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給一個女人最大的愛,就是她不需要為這份感情而改變。

上海已經進入梅雨期,到了一年之中最難熬的季節,而氣象預報顯示,北京這一周都是晴天。

南北氣候差異很大,凱蒂一回到北京,鼻子就有些不舒服。她在家裏準備了鼻炎藥水,早起噴過之後,症狀暫時緩解,但治標不治本,很快她又開始打噴嚏,頭疼欲裂。

她覺得自己的體重掉了好幾斤。她給手機充上電,一個人蓬頭垢麵地站在衛生間,連臉都懶得洗。她幾乎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傷心還是生了病。

凱蒂在上海繞了一大圈,去過“德嘉”,去過湯尼在上海的住處,但什麽也沒找到。

可笑的是,她今天剛剛回到北京,湯尼就來了電話。

他絕口不提這一次消失又去做了什麽,像沒事人一樣,問她忙不忙,要過來看她。

凱蒂對他的防禦力變成負數。她躲在家裏打了一上午噴嚏,整個人萎靡不振,剛要睡過去,接了電話卻握著鼻炎藥水跳起來,原地滿血複活。

她的聲音帶著鼻音,湯尼因此多問了一句:“你感冒了?”

她感動不已,對他說:“沒有……下午我們出去一趟吧,我帶你去看新租的辦公室!”

湯尼很快就來了。他和每次一樣,一旦重新回到凱蒂身邊就格外順著她,什麽都不問,她說去哪裏他都答應。

凱蒂所說的新辦公室,是在北京CBD區域內的一幢高樓之上。這裏的辦公樓十分搶手,知名企業都在附近區域裏設有總部或是辦事處,寸土寸金,要不是她多年積累的人脈關係,沒有那麽好談。

她推開門,駕輕就熟地帶領他走進去。空空****的辦公區還沒有開始裝修,但她幾乎已經將一切都在心裏規劃好,歡快地繞了一圈示意他,“看!湯尼律師事務所已經籌備好了!”

湯尼這才明白,她還記得他的夢想,有朝一日不為別人打工,能擁有自己的事務所,這樣他就不用北京上海兩地跑,也不用……總是消失不見。

湯尼心裏一熱,他拉過她的手想要說什麽,但凱蒂很高興,推著他給他講規劃:“你看這裏,我們可以騰出一塊地方放魚缸。不是都說房間裏要有水才興旺嗎?還有,這裏放你的辦公桌,還有放文件的櫃子……”

她幾乎像個孩子一樣興奮,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仿佛這一切近在咫尺,明日就能實現。

“以後我們就固定在北京生活,你在這裏辦公,我繼續接展會,一年我們還可以出去旅行兩次,然後大公主就生個小公主給你……這輩子,你就會有兩個女人愛你!”

這不光是湯尼的目標,也是凱蒂的夢想,是她無數次在夢裏看見的畫麵。如今一步一步終於走入正軌,隨著這間辦公室的確定,一切都會穩定下來。

她帶他走到窗口,樓下就是北京錯綜複雜的立交橋,兩個人遠遠眺望,可以看見整座城市龐大的規模。她趴在他肩頭笑,撒嬌似的問他滿不滿意。

湯尼已經說不出話,過了很久才摟住她,點點頭。

他心裏很感動,凱蒂默默無聲為他付出這麽多,而他此時此刻站在這裏,卻高興不起來。

凱蒂所說的一切都顯得分外容易,因為她有良好的成長環境,輕鬆獲得優異的成績,就連工作都讓人羨慕,而他恰恰相反,他用盡全力才能站在她身側,他總覺得如今這一切都不真實。

夢想成真,真的有這麽容易?

湯尼有過無比艱難的求職經曆。他努力學習那麽多年,卻換不來尊重。他為了能留在“德嘉”,不惜從基層工作開始,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才在上海混出眉目……真的可以出來單幹?

凱蒂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看他猶豫著將手放在窗邊,有些緊張地問:“怎麽了?你不喜歡這裏嗎?”

