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看了你一眼,卻在心裏演了一場電影。

第二天一早,北海就拿著牙缸出了門,太陽染透了東邊的天空,他刷完牙,又用濕毛巾擦拭了臉跟脖子,就套了件汗衫去了廚房。

說來奇怪,這天明明熱得不成樣子,甚至北海的背心都被汗浸透了,但他每每回想起來竟毫無關於酷熱的印象,隻憶起一抹清涼。

隔壁的煉鋼廠這些日子都不大太平,上夜班的人說聽見過開槍的聲音。也不知道他們在鬥什麽,更不清楚是哪個和哪個在鬥。

更令人詫異的是,廠裏的女同誌似乎人人都有一雙千裏眼,仿佛人人都在現場一樣,嗑瓜子聊閑天的時候把場麵渲染得極其傳神。尤其是傳到第五車間的時候,甚至演變得就差把坦克大炮開出來了。

她們談得越興奮,就越像樹上的知了,自己沒正事還吵得別人無心工作。

不過車輛廠還是風平浪靜的,隻是大門口總有人來貼東西,剛糊上一牆糨糊,又來一幫人把剛剛糊的東西給蓋上。

風一吹,紙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北海騎自行車進廠的時候,還以為到了秋風掃落葉的季節。

隔得老遠,北海就看見文宣隊的大寶在車間門口站著,他捋著他那快沒幾根的頭發,笑眯眯地看著北海這邊,北海剛想快快地從他身邊掠過,就被他一手握住車把手,給攔了下來。

北海心想他再靠近一步,就拿車軋他。

張大寶說:“北海,還沒找著人一起演戲?”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笑些什麽,好像他隻有一種表情—笑。在領導麵前諂媚地笑,在男職工麵前皮笑肉不笑,在女職工麵前笑得最大聲。

北海不想理他,對他說的話也大都左耳進右耳出。張大寶圖謀不軌地告訴北海,說給他找了個好搭檔,讓北海去檔案室找趙靜嫻,這是上頭派下來的任務,必須服從。

進檔案室前,北海還在腦海裏想了好幾種對待趙靜嫻的態度。可沒承想,她倒是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樣子,直接研究起劇本來。

“這是一個風雪交加的除夕……”北海開始念台詞。

“停!”

北海不解地看著她。

“你演的是人!楊北海,這是演戲,不是朗誦大賽!就你這呆樣子,楊白勞都演不像!”

“她竟然敢說農民階級是呆子?這話要是讓廠裏那些女職工聽見,有她好受的。”

靜嫻覺得他們應當在開頭直接來一段演唱,台下的觀眾無一不對這個故事爛熟於心,他們揀最精彩的演就行。

北海琢磨著原本這就是個任務,順利完成就好了,她愛改就自己改去。但靜嫻決不肯讓北海閑著,她讓北海去找人來演黃世仁。

“可誰願意演萬惡的地主階級呢?”演壞了挨罵,演好了指不定是挨打,橫豎都不占便宜。

北海白天上班給廠裏安裝機器,下班又要去排演,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一回去,母親就開始叨叨他,再晚點回家弟弟就餓死了。北川也咋咋呼呼要北海給他“報仇”。

北海突然感覺到,雜亂冷清的公共廚房成了他避風的港灣。做菜的時候,思緒能飛到北京去。

飯後洗碗的時候,四舅舅來給他搭把手,剛剛在屋子裏他就看出了北海有煩心的事。

說起四舅舅,他在這邊也算個人物了,他好像跟誰的關係都很好,甚至跟那些男流球(小流氓)都能談笑風生。

一個有正經工作的人,跟那些流球學不入流的裝扮,好多鄰居都以為四舅舅出差的時候讓壞分子腐化了。

四舅舅每次聽了閑言碎語都不以為意,反而常跟北海說,隻要不做喪良心的事,對得起自己就好。

“這世界上哪個人不是為自己而活?與其憋屈地活,不如躲開風口浪尖去大世界瀟灑。”北海聽了他的話,都快被他嚇死了,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別叫別人聽了去!”

