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都攙扶馮勝利回家,過了一會兒,徐音急匆匆的跑到馮家,馮奶奶扭臉看著徐音問:“怎麽喝成那樣了?”
徐音歎了口氣,跑得滿臉通紅:“我沒追上他!好了,回了家就沒事了。”
見徐音來家裏,馮青憤憤地走出院門,正好看到黑子在對麵胡同裏向自己招手。馮青左右看了眼,準備過去,黑子指了指門邊的自行車,馮青幹脆騎上車,進了胡同。
馮都把老爸送回家後,出門去找伊春了。剛剛到劇組,看見伊春正在拍戲,她一個狗吃屎便撲倒在地,還伴隨著“媽呀”一聲慘叫!
女導演拍案而起,大叫:“停!好!不錯不錯!準備下一場。”
伊春咧著嘴爬了起來,臉頰已經被蹭破了,馮都上前拉住伊春問:“你當群眾演員啦?”
伊春點點頭道:“他們說先找一個摔跟頭的。”
馮都揶揄她說:“你摔得還挺壯烈!”
伊春給了馮都一巴掌,臉上帶著笑容:“去,別瞎說。”
女導演走到二人麵前,問伊春:“姑娘,給我留一個電話號碼,以後有機會我讓他們找你。”
伊春急忙說:“導演,我們家沒有電話,公用電話就在我們家旁邊,說找我就行。”
女導演點點頭道:“好!留給我們場記吧。”
伊春使勁點頭:“嗯,謝謝您啊。”
馮都見著情形,不太確定地盯著伊春問:“你真打算演電影啊?”
伊春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我能演電影嗎?我是那塊料嗎?”
馮都隨口說:“我怎麽樣不要緊,你當演員你媽答應嗎?”
伊春咬著牙道:“有一次我姥姥和我媽聊天的時候說,名利名利,有名就有利,有利就有名,我媽沒說這話是真理,可我一直記在心裏了!人如果出了名,錢也就來了,有了錢,名也就來了。”
馮都疑惑的反問:“當演員,我怎麽就覺得不靠譜呢。”
伊春嘀咕道:“好多人幹了一輩子呢,怎麽不靠譜?”
馮都覺得說的也是,便沒有在討論這個話題,一起往家裏走。
“我是考不上大學了,但你肯定沒問題,你想好報什麽學校了沒?”伊春隨口問。
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學校正在填誌願呢。馮都有點拿不住,搖搖頭道:“還不知道,正在看學校。”
“你隨便填唄,反正什麽學校你都可以的。”伊春對馮都充滿信心,幾乎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
馮都很是受用,自信地笑了起來。回到家裏,他還在琢磨填誌願的事情,但家裏又沒有可商量的人,思來想去,整個大院裏就肖從有文化,準備問問他。
夜深人靜時,馮都走到肖家的過道裏,探頭探腦地朝裏麵望去,剛剛過去又有點不好意思,在門口晃悠一會兒準備離開。
誰知道門開了,肖從出來剛好看見,連忙叫住他問:“馮都,是不是想商量報誌願的事?”
馮都有些扭捏的道:“我,我是有點拿不準。”
肖從笑著走到馮都麵前說:“肖戰剛跟我商量完,他決定報考的專業是電子工程,新專業,將來一定有前途。你物理學得不錯,還親手組裝了電視,要不也報這個吧。”
馮都思索著搖搖頭:“我不想學理科。”
肖從大為奇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馮都肯定的道:“我想學文科。”
肖從解釋說:“我就是學文科的,文科生的路比較窄。”
馮都還是肯定的說:“我腦子裏有好多問題,一個又一個的,我想不明白。我覺得那不是數理化能解決的。”
肖從驚訝地看著他:“你自己有什麽打算嗎?”
馮都抬頭道:“我想學曆史,或者哲學。”
肖從歎了口氣,擔心的說:“學這些專業,未來就業的路就更窄了。”
馮都笑起來,信心滿滿的說:“就算沒有路我也打算走出一條來!”