“不是……你說旅行……我真的可以過上這種生活?我會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客戶和朋友,在家吃飯聊天,和你在一起,一輩子?”湯尼說著說著自己都不敢相信,轉而看向她,“凱蒂,我一直覺得,窮人沒資格談戀愛,我能在這麽大的城市裏生存下來就很好了。”

他有過失敗,因而麵對可能的成功也習慣於患得患失。

她看出湯尼的猶疑。他吃過苦,有過潦倒的過去,成功對於他而言實在太難了,所以他對於幸福永遠持否定態度。他為了保護自己生存的底線而放棄一切美好的希冀,可憐又可愛。這讓凱蒂每每覺得自己有強大的使命感,要引領這個男人從世俗的束縛裏掙脫出來,釋放他的才華,所以她想著想著突然有些急切,迅速接話:“誰說的?你不窮,你比誰都有前途。”

湯尼沉默。他靠在窗邊一直向外看,凱蒂握緊他的手,喃喃地說:“我願意陪你一輩子,不管以後生活有多難,你都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天晴得讓人羨慕,烈日當空,就連說話都變得有底氣,有情飲水飽,她什麽都不怕。

湯尼突然開口,打斷她說:“我和她提出分手了。”

凱蒂愣住了。

他繼續說:“小堯一直喜歡我,上學的時候在學校天天等我,那時候年輕,很容易就在一起了,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變成我的家人。直到你出現,我才知道,我和你之間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感覺,我們有**,有衝動,這才是愛情……我想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把錢留給小堯,再把我爸媽都接過來住,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

凱蒂聽著聽著捂住嘴,激動得說不出話,她很久之後抱緊湯尼說:“她也一定會找到一個愛她的男人。”

湯尼閉上眼,親吻她的頭頂。

窗外陽光正好,一切都顯得過分完美,他第一次距離成功這麽近,也是第一次……真正追求自己想要的。

凱蒂並不是一時意氣,她的確為了湯尼在北京開事務所的事情上下奔走。

她查到消息,大客戶王子煜近期剛剛抵京,她很想能和他聯係上,但一直未果,直到安妮回家之後,兩人通了電話。安妮和王子煜還算說得上話,因此同意幫忙牽線,她們說好,大家一起出來見麵。

約人談業務這種事是凱蒂的專長,何況是她有求於人,於是她特意按照王子煜的喜好約在市中心一家西餐廳,在一家私人會所之中,安靜又有格調。

四個人如約而至。王子煜這次到北京是出差,因而沒有提前和安妮說,於是見麵後他先和她聊了幾句近況,安妮向他介紹了自己的好姐妹凱蒂,還有她的男朋友湯尼。

話題重點很快回歸到正事上。凱蒂很從容,侃侃而談,說她即將有一個新的計劃,“我們想自己開一家公司。湯尼這幾年在德嘉也積攢了不少經驗和人脈,所以,我們準備讓他把客戶資源拿出來,單獨成立事務所……”

王子煜一直不動聲色,聽到這裏抿了一口香檳,他抬眼看向她笑了笑,然後說:“我母親和德嘉的股東很熟,也有業務來往,所以德嘉的情況我是了解的。”他頓了頓,“湯尼,你在德嘉工作幾年了?”

他提問的時候根本沒抬眼,湯尼顯然對他的態度有些不快,但還是很快回答:“從我研究生開始就在那裏實習,而後留了下來,它算是我第一個東家。”

王子煜慢慢地切牛排,又說:“那看起來,他們很看重你啊。”

“老總確實對我很好。”

男人聊起來,女人自然讓出空間。凱蒂覺得王子煜待人很客氣,也沒有架子,因而覺得自己今天一定能談成,信心滿滿地衝安妮眨了眨眼。

安妮笑了,同樣喝了口酒。

王子煜一邊用餐一邊和湯尼閑聊,突然說了一句:“那既然對你這麽好,你還想走?”

湯尼有點尷尬,換了個坐姿吃下一口沙拉,沒有接話。

凱蒂眼看他們談話之間出現尖銳的苗頭,立刻把話題接過去,替他回答:“不適合當然就準備走,如果自己創業更有出息,幹嗎要替人打工受委屈?”

王子煜輕笑,“哦,懂了,就是他翅膀長硬了,準備單飛。”

他這句話並不尖酸刻薄,無非隻是閑聊,但偏偏說的是事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之後,說出來在座的人都不太舒服。

凱蒂忍了忍,她想要心平氣和地解釋,但王子煜沒給她機會,他終於抬眼看著湯尼,對他說:“你接受德嘉的栽培,就應該對它負責任。如果你不懂什麽叫責任,那我舉個例子,比如說……你女朋友,她這麽愛你,處處幫你,照顧你,你收下她的感情,就有責任對她好。”

湯尼的臉色明顯變了,凱蒂迅速岔開話題,玩笑似的問:“你這是在幫我說話嗎?”

