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玉鳳在門口撿到一封信。她心中十分疑惑,急忙拆看:

玉鳳:

我走了,沒有當麵向你辭行,真是對不住你。上崗來給你們父女招來了禍事,我真無顏麵對你。你對我的情意我會永遠記在心裏。說心裏話,我很喜歡你。我不願留在臥牛崗,是不想幹殺人放火的勾當。

如果我們有緣,那就一定會再相見的。

秦雙喜即日

玉鳳看著信發呆,拿信紙的雙手微微顫抖,淚水流滿了麵頰……

你還發啥瓷

日頭西斜,雙喜進了乾州城。雍原去陝北,乾州是必經之地。清晨走得急,沿途沒有鎮店打尖,此刻他又渴又饑,就近進了一家飯館。他揀了個清靜的角落坐下,對麵一個中年漢子埋頭吃飯,麵前的老碗比腦袋還大,老碗裏是蘸水麵。吃蘸水麵需用耀州高把大老碗,那麵寬如腰帶,寬寬的一碗臊子湯,也隻能盛下兩條麵。蘸水麵極有嚼頭,加上那如小盆般大小的耀州老碗所帶來的視覺鼓舞,十分氣派,煞是豪爽,吃起來豪情頓生。最有**的是那湯,被辣椒油澆得紅彤彤的,令人饞涎欲滴。這種飯食隻有北方漢子吃得。

對麵的中年漢子吃相十分凶猛,咬一口麵片,吸溜喝一口湯,令人望而生欲。雙喜禁不住咽了口垂涎。這時跑堂過來問他吃啥,他聲高氣粗地說了聲:“來碗蘸水麵!”

中年漢子聞聲抬起頭,兩對目光相遇,都驚喜地叫了起來。

“雙喜,是你!我就聽著聲音耳熟。”

“師傅!你來乾州幹啥?”

“我可找著你了!”吳富厚一把抓住雙喜的胳膊,似乎怕他飛了。

“你找我幹啥?”

“你餓了吧?先吃飯,先吃飯,吃了飯我再給你仔細說……”

吃了飯,跑堂送來茶水。吳富厚呷了口茶,長歎一聲:“唉,你不知道,你家出了大事了。”

雙喜一驚,忙問:“出了啥大事?”

吳富厚便把秦家發生的事敘說了一遍,臨了說:“你爹病了,想見見你。”

雙喜似有不信:“師傅莫不是誑我吧?”

“這回不是誑你。把你爹贖出來後,你爹就病倒了,病得很重,吃藥也不見起色。他一天到晚就想見見你,讓我說啥也要把你找回來。沒想到在這達碰上了你,真是老天有眼啊。”

雙喜確信師傅不是誑他,心情沉重起來。

“雙喜,我還以為你去了陝北,正想上陝北去尋你。你這些日子在哪達?”

“我上了臥牛崗”

“上了臥牛崗?”吳富厚一驚,忙問,“聽說你俊海哥也上了臥牛崗,你見著他了麽?”

雙喜點點頭。吳富厚罵道:“這崽娃子咋能當土匪哩?先人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雙喜抬眼看著師傅。他已年過半百,從小習武,身體強健,但畢竟歲月不饒人,兩鬢已染霜,背也有點兒駝了。他本想把師兄遇難的事說給師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裏說:“還是讓師傅不知道的好。”

吳富厚還在罵兒子,雙喜忍不住說:“師傅,這也怨不得我俊海哥,他是被逼上梁山的。”便把士兵嘩變的事說了一說。臨了說:“說到底都是俊河惹的禍,怨不得我俊海哥。”

“俊河那崽娃子從小就匪,現在果然當了土匪。日後我在黃泉下咋見我的兄弟哩。”

“師傅,你別這麽說,這事咋的也怨不得你。”

吳富厚長歎一聲:“唉,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俊海哥在保安團做事,專打土匪,沒想到如今倒當了土匪。罷了,不說他了,你趕緊跟我回家吧。”

雙喜說:“我不想回家。”

“為啥?”

“我從家裏跑了出來,事沒弄成回去叫人笑話哩。”

“你咋盡說傻話哩。你爹黑黑明明都盼你回去哩。我半點也不哄你,他這回病得可真不輕,你若不回去恐怕再也見不上他的麵了。”

雙喜大驚:“我爹真的病得很重?”

吳富厚沉重地點點頭。雙喜不再說啥,決定回家。當天趕不回去,主仆二人在乾州城住了一夜。第二天吳富厚雇了轎車回秦家埠。雙喜這些日子心力交瘁,困乏已極,再加上轎車顛簸,躺倒在轎車裏呼呼大睡。吳富厚和車把式分坐在左右車碼頭上。

途經臥牛崗,道路更加坎坷不平,雙喜被顛醒了。他掀開轎簾,伸出頭來,呆望著臥牛崗,心裏在想:“玉鳳此時在幹啥哩?”

半下午時分,雙喜回到了家。

是時,秦盛昌有氣無力地躺在炕上,秦楊氏用匙子給他喂藥,碧玉站在一旁端著藥碗。喜梅跑了進來,撿了個大元寶似的喊道:“爹!媽!我哥回來啦!”

話音剛落,雙喜一步跨進了屋,看見父親躺在炕上,疾步走上前,叫了聲:“爹!”就覺得鼻子裏像滴進了醋,直發酸。

秦盛昌目光呆滯地看著麵前的年輕人,待看清楚是兒子時,眼裏頓時有了神采,一把拉住兒子的手:“真格是雙喜!爹可把你盼回來了……”

“爹……”雙喜聲音哽咽,淚水溢出了眼眶,“都是我不好……”

“別說這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秦盛昌招呼站在一旁的兒媳,“碧玉,你過來。”

碧玉朝前走了一步。雙喜看了一眼碧玉,不知道她是誰,茫然地望著父親。

“碧玉,這就是雙喜。雙喜,這就是你的媳婦碧玉。”

雙喜一怔,呆望著碧玉。

碧玉也呆望著雙喜,淚水湧出了眼眶。俄頃,她雙手掩麵跑出了屋……

夜已經很深了,雙喜還在父母的屋裏。秦盛昌夫婦幾次催他去睡,他都沒動窩。秦盛昌夫婦相對一視,心裏都明白了。

秦盛昌咳嗽了幾聲,說:“碧玉是個打著燈籠都難尋的賢惠媳婦,我這次病了,是她一手煎湯熬藥侍候我。”

秦楊氏也說:“碧玉長得鼻是鼻眼是眼的,哪樣有你彈嫌的?哪樣配不上你?”

