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女退出山神廟,慌不擇路,穿過雜草叢生的小樹林往西撤退。團丁們窮追不舍,秀女回頭一看,身後隻剩下一個馬弁。子彈像飛蝗一樣從她的頭頂和身邊飛過。若不是劉旭武的命令,她肯定被打成了馬蜂窩。此時此刻,她什麽也不想,隻是往前狂奔。

忽然,馬弁撲倒在地。秀女一驚,轉身去拉馬弁,隻見馬弁背上有茶杯大小一個洞,鮮血汩汩而出。

“夫人,快走……”馬弁頭一歪,爬在地上不動了。

秀女紅了眼,抬槍就是一梭子。她撿起馬弁的槍,輪換射擊,邊打邊退。團丁們不敢開槍傷她,爬在地上,不敢向前。

忽然,槍聲停了,四野顯得格外寂靜。團丁們感到詫異,麵麵相覷,可都爬在地上不敢動彈。

半晌,有人醒悟過來,喊叫道:“俏娘們兒沒子彈了!”

可還是沒人帶頭往前衝。好半晌,吳俊河罵了一句:“狗日的別裝死了,跟我上!”躍身而起往前衝。見有人領頭,團丁們爬起身蜂擁而上。

秀女是沒子彈了,她扔掉空槍往後撤,沒想到她退到了絕路,一道土崖擋住了她的退路。她站在崖頭往下看了一眼,崖壁如刀削斧劈的一般,裂出幾道大縫來,縫中生出些許雜樹,橫七豎八的樹枝斜刺出來。崖穀深不可測,有冷風生出,吹散了她的頭發。她在崗上呆了好些年,還真不知道有這麽一個斷崖。難道這裏是她的歸宿?她閉上了眼睛,有兩顆淚珠從眼角滾出。

劉旭武和吳俊河都看到了她的處境。倆人提著槍從容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黑壓壓的團丁。

秀女拭了一把眼睛,轉過身來,猛喝一聲:“站住!”

劉旭武和吳俊河都是一驚,站住了腳。劉旭武給嘴角上叼一根煙,吸了一口穩住神,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可是郭生榮的老婆?”

秀女怒目瞪著他。

“你想知道郭生榮的下落嗎?”

“我當家的咋樣了?”

“他被我們打死了。他是條漢子,死得很硬氣。”

“當家的!”秀女叫了一聲,眼裏淚光閃出。

劉旭武笑了一下:“你如果投降的話,我會留你一條活命的。”

“你是劉旭武吧?”秀女拭了一把眼睛,猛一揚頭,冷笑道:“你看我會投降麽?”

“你年紀輕輕,長得又很俊,重新找個男人過男耕女織的日子有啥不好呢?”

秀女笑了起來,笑聲如同破裂的銅鈴在風中搖**。忽然,笑聲戛然而止,她說道:“劉旭武,你也太小看郭生榮的老婆了。”

吳俊河在一旁說道:“隻要你說出郭玉鳳在啥地方,就饒你不死。”上崗後他就四處尋找玉鳳和雙喜。

秀女冷笑道:“吳俊河,你是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也有臉在這地方說話,可恨當初玉鳳沒一槍斃了你!”

吳俊河大怒,“死到臨頭了,你還嘴硬!給我捉活的,讓她認得狼是個麻的!”

團丁們峰擁而上。秀女猛地回過身,躍然跳下崖去。眾人都是一驚,止步不前。俄頃,劉旭武走到崖頭,望著陰氣森森的崖穀半晌無語。吳俊河也率隊走到崖頭,命令士卒向崖穀射擊,被劉旭武攔住了。他歎道:“原來聽說郭生榮的壓寨夫人十分了得,今兒個才知道不是虛傳。”遂帶著人馬離開崖頭。

吳俊河趕上一步,說道:“團長,還漏掉了兩個匪首。”

“是誰?”

“一個是郭生榮的女兒郭玉鳳,一個是秦雙喜。”

“秦雙喜?他真的是土匪頭子?”

“是土匪頭子。他跟郭玉鳳勾搭在一塊兒,團長不信可以問薑副官。”

吳俊河轉臉看著薑浩成。薑浩成在這一點上和吳俊河的利害得失是一致的,點頭道:“團長,臥牛崗的土匪都知道秦雙喜是郭生榮未來的女婿。”

吳俊河說:“還‘未來’啥呢,倆人早都連在一搭了。”

劉旭武沉吟起來。

吳俊河察顏觀色說:“團長,斬草不除根,遺患無窮!”

薑浩成煽風點火說:“秦雙喜和郭玉鳳是雌雄兩隻虎,隻怕會吃人不吐骨頭。”

吳俊河又說:“我估計他們逃到秦家埠去了,咱們突出奇兵,來個甕裏捉鱉。”

劉旭武攥緊拳頭猛地往下一砸,命令道:“浩成,你和吳俊河馬上帶人去秦家埠抓秦雙喜和郭玉鳳。記住,不可亂傷無辜。”

是誰吃裏爬外

秦盛昌的病時好時壞,這幾日又顯沉重,白天尚好,到了晚上不住地咳嗽。秦楊氏和丫環菊香輪流侍候在身旁。

是夜,秦盛昌喝了藥沉沉睡去。菊香打熬不過坐在一旁打盹,秦楊氏看著無事,叫醒菊香,讓她回屋去睡。隨後吹滅燈,倒身也去睡。

不知過了多久,秦盛昌又大聲咳嗽起來。秦楊氏驚醒,點燈披衣坐起,慌忙給老漢撫胸捶背。好半晌,秦盛昌才止住了咳嗽。

“你喝水麽?”

秦盛昌搖頭:“你睡吧。”他心疼老伴。自他病後,老伴一直侍候在身旁,著實吃苦受累了。

秦楊氏困倦已極,吹滅燈,複又睡下。老兩口沉沉睡去。

夜,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不聞雞鳴犬吠,隻有風在樹梢上嘩嘩作響。

忽然,響起了敲門聲,疾如擂鼓,在黎明中顯得驚天動地。大黃狗從窩裏撲出,狂吠起來。睡在門口偏房的吳富厚驚醒,忽地坐起身,急穿衣衫,順手摸了一根水火棍出了屋,大聲喝問:“誰?”

