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眼淚是流星,快樂的眼淚是恒星,滿天都是誰的眼淚在飛,哪一顆是我流過的淚,不要叫我相信,流星會帶來好運。
——孟庭葦《誰的眼淚在飛》
(十九)
四月的揚城,七八點過後才展現一線光亮,沉睡的城市漸漸蘇醒,車輛壓過馬路聲、小販的吆喝、喝早茶的交談聲嘈雜成一片,傳入耳郭。空氣裏打印紙的墨香味、香水味、清新劑味、包子油條味混雜,天青色的天空像一部黑白電視機,沒有一絲多餘色彩,越壓越重,巨大的幕布被撕開一條大口子,渾圓的雨珠落下來,砸在慌亂的人群中,大塊的落地窗上滿是雨水,視野模糊,雨水敲出不規則的節奏,屋頂上、柏油路麵上,濺起白色的珍珠粒子,然後滾入湍急的灰黑色水流中,一起匯入下水道,深不見底。28層的窗口往下,密密麻麻的車輛行人在雨線中潮水般移動,微小如螞蟻,大雨洗刷過的城市越發露出美麗、巍峨的現代輪廓,繁華的廣告牌五顏六色,大屏幕的商業廣場,霓虹閃爍,充滿線條和藝術感的外立麵,聳立雲端。
我對這個城市最早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多年前,六一兒童節比賽進入決賽,那時這裏還少有車輛,閑散的店鋪,五十米一個電話亭,人口不多,每一個人都可以叫出名字。那時還是腦袋裏帶著憧憬語文老師再結婚、再生孩子、再放假的年紀,春一航正組織班上美女團參觀他爸爸的廣播室,陽子在課堂傳紙條被抓住,在一幫老師堆裏賣笑,冬彥妮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幫忙擦玻璃,代價是給對方抄課堂傳筆記。
口水姚麵無表情地坐在太師椅上,看起來和平常無二。相比剛剛因為怕狗狗跳上桌子的女人,形象鮮明。一米六九的個頭,想不到強悍鐵腕的她居然怕狗,何況還是一條文文弱弱的蝴蝶犬。口水姚之所以叫口水姚,隻因平時以說話激動好噴口水著名。每次訓話,我們不是離她5米遠就是把頭深深低下,以躲避那鋪天蓋地的標點。
她一邊跳上桌子一邊驚叫連連,臉色煞白。一辦公室的人進入冰河世紀,像看外星人一樣張大嘴巴看著她。
直到後來,我的兩根手指英勇地提起那隻秀氣的小家夥,運送回樓下的寵物醫院,這場辦公室鬧劇才平息了下來。
托蝴蝶犬的福,早上開始經理室裏就滿滿的全是訓斥聲,連綿不絕得像一條小溪流,汩汩流淌,一條小狗帶來的驚恐化成脾氣已經完完全全轉移到了小職員身上。小豔從裏麵出來,灰頭土臉,帶著與生俱來的茫然。一聲悶響,抬頭就發現她一頭撞在玻璃門上。這孩子,那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小豔外號“近視豔”,茫然是因為近視,六百多度不茫然才怪,而灰頭土臉肯定是挨了罵。雖然不知緣由,我給了她一個同情而又無奈的眼神,想起付心怡教導我的話,人生難免沒委屈,落後就要挨打,馬拉鬆都隻取前三名呢,落後的全部功虧一簣,誰管你四年、十年磨一劍。
“姚經理。”部門會議結束,我被單獨留了下來,我禮貌地叫她,鞠了一個90度的躬。
“小喬啊。”
我明明姓秋,在她口裏打了個轉就變成了喬,小喬?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小喬,所謂國色流離,資貌絕倫,所謂才子佳人,英雄美人,我不是不喜歡,可我不是啊,我也沒那個命,我頂多就是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了。況且我們家風流倜儻、文武雙全、羽扇綸巾的周郎也死得太早了點。
“腳好點了沒?”
她居然關心我的腳傷。但是想起昨天的會麵我還心有餘悸。
“好多了,好多了。”
“你真的不認識嗎?”
“什麽?”我一下真的沒反應過來,潛意識地就脫口了,一方麵又覺得這樣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思考,張了張嘴,沒說話。正在我逐漸恢複意識的時候,她似乎又笑了笑,不易察覺的。
“你很緊張嗎?”
“沒有沒有,我不緊張,不緊張,不緊張。”
她笑:“帶傷上班,精神可嘉啊。”
“也沒什麽特別的事……”一邊聽著領導的長篇發言,一邊我的腿還在發抖。直到最後她把遠鴻的單子交給我。
(二十)
付心怡對我當場接下了遠鴻的單子,表示不可理喻。
“你以為是課堂上舉手回答問題,答對了得一朵小紅花,答錯了也有鼓勵獎啊?你是不明白這其中的險惡……(此處省略一萬個字)”
“遠鴻是業內有名的巨難纏,尤其是他們那個經理,出名的好色鬼,我們之前去過的三個業務經理要麽空手而歸,要麽就辭職了。”
“今年的合同簽到了月底,眼看就要到期了,獨缺他們,內容都已經定下來了,隻差簽合同。原本就是走的時效性風格,何況這一期廣告商大多推出了年底促銷活動,晚一天他們肯定得造反。”
“我不知道啊,而且我能忤逆經理的意思嗎?”
