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愛情更偉大,誠實才是最大的愛。
她的演技很好,卻從來學不會在現實中演戲。
忙碌的時候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安妮所有的時間都圍繞片場安排而定,轉眼到了《傳道書》即將殺青的時候。
重頭戲永遠被放在最後來拍。安妮作為女二號,和主演馬璃莎的對手戲終於無可回避,就安排在今天下午。
最近安妮已經習慣了在上海的生活,她有意無意地躲著馬克,並不想與他再有更多接觸,但馬克沒那麽好打發,他總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一直悄無聲息地陪伴在她左右。
每天早上,馬克都會來酒店送安妮去片場,偶爾還過去探班。
門鈴響了,安妮去給馬克開門。她每天早起,沒有時間和他爭執。剛開始她還總是趕人,後來實在耗不過馬克,也就習慣了。
她一邊迅速地對著鏡子整理頭發,一邊往臉上拍化妝水,做好基礎護膚,然後含糊不清地對他說:“今天我要拍最後一場了,最重要的戲。”
他“嗯”了一聲,進房間去把她掉在地上的衣服都撿起來,然後坐在沙發上等。
安妮發現馬克今天似乎有些沉默,納悶地問他:“怎麽了?”
“沒事。”他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剛過,並不算晚,她卻急得團團轉,明顯對於今天的戲份心裏沒底。他安慰她,“別著急,你是最出色的,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她笑了,很快收拾好自己和他下樓。去片場的路上,她還是覺得馬克有些奇怪,試探性地問:“你是不是有話和我說?”
他搖頭,表情一如往常。安妮沒時間深究,匆匆忙忙拿出劇本往棚裏跑。
馬克今天很閑,於是把她送到片場後也沒有走,一邊溜達一邊混進劇組,等在一旁陪她拍戲。
劇本寫得很詳細,安妮大聲地念出來:“她狠狠抽在她臉上,先是第一次,然後又是一次,這次很重。她打上了癮,拚命地扇她耳光,仿佛要宣泄掉全部的恨!叫你搶我的男人!”
這就是今天她和馬璃莎之間的對手戲,也是戲裏女主角和小三翻臉的情節。
安妮並不是第一次拍戲,知道這種戲份肯定有爭吵,而且這一段為了強化衝突,直接上升為動手扇耳光。
安妮的椅子在角落裏,她一邊念台詞一邊揣摩劇本,而馬璃莎則在她的保姆車裏沒有露麵。為了最後這一場戲,劇組裏所有人都拚盡全力,上午進行掃尾工作,補拍了幾個鏡頭,下午吃過飯,門口已經有人送來了慶祝殺青的鮮花,燈光和所有準備工作終於全部到位。
馬璃莎從車裏走出來。她早早開始準備,於是戲份和妝容已經無可挑剔。她和安妮一起配合著走到鏡頭之中,按照導演的要求開拍。
為了追求效果,安妮主動要求真打,於是馬璃莎也不推讓,她對著安妮的表情做足效果,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耳光的聲音一再響起,周圍的攝像機反複尋找角度,一口氣就拍了二十幾條。
馬璃莎的台詞越念越順,隨著她們NG的次數增加,她的情緒越發高漲,如同泄憤,她麵對安妮所扮演的“小三”,完全表現出了女人的自尊,仿佛劇本成真,她需要用生命捍衛自己的愛情。
再次重拍……導演死死盯著監視器,屏幕中的馬璃莎揚起手狠狠抽過去,安妮直接被她打在地上。
劇組在場的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氣,誰也不敢出聲,導演終於喊停,大家總算放下心,往安妮的方向看,詢問她的情況。
化妝師在一旁看著,趁空隙的時候跑過來,想要扶起地上的安妮,馬璃莎卻突然上前一步,擋住所有人。
遠處有人匆匆進組,大家顧不上細看,隻有場務跑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張毅那組拍完了,他現在過來。”
馬璃莎對著燈光而站,遙遙打量人群之外的張毅,她不和他說話,隻向著導演的方向要求再拍一次,“我不滿意,重來。”
牛導看著監視器對她說:“停!我這邊通過了,剪輯素材也足夠了,沒必要再拍。”
安妮剛才突然摔倒,她根本沒有準備,此刻隻能先坐起身查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掌撐在地上似乎劃破了,好在沒流血。
她忍著疼站起來,一抬眼,就看見張毅推開人群走進來。
他掃了一眼現場,問導演:“這場戲拍了二十多條?”
牛導很無奈,低聲耳語和他解釋。不過片刻的工夫,燈光之下的馬璃莎已經率先轉身,她無視導演存在,大聲向在場的人喊:“第二十七條準備!”
張毅吼她:“夠了!”