“保安團,快開門!”

吳富厚一怔,保安團的人深更半夜來幹啥?莫非有詐!他爬在門縫往外看,外邊火把通明,黑壓壓的一群人,荷槍實彈,果真是保安團的人馬。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快開門!”

吳富厚穩住神,問道:“深更半夜的,你們有啥事?”

“我們抓土匪!”

“你們敲錯門了吧,我們府上沒有土匪。”

“少廢話,快開門!”

“老總,我們府上真的沒有土匪。”這時另外的兩個護院和幾個夥計都起來了。吳富厚示意他們都拿起家夥。他看出這夥人來者不善。

“再不開門我們就用手榴彈炸了!”

吳富厚真怕這夥人用手榴彈炸門,一邊使眼色讓一個護院給裏邊的人報信,一邊上前開門。

秦盛昌夫婦早已驚醒,秦盛昌疑惑道:“莫非是郭鷂子的人來打劫!”秦楊氏爬起身說:“我出去看看。”

門開了,一夥團丁往進就擁。吳富厚一橫水火棍攔住他們,“慢著!有啥話就在這裏說,別驚擾了家裏人!”

薑浩成上前一步:“你就是秦盛昌?”

吳富厚反問一句:“你是啥人?”

薑浩成冷笑道:“我是啥人?你長著眼睛出氣哩!”

吳富厚目光一掃,瞧見了吳俊河,叫道:“俊河,你過來!”

吳俊河沒料到伯父從半道上殺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遲疑著不敢上前。吳富厚又厲喝一聲:“俊河,過來!”

他知道躲不過去,隻好上前和吳富厚打招呼。

“俊河,你給我說實話,你們弄啥來了?”

“我們來抓秦雙喜。”

吳富厚大驚:“抓雙喜?!他犯了啥法?”

“秦雙喜是土匪!”

“雙喜是土匪?我咋不知道哩。”

“他當土匪能給你說麽?大伯,秦家的事你不要管,弄不好就會把你牽連進去。”

吳富厚目光如電,直掃侄子:“聽說你和俊海上了臥牛崗,咋又成了保安團的人?”

吳俊河語塞。

“俊海來了麽,叫他來跟我招嘴!”

“我俊海哥不在了……”

“不在了?”吳富厚一時沒明白過來,“咋的不在了?”

吳俊河心一橫,說道:“我俊海哥死了。”

吳富厚渾身一震,聲音變了調:“你說啥?俊海死了?!你這崽娃子竟敢跟我撒謊!”

吳俊河剛要分辯,薑浩成在一旁道:“俊河,別囉唆了,當心叫秦雙喜跑了!”手一揮,命令團丁往裏衝。

吳富厚手中的水火棍又是一橫:“站住!捉賊捉髒,你們說雙喜是土匪有啥憑據?”

吳俊河急道:“大伯,秦雙喜在臥牛崗當了土匪頭子,我俊海哥就是死在他手上!”

“俊海死在了雙喜手上?”

“雙喜夥同郭生榮父女打死了我俊海哥……”

“你撒謊,我不信!”

“大伯,我要說一句謊話就叫雷劈了我!我來就是要捉住秦雙喜為我俊海哥報仇!”吳俊河說著帶著團丁衝進了院子。

這時就聽秦楊氏在裏院喊道:“富厚兄弟,出了啥事?”

吳富厚渾身一激靈,猛喝一聲:“站住!”撲在前頭的團丁還往裏衝,吳富厚手中的水火棍猛地一掃,他們都栽倒在腳地。

吳俊河急忙收住腳,疾叫一聲:“大伯!”

吳富厚怒目道:“就算是秦雙喜打死了俊海,我也不許你們在秦家胡來!”

薑浩成握著槍冷笑道:“你知道麽,窩藏土匪和土匪同罪論處!”

吳富厚一橫水火棍:“你們私闖民宅與土匪何異!”

薑浩成又是一聲冷笑:“我看你是活煩了!”

吳俊河跺腳道:“大伯,你不要命了?”

吳富厚拍著胸脯叫道:“你們要進秦家,就從我身上踏過去!”

薑浩成一咬牙,命令團丁往進衝。吳富厚毫不畏懼,手中的水火棍舞得虎虎生風,撲在前頭的團丁都被打倒在地,餘者望而卻步,畏縮不前。

薑浩成拿眼睛直瞪吳俊河。吳俊河經不住那凶狠狠目光的威逼,硬著頭皮上前來:“大伯,你甭再死強了。你有幾個腦袋,能鬥得過保安團?”

吳富厚怒聲罵道:“狗屁保安團!是一夥土匪!”

吳俊河的一張臉漲得血紅:“大伯,你這是跟侄兒過不去!”話語中明顯帶著威脅。

吳富厚亳不畏懼:“我沒你這個侄兒!”

吳俊河沒轍了,壯起膽子往裏硬闖,吳富厚毫不留情,水火棍迎麵打來,吳俊河急忙躲避,肩頭挨了一棍。眾團丁見此情景,越發不敢向前。

忽然,薑浩成手中的槍響了。吳富厚身子一晃,胸前紅了一片,他拄住水火棍才沒使自己倒下。他手指直指薑浩成,嘴唇動著,一口血噴了出來:“你狗日的比土匪還瞎!”

吳俊河大驚失色:“大伯!”上前去扶吳富厚。吳富厚一把推開他,一口血水噴在他臉上,怒斥道:“吳家沒你這個後人!”雙手緊握水火棍,門神似的擋在門口。

薑浩成又連連扣動扳機,吳富厚的身子晃了幾晃:“狗日的薑浩成,老天爺都不會容你的!”剛罵完他的身體石碑似的倒在了地上。吳俊河驚愕地看著薑浩成:“薑團副,你!……”他不知道說啥才好。

薑浩成咬牙道:“無毒不丈夫。不打死他,咱們進不了秦家。”隨後又說:“吳排長,跑了秦雙喜,咱們倆都不好交差哩!”