肖從無奈的問:“你喜歡什麽?”
馮都思忖一會兒,然後肯定的說:“喜歡……思索!”
肖從也頓了頓,道:“思索?!”
“嗯!”馮都盯著肖從:“肖叔,您說這兩個專業,哪個學校的最好?”
肖從鄭重其事的答應他:“好,我幫你仔細想想。”
“行!”馮都點了點頭,一臉期待的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肖從說:“就南開吧?”
不知何時,肖戰已經從堂屋裏出來,站在肖從身後,冷不丁的說:“馮都,我報的華東理工,北京那幾個好學校太難考,你呢?”
馮都思索一下,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點頭說:“行,那就南開。”
肖從叮囑說:“晚上跟你爸爸商量一下。”
馮都擰著眉問:“我爸爸知道什麽?他連南開是什麽都不清楚。”
肖從堅持道:“那也得跟他說一聲。”
“行吧。”馮都妥協似的說,然後就回到家裏看書。
黑子帶著馮青到了工廠的食堂裏,是他承包的錄像廳——錄像廳裏傳出了“哼哈”之聲,幾名武打演員在電視屏幕上瘋狂地對打著,正是83版《射雕英雄傳》。
場地裏坐了一大片觀眾,觀眾們無不瞠目結舌,顯然都看傻了。
後排角落中,黑子興奮地攥著拳頭興奮的說:“你哥估計,我一天能進二十塊錢,嘿嘿,才能幾天的功夫,現在一天就進一百塊啦!嘿嘿,要不是當初你借我七毛錢讓我在錄像廳待了一宿,我哪能想出這麽個好辦法。”
馮青驚訝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問:“一天一百塊?一年就是三萬多呢!”
黑子笑著搖搖頭:“也沒那麽多,還有場地費還有租帶子的錢,其它的開銷也有一些,反正一年弄成兩個萬元戶還是沒問題的。嘿嘿,等我賺夠錢了就回家去,看我爸還敢不敢打我?”
馮青笑嘻嘻的說:“他昨天還在街上罵你呢,說你是敗家子。”
黑子趾高氣揚的道:“我是敗家子?見過我這麽爭氣要強的敗家子嗎?”
等射雕英雄傳播完之後,黑子送馮青出去。回錄像廳時看見一個禿頭背著自己,正和幾個不三不四的人說笑呢,黑子滿臉諂媚的走上前去打招呼:“大哥!”
禿頭回過頭來,笑著說:“黑子,怎麽樣?聽我的沒錯吧?”
黑子連忙拍馬屁:“不聽您的,我現在還在大街上漂著呢。”
禿頭摟住黑子肩膀道:“兄弟,聽哥哥的沒虧吃。生意怎麽樣?”
黑子笑著說:“白天挺好的,基本都是滿的,就是晚上十點到十二點的時候沒什麽人,點燈費油的,還不能關門。”
禿頭神秘兮兮的說:“其實想把人招呼過來也不難。”
黑子感興趣湊過去:“大哥,怎麽招呼?”
禿頭給了三個字:“下本啊。”
黑子眨巴著眼睛反問:“下本?怎麽下呀?”
禿頭在黑子後腦勺上稍了一巴掌:“你小子真挺鬼的,我肚子這點貨早晚都得讓你學了去!”
黑子不名所以地笑著。
兩個月後,高考開始了,黑子也賺夠了錢,在外麵躲了兩個月,終於能光明正大的回家了。
這天,馮勝利拎著飯盒走出家門,迎麵看到黑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他大吃一驚,急忙走到黑子麵前問:“黑子,你小子還敢回來?”
黑子理直氣壯的反問:“馮叔,我為什麽不敢回來?”
馮勝利連忙說:“昨天你爸爸還說要打折你的腿呢。”
黑子橫著道:“那我就把兩條腿都給他,讓他看著打!”