馬璃莎冷笑著說:“人家演員都沒意見,你起什麽哄?!”說完她幾乎挑釁似的掃了一眼身後的安妮。
安妮深深吸氣,逼自己忍下疼痛,迎著馬璃莎的目光寸步不讓。
張毅在一旁已經忍無可忍,又說:“行了,導演都說過了,可以停了。”
馬璃莎的聲音陡然升高,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指著安妮,大聲質問他們:“她不是中戲第一名嗎?那我打她時她眼裏的恨呢?她的戲根本沒演到位,有本事就讓觀眾又愛又恨!光靠裝可憐有什麽用,Loser才靠可憐博同情!”她轉向安妮,和她針鋒相對,“你有本事就把小三眼裏的恨演出來!”
安妮同樣看著她。光線過分明亮,直接將兩個人推到風口浪尖,全場近百人的注意力也全在她們身上。安妮已經被馬璃莎逼到毫無退路,但她絕不認輸。
對麵的女人還在耀武揚威,叫囂著指揮現場的人:“燈光,攝像,準備!再來一次!”
牛導眼看馬璃莎毫不收斂,他坐不住了,走過去和她交涉,“每個演員對於劇本有不同的理解,所以表現方式也不一樣,你沒必要按你的標準來強求。”
“強求?我為這部戲投了錢,如果效果不好賠錢算你的?”
牛導氣得直搖頭,低聲罵道:“以後女演員投錢的片子我再也不接了,太他媽事兒媽了!”
四周的人猶豫著再一次打光。安妮瞪著對麵的女人,她們同時退後,準備重新走位。突然有人衝過來,一把揪住了馬璃莎。
馬克還沒有走,他也看到了全過程,他趁眾人沒有防備,衝上場對著馬璃莎破口大罵:“你裝什麽裝!鼻子是整的吧?下巴是墊的吧?還有胸也是隆的吧?你再敢動安妮一下試試看?把你假臉揍歪!”
張毅一直沒再說話,此刻他的火氣突如其來,轉身擋在馬璃莎身前,扯過馬克一拳揮了過去,“你說話客氣點!”
兩個男人都急了。馬克一邊還手一邊罵他:“你眼看她欺負你前女友?沒種的王八蛋!”
場子裏陷入一片混亂。馬璃莎被推搡著向後退,卻死死盯著張毅,她驚訝於他竟然第一時間為自己出頭。她下意識地喊他的名字,怕他出事。
很快馬克和張毅摔倒在地上,還在扭打,牛導和劇組的人都跑過去,好不容易才將兩人分開。安妮拚命攔下馬克,將他拖到一旁。
張毅護著馬璃莎也退後。兩邊都不依不饒。馬璃莎衝著安妮的方向狠狠地說:“就知道裝可憐!”
張毅瞪她,又向對麵的人說:“你不想拍就別拍了!”
馬克同樣在氣頭上,擰住安妮的胳膊要拉她走,“你就這麽賤?缺錢?還是天生受虐狂?你的自尊呢?”
安妮使勁掙脫他的手,試圖先讓他冷靜,“這是我的工作。”
馬克更加生氣。他剛才隻不過出去上個廁所的工夫,回來就發現安妮受欺負,他火氣控製不住,衝她大吼:“那就別幹了!”
他的聲音吵得安妮耳邊嗡嗡作響,臉上火辣辣地燒著疼,她的手也傷了,整個人隻靠一口氣強撐著,再也熬不下去,她打斷馬克的罵聲衝他喊:“你如果想我早點收工就給我讓開!”
場子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這一整天,安妮逆來順受,她積極配合導演所有要求,忍受馬璃莎的耳光,一拍就拍了二十多條,直到她被打在地上,爬起來依舊不言不語。
她並不是害怕馬璃莎,而是害怕退縮的自己,她已經忘了她還有良好的演技,因為她從來不肯在生活中演戲。
但這一聲大喊,就像一個提醒。
她沒認輸,她還能繼續。
安妮回憶著台詞,靜靜喘氣,她平靜地看著大家,開口說:“再來一次。”
所有人開始配合,燈光就位,攝像準備好,導演一聲令下,馬璃莎很快也進入角色,她鉚足了勁,將心底所有的情緒都宣泄出來,一巴掌扇過去。安妮站在原地,硬生生地挨了這一下。
監視器裏,鏡頭凝固在安妮臉上,她眼底瞬間泛紅,但淚水始終沒有流出,她就這樣帶著三分脆弱、七分倔強地站著,臉上愈發流露出恨意,仿佛她真的將心底裏那些年的痛苦都翻出來……
這該死的愛,從來不公平。
安妮眼睛裏的絕望讓人窒息,現場一片死寂,幾乎沒有人錯開眼,愣愣地看得入了神。
馬璃莎顯然也被她的情緒鎮住,竟然下意識地生出害怕,她本能地握緊了手,感覺到連指尖都打得生疼。
一旁的牛導已經興奮到極點,他從未見過這樣完美釋放自己的安妮,一時忘了喊停,直到馬璃莎先行轉過身,背對鏡頭,他才示意大家暫停。
所有人都在等馬璃莎的答複,她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抖動,她一直沒說話,徑自向外走,明明她每一步都走得腳踏實地,但心裏卻前所未有地失落。
滿盤皆輸……馬璃莎很清楚輸的人是她自己。
她一直走到了片場門口,最終冷淡地回頭喊了一聲:“過!”