雙喜沒吭聲。當初他是逃婚離家的,現在回家來又到她屋裏去睡覺,算是咋回事!再者說,他有點兒抹不開臉。剛才他也看到了,碧玉的確長得很俊俏,可他心裏卻裝著另一個女人。

秦楊氏催促兒子:“聽媽的話,快回屋去吧,再甭讓你爹和我著氣了。”

“媽……”雙喜欲言又止,坐著沒動窩。

秦盛昌惱火了:“你是要把我往死氣麽……”話未說完,又咳嗽起來。慌得秦楊氏急忙給他捶背撫胸。

這時喜梅走了進來。她一直陪著碧玉,安慰碧玉。她跟碧玉相處得很好,她很同情碧玉,因此很埋怨哥哥。她在碧玉屋裏左等右等不見哥哥,便來興師問罪。

“哥,你坐在這達幹啥?咱爹咱媽要歇息哩!”喜梅上前一把拉起哥哥。

“梅梅……”雙喜不肯出屋。

喜梅往外硬拖,拖不動,急得直叫:“媽!你看我哥!”秦楊氏過來不容分說就給女兒幫手。母女倆把雙喜拉出了屋,又推搡進了碧玉的屋。秦楊氏給女兒使了個眼色,喜梅扣住了外麵的門栓。

雙喜搖門直喊叫:“媽!梅梅……”

喜梅道:“哥,有啥話明兒個再說吧。”

秦楊氏嗬斥兒子:“黑天半夜的喊叫啥哩,快睡吧!”

屋外的腳步聲響遠了。

雙喜沮喪地轉過身來,碧玉坐在床邊抽泣。他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他被碧玉哭軟了心,走過去柔聲勸道:“別哭了,是我對不住你。”

碧玉還是哭。

他有點不高興了:“我都給你賠不是了,你還要我咋樣?”

碧玉驀地抬起淚眼:“我受的苦遭的白眼你知道麽?你說一聲‘對不住’就完了?”

“那你要我咋樣哩?”

“你說你該咋樣?”

雙喜語塞了。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屋裏的景物既陌生又新鮮,家具都是嶄嶄新的,**鋪著大紅緞子被,雙人枕頭繡著一雙戲水的鴛鴦,牆壁上貼著一幅鬥大的“囍”字;桌子上方貼著一幅《鵲橋相會》,配著一副對聯:玉鏡人間傳合璧,銀河天上渡雙星。他猛然醒悟,轉睛過來,碧玉穿著紅綢碎花短袖衫,兩隻胳膊白嫩如藕;一張俊美的臉掛著兩串淚珠,如同梨花帶雨。他的心怦然一動,不能自已地挨著碧玉坐下,輕輕摟住了碧玉的肩頭。碧玉就勢把頭歪在了他的懷裏。他伸手拭去碧玉掛在臉上的淚珠,柔聲安慰道:“別哭了,是我不好……”

碧玉的哭聲更大了,攥起一雙小拳頭擂鼓似的砸著他寬寬的胸膛。他動都沒動,任碧玉發泄。碧玉砸累了,把一張俏臉貼住了他的胸膛。他把碧玉緊緊摟在懷中:“都是我不好……”

碧玉埋怨道:“你還能知道是你不好?娶我的那天你為啥要離家出走,是嫌我長得不好?”

“不是,你長得很俊。”

“那是為啥?”

“我是想自由戀愛。”

“啥叫自由戀愛?”

“就是自己作主去愛一個女人。”

“誰不讓你自由了?誰不讓你愛了?”碧玉的玉臂蛇似的纏住了雙喜的脖項,鶯聲如同耳語,“我沒攔著你……”

雙喜知道她誤解了他的意思,可他不想再解釋什麽了。女人的柔情完全融化了他,可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碧玉在他耳畔出氣如蘭:“咱爹咱媽黑黑明明都盼著抱孫子哩……”

“老人也太心急了。”

“你就不想早點兒生兒子?”

雙喜呆眼看著碧玉。碧玉眼裏柔情似水,充滿著一種渴望。

“你還發啥瓷!”

雙喜恍然大悟,碧玉是暗示他哩。他真是個大傻瓜!他明白自己該做什麽了,雙手立刻行動起來,片刻工夫,碧玉被他剝成了一條白魚,又如同一隻肥美的羔羊,他凶猛地撲了上去……

碧玉微微閉上眼睛,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來。雙喜**勃發,一發不可收拾,忘情地發泄著。碧玉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呻吟起來。雙喜一驚,忙問:“你咋了?”

碧玉緊摟著他的腰,呢喃道:“別停下……”**的身子火炭似的燙人。

雙喜明白了,**更加勃發,身體急劇地抖動起來。身下的女人如同江河的波濤載著他奔向歡樂的海洋……

忽然,他腦海裏閃現出玉鳳的影子,一下子從峰頂跌到了穀底,**之物頓時蔫軟了。

碧玉驚問:“你咋了?”

雙喜翻身下來,麵有愧色。

“你想別的女人了?”淚水湧出了碧玉的眼眶。

“你別瞎說了,我乏了。”

“你一定是想別的女人了……”碧玉嚶嚶地哭。

雙喜心中有愧,把碧玉摟在懷中:“別哭了,趕了一天的路,我真的乏了……我摟著你睡吧。”

碧玉偎在雙喜的懷中,一隻手撫摸著雙喜結實的胸脯。她終於得到了男人的懷抱,感到了滿足,胸中的積怨煙消雲散了,俏麗的臉龐上流露出甜蜜的微笑。

雙喜卻輕輕歎了口氣。碧玉一驚:“你又咋了?”

雙喜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你說啥?”