這時,秦楊氏剛到前院,把這一幕都瞧在眼裏,折身往回就跑,聲音走了樣:“他爹,不得了了!土匪進了宅子,富厚兄弟被打死了……”

秦盛昌大叫一聲:“蒼天!……”一口鮮血噴在了地上。

“他爹!”秦楊氏呼嚎一聲,急忙扶住老漢。秦盛昌花白的腦袋歪倒在她懷中……

薑浩成喝令一聲:“衝!”團丁們蜂擁而上,踩著吳富厚的屍體進了秦宅。

雙喜這夜睡得很晚。白天他收到了同班同學蘇誌光的信。信輾轉許多人之手,牛皮紙信封都磨毛了。接到信的時刻他不知怎的心裏顫了一下。他知道蘇誌光一直在追林雨雁,且林雨雁對蘇誌光遠比對他情濃。拆開信一看,果然蘇誌光告訴他,他已和林雨雁結了婚,蜜月中他們跟隨八路軍(1937年8月中國工農紅軍主力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又稱第十八集團軍)東渡黃河奔赴抗日前線。這封信是他們臨出征前寫的。信中蘇誌光給他講述了那邊的情況,那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新天地,官兵平等,軍隊和老百姓是一家……真是神奇,令人神往。最後,蘇誌光代表林雨雁向他問好,並問他父親康複了沒有,幾時能來解放區。看罷信,他心裏一時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最初他感到一陣心痛,隨後心情慢慢平靜下來,又有了些許坦然。他和碧玉同房後心中一直不安,怕日後無顏麵對林雨雁。仔細想來,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過什麽故事,誰對誰也沒有承諾過什麽。現在林雨雁和蘇誌光結婚了,這應該是意料之中的事,沒有什麽遺憾和怨恨的。

睡在他身邊的碧玉忽然問:“誰來的信?”

“一個同學來的。”

“女同學來的?”

“瞎猜啥哩。是個男同學來的,他去了陝北。”

“咋,你還想去陝北?我不許你去!”碧玉兩條光潔的胳膊緊緊地摟住了他,似乎怕他飛了。

他完全被碧玉的一片真情感動了,也緊摟住碧玉溫軟的胴體,喃喃道:“我不去,哪達都不去……”他並不是隨口安慰碧玉。林雨雁已經屬於別人了,他還去陝北幹什麽?說到“抗日”“革命”,他須另下決心。

“我要你一輩子都守著我……”碧玉用一張櫻桃小口吻著他的麵頰和胸脯。

“我一輩子都守著你……”他回吻著碧玉。

倆人纏綿了許久。他忽然想到了玉鳳,**一下跌落了下來。其實,今後他真正無法麵對的人是玉鳳。可身邊這個女人對他太好了,而且他也感到虧欠了碧玉,他不能也不願再冷落碧玉。想到這裏,他又來了**,再次緊緊摟住女人……

就在這時外邊傳來一陣吵雜聲和狗咬聲,雙喜和碧玉都吃了一驚,慌忙鬆開對方。雙喜在臥牛崗上呆過,不失警惕性,加之外邊的動靜異常,急忙起身穿衣。碧玉哪裏見過這樣的動靜,聽著驚天動地的打門聲和狗瘋了似的咬聲,不知出了啥事,嚇得渾身發抖,抱住雙喜,哆嗦道:“我怕……”

雙喜把衣服給她披上,安慰道:“穿好衣裳,別怕,凡事有我哩。”

碧玉這才心稍安,急忙穿衣裳……

忽然,前院響起了槍聲,雙喜大吃一驚,急忙取出玉鳳送他的手槍疾步出了屋。

這時團丁們衝到裏院。有人認出了他,叫道:“秦雙喜在這裏!”

吳俊河命令道:“抓住他!”

幾個團丁撲上來就要抓雙喜。雙喜手中的槍響了,撲在前頭的幾個團丁栽倒在地。團丁們把他團團圍住,不敢貿然向前。雙喜緊握手中的槍,也不輕易開槍。

忽然旁邊傳來一聲驚叫:“雙喜!”

雙喜側目一看,隻見兩個團丁把碧玉從屋裏拉了出來。吳俊河走過去,用手槍頂在碧玉的太陽穴上,碧玉一臉的驚恐,向他大聲呼救。他渾身一戰,把槍指向吳俊河:“吳俊河,放開她!”

吳俊河把槍逼得更緊了,冷笑道:“你豔福不淺嘛,在啥地方都有花骨朵女人陪著你睡覺哩。”

雙喜怒不可遏:“放開她!”

吳俊河連連冷笑:“你牙硬啥哩,我這手指一動,她可就香消玉殞了!”說著,把槍口又往碧玉的太陽穴上頂了頂。

碧玉驚叫起來:“雙喜,快救我!”

雙喜急了眼,卻不敢貿然行動。他真怕傷了碧玉。吳俊河陰鷙地一笑:“雙喜,放下槍,我就饒她不死!”

雙喜無奈地垂下手。幾個團丁撲上前,扭住了他的胳膊,奪下他手中的槍……

這時秦宅裏亂成了一團。團丁四處亂竄,見值錢的東西就搶。薑浩成並不約束他們,站在台階上冷眼看熱鬧。

幾個團丁闖進喜梅的屋,強暴喜梅。喜梅拚命掙紮,大聲怒罵。團丁們不管不顧,**笑著抓住她的胳膊,撕碎了她的衣褲。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壯漢抱起她,把她壓在**。她淒慘地叫了聲:“媽呀!”昏死過去。

秦楊氏聽到女兒的慘叫聲,情知不好,丟下老漢的屍體,像母獅似的朝女兒屋裏奔去,呼喊著:“梅梅,媽來了!”兩個團丁把她攔在了門口。她奮不顧身,連抓帶咬,一個團丁的手指被她咬斷了,慘嚎一聲,把一把匕首刺進了她的心窩。她倒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嘴裏還噙著半截手指。……

幾個團丁施罷**欲離開屋時,喜梅已氣絕身亡……

雙喜被幾個團丁拖到了前院。他聽到妹妹和母親的慘叫,心如刀絞。他雙目圓睜,跺著腳怒罵吳俊河和薑浩成:“你們兩個畜生,遲早要遭報應的!”

吳俊河上前問:“秦雙喜,我問你,那天晚上是不是你給郭生榮父女通風報的信?”

“就是!”

“你為啥要吃裏爬外?”