黑子從馮勝利身邊轉了過去,走進武家客廳,“啪”的一聲,一捆十元麵額的人民幣摔在武堅強麵前,黑子滿臉趾高氣揚,居高臨下地看著武堅強。
武堅強瞪著人民幣,然後慢慢抬起頭,望著黑子:“幹嘛?”
黑子牛氣衝天的說:“給您的。”
武堅強反問:“把錢拿回來,你以為我就饒得了你嗎?”
黑子笑著道:“爸,您生氣不就是因為我拿了咱家的錢嗎?一分錢不少,還給您了還不行啊?”
武堅強指著黑子罵:“你小子以為你爸是見錢眼開的人嗎?你拿著咱家錢跑出去學壞,你以為我就能輕易放過你?看我今天不打折了你的狗腿,把你的後腿給我伸出來!”
“啪”的一聲,又一捆人民幣摔在了桌子上。武堅強大口喘息著:“我,我,這?這?”
黑子笑著說:“拿一千,還兩千,行嗎?”
武堅強疑惑的問:“你,你,你小子幹什麽去了你?”
黑子道:“做買賣,發大財!”
武堅強低頭看著桌上的兩捆人民幣,咽了口唾沫,眼紅的說:“兩個月功夫,一千變兩千?要不你教教我得了。”
黑子嘿嘿笑了起來,他爸的反應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現在馮都他們還在豬圈裏關著呢,我就已經能賺錢了!”
“看來讀書也不是萬能的,能賺錢才是正經事。”武堅強難得驕傲一次,感慨一句,“今天正高考呢!”
“我先回去開錄像廳了,這會兒生意正好,晚上再回來找他們,好久沒見小都子和肖戰了!”黑子說要走,武堅強笑眯眯的把他送出去。
傍晚,鈴聲響起,一群高考學生推著自行車從學校裏出來,肖戰扭臉看著馮都:“怎麽樣?”
馮都思索著說:“作文的題目有點偏,不過倒也沒問題。”
肖戰激動又興奮的道:“明天考英語、化學,最後一天啦!”
“小意思。”馮都毫不在意的說。
兩人一起回家,馮都吃完飯後回房間裏文溫書,正在此時門開了,黑子和肖戰走進來,黑子一把將他的書搶過來,開玩笑似的說:“看什麽看,臨時抱佛腳還有用嗎?”
馮都連忙道:“再看一會兒。”
肖戰笑著問:“你至於嗎?我反正不看了,都看惡心了。”
黑子硬拽著他說:“走,看錄像去,又來了幾個新片子,《車馬炮》、《猛龍過江》,都挺不錯的。你們也散散心,這兩個月你們快成小老頭了,十點之前你們回來睡覺。”
馮都有些猶豫,肖戰抱著胳膊擠兌他:“心裏沒底吧?”
肖戰和馮都較勁兒,騰地站了起來說:“走,看錄像去。”
到了工廠的錄像廳,煙霧籠罩的錄像廳中黑壓壓地坐了一片人,電視屏幕上依然是打鬥場景和李小龍招牌的叫嚷。三人在後排坐下,聚精會神的看起電影裏,電影快結束時,肖戰搖著頭說:“這種片子看兩三個就夠了,情節都差不多。”
馮都點點頭道:“確實,看多了都一個套路,沒啥意思。”
肖戰問黑子:“現在幾點了?”
黑子說:“快十點了。”
此時屏幕上出現了“完”的字樣,黑子走到錄像機旁邊換帶子,肖戰站起來:“黑子,我們走啦。”
黑子擺手說:“走吧。”
馮都和肖戰起身向外走出錄像廳,肖戰說:“我去趟廁所,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去吧。”馮都在門口等他,他向錄像廳裏看了一眼,吹起了口哨。
此時,兩名男子走過來,其中一個問:“幹嘛呢?”
馮都翻了他一眼,隨口說:“玩兒呢,幹嘛?”
