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些心事,如鯁在喉。

在北海的印象裏,每次四舅舅高慧義從外省跑運輸回來時,他和北川就會去他單位“守株待兔”。

在兄弟倆心中,說四舅舅是魔術師也不為過。他總能變出各種各樣稀罕的物件:合肥的烘糕、天津的泥人、江西的瓷碗……有一次甚至還帶回來了似乎已經餿掉的雲南鮮花餅。

高慧芳當年攜兩個兒子來青島,事先沒有通知任何人,就連高慧義都是五年後收到她的信,才趕往青島謀生。

高慧義時常心疼姐姐太能吃苦了,累成這樣仍是不找任何人求助。

他收到信來青島投奔高慧芳時,他們孤兒寡母已在青島勉強落地生根了。

他到現在也未婚娶,可以說他承擔了兩個孩子父親的角色,心裏早已將北海北川兩兄弟當作自己的孩子。

他剛來青島的時候,北海的性子還如小時候那般老實沉穩。

7歲的楊北川就不一樣了,已經說著一口流利的青島話,行為和做派也和青島本地人一模一樣。

畢竟他與姐姐一家再度聯係上,已是姐姐杳無音信的五年後了。

這次四舅舅去南方跑運輸,離家已有三個月了。

母親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北海下班後早早地去市場拿票買半斤肉。

可臨收工前,誌強通知北海去主任辦公室開會,說是上頭給北海下了新的指令。

北海疑惑著進了辦公室,發現文宣隊的大寶也在。他拎著熱水壺,哈著腰,滿臉笑意地給主任的茶缸裏續水。

大寶在廠子裏是出了名的陽奉陰違的人,之前北海隻是聽過他的“威名”,未曾有過交集。如今一見,果然名副其實。

主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寶水加夠了,說道:“北海,你應該也聽說了,廠裏決定辦一個職工文藝匯演,上頭的領導是要來審查的,但出了點問題。”主任拿起茶缸吹了吹滾燙的茶水,繼續說,“大寶跟我講,你挺多才多藝的。念詩朗誦的節目已經有了,吹口琴的也有了,所以組織上安排你去演一出戲,有問題嗎?”

北海一聽主任這話,明顯是不想讓他有轉圜的餘地了。

他隻能掙紮著說道:“主任,我車間裏的活兒都幹不完呢,而且我也不是文宣隊的,恐怕不專業。”

主任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站起身。他走到北海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北海同誌啊,你身上是不是還背了個警告?這事兒你辦好了,我幫你給上級打報告把它撤銷了。”

“趙主任,話不能這麽說,我楊北海不是這麽功利的人。”

“這不是你個人的事,這關乎咱五車間的集體榮譽!而且我也不是在征求你個人的意見,我隻需要你告訴我,你能辦得多漂亮!”

北海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過去了,隻能硬著頭皮應承了下來。

趙主任夥同大寶叫走北海的時候,徐傑就起疑心了。他去找了廠裏有名的“大喇叭”打聽敵情—原來那日來跟北海告白的國棉一廠廠花,早就被大寶瞧上了。

大寶找趙主任給北海加戲,此舉實屬公報私仇。

說起警告這個事,北海其實也沒少為此奔波過。他找過蔣廠長,但他臉皮薄,話表達得並不到位。

蔣廠長看到他吞吞吐吐的樣子,猜到了他的意圖,當麵就點破了。就算是北海當下對廠裏有貢獻,他的警告也不可能在短期內撤銷。

這場無妄之災讓北海憤懣不已,可這事兒又能怪誰?也不是趙靜嫻拿刀架著他讓他幫忙的,他隻能想著以後千萬要離這個“麻煩精”遠一點,想到這兒,北海歎了口氣,進了車間,結果剛進門,板凳都沒坐熱,誌強就急匆匆跑到他跟前:“北海哥,你快去學校看看吧,剛剛北川的班主任來電話,說孩子在學校鬧了點矛盾,還動起手來了……”

聽到誌強那句“動起手”,北海慌了神:“北川這孩子,從小就淘,向來沒個輕重,又好惹事兒……”想到這兒,他趕緊脫了袖罩,“誌強,你能不能幫我跟組長請個假?”

誌強連連點頭,遞上車鑰匙:“你路上可慢點騎!”