之前,院裏那位住在三樓的、從外省來的黃小姐,就因為下班回家多說了一句話,近兩個月都沒見到她。

“還是阿拉(我們)上海好,我原來上班的地方燈從來都不熄的。”

聽者有心將此事上報,不久就查出這位黃小姐以前是在上海歌舞廳唱歌的。

北海再見到她,已是半年後了,她還穿著那身棉布的衣服,早沒了漿洗的痕跡,見人也不大愛說話,很快就搬走了。

四舅舅被北海風聲鶴唳的樣子逗笑了,他就想開個玩笑寬慰寬慰他,沒承想差點把北海這無產階級工人嚇昏過去。

他問北海是不是工作上有什麽難處,北海如實相告,說匯演出了點問題。

四舅舅倒是哈哈一笑:“這活兒包在我身上了。”

四舅舅是北海最佩服的人,他是真的敢去班門弄斧,還給你弄出花兒來的那種,一聽這話,北海心裏立刻有了底。

第二天,他滿心歡喜地上完班,來到檔案室外間小屋的門外,居然發現四舅舅正和趙靜嫻聊得火熱。

這個場景看得北海有點不知所措,北海把四舅舅拉到一旁小聲問他:“這什麽情況?”

四舅舅笑笑,衝著靜嫻說:“靜嫻不是外人,大聲說就行。”

靜嫻聽到也跑過來湊熱鬧,眼神裏露出一絲埋怨:“四舅舅這麽優秀的社會主義好同誌,怎麽現在才介紹過來?”

北海一臉蒙,看著麵前的兩個人欣然地接受著對方的吹捧。

就這樣,在這兩個人的安排下,北海從楊白勞變成了黃世仁。

北海演戲也變得賣力起來,因為戲外他們改戲改到讓北海惱火,戲裏北海就鉚足了勁兒讓這對父女受盡磨難。

四舅舅和靜嫻對演戲特別癡迷,在戲外還互叫“喜兒”和“爹”。

北海呢,就成了天天給他們打午飯的壞地主。

不得不說,靜嫻真的有一副好嗓子,每次“喜兒”一開口唱歌,他們都親眼見證了一個對生活充滿向往的姑娘是如何被逼成了天底下最慘的人的。

就連一向不喜歡靜嫻的徐傑,觀摩了排得差不多的戲後,都對她嘖嘖讚歎。

隻是靜嫻從喜兒的狀態裏出來後,又恢複了平時的樣子,這時候,徐傑就會歎口氣,跟北海悄聲說:“她平時要是個啞巴該多好。”

北海問徐傑,四舅舅和靜嫻怎麽就突然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徐傑覺得靜嫻好似罌粟,看上去很危險,但是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接近。

“徐傑,你這樣形容可不太合適。”

徐傑連連擺了擺手:“這話糙理不糙。”

徐傑平時就喜歡對女同誌評頭論足,人家穿得好看他也能念叨一天。

“怎麽尋思的?衣服穿得挺好看,留兩條大辮子,不倫不類的。”

“差遠了,沒那氣質。”

“瞅瞅她那膠皮雨鞋,上頭還穿個裙子。”

就連那些女同誌給北海的情書,都由徐傑把關,先篩選掉長相不好的,再篩選掉字醜的。

徐傑特別喜歡打籃球,從北海認識他到現在,兩人一起打了快十年的球了。

兩個人打完球,一起去了百貨商店,出了門,北海把剛買的鹽水冰棍塞進徐傑嘴裏,徐傑剛想罵罵咧咧,突然一下眯起眼睛,看起了街對麵的胡同口。

北海看他專注的樣子,也跟著一起眯著眼看。徐傑捅了捅北海的胳膊:“楊北海,你看那個人是不是趙靜嫻?”