滿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馬克激動地衝上去擁抱安妮,大家為她拿來水和冰塊敷臉,彼此祝賀,《傳道書》劇組圓滿殺青。
門口已經擺好花束,馬璃莎一雙眼睛美而高傲,可她麵對滿目鮮花卻毫無結束的喜悅。
她確實覺得安妮沒有演好,那個女人沒受過什麽大的挫折,人生中最丟臉的事就是被張毅拋棄,她眼睛裏的猶疑不決讓馬璃莎受不了,她討厭這種可憐的情緒,於是幾乎有些偏執地不斷加力,她甚至想要打醒安妮。
光靠可憐來表態根本沒有用,女人必須用力地活,必須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不管擋在麵前的是什麽,一切破壞她生活的東西都該趕盡殺絕。
馬璃莎需要安妮的恨,她也用盡一切逼出了對方的情緒,可是這一切完美落幕之後,她卻開始害怕。
她知道自己幹了傻事,用幾十個巴掌將光環和喝彩拱手相讓。
她很快走到空無一人的停車場,沉默無聲地捂住臉,再也不想回頭。
熱烈與她無關,慶祝也與她無關。馬璃莎穿著錦衣華服,卻在這一刻劇烈發抖,絕望得透不過氣。
夜幕即將降臨,今天是眾人在劇組相處的最後一天。
馬璃莎的保姆車還沒有開走。她消失了很久,最後一個人去了化妝間,不知道做了什麽,直到剛剛才準備卸妝。
化妝間的門很快被人推開,張毅走進來,馬璃莎的助手和經紀人掃了他一眼,沒說什麽,點頭示意,然後出去了。
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馬璃莎對著鏡子擦眼妝,她故意揉得狠了,就看不出到底是為什麽眼眶泛紅。她用眼角餘光打量張毅,發現他已經換掉今天的戲服,於是等著他開口。
她已經撐到極限,隻要張毅隨便說些什麽,她都甘願示弱。
可是馬璃莎怎麽也沒想到,對方開口簡單至極,隻有三個字,“離婚吧。”
她心裏一沉,手下的動作停住,連區區一塊化妝棉都再也捏不住。她僵在座椅上看他,半天沒有說話。
張毅似乎也不準備等下去,轉身就要走。
馬璃莎擔心的一切成真,她知道一旦安妮紅起來,張毅勢必要動搖。她第一次對自己這麽沒有信心,追過去攔在他麵前說:“你敢!你拋棄交往八年的女友和我結婚,就為了拿下這個角色,你要是現在走,我馬上換人重拍!”
張毅看著她的眼睛,把話都說白了,“我和你結婚不是為了這個戲,至於我拋棄安妮……別人說我狠,我認,與其耽誤她一輩子,不如放她去過自己的人生!我不委屈自己,也不要別人為我犧牲,負心漢也好,沒戲演也好,我都承擔!”
她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心虛,咬牙逼他,“好,那我就連她也換!”
“你根本就不懂愛。”
馬璃莎笑了。她會千百種笑法討人歡心,偏偏這一刻的笑容又冷又難看,她告訴他:“少跟我來愛不愛這一套!我十三歲就進娛樂圈了,在這個名利場裏,有名有利才會有人愛!”
她總是以為身邊所有人都為了名利才留下,他全盤否定她自以為是的經驗,“錯!因為名利而愛你的人遲早會拋棄你,真正對你好的人,不論你是好是壞,他都不會走。”
或許他以前還不懂,但今天,他終於徹底領悟到這一點。
張毅不顧她的阻攔,已經推開門,馬璃莎近乎崩潰,“你不許走!”