“我知道。”話音剛落,北海就風風火火地出了門,將車鑰匙對準車鎖,用力擰了幾下,就連鎖頭的老鏽都蹭落了幾塊兒。他大步跨上車就往廠外衝,一路鉚足了勁兒蹬車。

眼看還差一個拐角就出廠了,路邊忽然衝出來一個女同誌,北海見狀,趕緊刹住車,落在地上的鞋邊都擦磨了幾分,車子差點兒仰過去。

“你不要命了!”北海大聲地喊了出來,車頭離著人身就幾厘米,按照剛剛的車速,自己再猶豫一秒,就撞過去了。

麵前的靜嫻也有些後怕,自己本來隻想攔個車,卻沒料到差點攔出了事故:“我……對不起,我……我真的有點急事,我不是故意的……”

北海哪兒還顧得上聽她解釋,擺了擺手就掉轉了車頭,踩上蹬子準備往學校趕,結果靜嫻又攔在了他的麵前:“你能送我去學校嗎……我真的有急事……”

北海本想拒絕,一聽兩個人的目的地相同,又看看她那焦急的模樣,索性不再理論,歎了口粗氣:“上車啊!”

得到了允諾的靜嫻,二話沒說就跳上了車座,手還扯上了北海的衣角。

這一扯,倒是把北海扯得不自在了,悶著頭就騎出了車輛廠,臉頰上的紅久久才散去,隻覺得背後一陣不自在。

這是這個月北海第三次接到學校的消息,要麵見家長了。

每每提起北川,他總是又氣又疼。

父親早早就離開了家,長兄如父,北海就擔起了照顧家裏的重任。母親嚴厲,他又好說話,自然就扮演起了解決矛盾的角色,可誰料北川這小子,每次總是答應知錯就改,轉身就忘了個精光。

要麽逃課到隔壁學校去跟人家搞聯誼,要麽就是逃課去寫大字報……惹上了事,他又不敢讓母親知道,就托老師請自己到學校挨罵。

雖說自己也有被氣得幾天都不想理這小子的時候,但歸根結底自己就這麽一個弟弟,心裏總是記掛著,萬一真出點什麽事……

想到這兒,北海蹬車的速度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一路七拐八繞,眼看前麵快到學校了,靜嫻忽然在後麵拍了下他的肩膀:“楊北海,你把我放在前麵拐角就行!”

突然被這麽拍了一下,北海的臉又一陣滾燙,趕緊湊到路邊刹車,車都還沒停穩,靜嫻就跳了下來,頭也沒回地撂下一句“謝謝”,就衝進了學校。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北海挑了挑眉,自己還從沒遇見過這麽風風火火的人,居然還是個姑娘,臉頰的燥熱漸漸散去,靜嫻的身影一點點消失,他收回了目光,搖了搖頭。

環顧四周,北海本想找個地兒停車,卻看到了馬路對麵的四舅舅正衝他揮手。

北海鎖上了車,四舅舅也迎麵走了過來。

“舅,你咋來了?”

“我這不接到了北川他班主任的電話……”

“這小子,倒是會變通,電話打給了誌強,我不在,居然找上你了……”

話音剛落,北海發現四舅舅正神秘兮兮地望著自己,一臉竊笑:“戀愛了?學校裏的老師?”

聽了四舅舅這話,北海蒙在了原地,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啊?”

四舅舅又往前湊了湊,背著手盯了他半天,還衝他眨了眨眼:“我都看見了,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你媽的……”

看著四舅舅那了然的神情,北海這才想起,剛剛靜嫻跳下車,衝進學校時,四舅舅就在路對麵。

“啊,你說剛剛那個姑娘,她……”北海瞪大了眼,剛想解釋,卻被四舅舅一句話噎住了:“甭解釋,四舅舅都懂……”

北海知道這事兒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隻好生生咽下了這苦黃連,心想等北川的事結束了再找個機會跟四舅舅解釋。

來過這麽多次,北海早就熟悉了路線,他在前麵帶路,結果還沒到辦公室門口,就聽到了北川的吼聲:“來啊,你過來啊……”

兩個人當下對視了一眼,趕緊快步跑進辦公室,就看見北川正擎著拳頭,站在他對麵的,居然還是個女生。

“楊北川,還不快點把手放下!”北海大聲嗬斥。

聽到了哥哥的聲音,北川趕緊縮回了手,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主任,不服氣地抿了抿嘴。