男子沒好氣的道:“小子還挺橫的。”
馮都立馬回敬回去:“你老小子!”
男子憤怒地上前一步,另一人立刻攔住他,又問:“認識裏麵的老板嗎?”
馮都仰著脖子說:“我們一夥的。”
男子反問:“一夥的?”
馮都點點頭,挑釁的問:“沒錯,想怎麽著?”
男子搖搖頭道:“不怎麽著。”
說著男子一把按住馮都的肩膀,馮都被他一下子摔翻在地。馮都下意識地狠狠踹出一腳,男子沒防備,正好被踹中小腹,哎呦了一聲。另一個人一腳踏住馮都的胸口:“你小子還敢動手?我們是警察!”
馮都冷冷的反問:“啊?”
男子跳了起來:“把他押進去!誰也別想跑!”
此時肖戰正要從拐角裏出來,猛然聽到“警察”,立刻站住了。他偷偷探出半張臉,隻見馮都被兩名警察押著衝進了錄像廳,驚得倒吸了口涼氣。
馮都被兩名警察押進錄像廳,還沒搞明白是怎麽回事,便聽到身邊的男子高聲喊道:“動手!”
猛然間,錄像廳的四角站起了幾名男子,他們舉著手同時高喊道:“不許動!我們是警察!”
馮都目瞪口呆地地望著錄像廳中發生的一切!也就在這時,台上電視屏幕上竟然有幾名半裸的女子。警察們起身抓人,黑子卻躥到台子上準備從後麵逃跑,一名警察衝過去揪住他的後衣襟,當下就被摔倒了。
馮都驚愕地自言自語:“怎麽會是這樣?”
揪住馮都的警察冷笑:“你們既然敢放黃色錄像,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馮都吼叫著:“跟我沒關係,不是我幹的。”
警察大喊:“放屁,你說的你們是一夥的!”
馮都倒吸了口涼氣,此時錄像廳裏一片混亂,他突然拚命地掙脫,轉身就往外跑。警察伸出一條腿一勾,馮都一個跟頭便摔出了老遠,咚的一聲頭撞在地麵上,臉上也出現了血痕。
警察冷聲問:“想從我們手裏跑?你以為你是誰啊?”
馮都回頭一看,隻見黑子被警察押著從過道裏走了過來。
肖戰驚恐地盯著錄像廳的大門,偷偷往外走,他騎在自行車上準備逃跑,顫抖著嘟囔:“馮都,快點出來,趕緊出來呀!”
突然,路邊有警察高叫道:“外麵應該還有一個?”
肖戰意識到要壞事,蹬上車就跑,一直衝到大雜院門口才停下來,滿頭大汗,呼吸急促。他意猶未盡地回頭看著,自言自語道:“到底怎麽回事?警察為什麽要抓人呢?完了完了,馮都和黑子一定會把我供出來的!”
肖戰驚魂未定走進大雜院後院,猛然聽到肖從的喝斥聲:“肖戰!”肖戰渾身一機靈,聲音顫抖:“啊?啊,爸!”
肖從從陰影裏走了出來,嚴肅地站到肖戰麵前:“明天是高考最後的一天,你幹什麽去了?”
肖戰喘息著撒謊:“我?我?……我,我出去跑步了。”
肖從疑惑的反問:“跑步?”
肖戰連忙點頭:“啊,我打算放鬆一下。”
肖從立刻輕鬆了:“也對,跑步倒是個換腦子的好辦法,外麵跑幾圈,腦子的供血量也上來了。趕緊休息吧,三十六拜都拜過來了,就差明天這一哆嗦了。”
“嗯。”肖戰點點頭,回了房間。
這一宿肖戰都睡不踏實,夢見馮都把自己供出來了,“咣當”從**直接滾到地上去了,肖戰大口喘息著,汗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等勉強鎮定下來後,抬頭向窗外望去,窗外仍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