他不肯回頭,隻說:“你每一次挽留我的方式,都是在逼我離開。”
門很快就關上了,馬璃莎怔怔地一動不動,她突然將房門鎖死,抵在門板之上痛哭失聲。
不管外界如何編排,但馬璃莎和張毅真正在一起的時候,他早已和安妮分手很久。
早些時候,馬璃莎拍了一部電視劇,經紀人出了一個餿主意,讓她找一個文藝男炒作感情,於是她開始篩選各類小明星,最後挑中了張毅。
原因很簡單,別人見了她都恭恭敬敬地喊一聲“璃莎姐”,恨不得為她拎包打雜,但張毅來了卻對她不卑不亢,仿佛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
馬璃莎實在沒有多高的情商,那時候張毅的表現讓她覺得格外有安全感,當一個男人對物質看淡,他眼裏的世界就沒有那麽多**。後來她才發現,其實他根本沒這麽難懂。張毅那時候還有穩定的女友,自然心裏安定,他的性格又很會照顧人,待人接物都容易贏取別人好感,於是這一切在馬璃莎看來,成了刺激的挑戰。
那部戲之後兩個人認識,而後張毅分手,獨自住在小房子裏,馬璃莎經常去找他。
馬璃莎習慣了大排場,每次突然襲擊去張毅家,她都帶著五六個人,浩浩****地開著保姆車,驚動整個小區。
張毅為此頭疼,看著她耀武揚威的模樣卻隻覺得好笑。他問她為什麽出門帶這麽多人,她說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分工,助手、顧問,還有司機,等等。
他終於發現她實在是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女人。馬璃莎剛進入這個圈子的時候太年輕,她曾經也被騙過,從此吸取教訓,她拚命地在娛樂圈裏掙來一席之地,無非源於對身邊人的不信任。她需要更多的名利堆砌在自己麵前,才能確認不會有人拋棄她,才能夜晚安睡。
所以那時張毅不和她爭論,他直接告訴她:“以後我去接你。”
他也就真的這麽做了,開著他小小的Mini Cooper繞過大半個城去她的別墅,再一起去看電影。他總是喜歡看沉悶的文藝片,而馬璃莎幾次睡著,她醒了之後,夢裏全都是明天到底穿哪一件禮服……
不管張毅和她有多大的分歧,馬璃莎從未為他妥協,她始終都在為自己的目標而拚命,所有掌聲都是她自己掙來的,她不委曲求全,也從不放棄自我。
他知道,馬璃莎比安妮活得更努力。
他們很快住在一起,隻因為馬璃莎很討厭堵車。而後他們突然就準備結婚了,因為她發現自己離不開這個男人。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複雜的原因,她想到什麽就去做了。
外界震動,但不管流言蜚語裏怎麽描繪,他們婚後也不是一直都在爭吵。
有一次張毅收工很晚,馬璃莎怎麽找都找不到他,後來跑去追問司機,她難得不顧形象,追隨張毅去吃路邊攤。
那天她還是戴著黑超墨鏡,提一隻名牌限量款包,穿著一線大牌VIP定製的連衣裙,她就這樣一身行頭,突然從一輛加長房車上下來。
夜深了,幸好路邊連行人都沒有,所以當馬璃莎突兀地坐在攤子旁邊的時候,附近隻有他們和老板三個人。
張毅和老板是舊相識,早年就認識了。張毅最愛地道的四川辣椒,因而收工後總會來這裏解饞,可是這一切和馬璃莎格格不入。張毅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板著臉一語不發,隻是勉強坐在他身邊。他笑了笑,推過一杯水給她說:“來這裏就是為了吃辣,別想那麽多。”
馬璃莎根本聽不進去。她最討厭這種環境,此刻她盯著桌麵上的油漬已經快要爆發了,但她好不容易找到張毅,於是死命地忍,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頂級真絲裙濺上油點怎麽辦……很快,老板把一盆水煮魚端上來,遠處的行車道上正好有車經過,一陣轟鳴,塵土飛揚。
這下馬璃莎徹底坐不住了。她實在不想坐在大馬路上毫無形象地吃東西。她站起來,沒想到路麵不平,她的高跟鞋竟然卡在了磚縫裏。她氣急敗壞地低聲罵,張毅伸手扶住她,突然又想笑了。
他看見她追過來的時候就知道她受不了。馬璃莎平常鋪張慣了,下樓拿報紙都要戴好墨鏡,搭配衣服,何況今天?就連快要崴腳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都是先把包放好再去扶桌子。他太清楚她的弱點了,她過分依賴物質帶來的安全感,並不是因為缺錢或是拜金,她隻是用這種方式回避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沒有誰是天生的女王,恰恰相反,馬璃莎隻是害怕人心會變,因為她從小就見識過人情冷暖,所以將真正的自己封閉起來,戒備森嚴。她寧願花十幾萬去買一個包陪著自己,也不願扔掉高跟鞋和自己的愛人吃飯。
張毅看見她怒氣衝天地瞪著自己,明明是她拉著他不放,臉上卻還在逞強。他不勸她,自顧自回頭和老板聊天,指著她說:“我太太,我們剛結婚,她第一次來這裏,還吃不習慣。”
老板笑嗬嗬地一點沒生氣,熱絡地和大明星打招呼,叫她先坐下,讓她嚐嚐就知道有多過癮。
張毅和老板越聊越起勁,馬璃莎就站在桌旁沒動。她本來應該馬上就走,可是盯著張毅看了一會兒,又重新坐下了。她除了是個大明星,也隻是個普通的女人,剛剛新婚,剛剛嫁給他。
她知道張毅也有自己的朋友,所以那天她心裏一軟,試著接受那一切,不願掃他的興。
而如今,馬璃莎實在想不通,張毅對她一直都很有耐心,為什麽這一次……不肯再多給她一點時間?