“沒說啥,睡吧。”

爹的病咱得瞞著

轉眼到了冬天,天氣日漸寒冷,臥牛崗上更是寒氣襲人。由於圍殲吳俊海那一仗把庫存的布匹、棉花做了火把和引火之物,崗上過冬的棉衣成了大問題。郭生榮和邱二反複商議,決定下崗搞一批布匹和棉花,隻是一時找不到適合下手的獵物。眼看到了冬天,天氣更加寒冷,許多士卒還都穿著單衣,郭生榮十分心焦。

這一日,郭生榮夫婦和邱二圍著火盆正商談搞棉衣之事,有探子報上崗來,省民政廳撥發雍原縣一批冬季救濟物資,保安團已派一排兵力前往省城押運。三人聞風大喜過望,這才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郭生榮急令探子再探再報,一定要把情況打探清楚。

以後幾日探子接二連三地報上崗來,一說用汽車運走北線公路,一說用鐵軲轆車運走中線官道,一說用騾子馱運走南線近道。郭生榮抽著煙,嘿嘿冷笑。秀女看著他,疑惑道:“莫非這消息不實?”

郭生榮把目光投向邱二:“老二,你說哩?”

邱二撚著胡須說:“消息實著哩,這樣的事瞞不過人的耳目。”

秀女問:“那他們到底走哪條道呢?”

郭生榮冷笑道:“劉旭武給咱上眼藥哩,他怕咱打劫。他肯定不走北線這條道。”

“為啥?”秀女很是疑惑。

“北線雖近,可要途經咱臥牛崗。他又不傻,為啥要往咱的槍口上撞?!”

邱二道:“不管他走南線,還是走北線,都要過漆水河。咱在漆水橋埋下伏兵,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郭生榮仰麵哈哈大笑。

邱二當即請纓:“大哥,我帶人去把這筆買賣做了。”

“不,這回我要親自出馬。”

“咋,大哥信不過我?”

郭生榮拍了一下邱二的肩膀,笑道:“我要信不過你還能信過誰呢!好長時間啥買賣都沒做了,我手癢癢得難受。這回下山過一把癮。”

秀女在一旁笑道:“你倆都去吧,遇事也好有個商量照應。我在家裏備好酒宴給你們賀喜。”

“這樣最好。”郭生榮大笑起來。

午飯後,郭生榮睡了一覺,起身在山寨四處查看。山寨他苦心經營了幾十年,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了如指掌。每次下山去做買賣之前他都要在山寨四處轉轉,並不是放心不下,而是靜心謀劃“做買賣”的具體方案。他覺得這回是天賜良機,在漆水河橋打埋伏十拿九穩。因此,他的心情很輕鬆。

忽然,有口琴聲飄進他的耳朵。他略一思忖,便朝女兒的住處走去。他輕步進了女兒的閨房,玉鳳站在桌前吹口琴,沒有覺察到他進屋。他便悄然站在一旁。他早已聽說女兒跟雙喜學吹琴的事,沒想到女兒吹得真動聽,讓他這個不諳音樂的粗獷漢子都有些感動。

一曲終了,玉鳳雙手撫弄著口琴,眼裏淚光盈盈。

“鳳娃,這口琴是雙喜送你的吧?”

玉鳳一驚,急回首,見是父親,慌忙揉揉眼睛,起身給父親倒茶。

郭生榮呷了口茶,見女兒黯然傷神,明白女兒的心事,隨口問道:“你想雙喜?”

玉鳳紅了臉麵,岔開話題:“爹,你來有啥事?”

“沒啥事,我閑轉哩,聽見你吹口琴就抬腳來了。”

“爹,你要下崗去?”玉鳳知道父親的習性。

郭生榮點點頭。

“我也要去!”

郭生榮一怔:“你幹啥去?”

“整天呆在崗上,把我都快憋悶死了。”

“你憋悶了就到省城去浪上幾天。”

“不,我要跟你真刀實槍幹上一回。”

“耍槍弄刀不是女娃幹的事。”郭生榮站起身,撫摸著女兒的秀發,“鳳娃,爹幹的這行當,說白了就是土匪,別說你是女娃,你就是個男娃,爹也不能讓你去幹殺人越貨的勾當。”

“爹……”

“你別說了。爹知道你心裏不好受,這都怨爹。你長大了,爹應該早點給你找個好婆家。都怨爹,都怨爹……”郭生榮的聲音有點兒沙啞了。自從玉鳳的娘辭世後,凡事他都順著女兒,拿女兒當兒子養,教女兒習練武功,打槍騎馬,可他從沒想過要女兒也當土匪。他不想再讓女兒過這提心吊膽的日子,他想給女兒找個知書達理的富家子弟,讓女兒過一輩子衣食無憂的日子。起初,他並沒想到秦雙喜,後來秀女提醒了他,他這才留意起來,發現女兒和雙喜過往甚密,且情有獨鍾。他對雙喜一直心存好感,這小夥知書達理,能文能武,且家產萬貫,是個難尋的好女婿。美中不足的是雙喜是秦盛昌的後人,他與秦盛昌結下了梁子,且他與秦盛昌是兩條道上跑的車,秦家能娶他的女兒做媳婦嗎?可偏偏女兒喜歡上雙喜,看情景,雙喜也喜歡玉鳳。也罷,由不得他秦盛昌作主,他要為女兒成全這樁美事。沒料到的是,雙喜又偷偷下山了。現在看到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很是心疼。他打定主意,這次下崗劫過冬物資回來,把女兒的婚事當作頭等大事來辦。

玉鳳從沒見過父親如此傷感,大為感動:“爹,我從沒怨過你……”

“爹知道你不怨爹,爹是自個兒怨自個兒。等爹回來,一定要給你找個稱心如意的好女婿。”

“爹,你別牽掛這事。下山去千萬要當心,我等著你平安歸來。”

“放心吧,你爹是老虎哩,誰能把你爹咋了。”郭生榮嗬嗬笑著,卻分明覺得鼻子滴進了醋,直發酸。他也弄不明白,今兒個自己是怎麽了,在女兒麵前老想掉淚。

郭生榮怕女兒看出自己失態,起身離去。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鳳娃,你一人住在這達太孤單了,爹放心不下,還是讓小玲來給你作伴吧。”

玉鳳不想讓父親太傷心,點了點頭。

回到自己住處,秀女見他臉色不好,忙問咋了。郭生榮歎了口氣,說:“還真讓你說對了,鳳娃戀著那個秦雙喜。”

秀女說:“其實,雙喜也戀著鳳娃,不然的話他不會給鳳娃通風報信的。”

郭生榮點點頭,可又很疑惑:“那他為啥要走哩?”

