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冰妮上我們家的時候,我母親剛趕去廠裏加班,我父親正侃侃而論地跟我上著課。

這堂課的內容是關於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本書我捧了兩個星期也沒能啃下幾個字,內容自然不得而知。小時候看過無數回連環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可一直沒搞懂鋼鐵到底是怎樣煉成的。

我父親問:“你知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嗎?”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在爐子裏煉成的。”

“錯!”我父親鼓起牛卵子眼。“書中所說的鋼鐵,指的是人的精神和意誌,即保爾.柯察金的精神和意誌。保爾那種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意誌,是在革命的大風大浪中鍛煉出來的。你個豆腐渣腦殼!”

我無語,心想,人咋和鋼鐵比?風馬牛不相及。你就日白吧,你吹得白泡子翻,老子還以為你在發羊兒瘋呢。

我父親說:“你背背小說中的主要人物,十個以上。”

我懵了,半天才結巴道:“有保爾,還,還有冬妮婭......”

我清楚記得冬妮婭,那個胸脯挺拔臉龐跟鵝蛋一樣的姑妞兒。

我父親問:“還有誰?”

我呐呐道:“還有......忘,忘了。”

我父親“嘁”了一聲,“你個草包!還有共青團區委書記謝廖沙.勃魯紮克、謝廖沙的姐姐瓦莉亞.勃魯紮克、共青團省委常委麗達.烏斯季諾維奇、保爾的妻子達尤莎、紅軍團長亞曆山大.普濟列夫斯基......”

我就在心裏念,黃河寬,你才是打油沙,你才是傻逼懦夫司機!

正在我父親口若懸河背誦人物名字的時候,一身乳白色的確良襯衣、海藍色的確良背帶裙的米冰妮笑眯眯跨進了我家的門。

米冰妮說:“黃叔叔好厲害耶,那麽熟悉《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二妹來了?”米冰妮的到來和誇獎,讓我父親喜形於色。“不是吹的,你黃叔叔我,年輕時就熟讀這部小說。”

米冰妮一臉天真的笑顏,雙手倒背在身後,身子呈螺旋式上升又下降,胸脯一挺一挺地,說:“在所有的人物中呀,我最喜歡林務官的女兒冬妮婭.圖曼諾娃。我媽講,我的模樣和性格都像她。嘻嘻。”

我父親扔了我一眼,“你看人家二妹,讀書就比你認真,還記得冬妮婭是林務官的女兒。”又側頭對米冰妮笑眯眯道:“不過二妹,往後可別這樣說。冬妮婭是資產階級小姐,不能作為你學習的榜樣。”

我恨了一眼米冰妮,對我父親說:“爸,米冰妮就像資產階級小姐,噴臭!”

“閉嘴!”我父親惱怒地甩我一眼。“你要再講二妹是資產階級小姐,我揍扁你!”

米冰妮幸災樂禍地咯咯笑。

我父親起身讓出藤椅,“二妹,來,坐。”

米冰妮抿嘴一笑,“不了。黃叔叔,我來,是想請你幫幫忙。”

我父親樂嗬嗬問:“有啥需要黃叔叔幫忙的呀?”

米冰妮說:“我想請你同意讓小胖哥陪我去公園玩。”

我父親癟癟嘴,“他有資格去公園玩嗎?他就是一條蠓蟲、懶蟲,事情做不好,書也讀不進去。他沒資格玩。”

米冰妮說:“今天,是我十五歲生日。”

我父親“喔”了一聲,“是該慶賀,是該好好玩玩。我同意他陪你去公園。”

我癱軟地坐到了藤椅上,呻喚一聲道:“我不去,腿站麻咯!”

我父親一下將我拽起,“一切行動聽指揮,你必須去!”過後從衣兜裏掏出一把碎鈔塞進我的褲兜,惡狠狠道:“你今天要是不把二妹陪好,晚上回家,看我的拳頭如何對你。”

就這樣,我挪著麻木的雙退,一跛一跛跟著米冰妮跨出家門。

這個時候的米冰妮,背影嫋娜,翹臀輕搖,透射出一種輕盈,一種芬芳。我卻在心裏罵,狗日的冬妮婭!狗日的資產階級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