她並不知道,那一晚的張毅也很驚訝,他看見她拿過紙巾擦筷子,雖然臉上嫌棄,但也接過盤子準備開動,他什麽都看見了。
他看見馬璃莎眼睛裏那個小女孩倔強地向他伸出手,她把心裏那扇門打開了,因為他,她願意接觸外邊的世界。
那天街邊的夜很安靜,他和她一起慢慢吃魚,那味道真的有些辣,但很香,於是馬璃莎不自覺又夾了一盤。他笑著摟住她的肩,她難得沒推開,低頭乖乖吃飯。
他發現她這副模樣可愛至極,從來沒人用“可愛”這個詞來形容馬璃莎,但他就是覺得她很可愛。
她哪裏是在找契約戀人?她早早付出單純的感情,一心為了他而改變,這種改變不是放低自我的犧牲,而是因為她想要變得更好,更善良,能一直坐在他身邊,甚至願意為他重新相信這個世界。
他想馬璃莎還不懂,這就是愛,愛就是不懷疑。
所以張毅更加不能辜負她的感情,他要對得起自己的心,絕不能讓這段感情被外界報道左右。
馬璃莎把自己關在化妝間裏,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收拾東西離開劇組。助手給她訂了餐,她不吃,非讓司機送她去喝酒。
她是個公眾人物,去哪裏喝酒都有麻煩,最後敗興而歸,隻能繞著城市兜風。司機開了很久,最後她還是一個人回了家。
一開門,她看到臥室的燈亮著。她知道是張毅,喊了他一聲,隨即嚇了一跳,客廳的沙發上還有兩團黑影,她摸索著趕緊把客廳的燈都打開,這一下光線突如其來,讓沙發上的人也愣住了。
兩位老人完全是農村人打扮,風塵仆仆,似乎剛打完瞌睡,旁邊的地上還放著他們帶來的編織袋,巨大無比的袋子堆滿地毯。總而言之,這一切都和馬璃莎家裏華貴的裝修風格格格不入。
她抖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張毅聞聲從臥室出來,抱著胳膊靠牆而立。
她慌亂地問張毅:“這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啊。我回來拿東西,他們就堵在門口,非說是你父母,我……我隻能讓他們先進來等你了。”張毅顯然更納悶,馬璃莎從出道開始就宣稱自己是孤兒,他們結婚的時候他也沒見到她家裏人。
老婦人突然站起身撲過去,一把抱住馬璃莎就說:“哎喲女兒啊!可想死我了!”
馬璃莎艱難地叫出一句:“爸,媽……你們幹嗎過來?家裏沒錢了?我讓經紀人給你們打,你們這麽貿然出現,萬一讓人拍到了怎麽辦?”
她爸爸彎腰翻找,突然提出一筐活雞。馬璃莎嚇得尖叫著後退,她爸又追過去說:“不要錢了!我們有錢,這次就是想來看看你,不會讓人拍到的,我們很快就回去。”
話音剛落,她媽媽一眼看到帶來的雞,笑著招呼張毅過去,對他說:“我們知道你們結婚了,做父母的總要過來看看。我特意給你們一人捉了一隻雞,補補身子!”
張毅一臉錯愕。他剛剛才接受現實,原來這對農村老人真的是馬璃莎的父母……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隻好讓老人們先坐,又去泡茶。
馬璃莎有些生氣,心裏又委屈,她左躲右閃地不想讓他們把雞拿過來,但她父母實在太熱情,追著要和她說話,她急了,幹脆扔出一句:“我要和他離婚了!”
這下她爸爸嚇壞了,手下一滑,活雞突然撞出籠子,撲簌簌地衝著人就飛過去。馬璃莎一聲慘叫擋住頭,她最怕的就是飛禽。
客廳裏一片混亂。
張毅剛剛泡茶出來,趕緊過來幫忙捉雞。老人們和他一起圍追堵截,三個人和兩隻雞抗爭了半天,終於把它們重新塞進籠子裏。
馬璃莎恐懼地站在角落裏,眼淚已經逼到眼角。她用最後的理智開始安排父母的住宿問題,大聲說:“不行,你們不能留在這裏,萬一讓人看到,沒法解釋。”
張毅趕緊去洗手,總算把雞籠挪到門口的位置,他看看兩位老人,他們明顯是一路長途跋涉趕過來的,一整天都沒好好休息,他攔下馬璃莎說:“這麽晚了,你讓爸媽去哪裏住?”