“我估摸他一是不想上山為匪,二是吳俊海死了,他怨恨咱哩。”

郭生榮歎道:“他把鳳娃害了。”

秀女一驚,忙問:“他咋把鳳娃害了?”

“鳳娃為他害了相思病,要跟我下山去耍槍弄刀。”

“你答應了?”

郭生榮搖搖頭:“我不想讓她再走這條路,她媽臨了時再三叮囑要我照管好她,給她找個好女婿,讓她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唉,我這個爹沒當好,把給她尋婆家的事疏忽了。這次下山回來,我一定要給她尋個好婆家。”

秀女說:“隻怕她的心思在雙喜的身上。”停了一下又說,“其實雙喜是個好娃哩,配得上玉鳳。”

郭生榮說:“我跟秦盛昌結下了梁子,咱又是草寇,秦家能娶玉鳳做媳婦?”

秀女冷笑一聲:“哼,咱就不能讓雙喜當上門女婿?”

郭生榮一捶大腿,咬牙道:“也罷,這次下崗回來我就辦這事。我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秦雙喜找回來,不管咋樣我也要鳳娃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清晨,雙喜躺在**睡回籠覺。他最終拜倒在碧玉的石榴裙下。其實男人都得輸給女人,如同再高再粗的大樹遲早要做大地的俘虜一樣。

雙喜昨晚在溫柔之鄉纏綿得太久,有點困乏,可他並無睡意,雙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睛看碧玉梳頭。

碧玉坐在梳妝台前,背對著雙喜。她隻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綢料無袖短衫,纖纖細手拿一把牛角木梳梳理如瀑的秀發,光潔豐腴的手臂上下擺動,把身體弄出許多誘人的姿態來。雙喜不覺看得入迷,生出許多遐想。他看過一本豔書,記得有這樣形容女人的詞句:一對玉乳若隱若現,兩朵桃花半含半吐;黛嵐浮於山川之上,纖霧生於峰巒之中,巧雲出於好岫之裏;草木簇生,擁一灣風月;一峰中開,雙股分流,夾兩峽春色;漫天琦霞,遍地風流,盡在半遮半掩之中,如同霧裏看花。這些詞句此時用在碧玉身上再恰當不過了。他禁不住生出許多遐想:何必要在外邊闖世事,擔那麽多風險?有如此這般美貌的女人陪伴在身邊,即使一生碌碌無為,又有何憾?坐擁美人,其樂融融。想到得意處,他頓時全身血液潮湧,心旌飛揚,不能自已地起身把碧玉擁在懷中,從唇上吻起,一溜吻將下去,先是粉麵朱唇,再是雪項玉肩,再往下卻有衣服阻隔,他忽萌童心,隔著衣服噙住了那半含半吐如同桃花的**。碧玉先還做些姿態,後便是星眸乜斜,搖搖欲墜,禁不住呻吟起來。雙喜便一抱抱起碧玉,就要上床。

忽然,窗外響起了丫環菊香著急的喊叫聲:“少爺!老爺叫你趕緊來上房!”

雙喜很不高興,嘟噥道:“大清早的有啥要緊事,也不讓人消停消停。”

碧玉從沉醉中醒過來,說:“別人來瘋了,咱爹叫你肯定有緊要的事哩。”

雙喜這才放下碧玉,整好衣服。

來到父親屋中,雙喜看見父親臉色蠟黃,出氣如拉風箱,母親在炕頭暗暗垂淚,不禁大吃一驚,急步上前問安。

秦盛昌喘息半天,示意兒子坐下。雙喜順從地坐在父親身邊:“爹,我請崔先生來看看。”

秦盛昌搖頭:“爹這病怕是好不了了……”

雙喜泣聲道:“爹,你別這麽想,我送你到省城去治。”

秦盛昌咳嗽了一陣,說:“爹不想把這把老骨頭扔在省城……你聽我說,家裏的事字號裏的事從今往後就交給你管了……”

“爹,我怕擔不起這個擔子……”

“你擔得起。我離你爺時才十七歲,你如今都二十二了,又裝了一肚子墨水,稱得上能文能武。凡事隻要用心去做就沒有做不了的事……”秦盛昌說著又大咳起來,慌得雙喜和母親急忙給他撫胸捶背。

半晌,秦盛昌才止住咳嗽,喘著粗氣說:“今兒個就讓你師傅帶著你到各字號去看看。”

雙喜拭淚點頭。

出了父親的屋,雙喜親自去請崔先生。崔先生診完脈,秦盛昌笑著問:“老弟,你看我還能活多長時間?”

崔先生拍著他的手背,莞爾道:“老哥說的這叫啥話,沒啥大不了的病,吃幾服藥就會好的。”

“我咋覺著一天不如一天?”

“不能性急,有道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老哥英雄一輩子,一下子躺倒了心裏肯定著急。性急可是治病的大礙哩,老哥萬萬不可著急。”崔先生笑嗬嗬地說道,“老哥可要遵從醫囑,不然的話,我的名聲就要毀在你的手裏了。”

秦盛昌也笑了起來:“你這麽一說,我不想聽你的話也得聽你的話嘍。我可不願讓你罵我一輩子。”

“老哥,安心養病,過兩天我再來看你。”崔先生起身告辭。

雙喜送崔先生到前院,見左右無人,低聲問道:“崔先生,你看我爹的病有無大礙?”

崔先生麵色沉了下來:“不瞞秦少爺,令尊大人的病因氣而起,氣聚而不散;侵入胸肺,現已成為肺癆。”

雙喜大驚:“肺癆?!無藥可治了麽?”

崔先生搖頭歎道:“病入膏肓,藥石無法奏效。令尊大人時日恐怕不多了,秦少爺還是早做準備的好。”

送走崔先生,雙喜回到屋裏,愁眉不展。碧玉送上一杯清茶,問道:“你咋了?是不是咱爹的病不好?”

雙喜長歎一聲:“唉!崔先生讓咱給爹準備後事哩。”

碧玉一驚:“有這麽嚴重?”

