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年華
1.
深秋夕陽落下不久的黃昏，遙遠的邊際呈現出浪漫的漸變色彩和樓宇樹木昏暗模糊的輪廓。已經是七點了。星期六。所有的人都放假回家,留下這個落寞的校園。
教室的燈在昏暗的走廊裏孤獨地亮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白光。我走了進去，藹在等我，我拿回了書包後走到藹的座位邊說，走吧。
藹默默地望著我。望著我沮喪憔悴的麵容。她拿起書包和我一起走出了教室。
我和藹在寂靜的校道上慢慢地走著，這條天空已經被繁密的榕樹葉掩蓋的支離破碎的校道。我和藹都在默默地走，沒有說一句話。
我不是一個連這樣也不會有稍微感動的人。這樣是指藹為了等自己等到七點。隻是，我不想讓她無辜的承受自己的不開心。
藹終於說話了，在她愣愣地望了我五秒鍾後。
別不開心啊?——
沒有沒有。我真的沒有不開心！就算……也隻是我覺得自己辜負了父母和許許多多的朋友的不開心。
我隻是在矛盾。
有不開心的要說出來啊，發泄總比壓抑著好。
真的沒有——我轉過了頭，獨自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你很矛盾，是不是？你在選擇走自己的路，但所有人都不了解，你說你自己是個壞人，但我想說，你不是，你覺得她很優秀，你害怕自己配不上她，但我想說，你也是個優秀的男生——藹在我的背後大喊。我站住了。
藹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一遍又一遍的回響。藹永遠都能想到我心裏所想的。我一直是這樣認為。
我轉過了身，呆滯地望著藹。
纖細的長長的烏發，晶瑩的大眼睛上有曲長的睫毛，修挺的鼻子。藹是一位漂亮的女生。
試過有一個人像和你心有靈犀般般彼此能想到大家在想什麽？
認識藹是一種緣分。這種緣分是分錯班到藹坐在了自己座位前麵到最後大家發現彼此會心有靈犀般地想到對方在想什麽的緣分。
藹是一個漂亮女生。在學校裏有許多的男生追求。但自己對藹卻沒有那種喜歡的感覺。這也是另一種緣分。
2
壞人是不應該談戀愛的，因為這樣會連累了對方。我想。
巴士的車廂內蜿蜒地蔓延著淡淡的淺黃色的燈光，窗外是衝刷的令人炫目的霓虹和喧囂的馬路。巴士內的人都在靜靜地坐著。空氣裏彌漫著死寂般頹靡的氣息。
和藹在那個車站分開後，我孤寂地上了這一趟回家的尾班車。腦裏依然斷斷續續地回想起藹的話。
“你是怕配不上她……其實你也個優秀的男生……”
我真的不是壞人，我真的很優秀？
我每天早上都會像偶然般地經過那個天台，她每早都會站在天台邊淺藍色的護欄邊看英語書。她是一個很優秀的女生。
樣貌優秀，人品優秀，成績優秀，才華優秀……每天早上經過天台，我都會悄悄地不給她發現地望她。風吹起她纖柔的的烏發。
自己像透過幻彩的霧雲看東西，看一切都是美麗的。
但我隻是遠遠地望著她，卻一次也沒有試過和她談話。
3
星期日的傍晚，我在家陽台上為仙人掌淋水。向前眺望是一條靜謐的江和江上的掛了彩燈的拱橋。深秋的傍晚真的很美。靜謐的江水上像灑金一樣泛著鱗鱗的波光，鵝黃色的夕陽掛在江與天相接的盡頭，江上有幾隻靜靜的隨水漂流的漁舟。
褲袋裏的手機在震動。
今晚有空嗎？是藹的信息。
嗯嗯，怎麽？
我想和你去逛街……嗬嗬，不鬧了，陪我去中學同學的聚會。
哦？好啊！幾點，我去找你？
……