馬璃莎決定的事絕不聽人勸。她一刻都不耽誤,拿起電話就打給司機說:“楊師傅,你來接一下人,打電話給威斯汀酒店的張經理要總統套房,再點些吃的……明天我爸媽睡醒了,就送他們去機場,買三張頭等艙,把他們送到老家門口,你才準回來!”她瞬間變成女王陛下,頤指氣使地轉向張毅又說,“還有你,現在幫我把我爸媽送上車,然後你愛去哪兒去哪兒!離婚的事等我律師找你。”
馬璃莎的父母愣住了。他們實在不舍,又都是老實人,迫於女兒的氣勢,什麽也不敢多說,怯懦地彼此拉扯著往門口走。
張毅於心不忍,回頭想和馬璃莎交涉,但她早已轉過身盯著窗外,一言不發,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毫無商量的餘地。
老人們帶來的東西還扔在地毯上,客廳裏漸漸散發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包裏恐怕還有鹹菜等特產。
馬璃莎聞出不對勁,皺著眉頭突然反應過來,她追到門口說:“這些東西也拿走。”
“別啊,我們特意給你帶過來的,留下吃吧!”
她一再堅持,說如果他們不帶走她就扔掉,她父親有些難過,搖搖頭,一個人過去,拎了袋子往肩上背。可是那些袋子太沉了,他一時沒背上去。張毅再也看不下去,急忙過來勸,伸手幫他接過去。
馬璃莎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裏難受。她想起小時候生病,都是父親背著她去找醫生,那時候她以為他永遠不會老,以為這世界上的路隻有村口那一條,以為她永遠不會迷路,怎麽走都能繞回家。
可惜後來她發現自己錯了。年輕時她沒錢沒名,沒臉回家,後來她什麽都有了,突然又不敢回去了。她已經跑得太遠,害怕回去自己變得麵目全非,於是隻能徒勞想念。她有些動容,偏偏下不來台,於是她側過臉還在嘴硬,揮揮手說:“算了,東西留下吧,你們先走。”
張毅一路把馬璃莎的父母送到酒店。對方一看就從來沒住過這種地方,他隻好下車領他們進去。
兩位老人一路上都在和他說馬璃莎的事,“你別見怪,她就是這樣,總怕我們給她丟人。過去她比賽得獎也不許我們去看。”說著說著,她媽媽想起雞的事,“哦,還有,她小時候被雞嚇過,對活雞過敏……”
她父親有些自責,低頭接話道:“是啊,有一次我們去學校看她,想替她答謝老師,結果雞也飛出去,鬧出大笑話,她從此就留下了心理陰影。可我以為她這麽大了,應該都好了,沒想到她還是害怕。”
可憐天下父母心。張毅心裏明白,馬璃莎從來不是表麵上看到的那樣壞。他一句話也無法反駁,盡量安慰老人,替他們開了房,送上去,請他們早點休息。
馬璃莎的父母還不放心,抓著他的手對他說:“我知道璃莎脾氣大,愛吵架,但她絕對是好孩子!她有苦都放在心裏……她對我們很孝順,什麽好東西都第一時間讓人送來,她明明給家鄉捐了很多錢,村子都靠她才能重新建設,但她不肯承認。”
他們的家鄉隻是個落後山村,近幾年能夠修路都靠馬璃莎的資金援助,村裏因為她的關係還新建了兩所學校和醫院,幾千人的生活都因此改變。其實馬璃莎從來沒忘本,隻是她對外一個字也不肯透露。
他知道她總是習慣於用冷漠作鎧甲,寧願躲在滿城非議之後偷偷舔傷口,也不會讓任何人看見,推開門,還要做光鮮亮麗的女王。
沒人看見她內心單純的光,她拚盡全力用所有浮華虛榮來掩飾,可他還是發現了。
張毅點頭,請他們放心。她媽媽最後幾乎有些傷心,反複和他強調,“快回去看看她吧,她也需要有人疼。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希望你能多包容她。”
他答應下來,終於哄好了兩位老人,才坐車回去。這麽一折騰,來回也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等他再回到家裏,依舊燈火通明,門口的雞籠子再次被撞散了,一地活雞羽毛,雞不知去向,馬璃莎也不見蹤影。
這一晚鬧得張毅實在有點頭疼,他喊她,隱隱聽見她抽泣的聲音。
他順著走廊往裏走,最後看到馬璃莎一個人抱著膝蓋,躲在臥室門後,門虛掩著,她靠著門邊緊緊蜷縮起身體,而距離她兩米之遙的門外,那兩隻雞正神氣活現地來回踱步。她驚恐地瞪著縫隙裏的影子,雞一動就唬得她眼皮一跳,渾身發抖。
張毅哭笑不得,往她的方向去,結果他一走,雞也跟著跳起來,撲扇翅膀,雞毛滿天飛。這下馬璃莎真的快要嚇死了,她尖叫著想要踹上門,緊繃的神經已經完全承受不住,她抱住頭使勁向後躲。
張毅動手將雞都抓回去,塞到籠子裏,關在廚房,又把門都關上,把地上的雞毛掃幹淨。
整個過程中,馬璃莎像被徹底抽幹所有力氣,她癱坐在門後,一聲不出,偷偷扒開一條縫隙,順著光盯著他看。
張毅確實是個行動大於語言的好男人。
他根本沒想刻意安慰她,直到把一切都收拾幹淨,他才走過來,蹲下身扶她站起來。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她聽得很清楚,他說:“沒事,我來對付它們。”
馬璃莎的手指還在發抖,她的眼淚突如其來,一下就湧了出來,失魂落魄地看著張毅。她臉都嚇白了,顯得她又瘦又小,突然就和燈光下光鮮亮麗的大紅人毫無關係。
她抱緊他不放,張毅歎了口氣,揉揉她的頭發。
她拉著他坐到客廳裏去,哽咽著問他:“我媽還好嗎?爸爸呢?”