“爹得的是肺癆,這病傳染,你要把爹用的碗筷頓頓煮一煮,不可弄亂。”

碧玉點頭。

“這事你要親自做,不可讓爹知道,也不可讓媽知道。爹的病咱得瞞著。”

碧玉連連點頭。

雙喜呷了口茶,放下茶杯垂下頭,不再說啥。碧玉走過來,偎在他身邊,柔聲道:“你想開些,別愁壞了身子。”

雙喜輕歎一聲:“老天咋老跟我們老秦家過不去呢!”

碧玉說:“老天爺也許是對的,不然的話就留不住你。”

雙喜一怔,呆眼看著碧玉。碧玉偎在他懷中,悲聲說:“我真怕你丟下我又走了……”

雙喜撫著碧玉的秀發,良久無語……

過了兩天,吳富厚陪著雙喜去昌盛堂的各家店鋪作坊查看。每到一處,櫃台主管和夥計們畢恭畢敬地打招呼:“少掌櫃來了!”透著十二分的親熱和小心。雙喜麵含微笑點頭。來到皮貨店,這是個五間門麵,不僅是昌盛堂在秦家埠最大的店鋪,也是這一方土地上最大的皮貨店。櫃台杜總管已年過半百,畢恭畢敬地把雙喜迎進客廳,夥計送上茶水。寒暄幾句,杜總管取來賬本讓雙喜過目。雙喜翻開賬本,頁頁都是密密麻麻的數字,不禁皺了一下眉。他粗粗地翻了一遍,把賬本還給杜總管。杜總管賠著小心道:“少掌櫃有何指教?”

雙喜看了師傅一眼,吳富厚的腦袋晃了一下。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出了皮貨店,雙喜歎道:“唉,師傅,隻怕先人創的家業要敗在我手裏。”

吳富厚一怔,道:“這話從何說起?”

“我一看見賬本上的數字就頭疼。”

吳富厚笑道:“那你在學堂是咋念的書?我看你的書念得很不錯哩。”

雙喜說:“我在學堂最頭疼數學課,念得好的是國語。”

“賬本上的那些洋碼數字可都是錢哩。”

“都是錢麽?”

“可不都是錢!你可得把這個家掌管好,別讓你爹放心不下。”

雙喜卻說:“要那麽多錢幹啥,夠用就行了。”

吳富厚一怔,隨即笑道:“你說的是傻話,啥叫夠用?錢再多也沒人嫌多。”

雙喜說:“錢多有啥好?整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你沒聽人說,房是招牌地是累,攢下銀錢是催命鬼。”

吳富厚止住步,呆看著雙喜。雙喜訝然道:“師傅你咋了?”

吳富厚道:“你這話說得也很有理。”

雙喜笑了:“師傅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吳富厚也笑了:“不是誇,也不是罵,隻是就事論事。可不管咋說,有錢總比沒錢好,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雙喜點頭:“師傅的話我明白了,我會安心掌管好這份家業的。”

“這就好,這就好。”

郭生榮臨下崗時,又讓邱二占一卦。邱二取出那些物什,並沒急於占卦。他讓嘍囉端來一盆清水,仔細地洗起手來。洗罷手,他閉目凝神半晌,這才搖起了銅盒。打開銅盒,依次取出銅錢排列在桌上,有四枚銅錢正麵朝上,兩枚銅錢背麵朝上。邱二呆望著銅錢,眉頭擰成了墨疙瘩,半天無語。郭生榮和秀女站在他身旁,默然地看著他。良久,邱二開了口:“大哥,卦象不好。”

郭生榮急問:“咋的不好?”

“這是水底撈月之象。”

“咋的是水底撈月?”

邱二念出幾句口訣:“一輪明月在水中,隻見影子不見蹤,愚夫當時下去撈,摸來摸去一場空。”

郭生榮聽明白了:“這就是說咱們下崗去是勞而無功。”

邱二點頭。

秀女說:“當家的,那就別去了。”

郭生榮不語。他身邊幾個嘍囉都穿著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站在一旁的趙熊娃忽然說:“怕球啥哩,害怕地螻蛄咱就不種莊稼了?”

郭生榮猛一拍大腿:“熊娃說得對,是肉是骨頭,我都要咬狗日的一口!”

回到住處,郭生榮躺在炕頭閉著眼睛,雙手枕在腦後。秀女走過去坐在炕邊,柔聲問道:“想啥哩?”

郭生榮睜開眼睛,呆看著身邊的女人。突然,他伸手把女人攬進懷中,動手就解女人的衣扣。女人在他的手背上打了一下:“別騷情了,改天吧。”他沒有停手,不屈不撓地動作著。女人不再拒絕,遂他所願。

雲雨過後,秀女枕著他粗壯的胳膊,一手撫著他寬厚結實的胸膛,燕語輕聲道:“當家的,邱二的卦不好,你就別下崗去了。”

郭生榮搖了一下頭:“不行哩,你也拿眼睛看著,弟兄們都凍得縮成一蛋子。到了三九天,會凍死人的。”

“咱另找個機會動手?”

“這回就是個十分難得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我就怕萬一出點兒事……”

“怕啥哩,頭割了才碗大個疤麽。”

“別胡說了。”

“好,好,不說這了,咱說點兒高興的。你幾時給我生個球球娃(男娃)?”

秀女一怔,半晌滿懷歉疚地說:”我隻怕啥也給你生不出來了。”她知道自己在妓院呆過,生育也許不行了,找過好幾個大夫,吃了不少藥,可至今沒有懷孕的跡象。為此她偷著掉過淚。

郭生榮原本想讓秀女開心高興,沒想到又觸及秀女的痛處,急忙說:“生出生不出也沒啥。別看鳳娃是個女娃,她肚裏有牙哩!男娃也比不上她。”少頃又說,“近些日子鳳娃對你的臉色好多了,也不冷言冷語嗆你了。”

“是好多了,可她還跟我隔著心哩。”

“唉,她的脾氣也太倔了。”

“還不是隨了你?撒的啥種結的啥瓜嘛!”

“你說的也是,鳳娃的脾氣是隨了我。秀女,跟你說肚裏話,我這會兒就是腦袋掉了也不留戀啥,就是放心不下你和鳳娃……”

“你又胡說哩……”

“你聽我把話說完。鳳娃是我郭鷂子留下的根,你是我的心肝寶貝。你說我能放心得下?看著你們兩個鬧別扭,別提我心裏有多難受了,我說你兩個誰哩?說誰都傷我的心……”

“當家的,你別說了,我明白你的心。”秀女把臉貼在男人的胸脯上,“我跟了你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你咋也胡說哩?”