北海也不大確定,那人大夏天拿了個絲巾包著腦袋,走路還一步三回頭,徐傑一把拉起北海就跟了上去,七拐八拐地進了一個胡同。

那個胡同很陰冷,大中午的,卻沒有一絲陽光。

北海盡量跟趙靜嫻保持著距離,還要躲避那個人隨時回頭偵察。

終於,她走進了一個拐角裏的破舊小店。北海和徐傑隔著門聽了半晌,奈何這破門隔音效果還挺好的,他倆側過身透過窗戶,確定了那個鬼鬼祟祟的女同誌就是靜嫻。

難怪她今天主動提出休息,看來是別有居心。

她平時總像個男人一樣雷厲風行,說不定現在進去逮她,能看到她像小女人一樣窘迫的樣子。說幹就幹,北海鼓足勇氣推門而入。

進了屋子才看清楚,這是個小而破的書店。靜嫻此刻手裏正拿著一本舊書,她的反應超出了北海的想象。

她被開門聲嚇得一哆嗦,接著便鎮定如常,似乎還有些生氣。反觀書店老板卻嚇得直接抱頭蹲在角落裏,嘴裏重複念叨著:“跟我沒關係……”

靜嫻收好書並沒有說話,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北海。

好笑,一個前來“拿贓”的人,反而成了此刻最尷尬的人。

靜嫻慢慢逼近北海,逼得北海緩緩向後退,直到抵著牆退無可退。

靜嫻問:“你看見什麽了?”

北海回答:“你……買書。”

靜嫻笑了,坐在了靠牆的椅子上:“買書很稀奇?值得你這樣大費周章地跟進來?”

北海也不知為何竟口吃起來:“不,不,我,我路過……”

靜嫻看北海這副樣子,壞笑了一下。她拿出剛剛收起的書,故意在北海麵前晃了晃。

“楊北海,你看清楚沒有?這本書叫《三姊妹》,是俄國契訶夫的劇本!”北海趕緊用手蒙上自己的眼睛,轉身落荒而逃。

離開的時候聽到靜嫻那洪亮的笑聲,北海反倒有些惱羞成怒:“她憑什麽覺得我不會告密?我為什麽要怕她?”

這種感覺,讓北海回憶起了昨晚發生的事。

昨晚飯後,北海照常整理房間,卻在衣櫃縫裏發現了一張照片—楊家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家裏的照片不多,沒有一張有父親的正臉。

楊北川可能沒有記憶了,但北海還記得那天的後半夜,母親抱著熟睡的弟弟把北海晃醒,接下來的一切都慌亂得像要去逃難一樣。

他們走了幾天後,北海的父親就因為家庭成分的原因,被人抓了起來,開始寫起了無盡的檢查。

父親的樣子他都快忘了,直到這張照片出現,才又勾起了北海的回憶。

照片裏的人是那樣意氣風發,他總是笑著,眼睛眺望著遠方。

北海深知,這張照片不能讓母親見到。

車輛廠食堂的菜算是這一帶最好的了,總有不少人拿著糧票過來吃飯,食堂管都管不住。正因為如此,托人辦事的、遞情書的,都在這時候聚集在車輛廠的食堂裏。

很顯然,徐傑就是那個在食堂裏叱吒風雲的人物,北海常笑話他是“食堂交際花”。

不過最近靜嫻似乎要爭得這個頭銜,但廠裏大多數人對她的態度都是敬而遠之。

原因嘛,應該就是她讓北海莫名吃到一記警告,以及文宣隊“笑麵虎”大寶的**威。

圖書室的趙主任端著飯盒來到北海和徐傑麵前,他還沒開口,北海就知道他肯定要指揮自己去辦事。

徐傑對此頗有微詞,北海卻覺得助人為樂是做人的基本原則,反正一般他們指派的都是體力活兒,不礙什麽事,付出的這點兒汗水屬於低成本,至少因為“活雷鋒”這個名號,北海自詡與廠裏職工們的關係都挺不錯的。