“如果你算是他女朋友的話。”

凱蒂有點急了,放下叉子大聲說:“我當然是!”

氣氛突然凝滯,安妮眼看形勢不對,擦了擦嘴角說:“抱歉,我上個洗手間。”她起身拖住凱蒂,硬是把她從餐桌旁拉走。

凱蒂一路表情憤然,進了洗手間就抱著胳膊,冷眼不說話。

安妮看了看左右,餐廳人少,衛生間裏也很安靜,她走過去低聲提醒凱蒂,“你知不知道這麽幫湯尼拉客戶很丟臉?這種手段……私底下就算了,還特意把王子煜約出來說,多難看。”

安妮百分百相信凱蒂,她也不太懂他們要談的合作,所以當時作為牽線人的時候,她對這一次的業務內容根本沒有過多幹涉。

她提醒凱蒂:“你這樣傷害了湯尼的自尊。”

凱蒂簡直覺得莫名其妙,“我傷他自尊?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帶他去我們的新辦公室,他說的話有多感動?他說已經和那個女人分手了,他會和我在一起開始新生活。”

安妮一邊洗手一邊表示疑慮,“真的?”

“是真的!所以我才使勁拉客戶,希望他能有自己的事務所。他說了,他會把所有的錢都留給那個女人,就當是一種補償吧。”

安妮幾乎下意識地開口:“你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那女孩跟湯尼也有很多年了,為他默默付出,放棄了一切,她挺不容易的,你這樣……是要逼死她……”

安妮知道凱蒂已經被愛情衝昏了頭腦,這場虐戀傷人傷己,長達數年之久,到今天凱蒂認為她隻差一步就要成功,因而為了能獨占湯尼無所不用其極,用事業來捆綁他,想要驅逐他身邊所有牽掛,可安妮說完就愣住了,意識到自己實在太直白,她從未這麽直接和凱蒂說話。她抬眼,鏡子裏身邊的女人也沉默了,慢慢沉下臉,什麽都沒說。

凱蒂像被這句話傷到了,她平日牙尖嘴利,這時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她翻來覆去不知道如何解釋,隻能硬著口氣說:“不是我傷害她,是她不夠愛自己,才給了別人傷害她的機會。”

她說完就向外走,想盡快回去,可是到門口她又忍不住,突然回頭,定定地看向安妮說:“別忘了,你是我的閨密,任何時候你都應該站在我這一邊,不是嗎?”

凱蒂走了,安妮低頭洗手,什麽話都不能再說。

餐桌旁的情況並沒有好到哪裏去,留下的兩個男人把話都攤開了說,連掩飾都不屑。

王子煜平時對人態度很好,從不拿氣勢壓人,但今天他明顯是故意,談話時的姿態始終高高在上,從頭到尾就沒把湯尼當回事。對方已經感受到了,於是也不想說好話,趁著女人們離開的間隙,開口就問:“你成心毀我?”

王子煜不置可否,“你說是,那就是。你左手跳槽,右手偷吃,玩得挺大的啊。知道希特勒是怎麽死的嗎?東西兩邊,雙線作戰,作死的。你給我記住‘責任’這個詞,一個人是沒法對兩份感情都負責任的!”

湯尼徹底翻臉。他最受不了這種富家子弟的優越感,動不動就想來教訓人,他衝口反駁:“行了!你這種人我當律師見多了,仗著父母有錢,自己出事就找家裏擺平,還有,跟你科普一個知識,希特勒之所以最後失敗,是因為樹敵太多!”他說完甩開餐巾,直接離開。

等到凱蒂和安妮重新回到餐桌旁的時候,湯尼已經不見了。

這個男人失蹤成性,每一次不告而別都讓凱蒂格外緊張,她看著空****的座位,幾乎無法克製自己的情緒,神經質般大聲叫喊,逼問他們:“湯尼呢?”