“你也聽我把話說完。我要你放心:往後凡事我都讓著鳳娃,她是你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女兒!”

“秀女,我的好女人……”郭生榮把女人緊緊摟在懷中。

這時,就聽邱二在窗外喊道:“大哥,時辰到了,該出發了!”

郭生榮把女人更緊地抱了一下,隨即鬆開,躍身下了炕。秀女坐起身,再三叮嚀:“當家的,千萬要當心!”

郭生榮臨出門時,回頭笑道:“你安排人殺豬宰羊,給我把酒宴擺好。”

出了門,郭生榮見邱二還有幾分猶豫,便有點惱怒:“老二,你今兒個是咋了?走!別磨蹭了!”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麵,邱二和一隊人馬急忙緊隨其後。

邱二占卦半生,有準有誤,這一卦實實在在地讓他占準了。這是劉旭武和吳俊河設的一個圈套。這些日子吳俊河派出好多探子打探消息,他一直在尋找機會殲滅郭生榮。他得知郭生榮為過冬的棉衣發熬煎,眉頭皺了半天,計上心來。他給劉旭武設計,以過冬物資為誘餌,引郭生榮下崗,伺機殲滅。劉旭武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就依計而行。郭生榮原本十分狡黠,常常是不見兔子不放鷹。這次他卻輕易地上了鉤,究其原因:一是臥牛崗上急需過冬的棉衣棉被,二是劉旭武和吳俊河的這個圈套設計得很周密。

省民政廳給雍原縣調撥一批過冬物資是確有其事,這是劉旭武親自去省城找薑仁軒疏通各種關節給雍原縣爭取來的。物資還真的不少,棉衣棉褲棉被棉鞋什麽都有。劉旭武並沒有急於派人去省城押運這批物資,而是故意讓人把這個消息傳出去,且傳出去了好幾種消息。他知道郭生榮奸詐狡猾,故意為之,好勾引郭生榮上鉤。郭生榮果然上了鉤,他下崗後在漆水河橋旁埋下伏兵,想全部劫走這批過冬物資。他萬萬沒有料到他的人馬早已落到了劉旭武和吳俊河的埋伏之中。

冬日的後半夜十分寒冷,匪卒們的衣著又十分單薄,凍得瑟瑟發抖。有人要籠起篝火抵禦風寒,郭生榮怕暴露目標不許點篝火。匪卒們實在忍受不住寒冷的侵襲,便擠成一堆,用體溫溫暖別人的同時也獲得別人的溫暖。

天,終於亮了。匪卒們這才散開來,搓臉揉手活動凍麻木了的肢體。太陽懶懶地升了起來,坡坎下麵的官道沿河迤邐通上漆水河橋,道上沒有狗大個兒人影。漆水河結上了厚厚的冰淩,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白光。河兩岸的蘆葦在寒風中抖著,幾隻水鳥從蘆葦深處飛出,在河灘覓食。整個河穀空曠荒涼,隻有清晨的寒風在肆虐。有些匪卒忍受不住了,開始**起來,不住地跺腳罵娘。郭生榮把一口濃痰砸在凍得如生鐵般的腳地上,怒喝道:“都老實點!誰要暴露了目標,我的槍可不認人!”匪卒們這才安定下來。

太陽升到了頭頂,驅走了些寒氣。雖然暖和了些,可匪卒們的肚子唱開了空城計。下崗時走得太急,誰也沒料到會拖這麽長時間,大夥誰也沒帶幹糧,此時都感到又冷又餓。有人又開始罵娘了。邱二把褲帶往緊係了係,仰臉看著頭頂白慘慘的太陽,嘟噥道:“大哥,消息恐怕不可靠吧?”他也有點失去信心。

郭生榮一聲不吭,眼睛瞪得像雞蛋,緊盯著坡坎的官道,額頭竟然有豆大的汗珠滾下,鑽入毛茸茸的胡須中,忽然沉悶地說了聲:“來了!”

眾人閃目疾看,隻見官道上出現一個馱隊,約摸有十五六匹騾馬,每頭牲口都馱著大馱子,且有一隊團丁押運護衛。郭生榮凶凶地一笑,咬牙道:“都把精神拿出來,不要放走一個馱子!”

匪卒們頓時都把精神抖擻起來,瞪圓眼睛盯著馱隊。

馱隊很快上了木橋,為首的官兒舉目四下張望,似乎尋找什麽,就在這時,郭生榮發了一聲喊:“打狗日的!”手提盒子槍躍身而起,直撲橋頭。

眾匪卒緊隨其後往橋頭衝,不知誰的槍走了火,發出一聲嚇人的響聲。橋上那夥押運馱隊的團丁聽見槍聲,並不抵抗,撒腿就跑,轉眼間鑽進了玉米地不見了蹤影。馱隊的牲口失去了控製,嘶叫著尥蹶子。因為韁繩串在一起,牲口們擠成了一堆,堵住了道。郭生榮喝令手下的人趕緊拉住牲口,他最怕牲口驚了,把背上的馱子甩到河裏。這時就見邱二失急慌忙地奔過來喊道:“大哥,不好了!”

郭生榮急問出了啥事。

“馱子是空的!”邱二的聲音都變了調。

郭生榮大驚,一把拽下一個馱子,急急打開,裏邊裝的竟然是麥草、玉米稈。他一下子就傻了眼。

“大哥,咱們上當了!”

郭生榮打了個寒戰,疾喊一聲:“快撤!”可已經晚了,土坡兩邊響起了爆豆般的槍聲,幾挺機關槍封鎖住了橋頭。郭生榮急了眼,抬手就是一梭子,狂嘶亂跳的牲口倒在血泊之中。郭生榮率著人馬踩著牲口的屍體往這邊橋頭衝,還未到橋頭,又有兩挺機槍的火力掃過來,衝到前頭的匪卒都做了冥間客,後邊的匪卒慌忙爬下。

郭生榮又組織了幾次衝鋒,都被對方的火力打退了。他一雙大眼珠子紅得往外噴火,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形勢十分險惡,誰都看得清楚。伏在他身邊的趙熊娃切齒道:“叔,跟狗日的拚了!”