“你可以說你是新來的還不夠熟悉業務怕弄砸,你可以說你手上還有幾個單在跟啊,說委婉點不就得了。”到底薑還是老的辣,我第一次明白,原來工作這種事情也是有商有量的,有巧勁,得學懷丙撈起被洪水衝走的八隻大鐵牛,要智取,不能使蠻力。
“我——”
“也是奇怪,這種案子怎麽會交給你們這種新人呢?”
“看我能幹嗎?”我埋頭故作羞怯。
“切。你沒得罪她吧?”
“沒有,怎麽可能。”我心裏發毛。
“沒有就沒有,你那麽激動幹嗎。我就說說而已,給你提個醒。對了,營銷部是末位淘汰製,連續三個月墊底直接走人,你知道嗎?”
“當然。”
“那你還能這麽灑脫?年輕人心理素質真好啊。”
“這不是有人墊底嘛,怎麽也輪不到我吧。”我說的墊底的人是小戴,每個人都知道,雖然我吃了水平線,但是她至少連續吃了一個月的鴨蛋。
付心怡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繼續說:“你知道這世界上有種萬能的魔力叫潛規則嗎?你知道她為什麽能跟你一起進來嗎?你知道當時比她綜合能力分高的有多少嗎?人家是董事千金,根本連你們必經的三堂會審都省了。”
這消息著實讓我備受打擊。當初在三百多個應聘者中間,我削尖腦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擠進來,星矢打敗了一千多敵人才奪得他的天馬聖衣,甚至放棄了與顏子健共同進退回老家發展做豬飼料大亨的大好機會,同期進來的人一共三個,原本顏子健已經為我收拾好行李,北上的前一天晚上才接到人事部的電話,為了這個職位,我放棄了係裏的推薦機會,放棄了其他公司的麵試機會。要求掌握一門外語,我24小時戴著耳塞聽英語;要求淡妝,我專門在網上看視頻學化妝,剪掉長指甲,眉筆、眼線筆在臉上粉刷,以把自己當試驗品畫成各種妖魔鬼怪為代價;為了配合職業裝,憋足一口氣,硬是活生生把M碼的身材塞進S碼的套裝中;為了顯示沉穩,辦事牢靠,每天穿得像奔喪,全心全意,背水一戰。人這一輩子,總得為一個夢想至少拚盡全力過一次,那麽即使被淘汰,雖然有些灰心,但至少內心無憾。
滿腔熱情,心力交瘁,誰料到結局竟然如此惡搞。這就好比校運會1500米長跑,我揮汗如雨拚了老命裸奔,終於衝破勝利線,卻被告知隻是熱身;就好比拿了1500米冠軍,意氣風發被一大群狂熱粉絲崇拜地拋起,落下時卻沒有一隻手接住,獨自摔在僵硬的水泥地上,壓出一個大大的人形坑;就好比《西遊記》裏,唐僧師徒四人曆經各方磨難自西天取得經書,被通天河打濕才發覺拿到的卻是白紙空書?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曆?如果你也同樣熱愛過橘子冰棒。好不容易得到父母的許可,因為他們擔心你會感冒或者拉肚子,終於被分到一支,滿口留香吃到最後還有半截,正躊躇怎麽下口會吃起來比較多,吸吮還是咬,吧唧一聲,沒反應過來手上就隻剩白白的圓棍子一根,冰塊在地上摔成碎碎的幾塊,隻能眼睜睜蹲下來,忍著撿起來洗洗再吃的衝動,看著它在太陽下融化成一攤水,努力吸著鼻子,似乎那氣味就被自己一點不落地聞到肚裏,直到最後那攤水也不翼而飛。
“好自為之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隻留下這四字箴言。
(二十一)
費盡周折,打點各路關卡,得到可靠情報後,與嚴主任的第一次正麵交鋒是在大馬路上。嚴主任是與我們對接的遠鴻營銷部負責人。
10米,5米,3米……一輛黑色四個圈筆直地朝我衝過來,我來不及作任何反應。正在我萬分悲憫,帶著對這個世界的無限留戀與遺憾,想著死了死了,誰來照顧我的七舅姥爺時,一陣尖銳的聲音劃過我魂飛魄散的耳膜——吱——
駕駛座上下來一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看清他的廬山真麵目,我傻眼了,轉身就跑的心都有了。
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你信前因後果、冤冤相報嗎?