安妮過去拉住她的手試圖安慰,王子煜不回答,看她近乎失控,說了一句:“他先走了。”

凱蒂不肯坐下吃飯,她什麽都不要,隻要湯尼一個人,她幾乎沒有半點猶豫,推開他們就衝了出去。

片刻工夫,虛偽的表象就徹底維持不下去,桌上的牛排已經冷了一半,完全沒有口感可言。

王子煜打量安妮,細心地請侍者再換一份上來,但她搖頭,示意她也吃不下。

她沒有凱蒂那麽外放,也沒有緹娜那麽冷靜睿智,其實她是三個人中性格最內斂的,但今夜這種突發狀況讓她難免激動。

她不明白王子煜為什麽非要給她的朋友難堪,他本來可以處理好這一切,可是他選擇當麵揭穿別人的痛處,這手段也沒有高明到哪裏去。

王子煜看她隻盯著窗外,知道她心裏有氣,於是解釋說:“我剛才沒有說實情,我媽就是德嘉的大股東,他們說要挖走公司的客戶,你都聽到了。”

安妮搖頭,“他們沒你想的那麽複雜。”

王子煜從容放下餐刀,半邊側臉在燈光之下棱角柔和,他提醒她:“但現實就是複雜的,我知道你也不知情,但不能拿不知道當借口。”

“你可真奇怪,既然你能看透他們是什麽意圖,完全可以不出來見麵,何必非要撕破臉?”

他笑了,“你們女人才奇怪。閨密給人當了小三,你們不但不製止,還鼓勵她去搶或者等下去,但男人不一樣,如果我哥們兒的女人有別的男人,我一定讓他別要了!這麽親密的關係,就像牙刷,兩個人能共用一個嗎?”

安妮看著他,沒說話。她以前是把他想得簡單了,今天她才發現……王子煜可不僅僅是個追求自由的富家子。

他有傷人的本事,但在她麵前從來掩飾得很好,溫柔而體貼,連句重話都不會說。

她陷入沉思,原來這世上每個人的麵貌都與生活無關,是好是壞,人人都有麵具,一旦揭穿之後,隻看你能不能坦然相認。

對麵的男人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還在說:“劈腿是一種習慣,不要指望這種人回頭是岸,我爸就是最好的例子……聽著,你的心軟就是對姐妹最大的傷害。”

她一直沒有回應。王子煜的聲音忽然放低,他柔聲說:“你真的需要一個男人在身邊,安妮,你根本沒長大。”

桌角處放了小小的蠟燭,快要燒盡。

他伸手過來,將她的手全部握在手心裏。

安妮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猛地回過神,很快把手抽出來。她看了一眼手機,對他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屏幕上閃爍的號碼是馬克,但她一直拿著手機沒有接通,也沒有掛斷。

王子煜喊住她,遞了一個紙盒過來,“回家再看。”

這一晚人人不歡而散,安妮實在不想繼續爭吵,拿起盒子就離開了。

餐廳樓層很高,因而一個人坐電梯的時間就變得很漫長。安妮看著屏幕上的名字猶豫再三,還是將手機放回了口袋裏。

事態遠遠比他們想的要嚴重。怕就怕傷人打臉,偏偏今晚的飯局全中。

凱蒂一路跑去追湯尼,一直追到家裏。

房間裏的燈隻打開了一半,幽幽暗暗,晃著兩道人影。

湯尼果然先到家收拾東西,她進去的時候,他正在低頭拔電源,準備將筆記本電腦也收走。

凱蒂不敢說話,過去看著他,突然從後麵抱住他的腰。他不悅地想要甩開她,拉扯之間,他的手撞到牆壁,電腦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凱蒂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她再也沒法用沉默掩飾內疚,率先開口:“對不起,我不知道王子煜說話這麽難聽……”

她近乎祈求,一臉真誠,漂亮的眼睛裏都是委屈的神色,柔順地站在他身邊。

湯尼曾經為了這雙眼睛而迷醉,但今天晚上的現實是一記狠戾的耳光,終於把他從美夢中打醒。

湯尼忍不住氣,低吼問她:“王子煜怎麽知道我有兩個女朋友?”

凱蒂一下混亂了,拚命搖頭,“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他自己查過我們……”

“你不說他不可能知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想讓你的朋友提醒我,我是個劈腿男!忘恩負義!”

她快要哭了,拖著他的手說:“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湯尼甩開他,自顧自又去把電腦撿起來,開始收拾電源,他背對著她說:“以後別再讓我見你那些朋友了,他們根本看不起我!”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以為這樣是對你好……”

他氣得大笑,笑著笑著幾乎喊出來,“我謝謝你!別再把你那一套人生理想放在我身上了!我承受不起,再怎麽努力我也拚不過他們!我特別累,真的……特別累!我不想被人拉著脫離自己的人生軌道,我煩透了!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一場交易,你對我的每個好都是交換!你根本不是愛我,你隻是在計算怎麽把她趕走。”

難怪凱蒂著急在北京準備事務所,又四處幫他招攬客戶,愛情都是其次,她隻是不願意再無謂付出,她希望能將他捆在身邊,為此她才願意不惜一切。

她可以為他穿上手工定製的西裝,可以帶他去品嚐世界頂級的紅酒,也可以帶他出國去玩,把他完全推入另一個世界,但不管她怎麽做,他依舊不是王子。

他隻是個窮小子,不配談自尊,在她麵前任人指責。

凱蒂被他的喊聲嚇住,怔怔地隻記得說:“我沒有。”

湯尼氣到頂點,推開她大聲罵道:“滾開!”