“是誰吃裏爬外?你們在走投無路時是我求郭生榮收留了你們,你這個畜生知恩不報,反而欺負人家女兒!你還要對人家下黑手,你良心何在?”

“算你會說。可俊海大哥是你害死的!”

“放屁!俊海大哥聽信你的讒言,才惹下殺身之禍。歸根結底是你害死了俊海大哥!”

吳俊河冷笑道:“到底是讀書人,能言善辯。可我不管你再伶牙俐齒,一要為俊海報仇,二要為我雪恨。”

雙喜罵道:“吳俊河,你這驢熊!我那天真該讓郭玉鳳宰了你!”

吳俊河走到雙喜跟前,陰鷙一笑:“我知道你跟郭玉鳳狗連著兒子哩!有朝一日要抓住郭玉鳳,當著大夥的麵讓你倆再連一回!”

“呸!”雙喜把一口痰砸在了吳俊河的臉上。

薑浩成在一旁說:“俊河,磨啥牙哩,幹脆一槍崩了他算了!”說著舉起了槍。

“慢著!”吳俊河攔住了薑潔成,抹了一把臉,獰笑著拔出匕首,“薑團副,把他交給我處治吧。”他用匕首拍了拍雙喜的臉,凶凶地又是一笑:“秦雙喜,今兒個我也讓你嚐嚐割耳朵的滋味。”

雙喜拚命掙紮,要跟吳俊河拚命,卻被兩個壯漢死命扭住胳膊動彈不得。氣得他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吳俊河突然出手割了雙喜的左耳,隨後又在他的臉頰上劃了一刀。雙喜慘叫一聲,昏死了過去。

薑浩成要再補一槍,吳俊河攔住說:“薑團副,別浪費子彈了,我就要他生不如死!”說罷,轉睛看著碧玉,說了聲:“把她帶走!”

一個團丁往外就拖碧玉。碧玉這時不哭不喊了,猛地掙脫出來,一頭撞在了照壁上……

得手了麽

正午的太陽白慘慘地照著。秦家大院裏寂然無聲,一群麻雀落在樹梢上,呆望著往日的院子,不敢貿然落下。

雙喜蘇醒過來,慢慢地睜開眼睛。他看見天上的太陽紅得異常,似乎剛從血海中撈出來的。他感到奇怪,使勁揉了揉眼睛,紅色染在手背上,太陽和往日一樣。他看了看手背,認出那是鮮血,暈暈乎乎的腦子明白過來。他爬起身,環目四顧,若大的家院一片狼藉,空無一人。忽然,他看見吳富厚躺在門道,疾步奔過去,抱住吳富厚連聲呼喚:“師傅!師傅!”

吳富厚的屍體已僵硬。

雙喜淚如泉湧……

俄頃,他拭去淚水,又看見碧玉躺在照壁前,慌忙過去抱起碧玉,碧玉俊俏的臉龐被血漿住了,完全看不見本來的麵目。

“碧玉!……”他搖著碧玉的屍體,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他踉踉蹌蹌往後院走去,滿目狼藉,滿順、菊香等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擺滿了後院,一攤攤血水在腳地肆意流淌。正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踏著血水,來到父親的住處。父親歪倒在炕邊,臉色青紫,腳地是一攤醒目的血跡。

“爹!”他叫了一聲。

父親不答應,他一試父親的鼻息,早已氣絕身亡。他頭暈目眩,隻覺得天要塌了。他強撐住身子,尋找母親。

在西廂房妹妹的門口,他看到了母親。母親躺在血泊中,胸口紮著一把匕首,雙目怒望青天,嘴裏還銜著半截手指。他驚恐已極,不會哭不會喊了。

半晌,他靈醒過來,慌忙進了妹妹的屋子。喜梅**裸地躺在**,雙拳緊握,怒目圓睜,早已氣絕身亡。

“梅梅!……”他慘嚎一聲,眼裏流出的已不是淚,而是血!

良久,他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麵目猙獰的人站在他麵前。那人滿麵血汙。沒了左耳,右臉頰自上而下有一道長長的刀傷,十分地猙獰可怕。他喝問道:“你是誰?”

那人隻是嘴動,卻沒有聲音。

他怒目瞪著那人,那人也怒目瞪他。他心中疑惑,伸出手去。卻觸到了牆上的穿衣鏡。他恍然大悟,他看見的麵目猙獰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痛叫一聲:“老天!”雙手捂住了眼睛,血水從指縫中流出……

不知過了多久,他雙手鬆開了,淚水已經幹涸。他麵無表情,心如止水。他走過去拉開被子給妹妹輕輕蓋上,似乎怕驚醒了妹妹的好夢;他又把母親的屍體抱進來,放在妹妹的**。隨後他端過板凳,把一根繩子拴在屋梁上,在繩頭挽了個套環,把套環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腳踢倒了板凳。頓時他覺得脖子被繩子勒得生疼,呼吸困難起來。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抓繩子,可手到中途卻又垂下了去,理智不許手上去。這時他隻覺得身體一下飄了起來,離開了屋子,直向空中飛去。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在喊:“小姐,快來!”他想睜開眼睛看看,卻已身不由己。隨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忽然,一陣刺疼直刺他的腦海深處,他禁不住渾身一激靈,呻吟起來。他聽到有人說話,還是那個聲音:“小姐,他醒了。”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神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秦大哥!秦大哥!”有人呼喚他。

他轉睛一看,是兩張俊俏的女子麵龐,定睛再看,是玉鳳和小玲。

他呆望著她們,似乎不認識她們。她倆扶他坐起,又給他喝了些水。

玉鳳和小玲逃出臥牛崗後,在小玲的一個姑家住了一天。團丁們四處布告搜尋她們。小玲的這個姑夫膽小怕事,整天愁著一張臉。玉鳳一來不願看那個半茬老漢的一張苦臉,二來也不願給這家人招來禍事,當天後半夜就走了。可何去何從?她還沒個主意。這時小玲說:“小姐,咱去找秦大哥。他家是大戶人家,住在他家最保險。”玉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點頭答應了。於是主仆二人就來到了秦家埠。她們萬萬沒有料到秦家遭到了滅門之災。她們邁進秦家大門,宅內一片狼藉,擺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倆人大驚,情知出了事,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出。忽聽“咣當”一聲響,倆人相對一視,尋聲而去,就見西廂房的屋梁上吊著一個人,身子還直晃**。倆人急忙上前把吊著的人落下來,仔細一看,認出是雙喜。

“雙喜!”玉鳳痛叫一聲,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淚水直流。

小玲卻還沉著冷靜,伸手一摸,雙喜還有鼻息,急忙掐他的人中。雙喜身子動了一下,呻吟起來。倆人連聲呼喚,雙喜慢慢睜開了眼睛,癡呆呆地看著她倆。小玲找來水給他喂了幾口,他的眼珠子轉了一轉,終於認出了她倆。

玉鳳疾問:“家裏出了啥事?”