郭生榮不吭聲,一雙眼睛搜索著對方的疏忽之處。趙熊娃急紅了眼:“叔,我給咱殺開一條血胡同!”抱起機槍,猛跳起身,大吼一聲:“弟兄們,衝啊!”手中的機槍爆響起來。

一夥人尾隨著趙熊娃往外猛衝。對方的輕重火力一起開火,趙熊娃衝出十多米一頭栽倒在地上,再沒有起來。郭生榮急忙伏身在一匹死騾背後,叫了聲:“熊娃!”一拳砸在自己的胸脯上。

吳俊河指揮著團丁們衝了過來。郭生榮的眼睛往外噴火,盒子槍彈無虛發,衝在前頭的團丁都送了命。彈匣的子彈打光了,郭生榮扔了盒子槍,轉身去找槍,卻一眼瞧見了邱二。邱二渾身是血,爬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急忙過去,抱起邱二:“老二,你掛彩了!”

邱二沮喪道:“大哥,咱們今兒個算是完了……”

“老二,別怕,我背你衝出去。”

邱二苦笑道:“我怕球哩,頭割了不就碗大一個疤麽。”

郭生榮把他往緊摟了摟,“好兄弟,不怕就好。有道是‘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咱們幹的這營生本來就把腦袋在褲腰帶上拴著呢,今兒個掉在這地方也不算個啥。”

邱二說:“我是說咱弟兄們打了一輩子雁,這一回倒叫雁鵮瞎了眼睛。”喘口氣又說:“大哥,咱們本來是要幹大事的,一時不小心翻在了陰溝裏。我不服啊……”

郭生榮苦笑道:“這也許是天意。”

這時兩邊的伏兵衝了上來,黑壓壓的一片,數不清有多少人。他們邊衝邊喊叫:“不要放跑了郭鷂子!”

“活捉郭鷂子!”

郭生榮冷笑一聲:“狗日的還想捉活的,隻怕牙沒長全哩!”他放下邱二,撿起邱二的槍瞄都不瞄就射起來,衝在前頭的團丁木樁子似的都栽倒在地上。

吳俊河急忙伏倒在地,咬牙叫道:“機槍!”

機槍手架起了機槍,噠噠噠地掃射起來。郭生榮左肩挨了一槍,咬牙翻身一滾,抬手一槍,機槍啞了。吳俊河紅了眼,一把推開機槍手的屍體,抱起了機槍,怒吼道:“郭鷂子拿命來!”就是一陣狂射。

打光了兩個彈匣,吳俊河這才歇住了手。橋上沒有什麽動靜了,吳俊河看看左右,兩旁的團丁都瞪眼看著他。半晌,一個團丁疑惑道:“都死光了?”

吳俊河扔了機槍,握緊手槍躍身而起:“弟兄們,上!”

團丁們小心謹慎地上了橋頭,橋上橫七豎八擺滿了牲口和人的屍體,殷紅的血液肆意流淌著,在白花花的太陽照射下是那樣地觸目驚心。團丁們望著猶如屠宰場般的橋麵,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遲疑著不敢向前。

吳俊河紅著眼睛喊:“上啊,看還有沒有出氣的!”率先踏上了腥紅的橋麵。

邱二的屍體在一匹死騾背後找到了,全身打成了篩子底。吳俊河走過去,發狠地又朝邱二的腦袋開了兩槍。邱二的腦袋開了花,腦漿濺了一地。郭生榮躺在一大堆屍體中間,他的全身上下被血漿了,吳俊河是從他的相貌上認出了他。他的大胡須乍著,一雙眼睛睜得滾圓,瞪著青天。眾團丁見他麵目如此猙獰,都不寒而栗,畏縮不前。吳俊河壯著膽,提著槍上前一步,冷笑道:“郭鷂子,你也有走麥城的時候!”

郭生榮沒有動彈。

“狗日的死了?”

吳俊河又朝前走了一步,嘿嘿冷笑:“郭鷂子,我還以為你是銅頭鐵臂哩,沒想到這麽不經打。你不是凶得很麽,咋這會兒躺在腳地裝起死狗來了!”罵著,狠狠地朝郭生榮的屍體踢了一腳。

突然,郭生榮躍身而起,雙手掐住吳俊河的脖子。吳俊河實在沒料到,被掐得直翻白眼。團丁們都大吃一驚,慌忙舉起槍。可兩個人扭成一團,團丁們不敢貿然開槍,怕傷了吳俊河。少頃,一個高個團丁最先明白過來,從背後捅了郭生榮一刺刀。緊隨其後,又有數把刺刀插進了郭生榮的身體,郭生榮這才極不情願地鬆開了手,石碑似的倒在地上,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怒視著青天。吳俊河氣急敗壞,把槍口對準郭生榮的腦袋,扣動扳機,一梭子彈打了出去。郭生榮的腦袋開了花,腦漿濺了吳俊河一身一臉。

殲滅了郭生榮的人馬,吳俊河又向劉旭武請纓,要趁熱打鐵去打臥牛崗,這正合劉旭武的心意,當即讓吳俊河帶領一個加強排做尖刀直插臥牛崗,自己率大隊人馬緊隨其後。

吳俊河是從後崗偷偷摸上崗的,幾乎沒遇到什麽抵抗。崗上留的人很少,連夥夫算在內,也不過十三四個人,沒有什麽戰鬥力,且完全未加防範。秀女指揮著他們殺豬宰羊準備大擺慶功喜宴。

最先發現吳俊河的是小玲。小玲是昨兒個過來陪伴侍候玉鳳的。以前小玲常來找小翠玩。知道小姐有遲睡遲起的習慣,可她不能睡懶覺,早早起來去做早飯。玉鳳這時已經醒了,感到心慌意亂,她以為是晚上沒有睡好所致。父親帶著人馬下崗後,她就一直沒睡著,剛剛睡著,卻被一個惡夢驚醒。她夢見父親渾身血汙地站在她的床前,她急問父親咋了,父親一句話不說,隻是呆呆地看著她。她再三追問,父親說了句:“鳳娃,往後你要自個兒照管好自個兒,爹走了。”她急問:“你到哪達去?”父親不語,轉身就走。“爹!”她大叫一聲,翻身坐起,原來是南柯一夢。她捂著突突亂跳的胸口,渾身沁出了冷汗。這時小玲送來了早飯,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忙問:“小姐,你咋了?”