她早就心軟了。當她透過窗戶往下看,看到張毅扶著她爸爸,那一瞬間她轉身就想衝下去,可是被那兩隻雞嚇到崩潰。
“我很愛他們,不是你想的那樣……可是我……”
她從小就是這樣,虛榮、愛漂亮,可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去。正因為她永遠記得自己的出身,所以才努力想要一世風光。她必須拚命工作,讓家裏人都吃好穿好,讓父母有花不完的錢,再也不愁如何生活,她的想法簡單又實際。
“他們很好。”張毅歎了口氣,替她倒了水,“住得好,吃得也好。都是你的吩咐,誰敢不聽啊?”
她擦掉眼淚,又緊張地問:“那房間呢?房間夠不夠大?”
張毅向後靠在沙發上,他也累了,歇了一會兒才說:“你以為房間夠大,吃喝都滿足就算幸福了嗎?一家人要住在一起才好,不然怎麽能叫家人?”
她擦不幹眼淚,隻能一直哭,他看著看著有點坐不下去,起身把她攔腰抱起來,一路送到臥室裏的**。
明明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偏偏要裝牙尖嘴利。
馬璃莎難得不反抗,任由張毅替自己蓋上薄被。他看著她說:“好了,早點睡,離婚也需要體力啊。”
他說完就要走,她幾乎發了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命將他拖回來。她枕著他的手,低聲說:“你別走,我……我怕黑。”
她就連這樣示弱的話也說得硬邦邦的,還生怕自己露餡似的,立刻閉上眼。
張毅這次真要笑出聲了。他憋著笑意,忍了很久才說:“好,我不走。”
馬璃莎聽了這話就放心了,她慢慢放鬆下來,很快鼻息安穩,整個人舒展著躺在**睡著了。
她有一頭長發,燙了柔軟的弧度,此刻她十分困倦,再沒有白日裏囂張跋扈的模樣,乖巧而可憐。
他看見她眼角還有一滴淚,輕輕替她擦去。
都說婚姻是愛情的結果,而真愛從不注重結果,愛情與婚姻完全就是兩碼事。他們靠一紙婚約捆綁在一起,卻非要到離婚的時候,才能對彼此坦誠。
張毅深深歎氣,拿過床頭的一本書,卻一點也看不進去。他看了看馬璃莎,她在睡夢中仍舊沒有放開他。
她這樣細細的一道影子,怎麽就被報紙寫成了女魔頭?她有過分敏感的內心,根本沒有作惡的道行。
張毅似乎總能發現不一樣的她。馬璃莎可以坦然麵對滿城風雨,也會被兩隻雞嚇得花容失色。
這是和白天完全不一樣的畫麵。鏡頭裏,她曾經多麽風華絕代,終究不過隻是女人的保護色。此時此刻,她不再是被外界妖魔化的虛榮女王,她隻是個女人,過分單薄,需要他的守護和溫度。
她是他一個人的馬璃莎。
張毅決定不要庸人自擾,很快也躺在她身邊,關了燈輕輕擁住她。
這次他還是笑了,對她說:“但願你夢裏沒有活雞。”
馬璃莎真的做了夢。
這一次的世界裏不再有雞飛狗跳,反而像一幕悠遠的長鏡頭,畫麵平和安寧,有她年幼時村口潺潺流動的溪水,有父母辛勤勞作的背影……還有她第一次在歌詠比賽上獲獎的實況。
她的父母實在普通,小地方出身,又樸實又土氣,但馬璃莎不一樣,不知道基因上出了什麽神奇的變異,她不像父母,從小就格外漂亮,還有文藝天賦,熱愛演出,立誌一定要出人頭地。
漂亮的女孩總是容易驕傲,她早早就明白,人往高處走,她必須隱瞞家庭和出身之地,才能獲得更多的機會。而後她進了演藝圈,名利浮華如過眼雲煙,她習慣將人心玩弄於掌心,算清利弊,終於得償所願,成了頭版頭條最紅的女星。
可惜多少夜晚風雨交加,她再害怕都無濟於事,隻能一個人睡。世間萬物過猶不及,越強大的女人越有小女人的一麵。
馬璃莎真的睡得很沉,夢裏她一個人走,遠遠看見了張毅。