每當我和藹在一起的時候，總會讓跟在藹身邊的追求藹的男生看紅了眼。每次星期六放假回家，一走出教室門口，她就會把她一袋袋重重的東西塞給我，讓我幫她拿。走出校門口，她會挽著我的手，見我羞澀臉紅，她就會開玩笑地說，許多男生都很羨慕的，你要珍惜啊。
其實也隻有我們倆清楚，我們隻是朋友，好好好朋友，再好的朋友也不是情侶。
在我們往常放學在那裏分離的車站裏——我們約定的地方。藹在站牌下向我揮手，她穿著粉紅色的公主裙和淺綠色的小披肩，頭發自然地散開。
藹好像習慣了一樣，一走到我身邊就挽住了我的手。
你今天好帥，她望著我笑著說。
沒有沒有。
藹笑了，她又說，那……那沒有不開心了吧？
本來我已經忘記了，給你這樣一提我又想起來了。我很不開心！現在！
藹有些緊張地轉過頭望著我，我也轉過臉在偷笑。
你這個人……藹歡笑地打著我的肩膀。
說笑嘛……
……
這裏嗎？我問藹。
在我麵前是一棟牆壁掛了許多七彩的霓虹燈的樓，樓頂用霓虹做成的招牌上醒目的“迪嘉KTV”。
剛在那樓的門口站了一會，一個藹的朋友就跑過來抱住了藹。
好久沒見嘍。她說。
是啊是啊。能聽出他們的語氣都有點感動了。
你的男友？好帥呢——她握住藹的手誇張地說。
那你認為呢？藹故意反問她的朋友。
呃……其實……我……
我剛想開口，藹便轉過身讓我們進去。藹向我笑著做了鬼臉。
藹挽著我的手走在一條漫長昏暗的走廊裏，走廊的天花板上泛著淺淺的紫光。在一間房間的門前，我們停下了，聽見——3——2——1——
門猝然地打開，許多人都在歡笑，在我們周圍噴彩帶。
嗬嗬，嗬嗬。我們都笑了。
真的很驚喜。又驚又喜。
藹拉著我一個個地握手問好。
我的男友。我一邊無奈地握手，藹一邊介紹。
我用力地握緊藹的手，轉過頭在她耳邊小聲地說，大姐，玩我？
房間裏飄**著藤田慧美的《Wishes》，輕輕的歌聲，繁多不懂的英文歌詞讓許多人都推讓著麥克風不敢唱。
歌就在獨自地播著。帶著淡淡的抑鬱和悲傷。
藹拉了我去房間一角的一圓桌的人裏玩骰盅，桌下是一桶又一桶的生力啤酒，他們都在大喊、歡笑，輸了的都在嘩啦嘩啦地喝。
我喝了兩杯後，藹搶了我的骰盅玩。
最終的結果是她不斷地輸，我不停地喝。最後藹也搶著喝。
藹的臉微微的泛紅，她每輸一次喝完杯中的啤酒都會瞥一眼在她左上角的那個男生。我注意到。
他穿著紅間白的翻領體恤，中短整潔的頭發，有著和藹一樣修挺的鼻子。，那個男生也會愣愣地有點局促地望著藹喝掉每一杯的啤酒。
藹的頭挨在了我的左肩上。在玩了好幾回後。
我拉了她走出房間。走廊的黑深沉了許多，天花板上的紫光烘托著神秘詭異的氣氛。藹在不停喃喃自語。我把她拖到樓外麵的大街上。
我想把藹拖到旁邊的石階上坐下，然而她卻抱住了我。
藹……
她嘩啦地把肚裏的啤酒吐到了我的襯衫上。對不起哦對不起哦，她在小聲地呢喃。
我……最終我還是說不出話，我把她拉到旁邊的石階樓梯上坐下了。
藹抱著我的脖子，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
怎麽今天喝這麽多呀？我輕輕地說。
石階旁邊有兩跟高高的路燈柱，灼目的燈光照白了每一個石階，吹著簌簌的寒風，我和藹身後是拉長的影子。藹更加緊地抱住我。
我隱約聽見耳邊傳來藹淅瀝的哭聲。
怎麽啦？我有點緊張地問。
藹依然淅瀝地哭。
怎麽啦怎麽啦？我慌了。
我見到……他……想起了以前……藹含糊地說。
我靜靜地沉思了許久，他就是那男生，局促地望著藹喝掉每一杯啤酒的男生。
風依然簌簌地吹，漸漸安靜的馬路略顯滄桑，刺眼的白光刺激著我困頓的眼睛，藹安靜地挨在我的肩膀上……4.