之前我認為那都是鬼扯,但是見到遠鴻嚴主任的第一眼,我信了,像聽別人說地球要爆炸一樣,像聽說日本鬼子要把小朋友捉去打針一樣,秋家堡的四個小家夥都信了,嚇得把從牙縫裏省下來的糖包著,躲在被子裏哇哇大哭。
上帝在每個人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安排有一個大怪物,以維持整體的平衡,讓眾生談之色變,而不敢胡亂造次。就好比兒童時期,預防針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讓我們四個小鬼害怕的東西,每次背著十字箱的男醫生女護士來學校,都像看見吸血惡魔,校園裏整個亂成一鍋粥,廁所都被躲滿了,感覺再擠進一個那邊就得撲通掉下去一個,校長特意派了三個體育老師來捉人。再後來打針老師再也不提前公布了,上課上到一半,一個一個把人叫進辦公室,聽著那邊的鬼哭狼嚎我們也不知所為何事。最主要是班主任明顯比從前笑得和藹可親,一副發糖吃的表情,因為叫進去的人很少再出來,出來的也是人手一顆花花綠綠的寶塔糖,臉上掛著淚,單純的我們當然以為那是物質匱乏年代的感動。於是,年幼善良純情的我們就那樣接二連三地栽進老師們精心布置的陷阱。
這個世界上很多看似沒有關聯的事情,其實都是有關聯的。這貌似是鳳凰衛視的一句宣傳語,我現在深有同感。所以說,生活真的是充滿戲劇性,冤家路窄。至於我和遠鴻的嚴主任怎麽就成了冤家,說來話長。
這得從我大四上學期說起,當時我是A公司最低賤的一名實習生,因為子公司拖延回款,我公司的項目不得不中途停止。當時子公司的負責人正是嚴某。因為同屬一個集團公司,上頭追究下來。
“A公司的事就是我們自己的事,我們肯定支持。但是,我聽您的人說要40萬一期,我說怎麽這麽貴了,現在年底了,我們經費緊張得不行啊。”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他一說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我,估計以為我私自抬高價格中飽私囊。這不睜著眼睛說瞎話嘛。
“我說的是14萬,而且材料上也寫了,白紙黑字很清楚。”我想也沒想就爭辯說,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不經大腦直接從喉嚨竄出。當時隻是單純地運用我的邏輯思維能力闡明事實,正義凜然不留絲毫餘地,就連表情也應該有劉胡蘭英勇就義的神韻。沒考慮過任何可能產生的後果,而那些也不在我剛出茅廬的職場生存情商範圍之內,在別人看來,算是不知死活了吧。
回去之後,我就失去了那次實習的機會,聽說有人背後告我賬目不明,有私吞公款的嫌疑。而那賬目隻能是嚴某簽字的。我承認,那時我年輕氣盛,目光短淺,完全沒有想過以後還要跟這個男人打交道,更沒考慮過要跟他可持續發展。我隻是單純地以為,進入了社會我是真正意義上的成年人了,沒有天殺的考試,再也不會開家長會,再也不會有家訪,在法律上完全享有獨立自主的權利,終於可以聽從自己的內心,可以不再處處受老師家長的管束,掙開翅膀自由飛翔,自作主張地輕輕**起雙槳。隻是,在後來的日子裏,當我一次又一次虛偽地笑若桃花,違心地保持緘默,好脾氣地忍氣吞聲……我才終於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另一種身不由己。而這些,課本上沒教過,也沒人跟年幼的一心盼望長大的我們說起過。
我原本以為與那位嚴經理會再無交集。不幸的是,現在,嚴經理搖身一變成了遠鴻的嚴主任,我記起付心怡說起他時的那個厭惡眼神,不是沒有根據的。
(二十二)
也許他不記得我了呢?都過了那麽久了,何況我今天化了個濃妝,別說他了,陽子見了我都半天沒說話。我安慰自己,稍微放下心來。
“您是嚴主任嗎?”我當然裝作更加不認識他,並努力通過中樞神經把臉遙控得很乖巧,盡管雙腿還是顫抖的。
“你認識我啊?”
從他一臉的詫異,我便知道自己逃過一劫,年紀大的他真的不記得我了,我暗喜。
“不認識。”不過即使那樣,我還是忍不住趕緊否認。
“嗯?”
“哦,認識,認識。您好,您好。”表演得過頭,我反應過來,“嚴主任嘛,遠鴻的三大功臣之一啊,久仰大名。業內誰不認識您啊。”
“哦,過獎過獎,你是?”
“我叫陽子,就是和您聯係的37度公司的。”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名,沒作太多考慮,假名字雖然可以混過去,但是想到萬一以後有業務聯係,於是加了句,“您可以叫我小陽。”小楊也是公司的一個同事。
“哦,你好你好。年輕有為啊,長得很漂亮。”他哈哈地笑。
我臉上堆著抽筋似的笑:“嚴主任您過獎了……那是我爸媽比較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