她想都是做夢罷了,無所謂,她活著靠演戲為生,隻能在夢裏放肆。
所以她追過去擁抱張毅,她吻他的唇,說她需要他,她那麽貪戀他陪伴的溫度,幸福得又要流淚。
天亮之後,兩個人就去擬了離婚協議。
馬璃莎的律師早已習慣她的頤指氣使,但這一次她卻很平靜,沒有任何離譜的要求。律師震驚於她的態度,於是一切過程都變得非常順暢,手續也很快辦妥。
上海又是個陰天,好像老天突然愛開玩笑,要來迎合人世悲歡。
窗外很快下了雨,馬璃莎還在嘴硬,她看著那張紙提醒張毅:“說好了,離婚的話,我半毛錢都不會給你。”
他沒有生氣,簽字走人,“當初就說好了,我什麽都不要。”
他終於用行動證明,這場婚姻他沒有任何交換條件。
馬璃莎沒有大吵大鬧,她終於想通了,離婚而已,沒什麽可怕的。
不論是好是壞,如果還有愛,他不會離開她。
同一時間,雨勢漸大,安妮正在酒店收拾行李。她已經拍完戲,很快準備回京了。
馬克迷迷糊糊地從衛生間出來,又一頭栽在**。他這種從事自由職業的人,受不了這麽早起。
安妮過去鬧他,兩個人笑著滾成一團。他想起什麽,掙紮著抬眼問她:“臉怎麽樣了?還疼不疼?”
她笑了,抓他的手捏捏自己的臉,對他說:“我的臉保真,貨真價實純天然,不怕打。”
他悶聲說:“那就好,省得我還得為兒子的長相擔心……”
她被他的胡說八道鬧了一個大紅臉,捶他後背,靜靜俯身陪他躺著。
馬克的衣服扔在床頭,他突然起身拿過來,壞笑著纏上她說:“我申請!獎勵一個擁抱。”
“為什麽要獎勵你?”她單純以為他在耍賴,不想理他。
“因為我參加國家地理頻道的考試,而且考上戰地跟隊攝影了。”他一口氣說完,拿出一張通知,遞給她看。
安妮愣住了,接過去看了半天,突然揚起來作勢要撕,開玩笑似的說:“哦,質量不錯啊,不是假的吧……要不我撕撕看?”
馬克趕緊搶過去,生怕她真的動手。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從昨天開始他就一直欲言又止。他這種性格的人,很少心裏藏話。
安妮沒再繼續開玩笑,起身繼續收拾她的東西。馬克打量她一會兒,坐起來問:“你不想我去?”
“沒,恭喜你。”
他幾乎笑起來,“那還不快給我個擁抱?沒準我下個月就能出發了!”
他主動湊過去,安妮將他推開,反複幾次之後,他終於泄氣,喊她要說什麽,但安妮搖頭,“住了這麽久,一屋子東西,我之後慢慢整理,先去吃早餐吧。”
“你什麽時候回北京?幾號的航班?”
她的態度突然降至冰點,什麽也不願回答,仿佛根本沒聽見一樣,率先穿好衣服下樓。
馬克剛剛才從**爬起來,沒那麽快追過來。安妮一個人先去餐廳,她狠狠地抓過杯子喝了很多水。
這時代的感情來得快,散得也快,她已經三十多歲了,談不起快餐戀愛。
她反複告訴自己不要難過。從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之後她就後悔了,馬克隻是個年輕的意外,但也隻能是個意外,誰也不能將一輩子都賭在意外之上。
起初,她想得很放縱。那麽多年的愛說沒就沒了,連張毅都能娶別人,她再找一個情人有何不可?可是自從她拍了《傳道書》之後,她一天比一天更確定,隻貪圖一刻享受的生活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和馬克耗下去,但他來了卻不肯走,一夜過成好幾個月,一天變成一輩子。
剛才馬克拿出通知書的時候,安妮渾身發涼,因為她竟然想到了未來,她開始幻想和他共度餘生。
她拚命喝水,可是這水竟然比眼淚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