星期一的早上我匆匆地在家喝了杯咖啡便去車站坐車回校了。昨晚拉醒藹準備坐車回家的時候才發覺那個時候已沒有車了，隻好繼續在石階上坐了一晚。回到家，爸媽一是緊張地問昨晚為什麽會那麽遲，二是驚訝我那麽早就上學。
她是高三的，而高三是一個月才放兩天假。我想早點回去，去天台，去偶遇她。
……
直到第一節的下課鈴響起，我前麵的座位還是空空的，我發了條信息給藹。
怎麽還不回來？發生了什麽事嗎？
我一直有點緊張，我擔心她昨晚喝得太多酒今天會不舒服。
褲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睡過頭了，而且頭很痛，你幫我向班主任請個假吧，謝謝啦！
自己有點不情願地走在通往辦公室的走廊上，有點不情願見到班主任，他會向我哆嗦一大堆空洞的理論，自己要像小醜一樣笑著附和……一路有許多三兩嘻哈地走著的學生，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到了那個天台已見不到她，自己猜想她可能回教室了。
在三樓樓梯的拐彎處，我見到了玉蘭園裏有一班穿著黑色西服的學生在照畢業相，我好奇地把頭探了出去望，我有些驚訝地發現站在第二排的她。
整潔的西服，白皙的皮膚，端齊的發簪，頭上別致的發夾。
我呆呆地低下頭望著在眼前衝刷的石階，感到有點暈眩了。
她就要走了，我就要錯失她了。自己不是曾一次又一次地鼓勵自己，去吧，錯過了就沒有機會了，自己會後悔。
想起以前的一個夢。
夢的場景依然是在天台，她依然讓我心裏澎湃，我終於鼓起勇氣上前跟她說話了。
我說，你等我。
情盈幸福地抱住了我……
那個有點荒唐卻讓我依依不舍的夢。
你等我。
是等我考上和你一樣的大學還是等我功成名就然後開小車去大學裏接你放學？
我可以嗎？
在很多的時候我都很矛盾。我不想失去她卻沒有挽留她的理由。
5.
這幾天來我都像瘋了一樣拚命地寫東西，寫完了一疊又一疊的稿紙。我把它們寄出去投稿。要快點再快點……星期二，藹很早便回到教室，看到開了燈的空空的教室裏隻有我一個人埋頭在不停地寫東西，她驚愕地問我，這麽早的，不去天台？
我沒有回答，依然默默地寫。
藹在我眼前擺動著她的手。
喂，喂——
藹沒有再說話，我知道她猜到了我在想什麽，我再也沒有去天台了。宿舍樓梯口有一塊寫了“離高考還有××天”的小黑板，它每天都在驅趕自己。
每天早上，很早很早的早上，我就瞥一眼這塊黑板後就回頭教室繼續不停地寫，藹有時候會轉過頭望我一眼，又帶著微微的歎息轉過頭去。
寫得自己感動有點天旋地轉了，往往沒有寫完一篇便在構思下一篇。
每天的晚上我都會幻想，幻想明天早上回到教室，自己的座位上堆滿了一封又一封雜誌社的回信，廣播裏在宣讀自己的名字……我帶著聊以**的幻想，瞥一眼那塊小黑板，加緊了腳步走回教室……那天，那塊小黑板裏寫著“離高考還有13天”。
構思中的情節已經幻滅了，腦裏彌漫起讓人茫然空白的濃霧，我一直在行屍走肉般地走在通往教室的校道上……去吧，錯過了就沒有機會了，自己就會後悔……後悔……
在我腦裏徘徊……
6.