“北海啊,你可算來了……”李主任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茶,拿袖子擦了擦嘴,好不容易鬆了口氣,“我是治不了他了。”

北海瞪了北川一眼,連連弓腰客套:“真是麻煩您了……”

四舅舅扯過了北川,本想嗬斥,卻發現他的臉上分明有個手印,再看看對麵那女孩兒,也是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臉紅彤彤的,眼角還掛著淚。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衝進來一個姑娘,未見其麵,先聞其聲:“這辦公室也太難找了。”

北海隻覺得這聲音熟悉,定睛一看,來的人居然是靜嫻,而對麵的那個女孩兒居然還糯糯地衝著她喊了聲“姐”。

這女孩兒,難道是她妹妹?北海心裏咯噔一下,眉頭又皺了幾分。

一旁的四舅舅正衝著他拚命使著眼色,詢問他到底什麽情況,他隻能衝他勉強攤攤手。

這事兒怕是難辦了。

靜嫻摟著妹妹,看著躲在北海背後的男孩兒,再看看北海,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高鼻梁,薄嘴唇;再看看北海身後的中年男子,雖然胡楂兒有些長,但掩飾不住嘴角的相似輪廓。

“怎麽是你?”

李主任望著麵前的兩家人,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麽:“你們家長既然認識,那就好解決了……”

“公事公辦。”靜嫻突然打斷他,冷冷地說了一句,摟著妹妹肩膀的手也使了使勁兒。

李主任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靜嫻,又看了看北海,似乎是有些尷尬,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解釋了起來。

原來,兩個孩子是因為家庭成分的問題吵了起來,北川還先對姑娘動了手。

看著妹妹被扯散的馬尾辮,靜嫻扭過頭,狠狠瞪了一眼北海:“看看你弟弟這樣子,一個小夥子居然還跟女生動手,簡直太沒有紳士風度了,你平時都教了他些什麽?”

麵前的四舅舅聽了這話,心裏忍不住盤算。聽這姑娘的語氣,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就在這時,摁著北川的手突然被掙脫。

他居然嗖地一下朝著靜嫻撲了過去,還掄起了拳頭:“你說誰沒教養?我有爹有娘,你們才是沒爹沒娘,缺家庭教養……”

還沒等北海攔住,靜嫻抬手就是一記耳光。

北川捂著臉,愣在了原地。

李主任趕緊衝到了兩家人跟前,用手攔著,掉到鼻梁的鏡框都來不及扶,喊了起來:“靜雯她姐姐,這都是孩子,教育歸教育,哪能動手啊……”

北川被四舅舅扯了回來,久久沒能回過神。

“還不快閉嘴,這種話,能隨便說嗎?”

“你這小子,能不能有點眼力見兒!”

北川看看四舅舅,再看看哥哥,他隻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眼睛也一陣灼熱。

打小兒自己就是被護著、依著的那個,哪受過這種委屈,還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他突然奮力掙脫開了哥哥和舅舅的束縛,狠狠地擼了一把袖子,蹭掉了眼淚,又指著靜嫻惡狠狠地丟了一句:“你等著!”

靜嫻眼神冰冷,也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斬釘截鐵地丟下一句:“我們家就算是沒有父母,也不會讓孩子在外麵詆毀別人。”

看事態發展至此,李主任趕忙圓場:“說到底,都是孩子,誰能不犯錯?這北川也是,找了一幫人去隔壁參加什麽活動,靜雯身為班長,本著負責的態度,不讓他們去,這就吵起來了。說到底,畢竟孩子年紀還小,說話沒個輕重,我們做大人的,還要多多引導……”

四舅舅見狀,趕緊站出來搭腔:“不管怎麽說,就是北川的錯,怎麽能動手打女生……”

說著,又扭頭轉向了靜嫻:“我家這小子,說話實在是口無遮攔……”

本想就此和解,卻沒料到靜嫻說:“要道歉也行,我要讓他當著全校工農子弟兵的麵道歉,還要說明為什麽錯了,今後怎麽改。”

