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話兒要交代,雖然已經是百花開,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

——鄧麗君《路邊的野花不要采》

(十三)

進餐廳的時候我順手拿了本雜誌,等陽子的間隙,我習慣性地翻著。一道光晃過,有片刻我以為自己見到流星了。

醒悟過來才看清是陽子那廝的爪子,雜誌已經被奪了過去,手法那叫一敏捷超群,我媽打麻將自摸時都沒那麽鬼斧神工。

陽子跟我真的是經常見麵,二十多年了,不出大差錯的話,諸如五月飛霜、六月飛雪什麽的,基本上兩天一次,算得上是陰魂不散了,要是三天沒見著心裏還怪不舒坦,跟到了日子大姨媽沒來似的。最重要的是隔三差五就帶我出去開洋葷,這也是唯一一點我對她在我身邊陰魂不散不予計較的理由。

本來來這種金碧輝煌的地盤隻可能是她請客,隻有偶爾吃的常德米粉才歸我負責。這是從小至今的傳統,她是大姐大,在大院裏她就是當仁不讓的管家,從來我們的零花錢、撿廢品換的錢都歸她管,把爺爺的旱煙袋、外公的瓷茶缸都給賣掉換了橘子汽水,當然連帶付賬。何況這次,她說要補償我馬克西姆那頓飯,我當然得義無反顧蒞臨現場。

“找死啊?”驚魂未定,我氣不打一處來。

“借我用一下。”她不管我,兀自說完把雜誌擺在了自己麵前,啪的一聲又在自己的座位前重新坐了下來,速度那叫一個快,我都有些擔心那椅子受不受得了。

“幹嗎呢?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要看自己拿去。”我說著就要搶回來。

她不回話,透過眼色,回頭我就發現了一個穿黑襯衣的男子,我說:“喵了個咪的,加菲貓不發威你以為我是米老鼠啊。你今天不是補償我的嗎?又大開殺戒呢?”

陽子臉上的笑容始終沒變過,我的雜誌還在她手上,她一邊翻,一邊笑,一邊笑,一邊翻,矯揉造作,津津有味。

還真是死性不改,但凡帥哥她不是裝高貴就是扮憂鬱,關鍵是明明春心**漾。這讓我又想起了long long ago,我們終於與牽腸掛肚的大腦袋偶遇,為了吸引對方注意,她搔首弄姿好一陣折騰,豈料大腦袋依舊充耳不聞。正好她大哥大響了,偷拿家裏的,那時還是座機時代,20世紀90年代大哥大金貴得很,遠沒有手機在當今如此普及。由此可見,年少的陽子當時就能扛上足有一兩斤重的大哥大走在人群中,支起長長的天線,是一件多麽難能可貴和耀眼的事。明明可以一嗓子解決的事,偏要奔到幾十米開外的人群中,繞著走上三圈,暴發到不行。“啊,你說什麽?”啪,斷線了,沒關係,再用一陽指戳幾個數字,又開始了複讀,“喂,你剛說什麽?啊?再說一遍,好的,沒問題。啊,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沒多久,“黑襯衣”送來了一瓶紅酒,話倒是說得很客氣,說是很榮幸,說是美酒自當與美人一起品鑒。我對酒沒有研究,光看瓶子似乎價值不菲。陽子在我麵前明顯小鹿亂撞了半天,這時卻隻回了個風情萬種,高傲且不失禮貌地說:“謝謝,不好意思,我們不會飲酒。”我暗暗想,這不傻嗎,紅酒乃身份尊貴的象征,又不是啤酒二鍋頭,還不飲,這裝得過頭了不是。趁著這工夫我認真打量起了麵前這人,筆挺的輪廓,一張耐看的臉,青春飛揚,麵容白皙得讓我都有點嫉妒。再看服裝,上身貌似是某品牌今季剛發布的新款襯衣,下身是修身西褲,總之身材絕對正點。我承認我是身材控,童年時期看太多動畫片,《聖鬥士星矢》裏紫龍、冰河身形修長,流暢勻稱,電線杆一般的雙腿很長一段時間影響了我的擇友和擇偶觀。當然,童年的夢想現在已然被顏子健無情粉碎。