飯後,北海來到了圖書室,幫趙主任處理一些“四舊”的書籍,看著角落裏滿滿一堆的書,北海算是知道了這個要緊的活兒趙主任為什麽不親自來幹了。

這些書上麵不僅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不少書上麵還生了小蟲,蛀得某些書麵目全非,散出陣陣令人反胃的陰沉的氣味。

北海把它們先搬到小推車上,這時一本名叫《海鷗》的書吸引了他。

這本書也是契訶夫寫的,契訶夫就是靜嫻上次偷偷摸摸去買的那本書的作者。

這俄國劇本究竟有什麽好的?這一個念頭不斷地吸引著北海,要北海去翻開它,去了解它。

北海突然覺得,麵前的這本書就跟趙靜嫻似的—神秘。

翻開第一頁,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字組成的楔子。

北海看不大懂,但上麵用娟秀的字體寫下的批注讓北海猜測到大致內容。

這是一本訴說一位像海鷗一樣的女同誌妮娜,如何自我覺醒,最終變為一隻像海鷗一樣自由的女性。

北海不禁疑惑:“這樣正確的思想,為何會被歸為‘四舊’呢?”

慢慢地,北海被劇本吸引,被裏麵的妮娜吸引。

北海開始幻想,真的會有這樣一個獨立自由的女性,像風一樣,來到圖書室灑滿陽光的窗前,來到他的身邊嗎?

她可能不是那麽好看,但她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不大卻有神的眼睛,一看就古靈精怪的模樣,不知哪裏來的無數奇怪的想法都能從她的腦子裏迸出。

北海想,她的皮膚應該是比別人都白些,上麵帶著自然的紅暈,一雙小辮子顯得人特別活潑。等等,俄國人怎麽會有小辮子?

突然,北海被人拍了一下腦門兒。

他回頭一看,又是趙靜嫻,她不懷好意地笑著:“喲,是看書看入迷了,還是看我看入迷了?”

北海窘迫地低下頭,重新開始搬書:“你怎麽來了?”

靜嫻攔住北海的去路,說:“我聽說有一批書要被拿去燒掉,我特意來借書的。”

說話間,她已經從書堆裏拿起了那本《海鷗》。

“這本書是契訶夫寫的喜劇,但劇裏頭的人對自己麵前的道路一無所知,劇外頭的我們不也是如此茫然嗎?”

她的眼眸黯淡了一會兒,又突然閃過一絲狡黠。

“楊北海!這些書燒了怪可惜的,要不咱們拿些舊報紙代替去燒了?”

“你瘋啦!讓人發現了怎麽辦?”

靜嫻推了北海一下:“我又不是要把這批書扣下來,等咱們看完了,再自行找個地方燒了不就好了?”她看北海猶豫了,趕緊補了幾句,“你還是不是個大男人?這都不敢!我知道你也想看,大不了東窗事發的時候,你把這些事都賴在我頭上好了!”

“我怎麽能讓你一個女同誌給我頂罪!那我楊北海可太不是男人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北海就悔得腸子都青了,這不是等於變相答應她了嘛!

她也覺察出來了,拍了拍北海的肩膀,拿出一個大麻袋,開始往裏挑書。

靜嫻這隻狡猾的狐狸,早早就想好了對付北海的手段,讓他不得不往陷阱裏鑽!

下午四點的太陽還很毒,北海騎著自行車,後麵載著靜嫻和麻袋。

他看著靜嫻滿頭的汗,坐在後座上死死地抱著麻袋決不肯撒手,北海被她這個樣子逗笑了,靜嫻沒好氣地在他背上捶了一拳。

把車停下,北海給靜嫻買了一碗綠豆刨冰。

她瞪大了那雙小眼睛,不相信地看著北海。

“吃吧,還怕我在裏麵下毒嗎?”

靜嫻舀了滿滿一勺子冰沙放到嘴裏:“我趙靜嫻命大!不怕你!”

那一刻,兩個人的眼神裏,似乎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