靜嫻這一席話一出,四舅舅抿了抿嘴,瞧這姑娘的氣性,倒是跟自己的脾氣很相似,愛憎分明,看來北海這小子眼光不錯。

眼看事情越鬧越大,李主任又坐不住了,考試在即,最近又要評優秀、評先進,自己家裏那位早就發了話,這次評不上,就罰他睡地板。

李主任的眼睛滴溜一轉,又隨著勸了起來:“孩子們心氣旺、火氣大,咱們大人可不能衝動啊,這要真是鬧到全校,對兩個孩子的名聲……”

躲在背後的靜雯,偷偷扯了扯靜嫻的衣角,抬頭望向她,搖了搖頭:“姐,我沒受傷……”

看著麵前懂事的妹妹,靜嫻有些心疼,幫她攏了攏碎發,沉默了。

一旁的北海張了張嘴,沒能開口,論情論理,北川怎麽都不該對女生動手。

四舅舅看著北海的模樣,猜到了他不便圓場,再看看靜嫻,怕是有所動搖,趕緊摁著北川的頭教訓了起來:“你個臭小子,還不快給人家姑娘道歉……”

北川看著靜嫻,心裏雖有不快,卻也生了幾分怕意,若真的當眾道歉,自己以後還怎麽在同學麵前撐起麵子?隻好不情願地撂下一句“對不起”。

卻沒想到,靜嫻居然回過頭喊靜雯也道歉。

“楊北川,對不起。”靜雯上前一步怯怯地說。

這句道歉,一字一句都真誠極了,羞紅了北川的臉。

這樣一比,倒顯得自己是個沒氣量的人了,他紅著臉,氣憤地望著靜嫻。

“我家孩子向來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是誰的錯就是誰的錯,該誰認就誰認。”說著,靜嫻扭過頭拍了拍靜雯的肩膀。

四舅舅早就看破了一切,心裏對她賞識得很,覺得這姑娘明事理,又進退有度。

他笑了笑,也上前幾步,蹲了下來,看了看靜雯被打紅的臉,回頭又瞪了北川一眼:“下次這小子要是再欺負你,你就來南京路的胡同口兒,就找高慧義,我來給你做主。”

聽了這話,靜嫻看了看四舅舅:“老同誌,你倒是個明事理的。”說完,又瞥了北海一眼,“不像某些人……”

站在一旁的北海抿了抿嘴,沒吭聲,他怎麽能讀不懂靜嫻的言外之意?此時此刻的他隻想靠著沉默,快點結束這場紛爭。

回到家,北川就徑直進了屋,砰地帶上了門,還掛了鎖。

端著菜的高慧芳一臉疑惑:“這孩子,氣性這麽大。”

四舅舅接過了菜,這才對下午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北海取出鑰匙開了門,揪著北川坐在桌前,高慧芳麵露凝重,剛想發作,卻瞥見了北川臉頰上的紅印,拿著筷子夾了口菜,忍了忍沒吭聲。

北川吃了沒幾口,就進了房間。

“這姑娘也太潑辣了,怎麽能動手打孩子?”高慧芳把筷子重重地摁在了桌子上,“世間少見,太潑辣了!”

北海本以為母親會訓斥弟弟,卻沒承想她罵起了靜嫻,再想想靜嫻今天的話,心裏猶如針紮,她這哪是心疼,分明是溺愛。

看著北海麵露不快,四舅舅趕忙開了口:“姐,你不能再這麽縱容孩子了。”

聽了弟弟的話,高慧芳皺緊了眉頭:“你看看,那臉都腫了,這是下狠手啊!”

“那你是沒看見人小姑娘的臉。”北海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居然回了一句嘴。

眼前的高慧芳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著北海:“你怎麽還向著外人說話!”

看著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四舅舅趕緊接過了話茬:“姐,你怎麽不想想,北海在廠裏這麽多年,為什麽每次下鄉、學習這種事情都輪不上他?就憑北川這麽天天在學校裏鬧,誰能不關注咱家?”

四舅舅的一席話說完,高慧芳沒了聲。

“你也是,怎麽就不能跟你媽好好說話?”

“知道了。”

看著母親的神色一點點黯淡下去,北海心裏清楚,四舅舅的那番話說中了母親的痛處—他們這個家,最怕的,就是受到旁人的關注。

北海輕輕夾了一筷子菜,擱進母親的碗裏:“媽,吃飯吧。”

他知道,母親又想起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