男人自討了個沒趣,倒是也不尷尬,從容地走了。我想,這男人要麽久經情場,要麽極度自信,把被拒絕當成了家常便飯。我喝了口麵前的水,繼續看陽子看似漫不經心的臉上保持著迷死人不償命的清高孤傲。

“這叫欲擒故縱,你個榆木腦袋,學著點。黏在你臉上的目光越多越顯示出你的行情,甭管喜歡不喜歡,照單收了但又不能全收,這叫張弛有度。”

“謝了。”我抱拳,“你的駐唱男呢?不是早些日子還說取得突破性勝利了嗎?”

提起駐唱男,陽子放下雜誌,又把額前的頭發順了順。哦,忘了說了,那是一本驚悚雜誌。她臉色泛紅,我一早看出她對駐唱男不同以往,外表可以偽裝,不管怎麽樣,瞳孔不會騙人。駐唱男是陽子最近瞄上的新獵物,一個酒吧歌手,長相沒有任何硬傷,身材、氣質、才華也屬上乘,聲音是渾厚的磁性男中音,一出口很抓人耳朵,我第一次聽就呆住了,放下了手頭所有事。他的聲音像一隻小貓那肉肉的爪子撓著你的心,冷眼看人的樣子頗像早期的謝霆鋒,有一點不羈,一點倔強。不過,還真不是一般的不解風情,可能天才都有那麽一股子怪脾氣,也有資本個性,抱著吉他像抱著他老婆,對任何其他的人無動於衷,即使陽子將寫有電話號碼的小費塞到他手上,她的電話也從來沒響起過。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才能激起陽子的挑戰欲吧,人們往往隻對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東西念念不忘。

“跟你說吧,嘿嘿,”陽子憑空抑製不住地興奮和嬌羞,“我們親密接觸了。”

我支著腦袋的手一個打滑,才驚覺自己看到的陽子臉上的嬌羞分明是****。“你做春夢了吧?”

“去,真的,我親到他了。”

“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第一個親他的人,看看他的反應怎麽樣。”她繼續。

“他反應怎麽樣?強吻?性騷擾?”

陽子沒管我給她扣上的大帽子,剛剛還教導我欲擒故縱的她沉浸在親密接觸的回憶中,一臉陶醉,看來當時口感應該不錯。

(十四)

“你坐到旁邊那桌去。”

“錢多啊,你包場了啊,旁邊那桌不要錢啊?”

“快點。”陽子看了看表,輕咳了兩聲。

“我要相親——”看著我不動,陽子放大了音量。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我張開血盆大口,間或還聽到周圍一圈人扭頭搬凳子的聲音,我不知道陽子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別這麽看我,我是有苦衷的。”陽子說這話的時候,耿直的臉蛋硬是擺拍出了幾分少女的嬌羞。

“我看你是不想放過一個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小施主。”

“有勞師太費心了。”

“你倒是把苦衷說給師太聽聽,上天有好生之德,師太試試普度眾生,也造個幾級浮屠。”

“我小姨的鄰居的侄子,座駕寶馬745,在市內一二三環均有房產。”

“聽你這麽說,那座駕倒是比你的小毛驢強多了。但請問陽子小姐,這裏麵有你的苦衷嗎?恕師太眼拙,我怎麽光看到一個見錢眼開、攀龍附鳳的市井俗人呢?”