她回過神來,搖搖頭。小玲把飯送到她的麵前,讓她吃飯。她接過碗,卻沒一點兒胃口,胡亂吃了幾口,擱下碗翻身又去睡,可怎麽也睡不著,複又坐起。

小玲見她這般模樣,說道:“小姐,今兒個天氣很好,咱們到外邊遊玩遊玩去。”

玉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便和小玲走出屋門去外邊遊玩。

天氣真的很不錯,薄霧散盡,陽光暖暖地照著,似乎到了早春。主仆二人信步漫遊,冬日的山野沒有什麽好景可看,卻讓人眼界開闊。漸漸地,玉鳳的心情安定了下來。轉了幾個地方,太陽升到了頭頂。小玲忽然說:“小姐,回吧,我的肚子餓了。”出屋時她沒有吃早飯。

玉鳳笑道:“餓死鬼掏你腸子哩!”也覺著肚子空空的,轉過身往回走。

小玲忽然叫道:“小姐,快看!”抬手直指溝口。

玉鳳閃目疾看,隻見從溝口鑽出一支隊伍,約有七八十個人。她一怔,一時竟沒明白是怎麽回事。

小玲急道:“是保安團的人馬!”

玉鳳渾身一激靈,禁不住打了個冷戰,失聲道:“老爺他們出事了!快回去報信!”

主仆二人拔槍在手撒腿就往回跑。那邊的隊伍瞧見了她倆,並沒有開槍,行動更加迅速,狗攆兔似的追了過來。玉鳳回頭一看,情急生智,朝天放了兩槍。

是時,秀女正在廚房忙活著。按說她不用動手,光動嘴就行了。可她是個閑不住的人,她知道郭生榮最愛吃紅燒肘子,便親自動手做這道菜。不知怎麽搞的,進了廚房她一直心不在焉。肘子燒好了,她一嚐不是個滋味。站在一旁的夥夫看她直皺眉頭,忙問咋了。她把湯勺給了夥夫,夥夫一嚐,裂著嘴說:“夫人,鹽放得多了。”她這才恍然大悟,想起放了兩回鹽,怪不得不是個滋味。她自嘲地笑了笑,解下圍裙交給夥夫,吩咐道:“你另燒吧。”

秀女出了廚房,一陣冷風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舉目望著遠方,心裏在想:當家的得手了麽?

就在這時,傳來了槍聲。她心中一驚,下意識覺得出了啥事,急忙喊叫廚房的人。幾個夥夫跑了出來,有的手執湯勺,有的手拿菜刀,還有一個拿著炒勺,異口同聲問道:“夫人,有啥事?”秀女剛要命人去打探情況,隻見玉鳳和小玲提著槍慌慌張張跑了過來,急忙問:“哪裏打槍?”

小玲氣喘籲籲地說:“夫人,保安團的人馬上了山!”

秀女大驚,一撩衣衫,掣出了手槍。玉鳳說:“我爹他們一定出了事!”

說話間,保安團的人馬追了上來,子彈飛蝗般地掃了過來,秀女身邊的一個馬弁中彈倒在地上,胸口的鮮血汩汩而出。秀女臉色大變,急喝一聲:“快撤!”

一夥人撤進了山神廟。秀女喝令一聲:“守住廟門!”她的兩個馬弁率著十幾個人守在廟門兩旁,拚命抵抗。

玉鳳和小玲都有點兒發怔,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秀女說道:“快進廟!”

三人匆匆進了廟。秀女來到山神像後,用力一推,閃出一條大縫來,原來山神像背後是個門洞。玉鳳訝然地看著洞口,她沒想到這裏還有個逃命的去處。秀女道:“你倆快進去!”

玉鳳和小玲鑽進洞口。玉鳳回首說:“你也快進來吧!”

秀女說:“你倆快走吧!這個地道直通崗下。”

玉鳳一怔,忙問:“你咋辦?”

“別管我,你快走!小玲,一定要把我家小姐保護好!”秀女說著就要關閉洞門。

玉鳳緊抓洞門,叫了聲:“娘……”隻覺得鼻子直發酸。

秀女渾身一震,定睛看著玉鳳。

“娘,要死咱們死在一搭……”玉鳳的淚水奪眶而出。

秀女苦笑道:“玉鳳,別說傻話,為啥都要死呢?你爹就你一個女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娘,以前都是我對不住你……”玉鳳淚水滿麵。

秀女也淚水盈眶:“玉鳳,你今兒個能叫我聲娘,我就知足了……”

“娘!……”

這時廟門口槍聲如同爆豆。

秀女猛推玉鳳一把,“快走!”急忙關上洞門。她轉身來到大殿前,就見一個馬弁跑了過來。他渾身是血,弄不清哪裏受了傷,手中的槍還冒著一縷青煙,喘著粗氣說:“夫人,保安團的人太多,頂不住,你快從後門走吧!”

秀女舉目一看,守廟門口的嘍囉僅存三四個,且都掛了彩,而門外的團丁黑壓壓的一片,火力十分凶猛,一梭子彈破窗而入,打在身後的白灰牆上,頓時灰渣飛濺,顯出一排彈洞來。馬弁見形勢不妙,疾叫一聲:“夫人,快走!”拽著秀女的胳膊要從後門走。秀女卻甩開馬弁的手,大步出了大殿。馬弁慌忙緊隨其後。

秀女率著幾個殘兵邊打邊退,而且不住地大喊大叫。顯然她是故造聲勢,把團丁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她怕團丁們進了廟,在廟內搜索,找出地道口。團丁們果然都注意到了她。吳俊河一眼就認出了她,興奮地對身旁的劉旭武說“團長,那個俏娘們兒就是郭鷂子的押寨夫人。”

劉旭武早已注意到了秀女,皮裏肉裏透出了凶笑:“告訴弟兄們,誰捉住那個女人,官升一級,賞大洋一百!”

團丁們得到命令,一哇聲地喊:“捉活的!捉活的!”蜂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