玉蘭樹漆黑模糊的輪廓沉浸在茫茫空靈的黑中，自己頭頂的屋簷上有一盞泛著淡淡淺黃色光的燈，屋簷的上麵是那個隱埋了我許多回憶和情感的地方。天台。
寂寞的景象永遠隻有寂寞的人看到，因為美麗的眼睛看什麽都是美麗的。
微風吹，樹葉曳，樹下的皎潔的月光在晃動……眼角的淚水被風吹得冰涼。我愣愣地站在那裏。
去吧，錯過，機會，失去，後悔。
我現在該後悔嗎？
淅瀝地哭聲由遠至近，漸漸向我逼來，我呆滯地抬起了頭。
是藹。她捂著嘴慢慢地向我走來。
淺黃色的燈光反射在藹烏黑的長發上，照在眼角上的淚滴也讓我看到一圈圈的光暈。
被燈光照射而灼熱的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在我們彼此之間醞釀成了令人窒息的氤氳。
藹捂著嘴，淚滴悄悄地從眼角滑下，滑過兩頰，流進掌心裏。
我呆呆地凝視著在自己正前方地藹，腦袋爆炸了一般空白。
藹原來一直在那裏，望著我，望著她……她在我印象裏依然是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讓我感覺自己配不上的女生。
腦海裏轟隆隆地嗡鳴著她剛才說的話。
——你讓我感動了，但感情……不是有付出就一定會有回報的，你是一個很好的男生，但我……你繼續努力吧。在你自己選擇走的路上。尋找能替代我的，你的另一個動力……在我沒法接受，咬文嚼字地去回溯這句話的時候，她已經在我身邊離走了，隻留下縈繞在我鼻前那股依戀的香氣……你知道嗎？你也讓我感動了。藹沙啞地含著淚說。
我依然木偶般一動不動地站著。藹跑了過來倒在了我的懷裏。
為什麽你不抱著我？
我依然木木地站著。
藹推開了我轉身走了。
我感到布滿在我胸膛上的荊棘已把她刺痛得苦不堪言……7．
一疊疊承載著我沒寫完地小說地稿紙都已成紛飛的雪花一樣變成了碎片，在風中飄揚。一切美好的幻想也像那紛飛的碎紙一樣，破碎，湮滅。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也怎麽挽回也是失去了。隻是失去後的傷痛我們再怎麽忘記也忘記不了。
像在炎熱天氣裏升起的熱氣球一樣等待在某一時刻破滅，我，即瞬地上升了不久以後就破滅了，掉下來了。我已經回到了原地。
做一個什麽也不想，在別人眼裏是件垃圾地無憂慮的懷學生。
早上被播歌的手機鬧鈴叫醒，伸伸懶腰發現宿舍依然剩下自己一個，一邊刷牙一邊照曬清晨柔和的陽光，直到嘴裏的牙膏泡泡快要溢出來時才去漱口。
打球打到累得再也跑不動了，躺在光滑的水泥地板上，耳邊是嗡嗡的籃球匝地的聲響。
什麽也沒有可以想的……
8．這是盛夏。
教學樓裏傳來高一二同學的讀書聲，想起高三時候多少個困頓的中午，多少節枯悶的複習課，想起許多向我拋來的失望的眼光……她已經畢業了，她也曾經像我這樣走出這個校門口。帶著三年的記憶。
我挎著重重的行李，走在通往學校門口那條天空已經被繁密的榕樹葉掩蓋得支離破碎的校道，慢慢地走，目光左右停留，緬懷著記錄了我的記憶的一花一草一木。
有一個女生在校道下麵的跑道上跑步。
沾滿汗珠的額頭在陽光下泛著光，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緊緊地貼在背上，我定定地看，帶著一點的詫異。
忘記，就像沒有遇見。
我還是轉過身跨出步伐朝校門口走去，每跨出一步就是一大段的回憶與年華……轉身走了，放下一切不該帶走的東西。
包括剛才在跑道上跑步的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