“等下跟你說,快點,他來了,你先坐過去,記住照我們對好的暗號行事啊,我左手舉杯就打我電話。”陽子一邊接電話一邊說。

我乖乖地移步向右,雖然始終想不通她來相親的目的,但算是明白了她為什麽謝絕了“黑襯衣”送的“秋天的菠菜”。陽子是從來不乏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雖然我嘴上這麽說,但她究竟是不是攀龍附鳳的人我最清楚,一個小學數學從沒超過30分,身上不帶任何現金的人,一個家裏床底下、沙發上、水果籃裏到處都能找出錢來的人,能對金錢有多少概念?但是一起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她一絲一毫的表情我都能完全讀懂,皺眉、使眼色、扯嘴角,什麽時候玩笑,什麽時候當真,我什麽時候該表態,什麽時候該抽身就走,全部了然於胸。

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長翅膀的也未必是天使。這大概是本年度最大的悲劇了,我絲毫沒有把眼前賣花型的中年男人跟傳說中的鑽石男扯上半點聯係,誰讓我腦海中約定俗成,侄子一定是風華正茂、書生意氣的王子?

兩分鍾後,看著中老年男士粉墨登場,我在椅子上笑得不懷好意,手放在通話鍵上等著陽子舉起左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隔著兩個桌子,我笑盈盈地看著陽子跟靠過去的中年大叔微笑、握手、坐定,氣氛雖然不算十全十美,但也算相談甚歡,良久,陽子絲毫沒有舉手的意思。我心想,遭了,這廝莫非受了駐唱男的打擊,口味一夜間變了?這投資未免也太分散了吧。

微禿,油亮的男人,以為是司機、秘書或者賣花人之類的角色,一手的玫瑰也掩蓋不了一臉的菜色。能入小姨法眼的,我本來是絕對信服的,而且佩服得五體投地。陽子小姨和她媽媽一樣也是人民教師,以前她叫人回答問題,火眼金睛,每個人站起來都滔滔不絕,尤其是有校長聽課時,一叫一個準,站起來就能把《桂林山水》背得風生水起,朗誦技巧、表情甲天下,從未曾失手。她能看上的人自當不會差,但是,這一次?

(十五)

“我說你能不能別笑了啊,笑死你。”陽子翻我白眼,我在椅子上笑得快要斷氣了。

“我還說哪家的公子,公公還差不多。虧你倒還饑不擇食啊。你說阿姨是給你找男人呢,還是找爸啊?”

陽子詭異一笑:“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找爸呢?”

本來是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在陽子別有深意的注視下,我後背一陣一陣涼颼颼的。

“你別這麽看我,你覺得他跟我媽怎麽樣?”陽子又說,“我是代表我媽過來相親的。”

“既然要玩當然大家一起玩,看誰玩得起。州官百姓一起,該放火放火,該點燈點燈,這樣誰也不虧不是。”她頓生肅穆,臉上是我看到的在她爸爸麵前的桀驁和挑釁,我第一次分不清她是否是認真的。

“你不是說真的吧?阿姨知道嗎?叔叔……”我看著她嚴肅的臉,不似平常,心裏一陣陣打鼓。

“放心,我明白的。”

“叔叔那兒還有挽回的餘地沒?你不要意氣用事,這樣隻能兩敗俱傷的。別賭氣,凡事好商量,都是一家人,有什麽過不去的呢……”

“打住。不就是成績不好嘛,我又不傻。我心裏有數的,我也不能隨隨便便找個人害了我媽不是,我得好好考察考察。”陽子的反應是聽進去了,但不乏敷衍。我發現自己安慰起別人來,尤其越是自己親近的人措辭就無比匱乏,讓人極度喪氣和氣惱。因為太過熟悉,太過了解,心底太過感同身受,對叔叔是帶著遺憾和些許恨意的,反而沒法在一旁站著說話不腰疼。“開心點”、“沒關係”、“阿姨沒事的”、“叔叔會變好的”這樣的話我都說不出口,唯恐說出的任何一句會帶著一點置身事外的感覺。年輕,情商還很稚嫩,不會掩飾,不會不動聲色,不會表裏不一,隻有一股任何事有難同當的勇敢。算可愛還是可悲?