雙喜無語,神情木然。

玉鳳忽然發現雙喜的左耳沒了,驚問:“你的耳朵咋了?”

雙喜麵無表情,卻因刀傷所致,顯得十分猙獰:“讓吳俊河割了。”聲音出奇地平靜,似乎與己無關。

玉鳳恍然大悟,秦家滅門之災又是吳俊河一手造成的。她咬牙道:“又是吳俊河這個賊熊!抓住姓吳的,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雙喜喃喃道:“你倆不該救我呀……讓我死吧……”撿起地上的一把刀往脖子上就抹。

玉鳳和小玲慌忙奪下刀子。

雙喜捶胸嚎道:“讓我死吧!讓我死吧……”

“秦大哥,別這樣了……”

玉鳳和小玲都泣聲安慰。

“我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生不如死啊……”雙喜哭嚎不止。

玉鳳抹去臉上的淚珠,忽地站起身來,怒聲道:“瞧你這個熊相,還像個男人麽!”當啷一聲把刀扔到雙喜麵前,“小玲,別管他!他要死就讓他死去吧,裝熊嚇唬誰哩!”

雙喜一怔,淚珠凝固在臉上,呆望著玉鳳。

“你看看你,連個婆娘女子都不如!你若是個有血氣的男人,就該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尋死覓活哭哭啼啼算啥本事!”玉鳳一臉怒氣,恨鐵不成鋼。

小玲在一旁說:“秦大哥,吳俊河他們設下圈套打死了老爺和邱二爺,又帶著人馬剿了臥牛崗,夫人也死在了他們手中。我和小姐是逃命來的,想找你做個靠山……”

雙喜渾身一戰,心頭的血直往全身湧。

“小玲,跟這個鬆包男人說這些有啥用。咱們走吧。”玉鳳抬腿就走。

“玉鳳!”雙喜疾叫一聲。

玉鳳站住腳,慢慢轉過身,定睛看著雙喜。雙喜站起身。迎著玉鳳如刀如火的目光,什麽也沒說,拭去臉上的淚水,伸出舌頭舔幹流在嘴角的鮮血……

玉鳳和小玲幫著雙喜草草安葬了家人。雙喜跪倒在父母墓前叩了三個頭,站起身來,說了聲:“走吧。”

玉鳳問道:“上哪達去?”

“你說呢?”

玉鳳原想來投雙喜,好有個藏身之地,再謀報仇之策。現在秦家已家破人亡,該上哪裏安身呢?思忖半晌,她說:“咱們上臥牛崗。”

雙喜一怔,愕然地看著她。

玉鳳說:“保安團的人正在四處搜捕咱們。他們肯定不會想到咱們會再上臥牛崗。”

雙喜覺得這話在理,點頭同意。玉鳳轉過臉,見小玲有遲疑之色,略一思忖,問道:“小玲,你家就在秦家埠附近吧?”

“不遠,離秦家埠隻有三裏地。”

“你回家去吧。”

小玲愕然地看著玉鳳,不明白她說這話是啥意思。

玉鳳輕歎一聲:“小玲,我知道你當初是被我父親掠上臥牛崗的,現在山寨破了,你該回家了。”

“小姐,那你……”

玉鳳擺了一下手,打斷小玲的話:“你走吧。我和秦大哥在一起啥都不怕。”

“小姐,我不想離開你……”

“你別管我。我不想看到你跟上我去送死……”

玉鳳忽然想起了小翠,禁不住淚水盈滿了眼眶。

小玲還想說啥,雙喜開口攔住了她:“小玲,聽玉鳳的話,回家去吧。我會照顧好玉鳳的。再者說,我和玉鳳都有深仇大恨,今生今世不會過安生日子的,你不必跟著我倆過提心吊膽的日子。”

小玲見他們二人如此意決,隻好揮淚辭別。沒走出幾步,又被雙喜叫住了。“小玲,你回去給人就說我上吊自盡了。”雙喜略一沉吟,又說,“我舅家在雙河鎮,你去跟我舅說,讓我舅來給我收屍,給我辦喪事,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小玲惶然地看著雙喜,不知所措。雙喜苦澀地一笑:“劉旭武他們盼我死哩,我死了,他們才能放心睡安然覺。”

玉鳳先是一愣,隨後明白了雙喜的意思,對小玲說:“你就依著秦大哥的話去做吧。我倆都死了,那夥賊熊就安然了。”

雙喜又寫了一封信,讓小玲交給舅舅。這時小玲也明白過來,不再說啥。

送別小玲後,雙喜和玉鳳喬裝打扮再上臥牛崗。

臥牛崗已是一片焦土,滿目狼藉。山神廟成為一片廢墟,幾根屋梁被大火燒得焦黑,還冒著縷縷青煙。山寨昔日的輝煌如同眼前的縷縷青煙,過眼即逝。倆人呆立無語,眼中都有了淚光。

俄頃,倆人向玉鳳的住處走去。突然,一隻蒼狼從草叢中鑽出,跟他倆碰了個照麵。那狼的皮毛是麻色的,骨架很大很結實。那麻狼看到他倆最初一瞬,很是驚恐。但驚恐之色轉眼即逝。那畜生來在這個世界上也有些年頭了,它認出對麵的兩腳動物是一公一母,尚且年少,赤手空拳,不足為慮。它肚中饑餓,正好拿他們果腹。它蹲坐下來,昂著頭,兩耳尖聳,嘴巴大張,幾近耳根,吐著如同烙鐵似的舌頭,瞪起在夕陽中顯得發黃的眼睛,射出的凶光將雙喜和玉鳳團團逼住。