他抓起自己的行李,摔門而出。

她看著房門開了又關,巨大的聲音讓她手腳冰涼,回不過神。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了意識,扶著牆追出去。

她甚至沒來得及換鞋,就穿著一雙拖鞋跑出樓外,在小區裏尋找湯尼的身影,她隱隱約約看見他向前走,迅速追了過去。

凱蒂都不知道自己已經哭出來,她連擦眼淚的時間都沒有,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瑣碎的細節。她想說他不用這麽著急走……她把他的西服幹洗完了,還有事務所的事……

她看著湯尼的背影想要開口喊他,可是話到嘴邊,她突然愣住了。

出乎意料,湯尼提著行李沒有走出小區,而是拐進了她家小區另外一棟樓。

夜實在太黑,凱蒂在樓下直愣愣地站了很久,她幾乎失去意識,反反複複確認自己剛才看見的真的是湯尼。

他在她家旁邊又租了房子?什麽時候的事?他為什麽不說?裏邊又住了什麽人?

她有一千個問題,哪一個都沒有答案。當一個女人連答案都要不出的時候,她徹頭徹尾成了局外人。

愛一個人,總想夢想成真,但誰能保證成真的一定是美夢?她以為他和湯尼就像牛郎織女,可惜他們之間的阻礙根本不是銀河,而他消失在彼端的那段日子裏,也根本不是一個人。

附近有路人經過,是鄰居一家,他們吃完飯回家,結果看見凱蒂站在路中間像丟了魂,招呼也不敢打了,大家瞥她一眼,匆匆而過,活像見了鬼。

凱蒂意識到自己比瘋子還可怕,瘋子還能叫能喊,能說胡話,可她眼下什麽也不能做。

她抬手擦臉,淚都幹透了,她哭不出來,隻好笑。

可悲的是,命運總是這麽可笑,沒有一次不落入俗套。

這一夜注定又是個不眠夜。

安妮逃回自己家。王子煜最後遞給她的盒子沉甸甸的,體積不小,她抱著走回來,放在桌上,沒有拆開。

王子煜的心思她明白,隻是無法麵對。

她思前想後,準備把這一切糾結留到明天再解決。她剛剛準備睡覺,又有人按門鈴。

她不記得自己訂了東西,快遞也不會這麽晚送來,她正在納悶,開門卻發現是馬克。

他竟然到北京了,而且手裏也抱著東西。

安妮堵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說點什麽,突然想起自己還穿著睡衣,有點尷尬地掩著門說:“你……你來幹什麽?”

馬克理直氣壯,還是那副痞氣的模樣,歪著頭示意她,“我給你送快遞啊。”

她沒辦法,這麽僵持下去也沒用,於是打開門讓他進來,“什麽東西?”

馬克把箱子塞給她,又說:“男人啊,負責、環保、不退貨的三好男人,給你了!”

安妮實在拿他沒轍,招呼他去客廳先坐,又打開他送來的東西。馬克在一旁笑,抱著她親吻,說:“不用謝,再睡一次就好了……”

“滾!”她伸手去推他,拉拉扯扯地最後貼在了一起。

他沒皮沒臉地湊近了說:“你抱著我,我怎麽滾啊?”

安妮被他逗笑了,兩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上,馬克不老實,一回頭發現她旁邊還放著一個盒子,上邊貼有卡片,署名“王子煜”。

他頓時炸毛,活像看見天敵一樣,大聲說:“這不就是那個富二代嗎?他給你送東西幹什麽?上次婚禮之後他是不是一直纏著你?”他一口氣問了無數問題,生氣地罵,“有錢的男人總以為女人可以明碼標價,隻要有錢就能買。”

安妮打斷他,“別胡說,誰標價了?你不也送我東西嗎?”她說著將馬克帶來的東西拿出來。那是一盞燈,法式風格,水晶鑲嵌,看得出來製作十分精美,並不是一般家具城裏會賣的東西。

安妮去找電源,很快插上,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幾乎是件美豔絕倫的藝術品。

她十分喜歡這件禮物。她骨子裏依舊保持了對文藝的熱愛,在這件事上,她和馬克格外相似。

兩個人沒再急著說話,圍著燈聚在一起,氣氛一下就溫馨起來。安妮問他為什麽送燈過來,馬克看了看她的家,和他想的一樣,他順勢說:“留一盞燈等你回家,讓你看到它就想起我。”

她想到那張通知書,他即將出發去做戰地攝影師。她伸手將燈關了,刻意保持沉默。

上一次提到這件事,安妮也是這樣的態度,馬克忍不下去,他靠近她問:“你不想讓我走?”