(十六)

我躺在**麵目猙獰地做著麵膜,祖傳的收音機裏正放著股市播報,相較於泛綠的大盤,特寫:我的腳上姹紫嫣紅,也不知道馬克西姆那次動亂中被誰踢的。

晚上十點多,顏子健打電話過來。我就說他不可能掛我電話的。

“你想清楚了嗎?”聽過顏子健說話的就會知道,學文科的他其實很少這樣單刀直入,多少要婉轉點從今天的晚飯談起的。

“什麽?什麽不清不楚的?”

“結婚啊。我媽又催我了。你到底怎麽想的?”

又來了,不知道阿姨她老人家怎麽那麽心急,那麽恨娶,好像真怕我對他們家兒子不負責一樣。我們工作不穩定就算了,鈔票也不夠,就連感情也還沒到爐火純青的境界。房子也是一個問題,結婚了住哪兒都不知道。據說他老媽的意思是幹脆就住他們家,最近已經把家裏的房子又修了兩間,還又加了個炕,顏子健特意跟我強調。又不是烤紅薯。

顏子健是純北方孩子,他家我去過一次,去之前歡天喜地,一過去就傻眼了。看大鵝變成趕水鴨,騎白馬變成騎黑驢,碩大的大蒜、辣椒塞得我直冒眼淚,最不好意思的是晚上睡覺。去的時候正是熱天,當時他家還來了兩個舅舅,晚上全家男女老少六口人全擠在一個炕上。他媽媽一邊脫衣服一邊熱情地說:“娃,睡吧,睡吧。”我說:“今天太興奮了睡不著,我再給你們剝點玉米、蒜吧,沒事,您先您先。”最後和衣上陣,一宿沒睡著。顏子健說他也沒睡著,被我身上的蒜味熏的,當時的我簡直就是一顆加大號大蒜。

“這麽重要的人生大事,這麽深奧的問題哪那麽容易想清楚呢,少安毋躁啊。”我東拉西扯地打馬虎眼。死纏濫打是他的拿手絕活,聲東擊西是我的獨門絕技。又一個電話打進來。我一看是我老媽。

“好了,我母親大人來電話了。”我借機開脫,“算了,我們改天再聊吧。我媽有事交代,我先掛了。”

“你總是這樣。”他突然生氣了,比上次似乎還嚴重。我想這小子幾天沒管教脾氣長了不少啊。

“是還早嘛,我們班哪個剛畢業就結婚了啊?等下還不被他們笑死啊,說什麽讀書吊車尾,結婚倒是名列前茅啊。”

“但是我媽媽她……”

“你多哄哄她就好了,老人家嘛,多陪她出去打打麻將她就不會想這事了。”這是我對付我媽的絕招,每次她一嘮叨我就招呼一屋子人跟她搓麻將,贏了輸了她都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我們結婚吧,豬,我說真的,你嫁給我好嗎?”

“好了好了,別演電影了,好歹演戲演全套,有點敬業精神職業道德好不好,也沒個鐵鏈牽牛花什麽的。先不跟你說了,我媽不知道要嘮叨多久,我先掛了啊。”

我不知道的是,那次我以為的演電影是他在心裏默念過千百遍的儀式,更不知道的是,說出那句話時他已經欲語淚先流,而我的沒心沒肺讓他所有的演練功虧一簣,再掛電話簡直是斷了他所有念想和一線希望。如果,當時我仔細聽,其實能聽到他的欲語還休,能聽到他的傷心。又或者,就算我都明了,那麽當時頑劣自私的我能為他犧牲我可歌可泣的盛大理想嗎?

時過境遷,事到如今,午夜夢回,再記起這一幕,耳廓裏響起的全是深深淺淺的歎息,不論誰是誰非,我們最美好的年華己不再來。或許,我還得感謝那些年少輕狂痛徹心扉的傷,曾讓我走過無知、稚嫩,讓我一夜長大,帶著一顆感恩、沉澱的心,珍惜對待後來所有沿途的風景。

(十七)

“哈嘍,米西米西,什麽的幹活?”

