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睡了一會兒便醒來了。
她發現自己正置身一個奇怪又陌生的地方。
四周俱是混沌，極遠處和天空是深深的黑藍色，死氣沉沉，寂滅無聲。
在她的麵前，一條寬廣的河流緩慢而無聲的流動著，河麵上竟不見絲毫波紋。
河岸兩旁，大朵紅色的、鮮豔得像血一樣的花放肆盛開著。
秦笙見過它們。
“彼岸花？我在……冥界？”她心裏一悸，低下頭望見河麵上倒影出的自己，更加驚悚！
她竟然成了一隻白色的蝴蝶，懸浮在火紅的花海上，身上還散發著皎白的薄輝，看上去十分紮眼。
“什、什麽情況？我怎麽變成了蟲子？臥槽！難道我死了？我隻是說了一句想要舒服死，沒想真的死好嗎！”秦笙急得碎碎念，不由自主的揮動翅膀，在半空中團團打轉。
清甜的笑聲從身後傳來，“你沒死，瞧著像是喝了狐族的夢三生，在夢裏誤闖到此處。”
秦笙循聲望去，身後正是河流入彎處，一座石造的跨橋橫在變窄的河道上方。
橋外中間書“奈何橋”三個字，橋上，年輕女子側倚欄邊，半身向前傾靠，笑眯眯地彎著眼。
她身著素雅白裙，及腰長發用一根發帶豎起，廣袖裏一對白皙的素手交疊在橋柱上，身姿曼妙，形容慵懶又美好。
“你是孟婆嗎？”秦笙不確定。
“是的呀！”孟婆好聲好氣的應，仿佛天生長了一副隨和的脾性。
秦笙脫口道：“你長得真好看，和我想象中的一點兒也不一樣。”
孟婆自橋上走下，“名字裏帶個‘婆’字就一定是老太婆呀？”
“那倒不是……”秦笙被說得不好意思，下意識的想用手摳臉皮緩解尷尬，接著才恍然自己現下是隻蝴蝶，哪裏來的手。
“不對啊，胡老板說喝下夢三生會夢到前世，難道我喝了假酒？”
“並非。”孟婆走近，抬起手讓秦笙停在自己的素指上，細細將她端詳了會兒，怪道：“你體內竟有仙力，而且還是……”
話未說完，遠處忽然有動靜。
孟婆麵龐微凝，“稍等片刻，莫要說話。”言罷長袖一翻，將秦笙藏在袖子裏。
兩個鬼差用縛魂鎖牽著一隻還在掙紮的惡鬼行來，那惡鬼不死心，一路嘶吼咆哮，掙紮不止。
孟婆回到奈何橋邊，在自己的茶湯攤子前坐下，用手托起下巴，看熱鬧似的，“都鎖到這兒了還鬧騰著，什麽來頭呀？”
鬼差伸出大拇指，瞪大了眼睛道：“這位爺可是個狠角色，十八層裏早已為他備好一席。”
孟婆詫異地緊繃了麵皮，嘖嘖兩聲，“是有好些年沒見著那麽壞的了。”
縮在袖裏的秦笙聞言，好奇的探出半個腦袋，就見那半張臉的惡鬼驀地向她撲來，嘶聲震耳欲聾，直接把她吼得跌了回去。
害怕都來不及。
再聽鬼差道：“鬼帝陛下要親自審他，我們就不在這兒多做逗留了。”
孟婆點頭，“去吧，莫要耽擱了時辰。”而後自言自語的笑，“今兒個又能省下一碗湯，少做一回孽了。”
須臾，鬼差縛著惡鬼去遠，捂著秦笙的長袖鬆開了口子。
“沒被嚇著吧？”孟婆笑著問。
知她剛才悄悄往外窺了一眼。
“是有點兒慎人。”秦笙停平整光滑的桌麵上，訕訕地。
末了，抬頭對上孟婆那雙對自己探究不已的美眸，她心裏咯噔了一下，司銘仙力落在她體內的事不會露餡了吧？
秦笙心中發虛，試探地說：“那個……謝謝你剛才幫我。”
熟料孟婆根本不在意她本身，“幫你並非我心善，隻因長久的守在這裏，實在太無聊了，你能陪我說會兒話嗎？等你身軀裏的酒意散得差不多了，你自然而然就回到屬於你的地方。”
秦笙心下一鬆，愉快地將翅膀呼扇兩下，“聊吧！隻要你不嫌我煩就行，我話可多了！”
孟婆保持著用手托起下巴的姿勢，懶洋洋的笑著，“你真可愛，在凡間一定有很多朋友。”
“你長得那麽漂亮，性情隨和還好相處，要是能到凡間去，想和你交朋友的肯定多了去。”
此話一出，麵前的女子臉容霎時黯然，秦笙更是後悔不已。
孟婆屬於冥府，她要長久的守在奈何橋邊，這個“長久”是永遠。
“對不起啊，我說錯話了。”秦笙連忙糾正自己的錯誤，“這些碗裏裝的就是孟婆湯嗎？喝了真的能忘掉所有事，然後了無牽掛的投胎轉世？”
轉移話題最好的方式，就是向說話的對象不斷提出問題，讓她做回答。
孟婆果真顧不上糾結之前那些沉悶的緣由，側首看向整齊擺放在桌上的湯碗，“沒錯，這些就是。投胎之前一定要飲下去的斷腸毒藥。”
“斷腸毒藥？”秦笙聽出異意。
再想之前鬼差綁著惡鬼路過是，孟婆說的話，她不明白了，“為什麽你要說孟婆湯是斷腸毒藥？”
小姐姐，把自己的招牌菜稱作是毒藥，你好像對自己的工作很不滿唷。
孟婆苦笑道：“我來時，這些湯就已經擺在這裏，原先名叫‘忘憂湯’，我不願飲，不想忘記上輩子的事，在橋頭空坐許多年，後來鬼帝陛下由此路過見到了我，便和我打了個賭，以百年為期限，隻要有三個人不願飲湯，就算是我贏了。而後我呢，就能帶著上輩子的記憶去投胎。可是你看，我在這裏等了許多年，等得我都忘記上輩子的事，卻始終贏不了。有的人陪我等了一段時日就走了，有的說前一生無憾，興衝衝喝下忘憂湯，大步投胎去，看著他們的各自灑脫，反而顯得我小氣。更多的人覺著上輩子過得不好，不願意流戀，恨不得早些轉世為人，好像轉世以後重新開始就能不再犯前生的錯誤。而六界不知在何時把此湯改成我的名字，真真可笑。”
究竟是可笑，還是可悲呢？
孟婆的境遇，恰與秦笙之前泡溫泉時的想法不謀而合。
抱著一絲僥幸，她問：“你等了那麽多年，真的沒有遇到和你一樣堅持下去的人嗎？”
“沒有。”孟婆遺憾的搖頭，想了一想，忽然道：“也不是，若說到堅持，我覺著有個人，我是遠遠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