“怎麽可能?你想去就去,和我有什麽關係?”

馬克的聲音立刻大了,“你是我的女人,當然和你有關。”

“你!”安妮無法辯駁,生怕再說下去他還有更多無賴話,“都什麽年代了,別總拿這種話來惡心人。”

她覺得自己已經說得足夠直白,不想再和他徒勞牽扯,但馬克總有他自己的理論,他迅速反駁她:“難道你會和很多人發生關係?你跟著張毅就像文青,跟著王子煜就像白富美,跟著我,你還能開摩托車!”

這話不好聽,安妮皺眉打他,“我又不是狗!”

“你都沒意識到,你喜歡一個人就恨不得變成他,但你知不知道,一個男人給一個女人最大的愛,就是她不需要為這份感情改變!”

他逼得她必須誠實麵對這個話題,麵對馬克隨時都可能離開的現實。

安妮無法再保持沉默,試圖將自己的顧慮如實說出來,“我已經三十多歲了,沒本錢談這些,再不老老實實找個人嫁了,以後連高齡產婦都當不成!不願意為對方改變是自私的行為,換位思考,如果我讓你別去做戰地攝影師……你會不會同意?”

馬克搖頭,“不會,因為那是我的夢想,讓別人為自己改變才是自私。”

她實在有些頭疼,這一天反複麵對複雜的問題,讓她心力交瘁,“那你就去做你的夢吧,我老了,等不起,也等不了,萬一再次被甩,我就不是姐姐,是阿姨了。”

安妮刻意和他隔出一段距離,並不生疏,卻足夠劃清界限。

馬克這次沒有強行貼過去,他靠在沙發上,放低了聲音,“我願意愛你,幫你把付出愛的能力找回來,而且我隻要你做自己。你不用遷就,不用委屈,也不用改變,但如果你隻是缺乏安全感,因此想隨便找個人把自己嫁出去,那我幫不了你,能給你安全感的人隻有你自己。每個人首先要為自己負責,才有資格去愛別人。”

他從來不是個愛說教的人,也極少說大道理,但今天偏偏就把安妮說得啞口無言。

她抬頭看他,他沒有任何猶豫,伸手將她肩頭的衣服拉下一部分,又對她說:“別不承認了,就像你把肩膀的傷藏起來,你以為這道疤就不存在了嗎?你試過了,有用嗎?你還是要重新麵對摩托車,逼自己勇敢站起來。”

今天的話說到這個地步,他不想勉強她,也不想再玩世不恭地開玩笑。

馬克站起來往門口走,第一次沒有主動黏著她,而是率先離開。

他最後勸她早點休息,又說:“別總拿婚姻當幌子,也別拿自己的年紀當借口,敢哭敢恨敢笑,你才算活著。”

房間裏最終隻剩安妮一個人。她蜷縮在沙發上,很久都沒睡著,插上電,反複去按那盞燈。

光亮總能讓人心生溫暖,哪怕隻有一盞燈陪伴,也比獨處幸福。

燈光打在漂亮的水晶上,反射出五光十色的影子,像是童年的萬花筒,奇異又特別。

安妮看得久了,忽然羨慕起小時候。

那時候的孩子隻知道為自己而活,沒有愛憎,他們喜歡萬花筒複雜的顏色,直到把自己也變成一個萬花筒,才明白單純的美有多難得。

她起身將屋子裏全部的燈都關掉,隻留桌上這一盞,又去把手機裏那些關於高齡產婦的信息都刪掉。

何必去管別人說什麽呢?活著,存在著,就是合理的,每個人都要做獨一無二的自己,這才是生命真正的意義。

人隻有這麽一輩子,沒有時間思前想後。她必須先過好當下每一分鍾,不論結局如何,將來老了回首來時路,才不算遺憾。

馬克說得對,她該為自己而活了。