“少貧嘴,怎麽這麽久才接電話?跟誰通話呢?”剛接起電話,我媽就開始盤東問西,儼然真實版鬼子進村。

“我的老媽子啊,我不正陪一帥哥聊天嘛,哪有閑工夫顧你啊。”我說。

“你這孩子,這麽大了還沒個正經。”

“還不都是跟你學的,一個小不正經,一個老不正經。哎喲,您老人家打電話過來有何貴幹?什麽風把您的電話吹過來了?”

“我的電話還在我手裏握著呢,沒被什麽風吹走。”我媽義正詞嚴。

我笑。想這老太太還真是一搞笑的人。

“是不是子健啊?”這老太太永遠如此料事如神。自小,我的所有心懷鬼胎都能被她布雷斯塔警長鷹的眼睛識破,67分改為87分的數學考卷,被挖了一個洞又埋好的龍須酥,倒進廁所的感冒藥水,隻掃了中間一塊的房間……最後我隻能以豹的速度趕緊跑路,還好她不曾擁有這超能力,隨著年輪的增加,被我以10米、20米、30米的安全距離甩在身後,抱著掃帚喘氣,一起甩在身後的還有那些青蔥歲月。

似乎從小我就沒少讓我老媽操心,這是她經常說的。為側麵烘托她撫養我長大的含辛茹苦,正麵讚揚她作為賢妻良母的任勞任怨,化腐朽為神奇,我媽經常數落我的罪狀。比如小學作文《我的媽媽》裏我就寫道:我的媽媽是一位三十幾歲的勞動婦女,兩隻眼睛,一隻鼻子,兩隻耳朵,一張嘴,一個大大的馬尾巴,總愛拿著她的鍋鏟掃帚欺負我,不尊老愛幼,做的飯也沒春一航家的奶媽做得好吃,而且她總說我是撿來的,她為什麽要把我撿來呢,我想讓陽子她媽媽撿我呢……由此可見,我從小就是一名非常誠實的孩子,不畏強權,鐵麵無私。

最嚴重的是,當時這篇作文沒能及格,我沒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亡羊補牢,還跟我媽頂嘴:“你為什麽長得不像冬彥妮媽媽那樣漂亮呢?你為什麽沒有一頭烏黑柔順的頭發呢?你為什麽每天隻知道給我做酸菜、紅薯呢?大腦袋他媽媽會做紅燒魚呢。”

我媽說我沒良心的佐證還包括,那時候寫《我最敬愛的人》寫的是村口打爆米花、泡泡管的老頭兒。梁爺爺五十多歲了,每天為了我們能夠健康快樂地成長,就蹲在村口巷子裏打爆米花,看到我提著米過去了總是樂嗬嗬地塞給我一截泡泡管,最偉大的是,有時候還不收我的錢。下雨天也要堅持打完最後一罐,長大後我也要成為像梁爺爺一樣的偉人……

《最難忘的事》裏更是說道:我媽媽不是一個好孩子,一次,我看到她賣米的時候,十塊錢的米收了周阿姨十五塊,我要跟周阿姨說,我媽還罵我,說小孩子做作業去,大人的事不要多嘴。後來作文被她看到後,我媽逢人就抹眼淚,這個死孩子啊,那是周姐還給我的錢啊,上個月買米我沒收她的錢。

還有,為了寫好《記一件好人好事》,我把家裏飯桌下撿到的五塊錢交到了校長那裏,跟春一航他們把我外婆扶出去過馬路。

“喲,叫得挺親熱的嘛,您老英明。”

“對了,他昨兒也給我們來電話了。”我媽說。

“啊,他打給你們幹嗎啊?”