雙喜和玉鳳突遇麻狼攔道,著實吃了一驚,慌忙後退一步。玉鳳更是膽怯,緊緊依偎住雙喜。倆人不想招惹這個惡物意轉道而行,誰知他們後退一步,那惡物逼前一步。他們看出來了,這個惡物不肯放過他們,便不再後退。狹路相逢勇者勝,雙喜明白這個道理。他站穩腳跟,瞪圓眼睛盯著那惡物,牙齒咬得咯咯直響,臉上的肌肉直抖,剛剛結疤的刀傷又滲出血來,把一張臉塗染得十分猙獰可怖。那惡物一驚,雙爪伏地,脊背上的毛豎立起來,,嘴中發出嗚嗚聲,尾巴如同掃帚一般不安地來回掃動著,鬧出一片飛揚的黃塵。

雙喜的手伸進了褲兜,握住了槍把。他剛想把槍掣出來。就聽玉鳳驚呼一聲:“雙喜!”

麻狼一直瞪著雙喜,見雙喜的手伸進褲兜,預感到不妙,同時也覺得這是下爪的好時機,躍身而起,兩隻大爪直拍雙喜的麵門。雙喜見勢不妙,想都沒想,在褲兜就扣動了扳機。靜穆中一聲亮響,子彈穿透褲布,毫不猶豫地鑽進了麻狼毛絨絨的胸膛。雙喜意猶未盡,連連扣動扳機,幾顆子彈同時用力,把麻狼的胸膛撕裂了一個大洞。血從大洞中狂噴出來,濺了雙喜一臉一身。那惡物兩隻凶猛的大爪頹然垂下,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掙命的哀嚎,身體如同一隻皮囊軟在了地上,四條腿蹬了幾下,發黃的眼珠散了凶惡之氣,僵住不動了。

雙喜掣出槍來,緊握在手中,呆立半晌,上前踢了那惡物一腳,那惡物沒有動彈。玉鳳從雙喜身後走上前來,看著那惡物問:“死了?”她手中也握著槍,因受了驚嚇,竟然忘了開槍。

“死了。”雙喜抹了一把臉,長長噓了口氣。他感到脊背的冷汗溻透了衣衫。

受了這場驚嚇,倆人相依相偎,握緊手中的槍。來到玉鳳住的小院。這座清靜雅致的小院幸免於難,安然無恙。院內景物如故,卻少了一人。倆人都憶起小翠,不覺黯然傷神。

忽然,耳畔有口琴聲響起。雙喜一怔,以為聽岔了耳朵,可那琴聲分明就在耳畔。他驀然回首,是玉鳳在吹口琴,琴聲如泣如訴,如哀如怨,震撼人心。一曲未了,吹奏者早已淚流滿麵。雙喜也是淚水潸然……

太陽落山了,倆人進了屋。玉鳳點亮蠟燭。倆人相對而坐,默然無語。

許久,許久。

院中樹梢上不知什麽鳥叫了一聲,倆人驚醒。雙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慢慢站起身。玉鳳呆眼看著他。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去。玉鳳冷不丁問道:“你幹啥去?”

他站住腳,回過頭來:“夜深了,我到外屋去睡。”

“你先別急著睡,我問你句話。”

“啥話?”

玉鳳看著雙喜的眼睛:“你願不願意娶我做媳婦?”

雙喜的身體戰了一下,呆眼看著玉鳳,似乎沒聽清玉鳳的問話。

“你願不願娶我做媳婦?”玉鳳又問了一句。

“願意。”

“你說的是心裏話?”

“是心裏話。”

“那咱今晚夕就成親。”

“今晚夕就成親。”

玉鳳從抽屜取出一對紅蠟燭點燃。紅燭的光焰把屋子映照得通亮。她又拿出筆墨紙硯,讓雙喜寫了一個父母親的牌位,供奉在桌子上,點燃三炷香,拉著雙喜跪倒在地,喃喃道:“爹,媽,今兒個是女兒的喜日,女兒和女婿給你們磕頭了。”倒頭就磕。雙喜也跟著磕了三個頭。

罷了,玉鳳起身鋪開被褥,轉過臉來說:“夜深了,睡吧。”

雙喜一時無所適從,不知幹啥才好,戳在那裏如木樁一般。玉鳳見他這般模樣,不再說啥,脫了衣服上了床。雙喜還呆立不動,玉鳳伸出光潔的手拉了他一把,嗔怪道:“咋的,後悔了?”

“後悔啥?”

“嫌我是土匪的女子。”

“我這會兒就想當土匪哩!”雙喜脫光了衣服,鑽進被窩,把玉鳳摟在懷中,狠狠地親了一口。他剛想動作,被玉鳳攔住了:“咱就這麽躺著說說話不好麽。”

倆人並排躺著,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卻一時不知說啥才好。良久,玉鳳先開了腔:“你恨我吧?”

“我為啥要恨你。”

“是我爹把你鬧得家破人亡,還有我。”

“也不全怨你爹,也沒你的啥事。都是吳俊河那個賊熊造的孽,還有劉旭武和薑浩成,他們都是咱倆的死對頭!”

“我真怕你恨我……”

“不,我一點兒也不恨你……我真心真意地喜歡你哩。”

“真格?”

“咱倆都到這個份上了,我哄你做啥。”

“雙喜哥!……”玉鳳流下欣慰的淚水。

“看你,哭啥哩嘛。”雙喜輕輕地替她拭去麵頰上的淚水,緊緊地摟住她,“我還擔心你嫌我破了相,不願嫁給我哩。”

“咋能哩。是我連累了你,吳俊河那個賊熊才對你下了殘手……”玉鳳枕著雙喜的胳膊,一張俏臉偎在他的肩窩,一隻手撫摸著他的胸脯,一片柔情地說:“我爹和我娘都不在了,往後我啥事就都指靠你了。”

“你放心,往後凡事有我哩。天塌下來我給你撐著,地陷下去我給你擋著。”

“你說,往後咱咋辦?”

“這地方咱走了麥城,不能再呆下去了。”

“哪咱上哪達去?”

“咱們遠走高飛幹大事去。”

“去陝北?”

“去陝北。”

“那咱的仇不報了?”

