那三隻蜂子也在其中,都像泄了氣的皮球,焉兮兮的。

米亞力一隻耳朵被擦破了皮,滲著星點鮮血。米伊凡嶄新的學生裝被擠掉了一顆有機玻璃紐扣,委屈得眼裏包滿淚水。米冰妮一臉通紅,不自覺地拿手偷偷撫摸胸脯。

我衝三隻蜂子樂嗬嗬道:“三個憨包鴨兒!靠你們那屁大點兒的力氣,能擠上?”

米亞力恨我一眼,“你狗日的不幫忙還說風涼話!要是你和我一起出力,我們也許就上車了。”

我癟一下嘴,“老子才不會做無用功呢!”

米伊凡說:“哥哥,我們還是走吧。再擠,我的扣子就全沒了。”

米亞力看著米冰妮,“二妹,我們走,好嗎?”

米冰妮看著我,“我們走,好嗎?”

我一昂頭說:“要走你們走。”

米冰妮拿身子靠近我,“我聽胖大嫂的。”

米亞力歎氣地搖搖頭,便也依在欄杆上。

米伊凡嘟著嘴插在我和米冰妮中間,將我們隔開。

米亞力開始嘮叨:“公園又不是千裏萬裏,屁遠點的路程應該走的,那樣既節省了錢又不被擠得跟龜兒子一樣。到頭來,上得了車上不了車還要打個問號。”

米冰妮好像沒心思聽她哥嘮叨,依然皺著眉不自覺地拿手偷偷撫摸自己的胸脯。我想,那地方該不會被壓扁了吧?

我說:“米老鼠你別念了!你再念老子真的就不跟你們去了。你咋婆婆媽媽的不像個男人?”

米亞力哼了一聲,“你不去我們還好些。省了錢不說,有可能都快到公園了。三兒,你說是不是?”

米伊凡直點頭,“就是,就是。”

米冰妮說:“哥你不對。人家胖大嫂犧牲星期天陪我們去,你還這裏那裏嘮叨個不停。你再嘮叨我也不去了,看回去媽咋收拾你。”

米亞力癟癟嘴不敢吭聲了。

又一輛公共汽車從那陡坡上滑了下來。人們依然蜂擁而上,那陣勢有如電影《南征北戰》裏攻占摩天嶺的鏡頭。

我雙手交叉地抱在胸前,似是冷眼觀螃蟹。

米亞力看看那陣仗,喃喃道:“這回,我們肯定又沒戲咯!”

米冰妮切切地看著我,“咋辦呢?”

這時候我發現司機台那位女司機很麵悉,齊耳短發,白生生胖嘟嘟的,兩隻奶子碩大。我猛然想起,她是我母親的師傅的女兒冬瓜。

我繞過車頭仰望著司機台喊:“冬瓜嬢嬢!”

冬瓜將舉到嘴邊的搪瓷大茶缸放了下來,俯視著我問:“你個小雞巴娃兒咋也喊我冬瓜?!你咋曉得我的外號叫冬瓜?”

我撓著頭嘿嘿一笑,“我是阿爾巴尼亞呀。”

冬瓜“切”了一聲,“阿爾巴尼亞?還羅馬尼亞坦桑尼亞呢!你個不球懂禮貌的......喔,你硬是阿爾巴尼亞!”原本鐵青的臉笑顏頓開。“你小子胖得快超過嬢嬢了呢!是不是要趕車?”

我笑眯眯直點頭。

冬瓜說:“快,從我這裏上!”推開車門。

我忙衝那三隻蜂子直招手。

三隻蜂子興高采烈飛過來,從小到大依次攀上司機台。

我殿後。雖說我身體有些胖,卻動作敏捷,“嗖”一下跨上,又“嗖”一下擦過冬瓜的胸脯與方向盤,趴在了引擎蓋上。

冬瓜揉著豐碩的胸笑嘻嘻嗔怪:“狗東西,把嬢嬢撞痛咯!”

米冰妮條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脯。

車像膨脹欲破的肚囊緩慢搖走。

米亞力坐在引擎蓋上,屁股緊挨著我的頭,樂顛顛說:“安逸,不花一分錢!”

我嗬斥他道:“把你的籮兜(屁股)挪開點!想讓老子聞你的屁臭呀?”

冬瓜咯咯笑地斜我一眼,將車速加快,那豐胸隨車的顛簸直是上下抖閃,讓人直擔心那兩隻巨球隨時就被抖掉了。

我像青蛙一樣被顛得在引擎蓋上跳舞,忙吃力地支撐起身子,死死抓住頂上的拉杆,背心卻被米冰妮的胸一杵一杵地。

冬瓜問:“阿爾巴尼亞,嬢嬢的車開得好吧?”

我樂嗬嗬道:“好,好!”心裏卻想,好個球,快把老子的尿抖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