“什麽話?他為什麽就不能打給我們啊。說了很多,但中心思想我聽出來了,希望你們早點結婚。”

“啊?”我更加詫異,“這個人怎麽都沒跟我說啊。都學會先斬後奏了,越來越膽大了,反了他了。媽,你先掛電話,我教訓他一頓先。”

“看看,看看你還有個女孩子樣沒,人家也就是說說,你那麽激動幹嗎?他不是想征求下我們的意見嘛。”

“他這哪裏是征求意見,擺明了就是背著我在這裏挑撥離間,然後要挾我呢,想讓我眾叛親離。”我怒從心生。

“行了行了,你不要在那裏給他亂扣帽子了,這孩子挺好的。現在雖然是早了點,但是既然你們彼此都認定了,早一點也是可以的。”

“媽,你這是什麽話?你這是幫我還是幫他呢?你就那麽希望我嫁出去啊?”

“遲早的事。隻是——”

“隻是什麽?”我聽出她的猶疑,如果不是需要慎重考慮的大事她從來不會有這種語氣。

“聽他的意思到時候你們是要北上?”

“他跟你說的?”

“倒沒確定,就試探著問了下我們的意見。”

“沒有的事。怎麽可能?我們說好在揚城安家的,到時候把他媽媽也接過來。”我趕緊安慰。

“哦。”老媽的語氣明顯緩下來,沒再跟我拌嘴,沒有說“能有個人娶你我們有多謝天謝地”,隻是歎了口氣,那口氣裏我竟聽出了無奈。即使整天吵吵鬧鬧,我爸媽其實打心底裏希望我能多陪在他們身邊,高中三年寄宿都牽掛到不行,連大學也選在了離家三小時車程的省會,畢竟就這麽一個女兒。可是像全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們一切以子女為中心,自己的需要不重要,一早就被埋沒在幽深曲折的地殼深處,直接忽略不計。人之常情是,你給我一個蘋果,我也給你一個梨子;我給你一個蘋果,你沒給我梨子、橘子,或者你給了我一個巴掌,我就再也不會給你好果子吃。一切的一切都有理可循。血緣是什麽?血緣就是,你打我一巴掌,你在我身上劃一道口子,你要的我都給你。我也歎氣。就以後走向的問題,畢業前夕我和顏子健曾促膝談過多次,他也算家中獨子,姐姐已經出嫁,父親很早過世,家中都有我們放不開的人,就好像神話故事中演的,人神相戀最後發現彼此根本就是不同種族,隻能回到各自的世界。戀愛時,琴瑟和鳴,心心相印,一切都給偉大的愛情讓道,我們又怎能如此高瞻遠矚地預見以後生活的瑣碎?

“還有,我這個假期回家。”我換了歡樂的話題。

“真的嗎?”

“當然,我都有幾百年沒吃過家裏的壇子肉跟臘腸了,想死它們了。”

老媽笑:“你個沒良心的,就想著吃。那我們就多準備點。”

“多準備點吧,越多越好,我還準備多帶幾個帥哥回去。美女,勻一個給你怎麽樣?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個死孩子,沒個正經。”我媽在那頭罵我,“要勻也多勻兩個啊……”

我最終還是打電話質問顏子健了,氣勢洶洶。那一次,是我們為數不多的爭吵當中算得上激烈的,中心思想和主旨均是我在指責他的自作主張,指責他的出爾反爾,指責他不尊重我的意見,甚至上升到懷疑他人性的高度。我的籌碼大概就是這個男人從來都是將我捧在掌心寵愛,這個男人剛剛深情款款地向我求過婚,雖然我沒太當真。

我咄咄逼人,極盡舉一反三之能事,就像以前我們的每一次爭吵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將安慰天使、好好先生的角色扮演到底,隻是維持了三兩句台詞,之後便不發一言。也許,地域限製了彼此的發揮,他沒有及時將狂躁的我擁在懷裏,沒有適時遞上一個我最愛的甜筒,沒有用誠懇、委屈的表情挑起我最後一絲憐憫……其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