“仇一定要報。殺了吳俊河、薑浩成幾個賊熊咱再走……”

“我聽你的。”

劉旭武原本為剿滅郭生榮愁眉不展,沒想到略施小計,不僅擊斃了郭生榮和邱二,也踏平了臥牛崗。他大喜過望,急忙呈文報省府表功。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抓住郭鷂子的女兒郭玉鳳,還有那個秦雙喜,吳俊河竟然放了他一條生路,有道是“打蛇不死,反被蛇咬”。為此,他把吳俊河罵了個狗血淋頭。吳俊河卻說,秦雙喜他知底是個學生娃、小白臉,討女人歡心還行,若要殺人放火就差池得太遠;又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說的就是秦雙喜這號人;還說,那郭玉鳳雖是土匪的種,可終究是個女流之輩,就是把屁股撅到天上去,又能尿多高?劉旭武聽吳俊河這麽一說,覺得很在理,把留在心裏的一個疙瘩化成了水,一有空閑就往小老婆的住處跑。

不幾天,探子報來消息,昌盛堂的少掌櫃上吊自盡了。是時,劉旭武和薑浩成、吳俊河等人正在保安團部打牌。聞訊,劉旭武一怔,不相信地問探子:“秦雙喜真的上吊自盡了?你是親眼見的?”

探子說:“我沒親眼見,是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秦家埠滿街的都這麽說。前天秦家發喪,是秦雙喜的舅舅出麵料理喪事的。”

劉旭武還是滿腹狐疑。薑浩成笑著說:“秦雙喜破了相,討不著女人的喜歡,活著沒味,就自盡了。當時,我也責怪俊河沒把他斃了。看來,俊河是把他的脾氣摸透了。”

劉旭武轉眼看吳俊河。吳俊河把牌洗得嘩啦啦響,半晌說了句:“沒看出那個學生娃還真是條漢子!”

……

不多時日,省府來了公函嘉獎有功人員,並正式委任劉旭武為雍原縣縣長,兼保安團團長。劉旭武喜不自勝,第二天就在不思蜀酒樓大擺慶功酒宴。

縣裏的頭頭腦腦和各界名流都來了,薑浩成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新軍裝,腰係武裝帶,斜挎駁殼槍,在一群長袍馬褂中格外顯眼。他坐在劉旭武的左側,臉上溢滿了得意之色。吳俊河也是一身戎裝,他坐在劉旭武右側,一張臉毫無表情。此次保安團剿匪大獲全勝,他們二人都是有功之臣。

劉旭武沒有穿軍裝,著一襲藍緞長袍,上罩黑綢馬褂。他是以雍原縣縣長和保安團團長的雙重身份出席慶功宴會的。來時為穿啥衣服他還費了點腦子,最後選了便服。他覺著穿老虎皮殺氣太重,不適合慶功的喜慶氣氛,他要給眾人留一個和善可親的印象。

劉旭武站起身,咳嗽了一聲,鬧哄哄的大廳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他。劉旭武麵泛笑紋,一雙目光含笑帶威地掃視著大廳。薑浩成忽然鼓起掌來,眾人先是一怔,隨即醒悟過來,急忙跟著鼓掌,頓時大廳響起一片掌聲。劉旭武臉上笑紋增多了也加深了。他舉起手連連擺動,掌聲漸漸平息。

劉旭武又輕咳了一聲,開言道:“今天晚上咱擺的是慶功酒宴。多年來咱雍原縣匪患猖獗,民不聊生,雖然政府多次出兵剿匪,怎奈土匪凶頑狡猾,不能一網打盡。特別是悍匪郭鷂子,仗著臥牛崗的地勢險要,橫行雍原、扶眉、乾州等縣,實乃政府和民眾之大敵。此次保安團設計周密,官兵同心協力作戰,一舉殲滅郭匪,真是可喜可賀。”劉旭武端起了酒杯:“來,大家同飲此杯!”

眾人一起端起酒杯。劉旭武同眾人一飲而盡。

劉旭武放下酒杯,掏出手絹沾了沾嘴唇,笑盈盈地說道:“此次用兵,薑團副為前敵指揮官,功莫大焉。縣府和保安團共同呈文省公安廳為薑團副請功,我剛接到電話,省公安廳準備為薑團副授一枚一級戰功獎章。”

有人鼓起了掌,隨後是一片掌聲。

薑浩成筆挺地站直身,朗聲說道:“為黨國效命,浩成理應盡責。”

又贏得了一片掌聲。

劉旭武擺了擺手,大廳安靜下來。他轉臉看一眼右側的吳俊河,說道:“這次剿匪,吳俊河排長作戰勇敢,功不可沒,嘉獎一次,並提升為連副。”

吳俊河站起身來,麵無表情點了一下頭,隨即又坐下。劉旭武下麵講了些什麽,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裝了一肚子怨氣和怒氣。這次能擊斃郭鷂子,踏平臥牛崗全都多虧了他,可功勞卻歸了薑浩成。據他所知,打臥牛崗和秦家埠得的金銀財寶全裝進了劉旭武的腰包。他倆一個得利一個得名,而他卻隻是弄了個連副。去他媽的狗屁連副,還不如當排長實在!他越想心中的怒氣怨氣越大,不等開宴,就借故離席。劉旭武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嘴角上掛上一絲輕蔑的冷笑。

吳俊河出了酒樓,打算回去睡覺。沒走多遠,從黑暗處鑽出一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他吃了一驚,定睛一看,是陸誌傑。陸誌傑怪怪地一笑:“吳連副,慶功宴剛剛開席,你咋就走哩?這回你可是大功臣哩,你走了,酒宴可是缺了個大豁豁。”

吳俊河聽出陸誌傑話中的辛辣味,臉一下漲得通紅,訕笑道:“陸連長說笑話了,我頭有點兒暈……”

“是酒喝多了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吳俊河抽身要走,忽然發現身後站著幾個穿便裝的壯漢,禁不住打了個寒戰:“陸連長,你要弄啥?!”伸手就拔槍。可遲了一步,身後的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扭住了他的胳膊。陸誌傑上前下了他的槍。

“陸連長,我可沒得罪過你呀。”吳俊河額頭沁出了冷汗,臉上變顏失色。

陸誌傑又怪異地一笑:“我也沒說你得罪過我。”

“那你這是唱的哪出戲?”

“馬岱殺魏延的那一出。”

吳俊河額頭的冷汗滾了下來:“陸連長,咱倆往日無冤無仇,你可不能對我下黑手呀!”

“你不要怨恨我。軍令如山,我隻是奉命行事。”

“劉旭武要殺我?”

“劉團長說你是魏延,後腦勺上有反骨,吃誰的飯砸誰的鍋。他怕你再砸他的鍋。”

吳俊河破口大罵:“狗日的劉旭武,我替他出力賣命,幫他踏平了臥牛崗,他狗日的卸磨殺驢,反倒對我下黑手。我日他八輩先人!”

陸誌傑擺了一下手,一個漢子過來用一團破布塞住了吳俊河的嘴。吳俊河拚命掙紮,怎能掙紮得開。陸誌傑冷笑道:“吳連副,你記好,明年的今日是你的周年。到了那邊你也別記恨我,誰讓你得罪過劉旭武和薑浩成呢?!”

吳俊河的嘴被破布堵著,嗚嗚嚕嚕地說不出個字語來。陸誌傑又道:“你也別怕,臥牛崗和秦家埠的冤魂都在等著你一同上閻王爺那兒報到哩。”轉臉又對手下人說:“別用槍。把活幹得利索點!”

幾條壯漢拖著吳俊河往城外走去……

陸誌傑給嘴角叼上一根煙,吸著。他回過頭來,看見一個高個兒漢子穿著一件棕色風衣,風衣領子高高豎著,戴著皂色禮帽,帽簷壓得很低,大步進了酒樓。他沒在意。隻管吸煙。忽然,他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甩掉煙頭,疾步進了酒樓。

酒樓大廳裏已經開了筵,幾個喜於拍馬溜須的圍過來給薑浩成敬酒,薑浩成雖是海量,但酒色也上了臉。這時隻見那位穿棕色風衣的漢子走了過來,他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插在衣兜。

“薑團副,我也敬你一杯。”

薑浩成轉過臉來,舉起酒杯。漢子碰了一下他的酒杯:“祝薑團副官運亨通。”

漢子的帽簷壓得太低,看不清眉目,可聲音卻十分耳熟。薑浩成疑惑道:“你是誰?”

漢子冷笑道:“薑團副真格是貴人多忘事,連朋友都忘了。”猛地揚起臉來。薑浩成清楚地看見漢子左臉頰有道長長的刀疤,且缺一隻耳朵,驚愕得五官挪了位:“你是秦雙喜!”

漢子連連冷笑:“看來你的眼睛還沒瞎實。”

薑浩成扔了手中的酒杯,伸手拔槍。可遲了一步,刀疤漢子突出奇手,手指直捅薑浩成的眼窩,薑浩成怪叫一聲。一手掩麵,一手舉槍射擊,可子彈毫無目標地亂飛。

刀疤漢子轉身奔向劉旭武。劉旭武正和幾個長袍馬褂碰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一個貼身馬弁大聲叫道:“團長快走!”劉旭武兩腿發軟,哪裏走得動。

刀疤漢子就要擒劉旭武,馬弁撲過來要和漢子拚命,刀疤漢子不想與馬弁糾纏,抬手一槍送了他的喪。劉旭武這時已經知道刀疤漢子是誰了,驚恐得越發邁不開腿。刀疤漢子躍身過來,抓住他的後衣領把他猛地一拽,他跌進漢子的懷中。刀疤漢子一隻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勒得他直翻白眼。

“說!吳俊河在哪達?!”

“他……他剛出去。你鬆開我,我帶你去找他。”劉旭武一雙眼珠翻了幾翻。他想拖延時間,找逃生的路子。

刀疤漢子環視一下大廳,不見吳俊河的蹤影。其實,他一進大廳就發現吳俊河不在。他實在心有不甘,也知道這會兒從劉旭武嘴裏掏不出什麽實話。他憤然罵道:“讓他狗日的多活兩天!”他哪裏知道吳俊河此時的屍首已被扔進城南的枯井裏了。

這時大廳一片混亂,眾人四散奔逃。陸誌傑剛進大廳門,竟被逃命的人群擁出了門外。薑浩成像隻被打急的猴子,在大廳裏嗷嗷叫著團團亂轉。他掩麵的手已被汙血染紅了,另一隻手舉著槍盲目地亂射,幾個長袍馬褂倒在他的槍下。

這一切刀疤漢子都看在眼裏。他嘴角閃現出一絲陰鷙的冷笑,把劉旭武攬在懷中,用胳膊勒住脖子,一手提著槍,擁著劉旭武往薑浩成跟前走。

薑浩成提著槍,兩隻眼睛往外滴血,扯著嗓子叫罵:“秦雙喜,你狗日的跑到哪達去咧?有種的你過來!”

刀疤漢子冷笑道:“薑浩成,你爺我來咧,看你娃能把爺的球咬了!”擁著劉旭武走得更快了。

最初,劉旭武還沒明白過來。隨後,他清楚了刀疤漢子的用心,禁不住打了幾個尿戰,顫著聲喊:“浩成,千萬別開槍!”

“團長,你在哪達哩?”

“我,我讓秦雙喜擒住咧。”

“秦雙喜狗日的在哪達?”

“他在我的身後……你千萬別開槍!”

“團長,我眼瞎了,活著也沒滋味了。”

劉旭武驚恐地叫道:“浩成,你可不敢胡來!”

“我要報仇!你別怨我。”薑浩成手中的槍爆豆似的連聲響了。

劉旭武倒在了血泊中,一雙眼睛驚恐地瞪得滾圓。刀疤漢子甩開他的屍體就地一滾,躲開了薑浩成的槍口。這時陸誌傑帶人衝了進來。刀疤漢子見勢不妙,起身越窗。

刀疤漢子疾跑幾步,衝著黑暗處打了聲呼哨。片刻間,一位俊俏的姑娘牽著兩匹馬來到近前。姑娘問了聲:“得手了麽?”

“得手了。”

倆人躍身上馬。

這時陸誌傑帶人追了過來。倆人打馬加鞭,兩匹馬風馳電掣般地狂奔起來,在夜幕中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