其實,我也未必真有那麽氣憤,或許我隻是習慣了他對我的言聽計從,稍有一絲的反叛就足以讓我暴跳如雷,又或許我覺得他的主張不值一提,根本撼動不了我們當時的約定。那時,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們已經沉默了那麽久,已經開始不再無話不說,所有的交談也開始不再圍繞同一個話題。打電話,他說起他改良後的生產線,他滿是成就感我卻聽得哈欠連天,他說起經常去他家送東西吃飯的青梅竹馬,我含酸帶怨;我說起我找到第二春的經理的奇聞趣事,在這頭笑得岔氣他也隻是嗬嗬幹笑,我說起兩小無猜的小夥伴要團聚了激動不已,他也是寥寥數語。他有他的兩小無猜,我有我的青梅竹馬,最後我們都歸根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也許,暫時的分別是我們努力想為我們的愛情添磚加瓦,好讓未來更緊密,也許裂痕產生之初我們都曾試圖彌補過,可日複一日的距離、悠長的歲月,最終把隔閡拉開,隔閡又把我們拉得越來越遠。

(十八)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辦公室裏來了一個男人,**進了口水姚的辦公室。

十分鍾後,我像往常一樣倒了兩杯咖啡準備進去,付心怡神秘兮兮地跑過來,說那就是傳說中口水姚的第二春,我瞬間像打了雞血,能夠一睹傳說中美男的風采我內心多少是興奮的。

口水姚在辦公椅上滿麵春風,我也顫巍巍地抑製不住一臉興奮,剛與那男人打個照麵,這一麵差點當即讓我把那一杯咖啡潑在腳上,一聲號叫,我跳了起來。

“你沒事吧?”我還在發著愣,口水姚發現了不對勁。

“沒事,沒事。”怎麽會沒事?生化危機不過如此了,“黑襯衣”就是他。短暫空白後,我這才逐漸感知右腳背上傳來星星點點的疼痛,剛放下杯子,又撞到椅子,一臉猙獰,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你們認識?”薑果然是老的辣。

“沒有,沒有。”我自然不能說你男人早幾天送了酒給我朋友,並且大獻過殷勤。

“見過一麵。”

我和“黑襯衣”幾乎同時出口。我本意是不想揭他的底的,但是我沒料到他居然如此坦白,是在乎所以誠實還是根本無所謂呢?

“哦,對,見過一麵,但是不認識。”

“嗯,早幾天在餐廳吃飯有打過照麵,有點麵熟。”“黑襯衣”反應倒挺快,與我對視了一眼後重新說。

這耍猴耍的,漏洞百出的,口水姚也大概覺得好笑吧,一個女人能做到這個位置,她是何等聰明。

“你——腳還好吧?”她笑了笑,似乎不再追究,眼光掃過我。

“還好還好,沒事,我皮糙肉厚。經理,不好意思,我來打掃。”

“你先出去看看腳吧,我找其他人打掃。”

我深深鞠了一躬,笑得像哭一樣,趕緊跑了,一瘸一拐的。

那是我第二次見到傳說中口水姚的第二春,老實說,仔細看長相是不賴的,隻不過,這個男人生就一雙桃花眼,隨時隨地二級備戰狀態,隨便在餐廳就能對陌生漂亮女人獻殷勤,要收編一定是一項龐大工程,實在並非適婚人選,這個連我都明白,我覺得精明的口水姚不可能不明白。或者她已得道進入天後的境界,覺得天下的男人都一樣,還不如找一個長得好的看一輩子。

那時,我們都未意識到這個男人會像埋伏在身邊的一顆炸彈一樣可怕,蓄謀已久,可怕到讓37度起了大波瀾,讓我們遍體鱗傷。更可怕的是,我們不僅對他的來曆和目的一無所知,居然還拿他當寶動了女人的爭搶嫉妒之心。他就那麽出現在我們身邊,潛伏在暗處,巧妙設局,輕而易舉地盜取了他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